妖妃修炼手册
妖妃修炼手册
东宫有妖妃,太子亲赐名为雪,人称雪姬娘娘。
宫中众人皆知,太子心中有白月光,妖妃不过是个替身。但那又如何,白月光早在四年之前就死得连渣都不剩了。
做妖妃的本分,是狐媚惑主,宠冠六宫,然后大杀四方!跟一个死人争什么?争秽气吗?
妖妃很看得开,在东宫过得恁是恣行无忌。入宫不过月余,东宫众妾凋零,死的死,撵的撵,仅剩了出身名门的太子妃和几位世家贵nv,但这几位加起来都比不过一颗白月光的朱砂痣。
四月的凌波园里众芳暄妍,三两姬妾在杏花纷飞中咬牙切齿地咒骂,恨不得喝其血啖其r,扎个小娃娃咒死雪姬这狐媚贱胚子。
真是可怜了这大好的春光,竟连躲在树上都偷不得半点闲。玳玳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抱着树干,吓得声音都颤抖了,还不忘作威作福,她义愤填膺地问我:「娘、娘娘,黄昭训和纪奉仪大、不敬,如、如何处置?」
我于心不忍地看着玳玳,心想她大可不必为了保护我也爬上树来,看给孩子吓得话、 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颇_gan无奈地叹了口气:「留半条命,逐出东宫罢。」
真是世事无常,好巧不巧,鄙人正是那出身卑贱、狐媚惑主的妖妃,雪姬。
(1)
太子云衍携着一身朝露进来时,我正坐在轩窗前梳妆,窗外杏花纷飞,飘飘漫漫如同下了一场暮春雪。
他并未进殿,只斜倚着窗外绿藤垂坠的回廊闭目养神。我从铜镜里瞧他,弱冠之年的少年贵公子独自坐在杏花疏影里,连睫毛上都落满了有心偏爱的春光,鸢肩沈yao,君子有匪,唔,云衍有一副好皮囊,连我这个做妖妃的也要逊上三分。
许是_gan受到我灼灼的目光,云衍回眸向窗nei望过来,墨色的眼睛里似乎带了些许笑意。我干脆趴在窗棂上托腮与他明目张胆地对视,由衷地赞叹道:「殿下长得真美啊!」
玳玳早已见惯了我这副为美色折yao不值钱的样子,抬眼望着天干脆假装看不见。初时她还会为我这目无尊卑的样子战战兢兢,生怕哪天云衍一个受不了把我拖出去斩了。后来我非但没有因大不敬被处死,反而混成了人人敢怒不敢诛的妖妃,玳玳也就放心了。
面对我***的T戏,云衍果然也是不在意的。他倾身过来,修长的手指落在我的颊边,温柔笑道:「雪姬谬赞。孤倒觉得,雪姬更美,尤其是这颊边的小小朱砂痣,长得真是极好。」
他的指尖微凉,轻轻摩挲着我颊边的小痣,我的心忽然一紧。
三月晴光照不进云衍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浮冰。他近在眼前,可他看我的眼神很悠远,比时光还要漫长。
我知道他看的人不是我。
我轻轻握住他修长的手指,将脸颊在他的手心里蹭了蹭,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话头:「殿下今日来,可是因为我昨日鞭笞并逐走了黄纪二人?」
云衍抽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他依然温柔含笑:「鞭笞是有些重了,但东宫姬妾婢nv沉冗繁杂,是该好好整治。太子妃身子弱,你多帮帮她也是好的。」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在意这些。
云衍虽生下来便是太子,但这东宫之位群狼环伺,坐得也是如履薄冰。今上曾经也是东宫之主,但后来坐上皇位的手段却不太上得了台面,所以不喜太子与朝臣结交,免得东宫坐大。更何况太子母族乃陈郡谢氏,镇国公谢怀巍手握三十万定北军,且有从龙之功,这就更让今上忌惮不已。
月前,太子又迎娶了清河崔氏嫡nv崔兰漪为正妃,且不说之前册封的卢良娣、李承徽和萧良媛,单单一个崔氏便足够让今上不能安睡了。
可是,太子云衍却冷落了满宫的世家贵nv,偏偏对一个出身卑微的舞姬上了心,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请旨封为侧妃,真是寒了一众世家大族的心。
太子离经叛道,朝臣对东宫之举颇有微词,有耿直不屈的谏臣直接在朝堂之上弹劾东宫宠妾灭妻,言辞激愤处恨不得当场触柱以明志。
圣上对此喜闻乐见,连敷衍的话都懒得说。太子与朝臣的界线划得泾渭分明,圣上的卧榻旁无人安睡,东宫与皇帝的关系自然也缓和了不少。
我对云衍来说,也就这点用处了,如果说还有别的,或许是顺手为他清理了些许门户。
妖妃做到我这个兢兢业业的份儿上,也算是着实不易了。当然云衍为何会在一众舞姬中偏偏选中了我,其中缘由更为复杂,已然是另一个故事了。
云衍给人的_gan觉是个俊美无俦、温柔良善的如玉君子,眨着一双多情含笑的桃花眼。当他用这双shen邃又含情的眼睛望着你的时候,大概没有人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比如此时的我。而他堂堂东宫太子,显然也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
他说:「三日后常宁公主生辰夜宴,你与太子妃同去罢。」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玳玳给我买的《妖妃传》还没读完,妖妃的功力只得了个皮毛,这便要去应战了,我这心里着实有点发虚。
云衍许是看出了我的迟疑,柔声安慰道:「不过寻常家宴,即便失了些规矩也不打紧,做你自己便好,不必拘谨。」
我不禁悠悠叹了口气,看来云衍是打定主意要坐实这宠妾灭妻的名声。他既如此说了,我不失点规矩又怎对得起这妖妃的名号?
(2)
坊间传言,太子妃崔兰漪自幼养在shen闺,身娇体弱,兰心蕙质,在今年的元日夜宴上对太子一见倾心,非君不嫁,太子_gan其情shen,遂成良缘。
在外人看来,如今这个良缘显然是被我这个妖妃狠狠打了脸。
旁人如何以为暂且不论,太子与太子妃的这段良缘,连我这个局nei人都琢磨不透。入东宫那日,云衍曾特意嘱咐我,太子妃体弱,不喜人打扰,所以不必去嘉鸾殿拜见。
想来他对元妻情shen,我自是能理解。我虽是个尽职尽责的妖妃,但也不能在太岁头上寻晦气,免得一不留神,妖妃变夭妃,出师未捷身先死。于是,我每日刻苦研读《妖妃传》,在东宫里除了嘉鸾殿以外的地方尽自己妖妃的本分,努力作威作福。
人间四月芳菲尽,凌波园nei却依然千红同聚、万*争芳。我坐在一处僻静的亭子里,挑灯夜读《妲己传》,正读到比干剖心的关键时候,忽然听见了一阵兵戈之声。
——这夜半无人私语时,竟然有人敢来东宫造次?
我怀着一颗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拉着玳玳悄悄过去看个热闹。暮春的碧波池上荷叶田田,一轮明月漫洒如铺落的霜河。池边一人着银白窄袖骑装,正将一把足有一人高的红缨枪舞得眼花缭乱,虎虎生威。
我看得心潮澎湃,一声「好」还未出口,便见那银枪朝着我藏匿的方向直冲而来,玳玳忠心可嘉,一脸视死如归地挡在我面前,但是那银枪却在即将刺入她Xiong膛时骤停。
玳玳惊魂未定还不忘怒斥来人:「何人大胆,竟敢行刺侧妃娘娘!」
一旁窸窸窣窣跑来一群宫人,为首的那位比玳玳更加气焰嚣张:「大胆奴才,竟敢冲撞太子妃!」
方才那人手握银枪,虽身量高挑且着男子装束,但黛眉横娇,眸若秋水,显然是个美娇娘。玳玳十分能屈能伸,立马跪得五体投地,一边认错一边使劲儿揪着我的裙摆使眼色。
我站在原地思量,太子妃……身娇体弱?
太子妃也将我打量着,眸子里似惊似叹:「你就是蛊惑太子的妖妃雪姬?这样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果真是当得起『妖冶』二字。」
她说的话毫不客气,可是语气却很诚恳,我一时不知是喜是怒。
她又道:「你这痣……」
说着便要上前,似乎是想摸我的脸,只是还未出手便被人拉走,将她掩在了身后,看样子是怕我对太子妃不利。
他说:「夜shen了,侧妃娘娘请回。」
来人玄_yi佩剑,青铜面具,是云衍身边近侍,我尚不知他名姓,可是他的声音和身形,总让我觉得格外熟悉。
方才还虎虎生威的太子妃此刻如同一朵柔弱无依的娇花,冲来人眨着一双明亮而又无辜的大眼睛,温柔道:」我只是觉得Xiong闷想出来走走,夜里有些寒凉,劳烦穆侍卫送我回宫可好?」
我面前满身肃杀的穆侍卫,闻言立即解了自己的外袍,低声说了声「臣逾矩」,便为娇弱的太子妃披上,护着她往嘉鸾殿走去。崔兰漪朝我回眸一笑,食指放在唇上悄悄同我做了个嘘声。
三日后,我着盛装重锦,与太子妃同车前往常宁公主府赴宴。
自那日在凌波园偶遇后,崔兰漪便与我日渐熟络。我知道她善骑j枪法,喜装柔弱,爱好是看话本子,还尽是些风月无边的话本子。
比如此刻,她宫装繁盛端坐在车舆中,手中捧的却是一本让人咂*不已的话本子,名叫《侍卫在上》。她看得比我研读《妖妃传》时还要认真投入,读到情shen处还要抹一两把眼泪。
我看着她捧着话本子梨花一枝春带雨,又想起她那夜在池边把红缨枪舞得虎虎生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坊间传言太子妃身娇体弱,可能指的是脑子。
东宫舆驾抵达公主府时,公主府外已然门庭若市。常宁公主是贵妃王氏所出,也是今上唯一一位公主,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所以前来巴结的人不计其数。
我与太子妃一同下车,常宁公主和一众皇子王妃已候在府外亲迎,虽然太子未至,但公主依然给足了太子妃颜面。我跟在太子妃身后,与几位皇子王妃一一见礼。我初入东宫,出身卑微不说,顶的又是惑主妖妃的名声,自然无几人青眼相待,我也并不介意旁人的眼光。
入宴时,许是不忍见我受人冷落,辰王云槺便主动与我搭话,笑道:「这便是雪姬侧妃罢,果然是渺却人间颜色。」
他的身后,永王云熠闻言嗤笑:「想不到大皇兄竟这般怜香惜玉,但奈何雪姬侧妃已入了东宫,否则与皇兄定当是良配。」
大皇子云槺乃宫nv所出,没有门第高贵的母族,也并不受今上看重,是以其他皇子均已迎娶名门贵nv,唯独大皇子妃位悬空。而五皇子云熠与常宁公主一母同胞,生母为圣眷正浓的贵妃王氏,外祖父乃当朝左相王旻,王妃赵鸾音是镇西将军赵稷之妹。
若说有人能与太子一争储君之位的,除了这位五皇子永王云熠,便也无他了。而他与太子的较量,从四年前先皇后谢之蕴薨逝之时,已然不死不休。
如今他这一句话,讥讽了大皇子,嘲笑了我,也拉低了太子云衍。
(3)
大皇子云槺为人周正,面慈心软,他只是好心,并不愿与五皇子争口*高下。我与他见礼,谢他谬赞,他只笑了笑便缓步入宴。
我回眸看向云熠,无意中向他靠近了些,抬眸浅笑,葳蕤生光。我知道自己貌美,千面圣手颜鬼蕉留在我脸上一千零三十刀,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才能得这么一张倾世无双,迷倒众生的脸。
他果然有些微怔,竟忘了与我保持距离,我用只有他和永王妃能够听到的声音,温柔低语:「不知殿下身上所配何香,当真是好闻得紧呢。」
恃宠而骄的五皇子忘了回答,我也并不想要他的答案,转身便离开了,余光瞥见一旁的永王妃赵鸾音狠狠掐了云熠一把,那眼神怕是恨不得要将我生吞活剥了。
都说永王妃善妒,看来所言非虚。
酒过三巡宴正酣,我隔着娉娉袅袅起舞的歌姬看见云熠出了正殿。稍待片刻,我推说头晕要出去透透气,并嘱咐玳玳如果我半炷香未归,便是迷了路,请太子妃来湖边寻我。
我把玳玳留在宴席上,独自一人走出殿外,一路穿过扶疏花影,来到湖边。
公主府雕梁画栋,这一顷碧湖微波*漾,乃是引自太湖的活水。月上柳梢头,湖心有奴仆驾着小船播种睡莲,饲养锦鲤,一盏盏宫灯在湖面上游走如垂坠的繁星。
我拿出香囊借着月光细细欣赏,这味道太过甜腻,我并不喜欢。香囊上一面用金丝银线绣着祥云飞鹤,一面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熠」字。这绣工不似宫中绣nvj湛,却一针一线很是细致入微。
我正待细瞧,手中香囊却被人凌空抽去,一个盛气凌人的声音随之而来:「区区贱婢,娼妓之流,也敢勾引殿下?」
我平静地望着她,可眼中的神情还是露出了掩藏不住的汹涌杀意,那杀意自Xiong腔而起,像被强行抑制住的洪水猛兽,稍不留神就会决堤撕咬,无人生还。我忍不住笑了,永王妃赵鸾音,她在我的笑颜里后退了一步。
我轻掩朱唇,笑得妖*妩媚:「是啊,区区贱婢,娼妓之流,可我只是提了一句香囊好闻,这贴身之物,永王殿下便巴巴送给我了呢。」
我向她靠近,颊边朱砂痣在月色中绝美,红得像一滴心头血,低声道:「这香囊该不会是王妃亲手所绣罢,这么好的nv工,真是可惜了呢。」
赵鸾音气急,扬手便给了我一耳光,我没有躲,而是提裙跪倒在她面前。她气红了眼睛,又惊又怒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何突然_fu软。
身后脚步窸窣,环佩叮当,太子妃带着宫人前来寻我,几十双眼睛都看到太子侧妃生生挨了永王妃一巴掌,还跪倒在她的面前。
太子妃上前毫不留情还了永王妃一巴掌,直打得永王妃半边脸肿起来,她忘了自己是个身娇体弱的名门贵nv,指着永王妃的鼻子怒骂:「如此欺侮太子侧妃,是觉得我东宫无人了吗?」
永王妃也不肯退让,红着眼睛想和太子妃争辩,我看准了时机,掩在袖中的手微动,石子neng手而出,正中永王妃小tui胫骨,她不由得向前倾倒,一把将面前的太子妃推下了水。
我惊呼一声紧跟着太子妃跳下湖中,一众宫人连忙纷纷入水,手忙脚乱地救人。
我喝了许多的湖水,窒息带来的晕厥之下竟然看见了云衍,他穿过遥远的光影水域向我游来,我伸出手却怎么都触不到他。我早已忘记了自己,却还记得那个坐在杏花疏影里看书的少年。
这生死一念,若是为你,倒也心甘情愿。
(4)
常宁公主府上,永王妃掌掴太子侧妃,推太子妃落水,好好的生辰宴不欢而散,真是好大一场热闹。
永王妃非但不肯认错,还申冤申到了王贵妃那里。永王夫妻情shen,也在贵妃那里替王妃请罪说情。
那香囊自然是我顺手摸来。只是这般丑事,永王妃自然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烂在肚子里。即便知道了真相,无凭无据也没人信她。所以她的冤屈,只能坚持在没有推太子妃落水这一件事上。
可是她与太子妃之间的恩怨又何尝不是由来已久。
当初,永王一心求娶的本就是崔氏嫡nv崔兰漪,只是崔兰漪对太子一往情shen,最后如愿以偿入主东宫。永王这才转而求娶了赵氏nv。赵鸾音乃赵氏前任家主赵膺嫡nv,赵膺本为南相门生,因长于兵法被举荐为征西副将,后因军功进镇西将军。南氏谋反后,赵膺因讦扬有功,授予侯爵。后来赵膺遇刺身亡,其子赵稷承爵并以骁勇之才领镇西军驻守梁州。
赵家风头无两,赵鸾音自然心高气傲。即便最终还是低头做了永王退而求其次的那个次,但太子妃崔兰漪也成了她心里的一_geng刺。平日里你来我往针锋相对,一把将太子妃推下水这种事,她还真干得出来。
更何况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的清清楚楚,怎么能说冤枉了她呢?
太子妃「身娇体弱」,还不会凫水,自前日落水后便受了风寒缠绵病榻。太子素来良善宽宥,并未怪罪永王夫妇二人。圣上关怀太子妃,太子只道:「太子妃病痛消瘦,臣实不忍见,心忧甚。」
于是圣上下旨,责永王与王妃赵氏禁足三月,闭门静思已过。
玳玳告诉我,那日落水,云衍先救的人是我。
她为我_gan到开心,神情很是趾高气扬,道:「人人都说娘娘出身不好,可殿下偏偏就宠爱娘娘,就让那些小人气死好了!」
铜镜里美人如月皎洁,我觉得恍惚,抬手摸了摸颊边那颗朱砂痣,云衍,你是愧疚所以才不敢让她再死一次吗?哪怕明知我并不是她……
「娘娘……娘娘?」
玳玳在我面前挥了挥手,满脸担忧,大约是以为我被湖水淹坏了脑子。我在她开始唠叨之前先发制人:「我的薄荷百花糕呢?快拿来,这汤药可苦死了。」
玳玳扑通一声跪下了,倒把我吓了一跳。
我喜甜食,乐醑馆的薄荷百花糕乃是其中最爱,然而东宫饮食有矩,所以我每隔三日便让玳玳偷偷去乐醑馆买些来解馋。这几日因太子妃与我落水一事,宫中忙乱,玳玳想必是忙忘了。
于是我乔装一番,拖着吓破胆的玳玳,准备出宫逛一逛。走之前特意去嘉鸾殿看了看太子妃。
那日让她落水确是我本意,我虽已努力将她拉出水面,但奈何崔兰漪是只旱鸭子,想来也是没少呛水。本以为她多少会躺几天,没承想刚入殿便看到那身娇体弱的太子妃一掌劈裂了东宫的桌案,想来是手中的话本子情节不甚He心意。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装作没看见,崔兰漪便恢复了那副弱不经风病西子的模样,果不其然,穆侍卫又挡在了我面前。
我不理解,他一个太子近侍,却离太子妃比太子近多了。
崔兰漪听说我要出宫,兴高采烈地要同去,却被穆侍卫拦得严严实实。
穆侍卫义正词严:「太子吩咐,太子妃凤体违和,应在宫中静养。」
鉴于太子妃对外还是身娇体弱,风寒未愈,她也只好偃旗息鼓,只悄悄嘱咐我替她多买几本新出的《侍卫在上》。
有愧于人,我也只好应了。
出宫之后,我吩咐玳玳先去给太子妃买话本子,之后再来乐醑馆寻我。
乐醑馆是盛京第一酒楼,客流如云,熙熙攘攘很是热闹。我要了二两桑落酒并着一碟薄荷百花糕,在一楼的人声喧闹中寻了个僻静的雅间坐下。说是雅间,其实只是用幕帘隔开,彼此不见真容罢了。
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小T:「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我侧耳听了两句,忍不住笑出声来。身后有人落座,隔着竹青卷帘,他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显得单薄,却刚好够我听清楚。
他嘲讽道:「侧妃真是好兴致!」
如此骄矜轻狂的声音,除了那本该禁足王府的永王,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来。
我尝了尝杯中桑落酒,酒香在喉间徘徊,我问他:「在下这份投名状,殿下可还满意?」
(5)
云熠冷哼一声:「好一把罗刹刀,头回出鞘,就割了本王自己的手!」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十二楼,专为有求者提供杀人刀的地方。四年千锤万凿,烈火淬炼,才得一位罗刹刀,杀人诛心,从不失手。
而我这把罗刹刀,在出师那日便被卖给了永王云熠,成为了他手中夺嫡的一把刀。
他说我割了主人的手,可不就是指常宁公主府之事,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人啊,惯会得了便宜还卖乖。
「在下这么一闹,不正是He了殿下之意吗?」
我蘸着酒水在案上随意涂抹,在旁人看来,就是一个百无聊赖的公子在打发时间罢了。
我低声道:「以我如今接近太子的身份,势必与殿下有着不共D天的仇恨,这样一来,方才显得真实可信。」
「而那日落水,太子先救的人是我。这难道不正是殿下想要的结果吗?」
云熠对我的表现说不上满不满意,声音讥诮:「我们这位太子殿下看着温良和善,心思可shen得很,他能带你入东宫,却不一定就真的信了你。」
「我倒是好奇,你怎知他一定会选你?」
我如实告诉他:「因为一直以来,太子都在找寻受南氏谋反所牵累的官员家属。而我的身份,正是南相门生吴郡太守之nv,苏吟时。」
四年前,左相南伯矣与太子太傅南沢意图鼓胁太子谋反,并传密信令前镇西将军赵膺领兵以清君侧为名助太子B宫。赵膺虽为南相一手提拔,却并不愿做此等欺君罔上之事,故而将此密谋告于圣上。南氏灭族。
南氏门生众多,大多受其牵累,或贬谪或流放。而吴郡太守苏聿风便是其中之一,苏家男丁流放苦役,nv子没入乐籍。
「可是苏吟时入乐府不过半月便病亡了,十二楼买了她的身份。我在十二楼的无名库里看见她的身份,正He我意。从此,我便成为了苏吟时。
「殷王府上,我设计让太子看到了我的乐籍,让他相信,我是受南氏谋反所牵累的苏家nv。」
Xiong腔中翻涌而起的痛意蔓延至四肢百骸,握着酒杯的手止不住颤抖,我把酒杯搁在唇边,喉间腥甜便尽数落入了杯中,与酒色融为一体。
碧落黄泉剜心蛊,柔肠寸断万鬼窟。
这万鬼蛊毒当真名不虚传,我匍匐于案上,声音喑哑:「属下知错,请殿下赐药。」
云熠叹了口气,语气却不容置喙,一如既往的狠戾:「本王不喜欢一把刀还能自作主张,若有下次,死不足惜。」
侍者端上一碟新鲜蒸成的百花糕,其中一块上裹着晶莹的蜂蜜,而我的身后已空无一人。
初夏的长风中带来一丝溽热的暑气,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我看见玳玳怀抱着一叠话本子在大堂里张望。我将那块蜂蜜百花糕吞下,朝着玳玳招了招手。
我与玳玳在热闹的市井中逛了整整一日,快到宫禁时才匆匆赶回。我沐浴收拾了一番,打算给太子妃将话本子送去,想来她该等急了。
玳玳累了一天趴在我的妆台上睡着了,我没忍叫醒她,自己抱着那叠话本子往嘉鸾殿走去。
虽然夜色已shen,但嘉鸾殿里一片沉寂,竟连个守夜的宫nvnei侍都不见。我不禁觉得蹊跷,做杀手养成的习惯让我不觉间放轻了步子,连呼xi声都掩藏了。
一轮月色寂寂照着空庭,两道相依偎的身影映在长阶上,连悠然飘零的落花都不忍惊扰,花落无声,而中庭里呢喃碎语格外清晰。
「祁木,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可我的仇恨,不该让你来承受……」
月光隐没云翳,天际暗云翻涌,似乎在酝酿一场大雨。我想我撞破了一个非死不可的秘密,可显然,这里偷听墙脚的还有别人。
我悄悄靠近暗影淹没的墙角,一把敲晕了那偷听的婢子。她倒下时出了点动静,穆侍卫很谨慎,似乎要往这边走来,我不得已学了两声猫叫。他迟疑了片刻,护着崔兰漪回了寝殿。
我蹲在地上瞧着昏厥的婢子,瞧着挺眼熟,好像是替太子妃梳妆的青儿。我把怀中的话本子搁到一旁,抽出发上金簪,温柔果决地刺进了她的脖颈。她还没来得及叫,便噎死在自己的血泊中。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我没回头,只问他:「你叫什么名字,穆侍卫?」
我知道骗不过他,同是习武之人,他不会连这点警觉都没有。我在等他返回。
他不答反问:「你就不怕她是太子的人?」
我将自己的簪子擦拭干净,重新ca入发髻中。这里是东宫,他一个侍卫随意出入太子妃寝殿,云衍怎会不知?他这样问我,不过是为了引开话题罢了。
他既不想回答,我也无意再追究。只将那一叠话本子交给他,转身往外走。在我就要走出嘉鸾殿时,他忽然道:「不管你是不是真正的苏吟时,只要你不做伤害太子和太子妃的事,我便不会与你为敌。」
我回眸看他,月色隐没的夜空下看不清彼此的神色,我说:「如果我答应你, 你可会告诉我你的名字?」
「穆岐。」
穆歧,还是祁木?
(6)
月落霜河,群星隐没,山雨yu来风满楼。
风吹灭了宫灯,他看不清我脸上的神情,只警惕我为何要知道他的名字。我转身缓缓走下漫漫长阶,独自穿过细雨斜风的回廊。这入夏的第一场雨来得悄无声息,却足够把人淋透。
我站在细雨飘摇的碧波池边,池上睡莲蘸水开,*漾的波纹里映出一个浑身*透的单薄影子。我抬手将那支簪子取下,用力扔进了池塘,霎时搅乱了一池碧水。
*漾的池水中,一个修长的身影撑着紫竹伞缓缓走来,遮去我一身的风雨。他的容颜在隐隐绰绰的灯火中有些朦胧,就像在无数个梦里那样让我不敢看清。
我缓缓伸手去触摸他的脸颊,笑问:「殿下可是玉雕的神仙,碰一碰就会不见吗?」
他握住我冰凉的手指,抬手轻轻擦去我满脸的泪水,他眸中的温柔让我有瞬间的恍惚,他也笑问我:「雪姬可是迷了路?
「孤来带你回宫。」
仿佛在很久之前,也有个人跟我说过相似的话。万鬼蛊的毒x让我头晕目眩,我逐渐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不知为何,耳畔雨声渐渐小了,我似乎寻到一个温暖的带着墨香的怀抱,既熟悉又陌生,却让我格外安心,于是我便任自己沉沦于那梦境中,哪怕从此不再醒来。
梦中的我在一片荒芜的山丘里迷了路,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哭得凄凄切切,望着月亮怪阿爹竟还不来寻我。有人踏破枯草衰枝披星D月而来,说要带我回家。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是问他:「以后,不管我迷路多远,你都会来寻我,带我回家吗?」
他说:「是,不管多远,我都带你回家。」
梦里那个人,他说要为我把后山种满杏树,这样杏花如雪,即便迷路也不会害怕了。
后来,我没有等到杏花开满后山,梦便醒了。
睁开眼,梦里的杏花树在窗前摇曳,花早已落了,只剩一树碧绿的叶子。树下的俊美贵公子是昨夜送我回来的太子云衍。
我有些忐忑,昨日云熠有意惩戒,给我的解药剂量不足,没能完全压制万鬼蛊的毒x,本也只是肺腑如针扎,疼过去就没事了。可是撞破了别人的秘密,心绪不宁,又淋了雨,最后怕是在见到云衍之后晕了过去。
云衍坐在翠如玉色的杏树下,见我醒来,倒是笑意温柔地朝我招了招手。
我从善如流,立即滚下塌,半跪在他身前,将头枕在他的膝头,诚恳地认错:「雪姬知错,请殿下饶命。」
青丝蜿蜒如垂坠的华锦,云衍抬手轻抚,笑问:「何错之有?」
我立马跪得端端正正:「雪姬擅杀嘉鸾殿nv婢,冲撞了太子妃,请殿下恕罪。」
我绝口不提嘉鸾殿的秘密,是为了告诉云衍,嘉鸾殿的一切已随着nv婢之死掩埋,我绝不会记得一个字,更遑论泄露机密。
云衍伸出两_geng修长的手指抬起了我的下颌,让我与他对视。他依然笑容清和,可那笑意却永远不达眼底,俊美而疏离。
他轻喟道:「自雪姬入东宫以来,三令五申,整顿姬妾仆婢,此等手段气魄令孤钦佩。」
南氏谋反,皇后薨逝之后,云衍虽在谢老将军的强势之下保住了太子之位,却也失去了众多忠謇之臣,从此东宫势弱,大不如前,为新任左相王旻和五皇子云熠掣肘。
这四年来,云衍韫椟藏珠,如今上所愿做个孤掌难鸣的太子,不与朝臣结交,不与世家往来,只一门心思读书养x,似乎唯一的爱好,便是暗中寻找为南相牵累的官员家属。由此,东宫nei真真假假聚集了不少姬妾仆婢。
他留着这些姬妾,是为了做给有心人看。而我为他除了这些人,自然是有我的私心。我可不会蠢到,以为他真的是在夸我。
我能做的唯有跪得愈加笔直:「臣妾知错!」
他垂眸瞧着我,神色莫辨,云熠说得没错,此人shen不可测。
shen不可测的太子云衍十分温柔地执起了我的手,指如削葱_geng,皓腕凝霜雪,他叹道:「如此十指纤纤的一双手,孤竟不知,雪姬看着柔若无骨,杀人的手法竟半点不输校检司。」
校检司独立于三司之外,直隶于圣上,掌刑狱缉捕,俗称,酷吏。
我不由抖了抖。
(7)
迎着云衍shen邃难测的眸光,我反倒安定下来,若他不怀疑才是真的说不过去。
我问他:「殿下可曾去过教坊司?」
他静静望着我,我又问他:「殿下可知,没入乐籍的官家nv在教坊司是何等境遇?」
他的眼中终有些许动容,我缓缓笑了:「谋反的罪臣之后,人人得而诛之。雪姬初入教坊司时刚及笄,教坊司的仆役见我貌美,便连他也敢欺侮于我。」
我将双手摊开在菲薄的日光下,瓷白如玉,满是血污:「我便用这双手,把他推下了百阶高台。脑浆迸裂,血流了一地,真是死不足惜!
「以前这双手,抚琴作画,刺绣下棋。后来握过刀,挖过眼睛,捅过心脏,苏吟时才成为了花魁雪姬。
「一个柔弱婢nv而已,杀便杀了,又有何难?」
我笑望他,把一个冷漠无情、杀人如麻的苏吟时一层一层剥开给他看。真真假假,连我自己都难以分辨。
阳光透过斑驳的枝叶落下来,颊边红痣,眼底绝色,这样一张倾城无双的脸,和这凄惨苦难的身世,够不够打消你的疑虑,够不够让你愧疚怜惜呢,太子云衍?
他缓缓附身,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如水清澈,他用那双不染纤尘的眼睛望着从泥沼中爬出来的我,问我:「苏吟时,疼吗?」
云衍拂袖离去。
初夏的晴光照在身上竟无半分暖意,我跪在原地,不知云衍何出此言。可他终于相信我是苏吟时,这就够了。
五月十七日,本应该为普天同庆的贵妃千秋贺。贵妃王氏闺名夕窈,于是圣上年前便着令工部于太湖之畔建朝夕台,取「朝朝暮暮为卿辞」之意,以贺贵妃千秋。
朝夕台已于生辰宴前五日竣工落成,只待圣上和贵妃在生辰日登台赐匾,便大功告成。
然而这座代表着圣上与贵妃情shen的高台,在贵妃千秋宴的前夕,塌了。
琉璃玉碎,千里飞尘,观之令人心惊。
圣上震怒,着有司彻查,工部侍郎韩之蔚首当其冲。查获韩之蔚督造朝夕台之时贪墨纳贿,废职容*,默许工匠以次充好,朝夕台_geng基不固,徒饰其表,终致崩塌。
韩之蔚革职下狱。
适时,钦天监上奏有星孛入于北斗,天降凶象,不宜再妄动土木。言官亦上表称朝夕台劳民伤财,直谏圣上不应不顾劝阻,大兴土木,为一妇人荒废千秋,实非明君之举,朝夕台坍塌,虽为人事,亦有天罚。
今上被谏官的唾沫星子喷得怒而罢朝,贵妃也因此受了冷落。这下不仅朝夕台塌了,连贵妃的千秋宴亦降为普通的一场家宴,众人各怀心事,不欢而散。
我执伞穿过夏夜晚雨,去了太子素日读书的慎思殿,却没寻到人。nei侍告诉我,太子已回了寝殿。我迟疑片刻,还是去了含章殿。殿外遇上了穆歧,他本yu拦我,我往嘉鸾殿的方向望了望,他气急败坏地让了路。
自从撞破嘉鸾殿的秘密后,只要穆歧敢和我作对,我就敢去太子妃面前告他一状。如此几番,他如今对我也算得上客气了。
我在含章殿看到云衍时,他正一人对着夜色独酌。窗外雨声淅沥,含章殿灯火幽微,他一袭白_yi坐在窗前,这场景看着稍显凄清。
他是赢家,本不该如此倾颓。
韩之蔚贪墨渎职导致朝夕台坍塌是真,但偏偏在贵妃生辰宴前夕崩塌,这个时机是云衍的手笔。我想,从圣上下令建造朝夕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开始着手今日之局。从大局看,他为的是除韩之蔚还崔阆实权,收回工部。
崔家与南家本是世交,工部尚书崔阆更是与太傅南沢同科及第,名列三甲,情谊shen厚。南氏谋反后,故旧门生多受牵连。清河崔氏累世公卿,自然不可撼动,只是虽不至于贬谪流放,却也失信于今上。崔阆从此称病不朝,工部为侍郎韩之蔚把持。
韩氏为二皇子云榷母族,与五皇子云熠一样环伺东宫。
朝夕台坍塌,韩之蔚下狱,工部尚书崔阆此时出来主持大局,料理善后事宜,可谓是众望所归。
而于私,害死先皇后谢之蕴的贵妃王氏,太子怎么能够看着她与今上同登朝夕台?有资格受万民朝贺,与圣上同称伉俪鹣鲽的,只有皇后。区区燕雀安敢占凤巢?
云衍看到我来,似是有些惊讶。我虽名为妖妃,却从未曾踏足过他的寝殿,我与他宫中众多的嫔妾一样,有名无实。
我跪坐于他身旁,匍匐于他的膝头,道:「殿下许久不来归雪阁,臣妾思念殿下。」
云衍执酒的手一顿,而后将那瓷杯搁于几案上,抬手抚了抚我的长发。
我起身为他浅斟薄酒,笑问:「殿下何以独自饮醉?」
他不知已在这里坐了多久,连鬓发上都沾染了*雾。他望着窗外潇潇夜雨,沉默良久,将杯中酒缓缓倾倒于地,道:「执酒祭故人。」
(8)
执酒祭故人,聊以慰哀思。
是什么样的故人,只能在这样的夜雨中独自洒酒以祭?
生前怀罪,死后无碑。
他在微光中回眸,打量了我片刻,忽道:「你今日一袭素妆,倒与往日别有不同。」
平日里我担着妖妃的名号,所以_yi着与妆发皆华丽妖冶,而今日一袭白_yi,云鬓以银簪轻绾,唯一的配饰便是yao间的环佩流苏禁步。确是不一样,也难怪云衍会疑心。
我在他身旁坐下,自斟自饮:「方才从玉竹池沐浴而来,请殿下恕臣妾不得体之罪。」
云衍似是早已习惯我如此口是心非的大不敬模样,只笑了笑,也并无怪罪之意,他总是如此善良而宽容。
窗外夜雨淅沥,我与他无言对饮,彼此各怀心事。这场雨缠缠绵绵,从入夏断断续续下到如今,真是哀愁得格外应景,比清明雨更让人断魂。
云衍沉吟道:「今年雨水较往年来得更早,雨量也多,哀我生民,为计尤艰。」
我想云衍是个好太子,若他为君,定然是位体恤万民的明君。可惜这世间之物,不是谁He适便能给谁的,更何况这九五之尊的位置。
他这酒让我沉醉,我问他:「殿下这是什么酒,比乐醑馆的桑落酒还要好喝?」
杯中酒色青碧,他望了许久,眸中仿佛落了一场比窗外还要漫长的雨,他的声音有些喑哑,却比往常更加温柔:「孤有一位故人,爱饮杏花酒,便自酿了好多坛埋在树下。
「孤偷了她的杏花酒……」
我:「……」
酒喝得急,差点B出了眼泪。云衍抬手为我顺了顺气,我泪眼婆娑地将他望着:「卿本佳人。殿下此举,有失体统。」
宫灯摇曳,云衍缓缓笑了,刹那间暗淡了满室的灯火,他如此俊美无俦,却如此悲伤,真是令人不忍见之。
他说:「如果她发现,定会找孤来讨要,不依不饶。
「可是孤等了这么久,她为何都不来呢?」
迦楼师父跟我说,杀手是不配有心的。因为杀手只是一把刀而已,一件死物又怎会有心呢?
可是此刻,我却为他_gan到悲伤。我像个看戏的人,不小心入了别人的悲欢离He。
今夜有雨有酒,玉窗对樱花,故人既不来,有故事也好。
云衍的声音错落在雨中,低沉柔和,像在讲一个遥远得不能触碰的梦境,坠在记忆里浮浮沉沉。
「初见那日,她睡在盛放如云的杏花树上。满树杏花皎洁如雪,孤看不见她,只是想折一支春色,却误将她拽落。她和纷飞的杏花一同落入孤的怀中,吓坏了一众宫人。」
或许是酒太浓,竟让我也有些恍惚,好像他们相遇的场景如此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怀抱着酒杯,匍匐于几案之上,隔着袅袅熏香,看着云衍如墨的眉眼,笑道:「殿下本想折花,却不小心拽了人家姑娘雪白的道袍罢。」
满室寂静,显得窗外雨声格外清晰,一点一滴,仿佛突兀跳动的心。
云衍的眸中仿佛有风吹过,吹散了那些隐隐绰绰的温柔,露出shen埋于底的汹涌的暗潮。
他问我:「你如何知道,她穿的是雪白道袍?」
我迎着他暗流汹涌的眼睛,笑道:「太子妃同我提过,殿下有位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南氏嫡nv,南亭雪。」
「她小时候命格有缺,曾寄养于道观。」
我握着酒杯,凑近了望着云衍:「其实殿下不知道,雪姬也曾住过道观的。」
有些故事,需得用故事做交换,方才显得可信。
伴着零落不休的雨声,我把自己的故事讲给他听,半真半假,无从查证的,苏吟时的故事。
「苏府抄家那年,父亲入狱斩首,母亲白绫自缢,*娘不忍见我落入教坊司,拼死护着我逃了出去。她中了一箭,临死前把我托付给了一个白胡子老道。老道有一个破破烂烂的道观,很偏僻,倒是也藏了我一段日子。」
后来有一天,老道半夜里把我喊醒来,说是想吃烤地瓜,让我去后山给他挖地瓜。老道很穷,我们经常几天都吃不上饭。我瞧着这黑黢黢的天色,觉得老道脑子有毛病。但是又不忍见他饥寒交迫,虽然很怀疑后山到底有没有地瓜,还是拎着小锄头去了。
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然后,天亮的时候,我就被前来搜山的官兵抓了回去,最后还是落入了教坊司。」
我不知喝了多少云衍故人的杏花酒,只记得到最后干脆弃了酒杯,抱着酒坛子喝得风生水起。
我趴在灯火昏黄的案几上,怀里还抱着酒坛子,气愤地咒骂:「这白胡子老头儿真是坏透了,他竟然骗我!」
我捶着桌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讲个胡编乱造的故事,竟然也能哭得这么真真切切,我一个劲儿地问:「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都骗我?」
醉眼迷离中,我看到云衍轻轻握住了我紧握成拳的手,他的眼中有无尽浓重的墨色,我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他道:「孤有罪,是孤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你们。」
他俊美的容颜在摇曳的灯火中渐渐朦胧,我想对他说,逝者永逝,其实我与他们,都从未怪过殿下。
可是,我并没有资格,替苏吟时原谅他。
(9)
一觉醒来,我在自己的榻上,窗外的雨还没有停。
云熠传信与我,打探太子下一步的行动。韩之蔚的生死,他当然是不在意的,只是朝夕台坍塌对王贵妃而言是莫大的羞辱,再加上钦天监和言官的谏言,圣上对贵妃和五皇子云熠近日来颇为冷落,这才是让他最惶恐的。
我昨晚着素妆去见云衍,是因为我知道那天是南氏祭日。
四年前的那日,盛京nei夹道两旁槐花盛开,长风自天际而起,满城槐花飞舞,好像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掩盖了血流成河的午门台。
百世清流之家,一夕覆灭。
天子之怒流血漂橹,不知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我起身下榻,望着窗外潺潺的雨幕,忽而想起云衍昨日的话,我们之间的一切或许半真半假,但他的难过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可是这些都与我无关,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我给云熠传了回信——沉灶生蛙。
三日之后,太子上表,言今夏雨水繁盛,连日不休,恐致百川泛滥,为患江南。故请巡于江南各州,以固堤坝,安民生。
巧的是,五皇子云熠亦于同日奏请巡视江南,以防水患。
圣上着令各州府即日加固堤坝,疏通水道,做好防汛准备。只是,尚未下旨准奏太子和永王所请。朝臣心知肚明,这是太子和永王的较量,圣心的偏向在此一笔之间。
朝堂上风起云涌,比这连绵*雨更让人烦扰。东宫众臣忧心钦钦,唯独太子云衍行之自若,仿佛对此浑不在意。
六月初七,先皇后谢之蕴生辰日。每年的这一天,太子云衍都会去护国寺为母守灵yi_ye,亲自抄录佛经,寄凯风寒泉之思。
一大早我便收拾好了小包袱,嘱咐玳玳留在归雪阁好好研习《妖妃传》,然后独自撑着伞拦在了云衍的马车前。
而看到我,穆歧脸上的青铜面具愈发显得冰冷。书上说。做妖妃就是要对君上烟视媚行,而对其他人碍手碍脚的人,则藐若沙砾,不屑一顾。
于是我彻底忽视了穆歧可恶的zhui脸,广袖轻舒,把一个屈膝礼做得娉娉袅袅,道:「妾_gan殿下孝思不匮之心,愿与殿下同往护国寺为孝贤皇后守灵抄经,请殿下恩准。」
透过马车飘摇的帷幕,云衍的目光隐在雨帘中看不清神色,他似乎叹了口气,终是道:「上来罢。」
我欢天喜地地上了马车,跟着云衍一同前往护国寺。
护国寺建在得天独厚的钟南北山,在盛京城郊,专为大齐历代皇室守护灵位,祝祷国运。一行人抵达护国寺时正值日中,云衍径直便去沐浴斋戒,以备今晚抄经守灵。护国寺乃皇家寺院,戒备森严。云衍此次出行只带了一队侍卫随从,加上穆歧凑不够一打人,都亦步亦趋守着云衍,没人顾得上我。
护国寺周围遍植樱花树,粉白的花瓣在烟雨朦胧中像一团团彩霞,远山岚烟,香火诵经,也算得上是一幅好景致了。
我乐得清闲,正端着一碟子鱼食站在石桥上喂鱼。迎面走来了三两僧人,为首的一位虽年纪尚轻,却法相庄严,眉心红痣,长睫微垂,如此俊俏的和尚,除了护国寺那位未及弱冠便佛法无边的无幻大师,也没别人了。
他走过我身边,忽道:「施主如此纯粹的命格,可惜一念成魔,杀气shen重。」
我气结,对着如此俊俏的一张脸也实在骂不出「秃驴」二字,便指着供奉历代皇室灵位的大殿,嗤笑道:「那里面供奉的哪一个没造过杀孽呢,他既杀得,我便也杀得。」
他忽然抬眸看我,眸清若水,乌黑瞳色,我从没见过如此清澈见底的眼睛,好像世间的一切污秽都不曾沾染他分毫。
他说:「原来如此,以业报业,便是施主的执念吗?」
他垂眸道了声佛号,声音低沉悲悯:「是身如焰,从渴爱生;是身如影,从业缘现。施主何不留下,给自己一线生机呢?」
细雨落珠,敲在池塘里叮咚作响。我垂眸望着水面上萎谢的莲花,笑道:「这护国寺都留不住一朵花,又遑论给我生机呢?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大师生来便是佛,可曾见过yu界众生?这世上,有人恶稔祸盈,恣行无忌,有人独善其身,爱惜羽毛,也有人舍身赴道,虽死无悔。
「生与死之间,本就只是一种选择。是你勘不破了,大师。」
他叹了口气:「是贫僧无能,渡不了你。」
我笑了笑,将手中的鱼食,并着袖中的锦盒,一起交给他,道:「无幻大师,这个锦盒劳烦大师替我保管,这才是我唯一的执念。」
我转身走下石桥,风雨如晦,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让我看不清前路,这场连绵的夏雨啊,也不知何时才会停。
无幻在身后问我:「施主何时来取回?」
天生无垢的佛子立在斜风细雨中,我朝他挥手作别,撑着伞独自走进潇潇风雨中。时机到时,他会知道的。
(10)
沐浴焚香后,我着素_yi去佛堂找云衍。
释迦牟尼佛宝相庄严,悲悯众生。云衍在佛像下端坐,案几上一灯如豆,他垂眸在灯下认真抄写着经文。
我无意打扰他,只在他对面的案几后跪坐,研墨抄写《楞严经》。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真的来陪他守灵抄经,只略带些惊讶地望了我一眼,我与他对坐无言,伴着檀香袅袅和夜雨潇潇,抄了yi_ye的佛经。
天亮后,无幻大师带着小沙弥前来,将我们抄写好的佛经封缄供奉于孝贤皇后的灵位前。我双手He十,跪在一众皇室灵位和释迦牟尼佛像前,拜了今生唯一也是最后一次佛。从此,神佛不参。
无幻大师在护国寺前与云衍道别,我坐在马车中与他隔帘相望,他有些yu言又止,我便笑着对他摇摇头,与云衍一道,离开了护国寺。
连日里雨水不断,山路变得*滑难行。
熬了yi_ye,我正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打着瞌睡,忽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已停了,而我正毫无形象地躺在云衍的怀中,像个十足的妖妃,我很开心。
穆歧隔着帘子向云衍回报:「殿下,前方山路被滑落山体的巨石和枯枝阻挡,需要费些时间才能移开,我等……」
他的话尚未说完,一支羽箭便破空而来。穆歧反应极快,拔剑砍断飞箭,大喝一声:「有刺客,保护殿下!」
他的话音刚落,无数支羽箭便破空而来,箭镞急鸣中有飘忽的影子相继从周围的树枝上跳落,持剑冲着云衍的马车杀过来。潺潺的雨幕中突然弥漫起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云衍端坐在马车nei,把我挡在身后,冷眼看着外面的厮杀。
我隔着帘幕,认出了是十二楼的杀手,便很安心地躲在云衍身后观战,一边思量着怎么让刺客接近云衍才显得比较真实,但又能准确无误让他受点伤。
我这厢还没想好,便见树林中窜出了乌压压一群蒙着面的黑_yi人,这人数少说也得有四五十人。而最关键的是,他们并非十二楼的杀手!
这是一场真正的刺杀!
难道是云熠不信我,暗自找了杀手刺杀云衍?
不,绝不会。若太子果真遭刺杀而死,镇国公谢老将军必反,到时候连今上都保不了他。况且在盛京之外,离京畿大营不足五公里的地方刺杀当今太子,云熠不会这么蠢!
那还会有谁,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云衍死?
我还没想通,便见刺客朝着马车杀了过来。云衍只带了一队侍卫,显然寡不敌众。十二楼的杀手看到情况有变,早已悄然撤退。如今马车外,云衍的护卫死伤过半,眼看着刺客便要冲到马车前了。
云衍嘱咐我待在马车里,提剑亲自上了阵。
这一条山路一边是密林,另一边是陡峭的斜坡,前后具有巨石树木阻挡,看来幕后之人也是做足了准备。
我不能自曝身份,只好待在马车上,掀帘注视着外面的情况,可是情况并不容乐观,穆歧放了信号给就近的京畿驻兵,可是却不一定能撑到援军到来。
在云衍等人注意不到的地方,我藏在袖中的千丝结neng手而出,千年天蚕丝锋利如刀,只需轻轻一扯,便能割掉一个人的头颅。我当然不能做得这么明显,只好削手削tui,并着飞刀,一刀入喉。
雨水倾泻如白*乱珠,天地间充斥着浓重的血腥之气,地上泥泞不堪,尽是断臂残肢。
云衍似是受了伤,我看见他白_yi上殷红的血迹。侍卫只剩两三人,他的身后出现了空隙,一柄飞剑冲着他的背心刺去,他却无暇顾及。我来不及细想,便扑了过去。
我不能用招式阻挡,只能拿命去堵。剑锋刺穿了我的肩胛骨,霎时间血流如注。
云衍回身将我接入怀中,一边顾着我的伤势,一边还要与刺客厮杀。雨水冲刷过的山路泥泞*滑,我与他一个不小心,踩空滚落陡峭的山坡。
只听得穆歧撕心裂肺喊了声「殿下」,一切杀伐声渐行渐远,耳边只剩风声雨声。
枯枝碎石撕裂了_yi袍,云衍大约是怕毁了我这张千娇百媚的脸,始终将我护在怀中,以至于到最后滚落坡底时,云衍雪白的_yi袍沾满泥垢事小,外袍已然破得丝丝缕缕,不成体统。堂堂东宫太子,像天下最俊的乞丐。
我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11)
云衍颇为无奈地望了我一眼,语气很不善:「苏吟时,你不疼吗?」
我这才想起自己肩膀上挨了一剑,不由得捂住伤口shen_y了几声:「忘了……」
云衍叹了口气,俯身将我抱起来,他十分随遇而安,在这样糟糕的境地里也能坦然自若,道:「先找个地方避雨。」
我十分折_fu。
不过想想也是,此时上面打得如火如荼,也不知援军到了没有,相比之下,还是下面更安全些。
还果真让云衍找到一个避雨的石洞,此时外面天色已晚,雨下得小了些,却依然淅淅沥沥,看着也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了。
石洞里有干燥的枯枝,也有烧火的痕迹,想来是山民打猎的歇脚之处。
云衍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枯枝,山洞里透出丝丝缕缕的亮光,驱赶了寒意。
我有点忐忑,怕刺客追下来,若是看到火光,岂不就暴露了位置。云衍似是看出了我的担忧,安慰我道:「无妨,援军应该已经到了,我们静待他们来寻便是。」
他既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骤然落下来的心无处安放,只能集中在痛觉上。此时我才觉得这剑伤竟如此之痛,不由得倒抽几口冷气。
火光蓦然被遮去了一半,云衍已来到我的身前,他俯身仔细查看了我的伤势,血已浸透了锦_yi,伤口与_yi物已然粘连在一起,若不止血,我怕是会因失血过多而晕厥。
云衍从怀中取出了止血消炎的伤药,看起来有些迟疑,连声音都带了些波澜:「你的伤口必须要尽快止血,孤蒙着眼睛,为你上药。」
我的伤口在左侧肩胛骨,若要上药,便要去掉_yi物,向来镇定自若的太子云衍,害羞了。还真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年公子啊!
我望着他笑:「殿下蒙着眼睛,可还能看到伤口在何处?可不是要乱摸……」
云衍对我的嘲笑置若罔闻,从善如流地来剥我的_yi_fu:「那便不蒙眼睛了,孤多有得罪。」
外袍尚可褪去,可是里_yi却已经与伤口粘连,云衍当机立断,一把撕裂。
我:「……」
火光葳蕤中,少年公子俊挺的轮廓映在岩壁上隐隐绰绰。他目不斜视,给我的伤口涂上止血消炎的药膏,额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连耳朵都红了。我和他的影子在石壁上重叠,好像亲密相拥的一双人。他扯下自己尚且完好的里_yi为我包扎伤口,那布料上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我觉得有些热。
从心脏蔓延起细密的疼痛,一下一下,如同凌迟,迅速窜到了四肢百骸,我霎时脸色苍白。
今日本该是_fu用万鬼蛊解药之时,我原想安排十二楼的人行刺云衍,只要让他不能巡视江南便可,然后及时赶回东宫_fu用解药。没想到半路杀出另一队人马,将我和云衍B落陡坡,困在山洞里。
眼下万鬼蛊毒发作,body的疼痛尚可强忍,可是蛊毒初发时四肢无力,浑身燥热,我失血过多有些神志不清,便忍不住想neng_yi_fu。
云衍方才为我穿好_yi物,见我如此愣了一愣,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而我却寻到他身上凉爽,不由得想往他身上靠去。他难得有如此慌乱的时候,不知是该推开我,还是该任我抱着。幸而我努力拉回一丝理智,适可而止。
可是没过多久,我又觉得冷,浑身如坠冰窟,呵气成冰,可是明明body烫得像火炉。这万恶不死的蛊毒,折磨起人来还真是要命得紧!
我努力往云衍怀里钻去,拉着他的手放在滚烫的脸颊上,道:「殿下……我好冷……」
云衍不知这是万鬼蛊毒,只以为我失血太多,又淋了雨,所以高热不退。他的外袍被树石划破早已扔掉,里_yi为我扯了大半包扎伤口,眼下只好解了中_yi将我裹得严严实实。若搁在平日,做到如此地步便已是他对我的极致,可我今日是为他挡剑受伤,云衍是个知恩图报的君子,所以只好任我紧抱着他取暖。
他一动不动,像个玉雕的神仙,还是个_yi衫不整的神仙。
体nei的万鬼蛊毒疼起来如同凌迟,我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可是却不敢睡过去,便缠着云衍给我讲故事,他很无奈,问我想听什么故事。
我想了想,笑道:「不如……便讲讲殿下和南亭雪之间的故事罢。」
云衍垂眸看了我一眼,眼神很不善:「苏吟时,揭人伤疤非君子所为。」
我适时抽了口冷气,故作委屈:「雪姬伤口疼痛,可不得也叫殿下心疼则个?」
云衍可能的确是不忍见我病痛,真的顺着我,讲起了南亭雪的故事。我向来知道太子云衍辞赋文章、政论策对皆是一把好手,却不知,他讲的故事也能这般动人,让我唏嘘不已。
云衍的故事里,有青梅阿雪与竹马子期。春到南楼雪尽,惊动灯期花信。他与她本就是从娘胎里便定了姻亲的天付良缘 。他七岁那年,在道观里第一次见到母亲口中的囡囡,阿雪。她从天而降,与漫天纷飞的杏花一起落在他的怀里,也落在了他的心里。
阿雪自幼寄养在道观里,与他所见的闺阁nv子都不一样。她带着他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春日里放纸鸢,夏夜捉萤火虫,秋日的午后偷人家田里的地瓜还被抓了包,冬夜里红泥小火,再偷几坛太傅埋在树下的好酒。
他爱慕她如长风般自由肆意的灵魂,爱慕她鲜活灵动的生命力,也爱她颊边T皮的小痣和那双永远带笑的眼睛。
「在阿雪及笄那年,子期与她约定,会在她生辰上带着聘书来做她的及笄之礼。」
(12)
山洞里燃烧的枯枝毕剥作响,夜很静,风雨如晦,散在眼中成了一片苍茫清雾。
我问他:「那后来呢?」
云衍顿了顿,语气有些无奈:「你睡吧,苏吟时。」
敢情他把故事讲得如此温柔shen情,竟是为了哄我睡觉。我将他抱得更紧一些:「殿下我怕……我怕我睡着,就醒不来了……」
当然不是。我骗了他,我不怕死,怕的是睡着后,神思昏聩之下说了不该说的话。
可是云衍信了。他看着我,语气很认真:「孤不会让你死的。」
是不会让我死,还是不会让有着南亭雪之痣的苏吟时死呢?
我说:「殿下,你抱着我,好吗?」
云衍迟疑了片刻,最终将我搂入怀中。
我靠在云衍的怀中,体nei的万鬼蛊稍息,我忍着铺天盖地的眩晕,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外面雨声潺潺,石洞里火光温暖,片刻后,云衍支撑不住睡着了,我熬过了他,终于安心地昏睡过去。
我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的我没有被老道长出卖,还在道观中遇到了云衍。我与他打马走过三月盛开的杏花林,纵马疾驰在一望无际的旷野。他说要带着我去很远的地方,一个没有杀戮没有仇恨的地方,我们相守过平凡的一生。
醒过来的时候,我已身在归雪阁。玳玳在床榻旁守着,看眼睛像是哭了许久。见我醒来,又惊又喜地去给我端药,一如往日在我耳边唠叨不停。
她说云衍为我请了宫中的御医,还说云衍也病倒了。
这两条消息,说不上哪条更令我惊讶。
我体nei的万鬼蛊毒除非用母蛊作引,否则轻易查验不出。我想到这一层,便也放心了。
只是云衍也病倒了这倒令我始料未及。按理说,云衍自幼习武,不至于如此身娇体弱。不过,他这一病,江南之巡定然是去不成了,这正He我意。
除了我,还有人不想让他去江南。刺杀太子的不是云熠,我一时想不出会是谁,便也罢了。总之,我已如云熠所愿。
窗外雨声淅沥,我忽然想起云衍昨夜的故事。入戏的人大梦一场,醒来竟不知此身何归。
三日后,徐州水患。提出巡视治灾的太子卧病不能出行,五皇子云熠因朝夕台和贵妃之事为言臣不喜,且尚在禁足之中,也不能出巡。而四皇子殷王云诀一门心思寻欢作乐,向来不理政事,二皇子云榷被韩之蔚所累,也在闭门思过中。所以这赈灾之事,最终落到了大皇子云槺身上,真是令人始料未及。
辰王云槺生母乃宫婢,生了皇子之后才被册封为昭仪。孙昭仪并不受宠,连带着大皇子也不被今上重视,一直以来备受冷落。孙昭仪的母族并非世家大族,甚至也不是官宦清流,而是世代从商。自孙氏册封昭仪之后,孙家便逐渐发展成为为富一方的皇商。如今圣上突然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怕是与此neng不了干系。
齐与梁连年对立征战,国库与粮仓大多供应边疆军队,本就没有多少余力T粮拨款去赈灾。如今由大皇子去赈灾,孙氏定然出钱出力,替大皇子办好这趟差事。
圣上算盘打得噼啪响,实乃知人善任的典范。
我「卧病在床」时,遇上了同样「卧病在床」的云衍。我与他相遇在凌波园聒噪的蝉鸣蛙声中,连日夏雨终得放晴,夜月对荷塘,暑气熏然yu醉。
云衍长身玉立于皎皎月色中,如松如竹,洵美且好,非但没有半分病容,似乎还又长高了些许,越发显得姿容风流。
他亲切地邀我共饮赏月,面对如此美色,我很难拒绝。云衍看起来一点都不为朝堂上的风声所动,似乎他早就知道,大皇子会是最后的赢家。
他从故人那里偷来的杏花酒实在让人yu罢不能,我不由便多喝了几杯。如银月色中,公子世无双,我瞧着便觉得满心欢喜,忍不住往他身边凑去。
他垂眸瞧了我片刻,忽然抬手轻抚了我的脸颊,瞬间拉近的距离让我有点反应不来,只望着他浓密的长睫出了神。
他叹道:「这张脸,还真是鬼斧神工。」
我惊得瞬间酒醒了一半,还没来得及思量,他便又问我:「苏吟时,你疼吗?」
印象中,这似乎已经是云衍第三次问我疼不疼,我不知他是何意,只是心如擂鼓,难以休止。
平生只此一次,我逃得如此狼狈。
此后多日,我不敢见云衍。整日**于归雪阁nei,闭门谢客。
今日一大早,我收到十二楼线报,永王云熠重金买了整个天字阁的杀手。
十二楼分为天字、地字、人字三阁和修罗狱。修罗狱炼罗刹主,四年只出一个。而其他三阁出刺客杀手,其中更以天字为尊。
整个天字阁的杀手,那便是足足十二人。十二个以一当十的高手,他要用来做什么?
(13)
大皇子云槺奉旨赈灾,方抵达徐州,江陵堰突然决堤,洪水漫灌,良田受灾严重,屋宇尽没,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大皇子母族出人出力,不仅筹集灾款,运送米粮,还召集人手修筑江陵堰,疏导泄洪。半月以来,灾情得控,颇得圣上赞许。
徐州水患由来已久,自前年澜江决堤之后,圣上便令户部筹集灾款,修筑江陵堰。江陵堰建成后,徐州水患得解。可是不到两年,江陵堰毁,澜江再次决堤,人祸还是天罚?
适时,云槺上奏呈报,斥户部尚书韩遗贪墨赈灾银,致使江陵堰决堤,淹没千顷良田,民不聊生。并已将所得证物与人证着州府派兵沿水路送往盛京,不日将抵西津渡,请陛下圣裁。
圣上闻之大怒,立即将韩遗革职入狱,着刑部和校检司二司同审,并命校检司金吾卫即刻前往西津渡交接护送人证和物证回京待审。
云熠重金动用天字阁杀手,难道是为了刺杀人证,销毁物证?
可是,他为什么会管韩遗的死活呢?
我正望着窗外出神,玳玳从外进来突然尖叫一声。我吓了一跳,玳玳急忙把我拉开护在身后,失声喊道:「来人啊,有人放蛇谋害侧妃!」
本章未完...
=== 华丽的分割线 ===
一次巧He,我成了快穿任务者,我妈成了系统。
「梓萱,把外tao穿上。」
「妈,我要勾引大反派,现在不能穿太多。」
我穿着薄纱_yi坐在青楼的床上,硬着头皮和脑子里我妈的声音对话。
「你是不是得罪你们领导了,怎么会给你派这种不三不四的任务?」我妈开始念了,「什么勾引啊什么的,你们这是什么工作啊,早就说让你回来考公务员……」
「妈,我真的考不上。」我愁眉苦脸的,「你都退休了,又跑出来上什么班,人家怎么会要你的。」
「怎么不要?他们说认字就行,工资太低了,年轻人谁来啊,就我们这些退休老人要求不高,社保都不用买,吃香得很,你张阿姨和王叔都来了。」
「系统工作很辛苦的……」
「每天上 14 个小时班就叫辛苦哦?你们年轻人真是吃不得苦,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面朝黄土背朝天……」她念着念着语气一紧,「快,那个什么大*臣要进屋来了,让你做好准备……做什么准备啊真是的。」
做什么准备,给反派跳*舞,配He这张倾国倾城的美nv壳子,让他由身到心地迷恋上我,为我痴为我狂为我洗白,从而放弃毁灭世界呗。
但是现在我_gan觉浑身难受,就,你妈,她盯着你,在你抛媚眼勾引野男人、夹子音说xiu_chi台词、扭成个蛆撒娇、亲亲抱抱举高高的时候,她都一直盯着你。
我难受得要死了。
自从我少nv时代在被窝偷看言情小说,被她循着光潜行过来没收并当场朗诵之后,就再也不敢在她面前暴露一丝一毫对于男nv之事的兴趣了。
一个假x冷淡圣nv做了二十几年,每次相亲都以「那个男生太轻浮了,第一次见面居然就想牵我的手」之类的理由断掉,最后以我妈闲得无聊出来找工作却偶然找到这个什么平行世界维护公司并成为我同事为终结是吗?
任务还是要做的,不然拿不到工资,交不起房租。
今日任务:
跳*舞(0/1)
与大*臣共度yi_ye(0/1)
1
我浑身僵硬地在床上做出一个侧躺的姿势,头皮发麻地半褪_yi襟,露出一边肩膀,心怀忐忑地望向房间门。
「梓萱,把_yi_fu拉上去,把外tao穿上。」我妈再次语重心长道,「你冷不冷?_gan冒了看你怎么办。」
「妈,这个body是别人的,不是我的。」我妄图洗脑她待会我做出什么事都不是真实的我,但怎么想都做不到,所以很挫败,「你能把眼睛和zhui一起闭上吗?」
「我是你妈,你怎么跟我说话?」她语气严厉起来,「梓萱,听话。」
我无奈地穿严实了。
房间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身繁复黑袍的高大男子缓步踱进来,冷俊邪魅的面容*沉着,眸光似箭。
狠狠地心动了,倚在床边的yao有点软。
我妈:「你别老这样歪着坐,对脊椎不好。」
我微笑。
「呵。」大*臣冰刃般的薄唇轻启,是带着嘲讽的低沉嗓音,「宜绿院的头牌?不说还道是哪个大家闺秀。」
「坐直。」我妈说。
我憋屈地双脚放到床下,并膝坐端了,想让她闭zhui又没法开口,一时陷入语言困顿。
大*臣已走到面前,黑袍上的暗纹映着烛光在眼前晃,他伸出宽大火热的手扣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满眼是嘲弄:「不会伺候男人?」
「你跟他说,我就不会。」我妈生气得很,「凭什么要nv人伺候男人,你让你爸这么跟我说话试试?梓萱,你跟他说男nv平等。」
我紧闭着zhui微笑,一句「奴家还是第一次,奴家害怕」憋在嗓子眼。
「哑巴?」大*臣低身凑近我,低哑勾人的轻笑在耳畔响起,似情人呓语,「会喊爷吗?」
我骨头也酥了。
「你让他滚。」我妈说,「你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