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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莲

莲莲

我代替我家小姐嫁给了一个杀猪匠,新婚那晚,我说:「今后你杀猪,我卖肉,咱们夫妻二人齐心把日子过好,生了孩子送去读私塾,争取摆脱屠户的命运。」

然后,我那有点好看的相公抚额直笑。

1

天启十五年,夫人说:「莲莲,你已年满十六,我打算给你安排一桩婚事。」

我赶忙就跪下了:「夫人,莲莲同小姐一同长大,还想留在小姐身边多伺候几年,莲莲不想嫁人。」

见我如此,夫人笑了:「阿妍幼时曾有一桩婚约,许的是云州清河县安大人的独子,这桩婚事我原本就是不满意的,奈何安大人与老爷有故交, 也就推辞不得了。」

「然十年前受梁王一案牵连,他们家也没了,家中大人都不在了,原以为那桩婚事就此作罢,谁知前些天安家那个小子托人送来告帖,说是阿妍已经及笄,想不日迎娶她过门。」

我隐约明白了什么,果不其然,夫人冷哼一声:「我早已打听清楚,安家没落后,那小子去京里投奔了他姨丈家,如今在京郊百里村支了个猪肉摊子,杀了几年的猪攒了一些钱,就迫不及待地想来糟践我的女儿。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索性他是没见过阿妍的,你就替阿妍嫁过去吧,也算成全了你对小姐的一片忠心。」

震惊了那么一下,我沉默了,无力反抗,最终磕了个头:「莲莲遵命。」

不遵命也没办法,我自幼被卖到李家,与小姐一同长大,且不说卖身契还在他们家,小姐待我是极好。

夫人决定的事,向来是不可违背的。

李家是安阳有名的文士宗族,世代清流。

老爷开了家秋山书院,学子甚多。

我知道夫人的打算,学院里有个叫林思润的书生,文章策略做得甚好,老爷盼着他殿试高中。

等上一年,金榜题名,他们打算把小姐嫁给他。

我家小姐容颜秀丽,知书达理,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

半月后,我代替她上了花轿,先是嫁去了隔壁清河县安家。

新妇祭祖,为公婆上坟,然后跟着我夫君回了京城。

我夫君安元奇,身材挺拔高大,浓眉大眼,满面络腮胡,眉骨至耳颊处还有道疤。

其实仔细一看,他五官很端正,鼻梁挺拔,轮廓分明。

只因那道疤和胡子,平添了几分凶悍,身为屠户又总有股子煞气,所以人显得十分可怕,乍一看,如冷面修罗一般。

新婚那日,他挑了我的盖头,我们喝了合卺酒。

我其实是十分怕他的,心里也紧张得厉害,嫁衣袖口下,手微微地哆嗦。

但我更知女子出嫁从夫,今后都要指着他生活了,需得为自己铺一条好路。

他虽长相凶悍,望着我的眸光却清亮,还含着隐隐笑意。

于是我努力镇定下来,认真地看着他,十分贤良道:「既嫁了你,今后你杀猪,我卖肉,咱们夫妻二人齐心把日子过好,生了孩子送去读私塾,争取摆脱屠户的命运。」

他一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忍俊抚额,身子微微颤动。

止住笑后,那双漆黑眼眸看着我,亮如星辰:「好,一切都听夫人的。」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人也不像外表那样凶悍,行周公之礼时有些笨拙,也有些温柔。

第二天我浑身酸痛,怎么也起不来。

但是想到今日还要去祭祖上坟,于是强撑着不得不起。

结果刚站到床边,手伸出去收拾被褥,突然被人横空抱起。

我惊呼一声,才发现是安元奇。

他似乎刚刚晨练回来,穿着单衣,额上有汗,身上气息温热。

他笑道:「夫人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们住的宅子是他远方亲戚家的,虽然明白不会有人大清早的来新人房间,但我还是脸红了。

「快放我下来,让人看到了不好。」

他亲了我脸颊一口,眸中含笑,故意逗我:「我抱自己的女人,还怕别人看到?」

我不好意思地把头埋在他胸口,心里着实松了口气。

对于这桩婚事的忐忑终于放下心来。

我是签了卖身契的奴婢,就算留在李家,将来也避免不了嫁个府邸管事或小厮的命运。

人生一眼看得到尽头,一辈子为奴为婢,有了孩子也是大户人家的家生子,注定是伺候人的命。

当然还有另一条路,小姐格外看重我,我随她出嫁,将来给姑爷做个通房。

相对于这两种人生,安元奇也算是不错的选择。

嫁他之前,我想过无数次,万一他是个行径粗鄙的屠户,婚后我该如何费尽心机地改变他。

若是引导不成,又该如何为自己筹谋一番。

我想得比较多,结果是我运气很好,他虽是杀猪的,煞气很重,但人真的不错。

不野蛮不粗鄙,还有点温柔。

而且我恢复了自由身,只要手脚勤快,日子是有奔头的。

将来老了,夕阳西下,我们俩手牵着手溜达、散步,儿孙绕膝,也算人生圆满。

这桩婚事,我很满意。

2

我与安元奇的婚礼操办得简单,但该有的流程一样不少。

走了六礼,清河县丞主婚,摆了几桌宴席。

安家在县里还有几房远亲,都是普通的平头百姓。

我们此次住的是他一个表叔家,叔婶都很热情周到,布置新房,忙前忙后,十分热络。

想他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还是个屠夫,表叔一家这样待他,颇是令人感动的。

此次随安元奇一同回清河县娶亲的,还有他京中姨家的表弟赵玉宁。

赵家在京城也是做生意的,据说生意做得还不错,反正挺有钱的样子。

表弟一身锦衣,风流倜傥,眉眼细长像一只狐狸。

新婚第二日他见了我,手中的扇子转了转,行了揖礼:「嫂嫂安好,昨日受累了。」

他面颊白皙,笑得意味深长,我顿时脸红了。

铜镜梳妆时,脖子上的吻痕太过明显,我已经尽力遮盖了。

别人都是即便看到了也假装不知,偏他话里有话,我有些不悦,觉得这人太过轻浮。

安元奇像是知晓我的心思似的,一脚踹在了那位翩翩公子身上。

「闭上你的嘴,你嫂嫂文静,莫要同她开玩笑。」

表弟吃痛,捂着屁股直嚷嚷:「谁开玩笑了!大婚当日繁文缛节甚多,我问候一句怎么了?」

郊外,给公婆上坟的时候,我随安元奇一起磕了四个头。

安元奇声音沉沉:「爹,娘,儿子成家了,新妇是当年你们为儿子定下的,安阳李家的秀妍,小名叫莲莲,儿子很满意,你们可以放心了。」

我心里有鬼,连公婆的墓碑都不敢直视,只感觉手心出了汗。

回去路上,安元奇摸了摸我的额头:「怎么了夫人,脸色那么难看?」

我心虚道:「有点不舒服。」

他追问:「哪里不舒服?」

我看了他一眼,还未回答,他突然又笑了,神情柔软:「知道了,来吧,我背你。」

说罢蹲下身子。

我有些不意思:「算了相公,我还是自己走吧。」

「快上来,不然我要抱你回去了。」

他如此坚持,我也就不再推辞,趴在了他后背上。

安元奇身体健壮,肩背宽厚,莫名地让人心安踏实。

他背着我走在郊野小道,四下无人,轻声哄我:「夫人,今晚我会注意的。」

说罢,他耳朵有点红,我把脸趴在他脖颈,脸颊滚烫。

「别再说啦,羞死人了。」

三日回门,我们去了安阳李家,计划是从安阳直接返京。

秀妍小姐来见了我,握着我的手问:「莲莲,那个杀猪匠对你好吗,有没有欺负你?」

我摇头:「小姐放心,他对我很好的。」

「好丫头,让你受苦了,你放心,等我日后出阁,你若过得不好,我就给那个杀猪匠一笔钱,接你来身边生活。」

我与小姐一同长大,她性情柔顺,虽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却待我宽和,毫无架子。

她读书识字的时候,总是连带着教我写自己的名字,她说:「莲莲,女子通文识字而能明大义,故为贤良,雀儿她们是没这个机会了,你既在我身边有机会识字,定要认真学习啊。」

算起来我也是识文断字的,这大概也是夫人挑选我替小姐出嫁的原因。

没人比我更了解小姐,我能将她扮演得很好。

老爷和夫人是为小姐铺好了路的,日后嫁人,她改个名字,会以李家养女的身份出阁。

做戏要做全套,李家是清流,断不会有抛弃旧约这等丑事的。

我们在李家住了一日,我与夫人「母女情深」,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只是离开那日,送行的人群中有林思润那个书生。

代嫁之事,是瞒不住他的。

我曾是丫鬟时,经常受小姐之托给他送东西。

林思润是秋山书院最出色的学生,且家境很好。

他参加府试的时候,正值冬天,小姐亲手做了一副护膝给他。

我送去时,他正倚在书院雕栏,将一本书盖在脸上,仰面睡觉。

我唤他林公子,他抬手将书移开,睡眼迷离,神情慵懒,连声音都懒洋洋的。

「小莲莲,你又扰我好梦。」

因经常送东西,我与他也算熟悉,于是将护膝给他,吐槽了句:「马上就要府试了,别人都在读书,偏公子在睡觉。」

他莞尔一笑,十分耀眼:「府试而已,本公子闭着眼睛都能考过。」

他总是这样大言不惭,但是又似乎没毛病,事实证明他确实很厉害。

小姐说他已经是一榜进士了,原本可以直接做官的,但他心高气傲,家境也好,并不急着入仕,打算再考一次。

林思润说:「以本公子这番容貌,不夺个探花之名,定不罢休。」

古来多是女子注重容貌,男子中他这样惜颜的异类也是独一份了。

但没人觉得奇怪,林思润生得极好,眉眼漂亮,唇红齿白。

他日探花游街,仿佛理所当然之事。

否则老爷夫人也不会费尽心机地想将小姐嫁给他。

那日我受小姐之托而来,他的手指抚过护膝,眼眸流转,问我:「你做的?」

我摇头:「小姐做的。」

他「哦」了一声:「那你抽空也给我做一副吧。」

「为什么?」

他凑近我,眼眸漆黑:「你家小姐矜贵,她做的护膝自然也矜贵,还是你再做一副给我,免得我舍不得用。」

我没理他,我是李家的下人,又不是他家的下人。

但后来,那副护膝我还是做了。

因为原话转述给小姐后,她挺高兴,让我按照他说的,再做一副给他。

他总是这样骄傲自大,给别人添麻烦。

回京那日,安元奇扶我上马车,我望向送别人群,竟不经意地看到了他。

白衣胜雪,纤尘不染的公子,眼中有几分意味不明的笑。

这是在怜悯我嫁了个杀猪的?

我没理他,车帘挑下,马车摇摇晃晃地出发了。

路上,安元奇握着我的手,他的掌心很粗糙,有很多茧子,但也很宽厚,且温暖。

他从前定是受了很多苦的,在京郊杀猪卖肉并不容易,听说皇城的生意竞争很激烈。

夫人瞧不起他,他们大户人家,怎知生活的不易。

此番去李家,他准备了很多厚礼,加上之前的聘礼什么的,想必是掏空了家底。

我出嫁时,李家也给了一些陪嫁,但并不多。

过日子要精打细算的,我说:「相公,我们家想必也没多少钱了,今后咱们一起努力赚钱,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他又笑了,很开心的样子,乐不可支地把我拉到怀里,下巴抵在我的脖颈,痒痒的。

「莲莲,跟着我不会让你吃糠咽菜的。」

后来,站在平西将军府,我总算明白了他的自信从何而来。

3

我惶恐了。

安元奇竟是当今圣上钦点的平西大将军——安珵。

这位将军的名号,远在安阳的我们也是听说过的。

据说天启五年,有位少年鲜衣怒马,在西北军营杀敌无数,从一默默无闻的小兵一步步爬到校尉。

那时新帝登基五年,刚刚平定了内政党羽纷争,外有北方韩王势力独大、游牧蛮夷不时骚扰。

皇帝御驾亲征,战场凶险,多次被年轻校尉所救。

后来他便成了皇帝心腹,屡得重用。

天启十四年,韩王被诛杀,游牧民族被驱赶。

那位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军叫安珵,名字是皇帝亲赐的。

「珵」——取自帝王所用玉笏。

战事平定之后,皇帝要为平西将军赐婚,岂料安珵直言,家中曾有一桩旧时婚约,乃父母所命,不好反悔。

于是便有了安阳之行。

表弟赵玉宁也不是普通人,乃是工部侍郎家的公子。

这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跟着去安阳提亲后,得知李家托人打听安元奇,自作主张地给他安插了个屠夫的身份。

用他的话来说:「表兄今时今日的地位,多少公主贵女等着嫁,直接娶了李家小姐岂不便宜他们了,反正他们家想打听,咱们且看看若你是个屠夫,李家还肯不肯把女儿嫁过来。」

这番试探,安元奇未置可否。

其实他与李秀妍也就幼时见过一面,完全是两个陌生人,对于未婚妻子,当然也是憧憬和期盼的。

欣慰的是,李家经受住了考验,李秀妍也经受住了考验。

他是欣慰了,可我要吓死了。

平西将军府威名赫赫,正红朱漆大门,高悬的金丝楠木匾额,我一下腿软。

安元奇扶住了我,摸了摸我的脸,笑道:「夫人见谅,不是有意隐瞒的,回来的时候我已向岳父岳母请罪,禀明了身份。」

难怪,从李家回京之时,门口送别,老爷和夫人的脸色如此苍白。

我当时还诧异他们将临别时的不舍演得这般逼真。

细细想来,安元奇气度不凡,身姿倜傥,哪里像个屠夫呢?

而我竟傻傻地以为他特意置办的那些行头,是因为好面子,为了给岳家留下好印象。

这下事情大了。

若他是个屠夫,糊弄糊弄也就得了,我有把握瞒他一辈子。

可他是位皇帝器重的将军,欺瞒的后果很严重,并且我没把握能瞒得住。

提心吊胆了数日,我偷偷给李家去了信,询问补救之法。

我的想法是将秀妍小姐接来京中,就说她几个月前生了一场大病,养在闺中体弱昏迷,故而才有丫鬟代嫁之事。

通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我认为安元奇本性纯良,纵然心里有疑虑也不会多说什么,况且秀妍小姐貌美如花,温柔可人,他应该会喜欢的。

至于我,退居下位给他做个妾,想必他也不会拒绝。

老爷和夫人却是另有打算,隔了很久才回了信。

信上只有寥寥几句——「秀妍吾儿,勿念家中,望汝在京中一切顺遂,为婿分忧,管家主事,切记万事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切记万事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我惶惶不安,总觉事情应趁早解决,越拖越麻烦。

但老爷和夫人自有筹谋,我也只能暂时扮演好小姐的角色,徐徐图之了。

只是,面对安元奇时,心理负担尤其重。

平心而论,我在将军府过得极舒坦。

一堆下人服侍,睡的是软榻,点的是长明灯,锦衣玉食,好不自在。

府里人口简单,就我和安元奇两个主子。

下人里男仆居多,零零散散几个女婢,长得都很符合将军府的门风——人高马大,雌雄莫辨。

只有一个叫阿紫的是个例外,容貌清丽可人,姿态婀娜。

阿紫原是个乐姬,精通音律,是宫内乐坊的人。

因样貌姣好被皇帝看中,送给了安珵。

虽是皇帝赏给他的,但他好像并不喜欢,没收用过,进府后只做了一名普通丫鬟。

安元奇说,他只碰过我一个女人。

以他的身份来说,这倒是件稀罕事。

新婚宴尔,闺房之乐,尝到了甜头,他总是乐此不倦,精力充沛。

身体不便的时候,我说:「不如相公纳几房妾吧,挑几个样貌好的?」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都说女子善妒,夫人怎地如此大方?」

「京中人家,寻常大户三妻四妾最是平常,相公这样的身份,只有我一个,会被人笑话。」我嗫嚅着。

他好笑道:「笑话什么?」

「笑话将军府里有只胭脂虎……」

我声音极轻,他却爽朗地笑出了声,很不客气地捧过我的脸,吧唧一口。

「夫人无需多虑,为夫并不在意这些,你若真的是只胭脂虎,旁人也不敢多说什么的。」

他说罢,又与我耳鬓厮磨,低笑道:「那种事,和夫人一起做才快活,我不需要别的女人。」

…………

我羞红了脸,故意不去看他,他却是个直白的,非要掰正我的脸,凑近与我四目对视,眸光幽深。

「脸红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是夫妻,任何亲密无间之事都做得,夫人不必害羞。」

「哎呀,相公别说了。」

「我偏要说。」

「……」

「莲莲,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盼着与你白头偕老,终此一生,我不负你,你也莫要负我。」

灯光之下,他目光坚毅且深邃,令人心头一颤。

感动是真的,但恐慌也是真的。

我是个习惯给自己铺路的人,原想着让他纳妾,往将军府多添女人,搅了一池浑水,小虾小鱼才好各归各位。

他越是一门心思扑在我身上,日后恐难以接受枕边人的欺瞒。

人心如此,越是在意,越是介怀。

我鼻子酸酸的,安元奇为何要是将军呢,他若真的是个屠夫该多好。

4

身为平西将军之妻,京中对我感兴趣的人很多。

上至帝后,下至官员女眷,似乎都想看一看安珵娶的女人有何过人之处。

我后来明白,更多人的感兴趣是怀着看笑话的心态。

那日宫宴,皇后领着一群官家女眷在御园赏花。

御园景山百花盛开,美不胜收。

皇后对我笑道:「安阳李氏是大家,听闻你父亲开了书院,夫人想来也是书通二酉之人了。」

众目之下,我起身温声道:「娘娘谬赞了,臣妾愧不敢当,只是略识几个字罢了。」

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天知道我在府里练习了多少遍。

为此安元奇曾笑我:「皇后娘娘是宽和之人,宫宴而已,夫人不必紧张。」

他所言非虚,皇后很是和颜悦色,她还对我道:「安将军眼光甚好,本宫瞧着夫人也是喜欢,还盼你们夫妻和睦,宜室宜家。」

皇后年长我十岁,态度和蔼,我对她印象也是极好。

我与安元奇回京之后,虽未打算在京中再办婚礼,但人人皆知我们是新婚。

为此帝后及交好的文武官员都送了贺礼。

尤其皇后送的那对五镶如意最为珍贵,听闻是她当年大婚时的陪嫁。

赏花宴上,一旁的官家小姐们玩起了花间小令,吟诗作对,好不热闹。

但却想不到,这热闹突然就闹到了我身上。

起因是萧老王爷家的小郡主题了首词,点名让我来对。

她们闺阁小姐的游戏,点我这个已婚妇人的名,本是莫名其妙的事。

可不知为何,大家都看着我笑。

萧小郡主不知对皇后娘娘耳语了什么,皇后竟也笑道:「既是如此,夫人不妨去凑个乐子。」

我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感觉自己身上出了汗。

我自然是识字的,但是哪里有吟诗作对的好功底,更何况京中才女众多,可见是要出丑了。

萧小郡主在纸上题了一首行军令——

「千里乡关纷暮雪,金戈戎马战云遮,昆仑山下埋忠骨,横扫千军如卷席。」

我隐约觉得不对劲了,难不成因为安元奇是位将军,就一定要点他夫人的名来对行军词?

还是.……

果不其然,像是验证我的猜测似的,萧小郡主突然冲我一笑:「夫人,安将军的词,对您来说没难度吧?」

竟真是安元奇的杰作。

当时那种状况,真是骑虎难下,人人都知安珵的夫人李氏是文士大家出身,连自家夫君的词都对不好,何止丢脸那么简单。

一瞬间我脑子一片空白,第一反应竟然是安元奇那样的粗人,竟然也会作诗?

萧小郡主大概只是想探一探李氏几斤几两,却歪打正着地敲打到了我冒牌货的身份。

会被拆穿吗?我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但万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宫人铺好笺纸,我手握毫笔,身上冷汗淋淋,想着如果此刻假装肚子痛,会不会太难看?躲过去的几率大不大……

外人兴许是认为我在紧张,众多官家小姐之中,竟然走出一人,不动声色地接过了我手中毫笔。

「安珵的诗,还是我来对吧。」

此言一出,也不知为何,气氛骤然不对了。

这女子不是旁人,是当今圣上胞妹,和静长公主。

长公主容颜俊美,眉宇间英气十足,穿了一身玄色大襟窄袖长裙,金织凤凰图腾,高贵华丽。

她声音清冷,面上毫无表情,也没有搭理周围人的异常,斟酌一番,提笔落字——

「苍茫云海出月明,长风万里烽火行,愿得此身入玉门,男人应得带吴钩。」

字如其人,颜筋柳骨,行云流水。

人如其诗,挥斥方遒,意气风发。

和静长公主,真是无与伦比的美丽与高贵。

她替我解了围,而我意识到了周围人的神色各异,以及她那句——「安珵的诗,还是我来对吧。」

隐约之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写的诗那般惊艳,与安珵那首堪称绝配。

后来,大家三五成群各自赏花,我想着要不要给她道个谢,眼见她去了东边凉亭,犹犹豫豫跟上前的时候,看到萧小郡主竟然也在。

长公主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你若看不惯她,不去搭理便是,何必要为难她,让安珵难堪。」

「为难?大姑姑开什么玩笑,她家不是开书院吗,连首诗都对不好,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皇后娘娘还说什么安将军眼光甚好,真是笑死人了。」

「安珵什么眼光,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我不是故意偷听,但此刻好奇心使然,忍不住探出头去看。

长公主脸色冷漠,萧小郡主很不甘心,但又似乎不敢反驳她,最终弱弱而不甘地说了一句:「我就是不服,安将军即便看不上我,以大姑姑之姿,那李氏女连给您提鞋都不配。」

我也是那时才明白,安阳李氏,什么大家闺秀、清流人家,原来在贵族如云的京城,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门小户而已。

原来我夫君安元奇,这么招人喜欢。

我始终记得长公主最后那句:「皇室之女又如何,安珵不要,我的身份一文不值。」

她的声音落寞、寂寥,让人恍惚。

回府之后,安元奇也从西郊大营回来了。

他应是刚刚练了武,回来后便去沐浴更衣了。

洗完澡,穿了干净的白衣,将我拉到怀里,询问今天宫宴如何。

他身上皂香清爽,十分好闻,我却闷声道:「我竟不知相公还会写诗,她们让我对你的词,可我一紧张,什么都不会了。」

安元奇眼中笑意深深,安慰道:「无妨,谁还没有紧张的时候,不要紧。」

「可是,很丢脸。」

我情绪低落,他摸了摸我的脸:「没什么丢脸的,这次对不出来,下次好了。」

他哪里懂啊,我是姜莲莲,不是李秀妍。

姜莲莲永远也对不上他的诗。

我望着他不甚在意的样子,目光触及到他满脸的络腮胡,突然道:「相公,我给你修面吧。」

安元奇扬了下眉,有些不情愿:「还是别了。」

我「哦」了一声,没有说话,再次陷入沮丧之中。

见我这副模样,他叹息一声,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又道:「你若喜欢,那就修吧。」

原以为刮男人的胡子和女子修眉修面差不多,谁知竟是个体力活。

安元奇乖乖闭着眼睛,任由我折腾。

那原本还算整齐的胡子,被我绞得乱七八糟。

我问:「相公这胡子留了多久了。」

「三年了吧。」

「这么年轻,为何要留胡子呢?」

「没有胡子,比较麻烦。」

「哪里麻烦?」

他没有说话,睁眼看着我笑,深褐色的眼眸像是隐匿着幽幽星河,摄人心魄。

然后摸了摸自己被绞得乱七八糟的胡子,哭笑不得:「夫人就是这样给我刮胡子的?」

…………

安元奇唤来了府里一名武侍。

那武侍名叫晋青,刮胡子的技术一流。

然后没多久,我便知道他那句「没有胡子,比较麻烦」是什么意思了。

当今平西大将军安珵,天子近臣,骁勇桀骜,手握兵权。

他自岿然而立,身如青松,芝兰玉树一般。

没了胡子,面容更加干净,轮廓清晰,剑眉星目,眼眸黑白分明,深沉四海。

那道眉梢至耳颊处的疤,平添几分邪气。

很野,很邪,勾唇一笑,令人心颤,呼吸停顿。

我知道萧小郡主为何充满敌意了。

也知道长公主的落寞从何而来。

赵玉宁曾说,多少公主贵女等着嫁他,我全都确信了。

只是心中萌生的退意更浓了。

安元奇是皑皑山上雪,空中明月,我姜莲莲,配不上他。

5

安元奇只不过刮了个胡子,在京中人人热议。

原因是朝堂之上,皇帝问他怎么舍得把胡子给刮了,他无奈地叹息一声:「夫人非要如此,臣拗不过她。」

一时之间,人人都知安珵宠妻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同僚相聚,宴席之上众人身边都有美艳妓子相伴,安将军也不例外。

美女投怀送抱,饮酒作乐,他却不动声色地将人推开。

有人对他道:「安将军啊,云姬是风月楼出了名的美人,你是不知她那伺候人的技术,啧啧,有这机会何不体验一番……」

据说,安元奇淡淡地笑了一声:「罢了,我与夫人新婚不久,夫人年幼,不值当惹她生气。」

而当时,其实我与他已经成婚半年了。

安元奇三言两句,将我塑造成了「胭脂虎」,可他很坦然地让所有人知道,他喜欢他的妻。

自此,我的日子好过许多,就连偶尔入宫赴宴,没人再敢看笑话,也没人再敢对我造次。

我后来知晓,那些命妇女眷,个个得了自家夫君的告诫,要对我敬重有加。

就连那位萧小郡主也没再找过麻烦,她已经离京了,听说萧老王爷送她去北幕府找漱玉居士学规矩去了。

北幕府在西北,漱玉居士是才华过人的女居士,名扬天下。

我总觉得事情不对,直到阿紫告诉我,萧小郡主从前便对安珵死缠烂打,安元奇不屑理她,直到成亲之后,她在宫宴上又表露出对我的兴趣,安元奇怕她继续挑事,开口让萧老王爷把她送去北幕府。

萧老王爷这一脉,已经属于皇室远亲了,虽是宗室,并不得皇帝重用。

安元奇一开口,连他也不敢得罪,赶忙将这个惹是生非的小女儿送走了。

世人皆以为安将军宠妻至此,唯我不信。

他既然已经知道小郡主挑衅一事,自然也知和静长公主为我解围。

那日,我在他书房,看到一张题了字的纸张。

上面是长公主作的那首诗——「苍茫云海出月明,长风万里烽火行,愿得此身入玉门,男人应得带吴钩。」

纸张上的字迹,行云流水,颜筋柳骨。

我确认无误,是长公主的字迹。

我也确认,安元奇与她之间,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我更确认,安元奇心里还有她。

因为那张题诗的白纸,颜色不正,明眼看得出是旧时作品。

我在书房见到之后,明白了长公主并不是纯粹的好心为我解围,兴许她只是不愿别的女人染指她和安元奇的诗。

安元奇的睹物思人,突然令我心里一痛。

也是,长公主那样完美高贵的女子,他怎么可能不动心呢?

我看到了那首诗,当时安元奇就在书房,我原本没想那么多,惊讶了下:「咦,之前长公主作的正是这首……」

话未说完,他却已经不动声色地将那张纸盖住,起身云淡风轻,为我抚了抚额前碎发。

「夫人,饿了吗?城南有一家杨氏豆腐涝,甚是好吃,我带你去尝尝。」

那张纸,后来我再也没有在书房见过。

寻了机会,我问阿紫,长公主与他之间,究竟是怎样的过往。

阿紫曾是宫内人,自然什么都知道,对我也是知无不言。

说起来,我和阿紫关系相处甚好,她是个明白人,一开始就告诉我,原本以为皇帝将她送给安珵,下半生定有指望过富贵日子。

谁知安珵对她没有丝毫兴趣。

她为此也努力过,费尽心机地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力,只要爬上他的床,好日子不就来了吗。

可惜,她最后放弃了。

她私底下对我说:「夫人,我可太累了,我原本还可以在府里弹弹琴,过悠闲自得的生活,结果每靠近将军一次,就被贬一次,直到成了粗使丫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扫地打水洗衣服,我已经一年多没摸过我的琴了,回屋就是累得倒头就睡,我手上都起茧子了。

「我发誓,再也不敢对将军有非分之想。」

…………

安元奇和长公主的情史也很简单。

和静长公主与那些娇滴滴的皇室贵女不同,从小就很有主意,率真勇猛。

宫内皇子习武练剑时,这个皇妹总是跟着学。

大家都当她小孩子心性,好奇使然。

谁知她竟坚持练了下去,弯弓射箭百发百中,拳脚功夫了得。

新帝登基那些年,忙于朝政,很多地方要事分身无术,她便主动请缨。

皇帝对这个妹妹十分无奈,训斥了没用,在她偷跑出去跟了部队几次之后,眼看她没惹麻烦,也很懂事,后来由着她去了。

长公主最开始立功,是率领部将给西北军运送粮草。

那时韩王勾结悍匪,意欲在路上抢夺,阻拦运送粮草的队伍。

死了很多人,然长公主一身男装,手持长剑,杀红了眼。

悍匪众多,难以抵挡,后来是身为骑兵校尉的安珵率人来救。

少年英姿勃发,身手矫健,气度不凡,长公主十分欣赏。

后来韩王叛乱,皇帝御驾亲征,长公主随从。

一来二去,与安珵熟悉,并肩作战,多次出生入死。

长公主由欣赏变为爱慕。

恢复女儿身时,她对安珵表露心迹。

安珵一开始并不知她是皇家公主,她也仅是报了外祖家的名号。

西北军营,朝夕相处,二人定情,深深相拥。

天启十二年,安珵受封平西将军,长公主满心欢喜,对皇帝表明要嫁给他的心迹。

皇帝自然没意见,这个妹妹的心思早就昭然若揭。

长公主想,是时候表明身份了。

于是拉着安珵的手去了城墙,那日漫天风沙,她看到安珵的眸子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从那日起,安珵疏远了她。

回京之后,皇帝要为他们赐婚,安珵拒绝了。

他说家中曾有一桩旧时婚约,乃父母所命,不好反悔。

长公主仍怀有希冀,她对安珵道:「旧时婚约也是无奈,你放心,我会对她很好的,绝不欺负她。」

安珵沉默了下,说:「公主误会了,我是要娶那女子为妻的。」

长公主愣怔,最后不知所措道:「那,我贵为公主,难不成要那女子以平妻的身份嫁过来,这样不成体统,会被人笑话的。」

「公主,我的妻子,只有一人。」

话已至此,长公主脸色苍白,眼泪猝然落下,抓着他的手:「安珵,你为何要这样呢,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安珵,你变了,你以前不留胡子的,你知道我不喜欢男人留胡子,你去刮了好不好,我帮你。」

聪慧如她,早就察觉出了安珵的变化,他的冷淡和疏离那么明显,这么些年,她却只装看不见。

「安珵,告诉我原因,让我死心。」

男子的沉默,注定了长公主的悲剧,她终于恢复了仅存的理智,告诉自己她是公主,不该这样低三下四地求人。

安珵笑了一下,声音平静,却冷漠如冰:「没有原因,臣从未说过要娶公主,是公主想多了。」

…….……

安珵不肯娶长公主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阿紫猜测:「帝王之家云波诡谲,而且我朝自有传统,皇室子弟不可掌权,将军不想做驸马,大概是不愿失了兵权吧。」

我也猜测:「可是我觉得安元奇不像这种人,只怕另有隐情。」

「切,能有什么隐情,公主难不成掘了他家祖坟咋地。」

阿紫轻描淡写一句,在我脑中警铃大作,掘了他家祖坟?

可不咋地,夫人曾告诉过我,安家是十年前受梁王一案牵连没的。

哪朝没有皇子争权呢,说起来梁王作为先帝嫡子,被人诬陷谋逆,也是惨案一桩了。

当时的安家只不过是清河县的普通官户。

安大人的官职仅是个小小县丞,这也是一开始夫人就不满秀妍小姐那桩婚事的原因。

安家之祸,在于他们家的那片梨园。

安家的梨子产量甚好,黄澄澄,又大又甜……安大人凭着自己县丞的身份,上报知府,想参选贡梨。

能做皇家的梨商,荣华富贵岂不指日可待。

很幸运的是他们选上了,据说梨子被送到了梁王府中,是梁王尝过之后敲定的。

他们家贡了三年的梨,结果三年之后梁王垮了,有人说梁王谋逆,在贡品里下毒。

经梁王之手的贡品太多了,也不知到底是哪样贡品出了问题,但无一例外,与梁王有来往的官员全部诛杀。

安家的梨子是经知府报上去的,与梁王关系好的安阳知府被株连九族,血洗府邸。

安大人家好一点,只有安元奇同宗的亲戚被抄家,远一点的没受到牵连。

但下场也是很惨,他的父亲以及嫡亲的叔伯直接被砍了脑袋,母亲及婶娘知道会被流放,直接上吊自尽了。

家里仅剩几个孩子,各自投奔了远方亲戚。

安元奇就是投靠了姨丈赵家。

新帝登基后,朝堂稳定,为梁王平反了,所谓的谋逆,是皇子争权,手足相残。

案件平反又如何,逝去的无辜冤魂再也回不来了。

我想,我能理解安元奇。

父母枉死,家破人亡,本该有个杀父仇人,可他的杀父仇人是谁呢?

不,他没有杀父仇人。

他甚至还在战场厮杀,捍卫着这个朝廷。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娶皇室之女。

6

听完了安元奇与长公主的过往,我陷入了沉思。

阿紫问我:「是不是很心痛?」

我道:「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当然心痛。」

她说:「我是问你,你相公心里有别的女人,你心不心痛?」

我说:「还好吧……反正他们比我更痛。」

阿紫这个人,很有意思。

她给我透露了这么多,顺便给自己提了个小小的要求:「夫人,你是个好人,那么能不能好人做到底,把我嫁给将军身边的晋青,我不想再扫地了,晋青得将军重用,前途无量,我想嫁给他。」

她还说:「夫人,阿紫劝你一句,风花雪月不能当饭吃,只要对你好,甭管将军心里是谁,别跟他闹,你可是要指望他过一辈子的。」

她说的都对,唯有一点不对,我怎么可能跟安元奇过一辈子呢,跟他过一辈子的是我家小姐李秀妍。

说曹操,曹操到。

在我来了京城半年之后,秀妍小姐过来了。

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比如春闱放榜,殿试点花。

状元、榜眼、探花游街……状元和榜眼都不太年轻,唯有探花郎,高骑大马,红衣似火,郎艳独绝。

探花游街,林思润做到了。

不久之后,李秀妍带着丫鬟雀儿、婆子邹氏上门了。

她是以李家养女李秀荷的身份上门的,与我相见,潸然泪下。

我自然是知道她要来的,因为在此之前,老爷和夫人给我来了信。

我也是提早做好了准备,对安元奇说:「我实在是很想家,想让我妹妹入京一趟,陪陪我。」

安元奇惊奇道:「你还有妹妹?怎么没听说过?」

我低下了头,叹息一声:「说出来不怕相公笑话,我妹妹李秀荷,名义上是李家养女,其则是我父亲在外的私生女,她与我一同长大,但我母亲不太能容得下她,自我嫁人之后,她在家的日子更难了。」

这段身世,当然是我胡编乱造的,安元奇不疑有他,当下道:「夫人看着办吧,这等小事自己做主就好。」

是以,李秀妍施施然而来。

但我见她第一眼便知,这半年,恍如隔世。

我原以为老爷和夫人迟迟不肯让她过来,是打定了主意想将她嫁给林思润。

这当然也是小姐所期盼的,可是她说:「林公子是琅琊世家子弟,家中已有婚约,我无法嫁给他。

「说来真是好笑,我为他背弃婚约,他却要去履行他的婚约。」

李秀妍一来,我仿佛又变回了她身边卑微的丫鬟,为她愤愤不平:「他怎么能这样呢,既然有婚约,为何不坦诚相告,他明知小姐心意。」

「他也从未答应娶我啊。」

我家小姐叹息一声:「我爹明里暗里都透露过要将我许给他的意思,他又没答应过,是我们一厢情愿罢了。」

「可是,小姐送他东西时,他可以不收啊,他既然收了,就理应知晓其中深意,这人着实可恨。」

「罢了,谁知道呢,兴许他一开始是愿意的,后来又改了主意,如今他探花游街,仕途平顺,什么样的名门贵女娶不得。」

李秀妍兴致索然,目光扫过屋内陈设,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莲莲,看来你在这里过得很不错。」

看吧,即便我做了半年的将军夫人,骨子里还是她的奴婢,立刻低下了头和声音:「这都是托小姐的福。」

「安元奇对你很好?」

我斟酌着回答:「奴婢如今是小姐的身份,他不是对奴婢好,而是对小姐好。」

这般绕嘴绕舌的,她叹息一声,揉了揉我的脑袋:「莲莲,你我一同长大,我待你怎样你是知道的,半年而已,难不成就生分了?」

「没有,莲莲怎会与小姐生分?」

「你瞧你,说话这般谨慎,不要再叫我小姐了,我如今是你妹妹李秀荷,莫要让人看出破绽。」

其实我很想问她,李家为何没有采纳我最初的建议,以李家养女的身份过来为的是什么?

但我不敢问,我怕那个答案我接受不了。

当晚,我与她一同用膳,过后又说了会儿话,丫鬟锦儿过来道:「夫人,将军还在等您回去,二姑娘如今已经住下了,日后有的是机会谈心,咱们先回去吧。」

我望了一眼窗外,确实天色已黑,但不知为何,李秀妍不开口,我竟不敢自作主张地回去。

锦儿说完,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秀妍,她像是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地喝着参汤,垂下的眼睫投下暗影。

锦儿不明所以:「走吧夫人,再晚一会儿,将军又要亲自过来抱你回房了。」

我顿时浑身发冷,自我与安元奇成婚以来,他对我的宠爱所有人有目共睹。

不仅是在外面,在家里也是,他始终只有我一个女人。

而且这半年来,对我兴趣不减,他这人胆子又很大,从不将规矩什么的看在眼里,众目睽睽之下亲亲抱抱都是常有的事。

我脸皮这么薄的人,都被他整得习惯了,更何况府里其他下人。

见过了他整日抱我哄我,锦儿脱口而出,也不觉得有什么。

但我始终忐忑,因我面对李秀妍时,心生惧意。

这个位置,原本是她的,我是鸠占鹊巢之人。

锦儿第二次提醒时,她已经笑着开了口,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快去吧,咱们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说话。」

那晚我回到房间,安元奇很是不满。

「妇人真是狠心。」

我「啊」了一声,他冷哼道:「你妹妹一来,相公也不要了?」

说罢,又将我禁锢在怀,故意勒我:「你以前都是跟我一起用膳的,今天竟敢把我抛下。」

我笑着去掰他的手,歪着头道:「那明日,让秀荷与我们一同用膳?」

「别,夫人怎地一点也不知避嫌?」

「她是我妹妹,为何要避嫌?」

安元奇笑了,摸了摸我的脑门:「听说姨妹甚美?」

我点头:「是啊,她长得真好看,螓首蛾眉,艳若桃李,相公见了一定喜欢。」

话说完,我就意识到不对了,果不其然,安元奇盯着我笑,神情讳莫如深:「夫人可得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我见了一定喜欢,莫非姨妹入京,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我咬了咬嘴唇,弱弱道:「是我自己的意思,相公,我不想让秀荷回去了,不如留她在府里吧,我想与她共侍一夫……」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安元奇的声音越来越高:「你说什么?!」

我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声音细若蚊蝇:「我想与秀荷共侍一夫……」

嘶——

我低着头,听到安元奇吸了口凉气,声音咬牙切齿:「你还真有胆子说,李秀妍,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玩意?」

说罢,又抬起我的下巴:「我是真搞不明白,别人家的夫人都是不愿丈夫纳妾,我家这个真是心胸开阔,千方百计地给我找女人,连自家小姨都送来了。」

我瘪了瘪嘴,哇的一声哭了:「那,谁叫我生不出孩子呢?」

成亲半年,安元奇只有我一个女人,可我的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

外人不知说了多少闲话,将军府的「胭脂虎」,生不出孩子还不准丈夫纳妾。

为此皇后娘娘单独诏我入宫,旁敲侧击道:「皇室宗家,血脉传承尤为重要,很多时候本宫也不喜欢后宫有那么多女人,争风算计,委实令人心累,但世间安得两全法。

「本宫知道你与安珵感情深厚,你也还年幼,担起当家主母不易,安家人丁单薄,该思量的还是要尽早思量,身为女子,万不可妒…… 」

见我哭,安元奇又是一声发自灵魂的「嘶」声,气愤道:「哪个不长眼的说将军府的闲话,你且告诉我,为夫替你出气。」

「皇后娘娘说的。」

「那算了,当我没说吧。」

噗……我被他逗笑了,他很嫌弃地为我擦泪:「别哭了,丑死了。」

「那,你愿不愿意留下秀荷?」

「留她干嘛,不就是孩子嘛,咱们生就是了。」

说罢,他拦腰将我抱起,放在床上,伸手去解我的罗衫。

我无语道:「可我生不出来。」

他年轻英俊的脸庞掠过一丝笑意,手指摩挲我的脸颊,在我耳旁道:「夫人急什么,咱们才成亲半年,我倒是不急着要孩子,来日方长,孩子总会有的,在那之前,咱们二人相守不也很好吗?」

是很好,我也觉得很好,可是安元奇,若你是个屠夫,我会觉得更好。

7

秀妍小姐在京中待了一个月,对我来说度日如年。

杀人不过头点地,她每日这么笑着看我,感觉像是一把钝刀在割我的肉。

实在受不了了,我弱弱地提醒她:「小姐,当初是夫人安排我嫁的。」

「是啊,我们莲莲最是忠心。」

…….……

我鼓足勇气又问:「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将军真相?」

「什么真相?」

她不解地看我,神色平静:「真相不就摆在眼前吗?莲莲,把那些烂在肚子里,别以为安元奇现在宠你,男人翻脸的时候恨不能要你的命。」

七月初七,乞巧节。

城中庙会,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安元奇带我出来玩,我提议带上秀荷,他道:「让姨妹她们自己去玩吧,我让人跟着她,保证她的安全得了。」

「这样不好吧,我想带她一起玩。」

「李莲莲,为夫最近发现你胆子越来越大,皮越来越痒了。」

「那,你揍我啊,揍完带秀荷一起玩。」

安元奇气急反笑,拎小鸡一样拎着我的脖子,带着我往前走:「走吧,小傻子。」

我们确实带了秀妍小姐,但街上人太多,挤来挤去,她反倒不愿跟我们一起了。

李秀妍带着雀儿和邹妈妈去了别处,安元奇派了侍卫跟从。

她们走后,我将自己的脑袋从他胳膊里硬拽出来。

「哎呀,烦死了,你这样携着我走合适吗,我的脚都快沾不到地了。」

我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气愤地看着他。

这厮绝对是故意的,借口街上人多,恨不能将我揣怀里,实则都是做给秀妍小姐看的。

果不其然,李秀妍一走,他的嘴都快咧到耳门子了,揉了揉我的头,幽幽叹息:「夫人脾气见长,竟敢冲我发火了。」

这个问题我也注意到了,安元奇真的把我宠坏了。

他对我太好,以至于让我忘了身份,不高兴就敢摆脸色。

这半年来,京中人人皆知我是他的心尖尖,从前瞧不上我的那些官家女眷,见了我无不眉开眼笑,附和逢迎。

还有他那些下属官员,送礼都挑我喜欢的送,府里每日收到的拜帖数不胜数。

后来,我渐渐也学会了端着架子,不想见的人可以不见,不想去的宴会可以不去……安元奇说,他的夫人,只要不把天捅个窟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皇帝对他的器重,不是随便说说。

帝王之家,权御之术淋漓尽致,安元奇没有宗室背景,没有权贵岳家,是以皇帝对他完全信任,宠信有加。

这大概就是,没有宗室背景,便将他自己培养成宗室背景吧。

我们买了花灯,放了许愿小船,安元奇问我许的什么愿,我神秘兮兮道:「这个怎么能说呢,说了就不灵了。」

他好脾气地笑着看我:「哎呀,我夫人可真幼稚,越来越像个小傻子了。」

然后,他带我去玉燕楼吃茶。

他说:「玉燕楼的桂花茶饼做得甚好,味道极佳,夫人尝尝。」

话刚说完,一抬头,笑意凝固在唇边。

我转身看去,和静长公主正站在不远处,跟一肤白如玉的贵气男子并肩站着,二人低声说了什么,长公主莞尔。

我下意识地又看着安元奇,他倒是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有时,越是镇定反而越让人心生怀疑。

那边长公主也看到了我们,如他一样,笑意凝结,眼神黯然。

但很快,她收敛了情绪,走了过来。

「安珵,你也在这儿。」

「嗯,陪夫人来吃茶饼。」

他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我的手,神色如常。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我们紧握的手上,眸子又黯淡下来,却又故作如常地笑了一声:「是,玉燕楼的桂花茶饼,从前我也很爱吃,可如今觉得手艺大不如从前了,想来是换了厨子吧,怪没意思的。」

语末,已经有了哽咽之意。

我缩回了自己的手,安元奇却强硬地握得更紧,他对长公主道:「公主觉得味道变了,不妨试试别家茶饼,何必非要吃他们家的?」

长公主一愣,笑出了声,然后唤过一旁那肤白如玉的男子,伸手为他理了理衣裳,平静道:「安将军说得极是,各花入各眼,何必问来人。

「将军与夫人品茶吧,本宫就不打搅了。」

说罢,她转身离开,那气质极好的男子看了我们一眼,行了揖礼,随她而去。

我颇不是滋味地看着安元奇,听周围有人在议论——

「刚刚那男子是清馆的裴月吧,看着十分眼熟。」

「就是他,都说这家伙好男风,看来是转性了。」

「要是我我也转性,你看那女子一身贵气,长相姣好,谁不心动。」

…………

我静静地看着安元奇,他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拿了一块茶饼给我:「夫人,吃吧。」

我接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咬着那块茶饼。

味道变了吗?从前是什么味道的我也没尝过啊。

茶饼吃了一半的时候,安元奇起了身,对我道:「夫人,我出去一趟,待会让晋青送你回去。」

「好啊,相公去吧。」

我咬着茶饼,抬头冲他一笑。

那晚,安元奇没有回府。

而我在回府的路上,遇到一位故人。

街上人潮拥挤,林思润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盈盈地朝我行了个礼:「秀妍小姐,好久不见。」

我对晋青道:「这是谁啊?我不认识。」

晋青对我道:「属下认识,他是探花郎。」

「那,你们聊聊?」

「不熟啊夫人,属下与他并无交集。」

「那我们走?」

「走。」

我与晋青目不斜视地走过,岂料林思润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不说话,却笑意盈盈。

我皱了眉头,问晋青:「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哪只手?」

「右手。」

「哦,真可惜,探花郎以后不好提笔写字了。」

晋青拔出了手中的剑:「探花郎,得罪了。」

林思润松开了手,揉了揉眉心,哭笑不得:「秀妍小姐,怎地对我这么大成见?」

我冷笑一声:「你是怎么对我们家……秀荷的,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怎么对她了?始乱终弃还是坑蒙拐骗?你且说清楚。」林思润一脸无畏,冲我嚷嚷。

我心里一团火,决定同他理论一番,于是让晋青去前面等我。

晋青了然,将手中的剑递给了我:「夫人,该出气就出气,不必手软。」

想我姜莲莲,也算是乖巧平静的性子,此刻却与林思润在街上争执不下,牙尖嘴利,说话夹枪带棒。

玉面书生叹为观止:「莲莲……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何变得这般咄咄逼人?」

「我现在不仅会咄咄逼人,还会咄咄砍人。」

他又是一声叹息:「你若当时有这劲头,何苦会嫁给安将军?」

「你可拉倒吧,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一个下人丫鬟的无奈,岂是你这种富家公子能体会的?」

我颇是瞧不起他:「再说了,我与他之间一点也不苦,我们是甜甜的爱情。你哪里会懂?」

「甜甜的爱情?」

他像听到笑话一般,啧啧一声:「你都是快死的人了,还甜甜的爱情,佩服佩服。」

我心里一沉:「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你自己明白,何必自欺欺人呢,李家的邹妈妈跟着过来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他们的意思了,不是吗?」

他说得对,我预料到了的,是我自欺欺人。

邹妈妈在李家是怎样的存在呢?

曾经老爷有个红颜知己,二人交谈甚欢,诗词歌赋,是人间理想。

后来这位红颜知己成了老爷的妾。

但进府不到半年,被邹妈妈勒死了。

夫人轻描淡写地说她手脚不干净,偷了东西。

偷了东西就该死吗?老爷一腔怒火,但敢怒不敢言。

李氏娘家在当地有钱有势,她又性格要强,老爷是文人儒士,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是以这么多年,老爷只有秀妍小姐一个女儿。

李家只有一位夫人,掌控全局。

老爷当然也是有心纳妾传承香火的,但很可惜,但凡他看中的丫鬟之类,寻到机会就会死于邹妈妈之手。

夫人有各种理由,老爷不会反抗。

后来再也没有纳妾的念头。

大户人家,总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邹妈妈是夫人手里的一把刀。

李秀妍带着雀儿和邹妈妈来的时候,我就心生不妙了。

我猜到了李家的意思。

秀妍小姐以李家养女的身份入府。

第一步是让安元奇纳她为妾,培养感情。

第二步是让我悄无声息地死去,死前或许留下「遗言」,请将军善待我的妹妹。

第三步,秀妍小姐被扶正,成为将军府真正的女主人。

她们确实也是这样做的,只是没想到出师不利,安元奇不愿意纳妾。

时隔半年,与小姐再见,恍如隔世。

我说不清楚,总觉得她对我心生怨怼,直到见了林思润,才终于明白其中缘由。

林思润说:「说起来也不怪我,我看上了他们家的一个丫头,李家说要把小姐许给我,我想着也成,小姐嫁过来,丫头迟早也是我的人。」

「只没想到他们不声不响地把丫头嫁了人,既然如此,那我为何还要娶他们家的小姐?」

我惊讶极了:「你喜欢我?」

「本来谈不上多喜欢,也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直到你嫁了人,我委实朝思暮想了一番,但后来也就放下了。

「不过如今见了你,那种感觉又来了,小莲莲,反正你也活不长了,不如跟我走吧。

「以你如今的身份,做正妻是不可能,只能做我的妾……」

林思润话未说完,我举起了剑:「贱人,受死吧!」

8

那晚我回了府,一夜未眠。

安元奇去追长公主,一夜未归。

我趴在被窝里哭了半宿,后来昏昏沉沉地睡了。

我还是胆子太小,明知秀妍小姐就在府中,连见她的勇气也没有。

她一定恨极了我。

林思润说:「我也不是故意的,主要是他们家把你嫁了,我心里不痛快,一想到你跟别的男人浓情蜜意,我就怨他们李家。

「凭什么让你嫁人,她李秀妍是人,难道你不是人?为了自家女儿,做出这种偷天换日的勾当,还要自诩清流人家,滑天下之大稽。

「我一时没忍住,就把对你的那点心思告诉了李秀妍,主要就是想看她吃瘪,让她难受一下,谁知他们李家那么绝,眼见嫁我无望,直接入了京,要来一招釜底抽薪……

「小莲莲,怪对不起你的,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离开,免得你死于非命。」

那晚,我举着剑,追了林思润半条街:「你这贱人!害我至此!」

后来我躺在床上,无声地流泪。

我想起了安元奇,如果我的最终下场是死路一条,我希望他能勇敢一点,和心爱的长公主在一起。

如果是他们在一起,我不会有任何遗憾。

我这辈子,能遇到安元奇,不算白活,死而无憾。

我希望他幸福。

秀妍小姐终于对我下手了。

她拿给安元奇一张药方,担忧地问他:「将军,我秀妍姐姐莫不是生了什么病,为何总见她偷偷喝药,这个方子是我无意之中在她房里看到的,我有点不放心。」

她没有冤枉我,那张避子汤的药方,确实是我的。

成亲半年,没有身孕,是因为我没打算生孩子。

安元奇不敢置信,紧抿着嘴唇,面色难看至极:「这就是所谓的生不出孩子?李秀妍,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冷若冰霜,眼神阴沉骇人:「给我个解释,我说过我不负你,你也莫要负我。

「解释不出来,我会杀了你。」

解释什么?解释我胆小懦弱,卑微可笑?

解释我三岁被卖入李家,管事严厉,夫人也严厉。

做错了事就要挨打、罚跪。

直到小小的小姐牵起我的手,她的手那么小,那么软,却又那么坚定。

她稚声说:「莲莲,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除了我,谁都不可以欺负你。」

她说到做到,从那以后,谁也没有打过我,连夫人也不例外。

我的秀妍小姐,更是从未打骂过我。

她吃的东西我都可以吃,穿过的衣服会送给我穿,喜欢的首饰偶尔也会插在我头发上。

刮风下雨,我们俩窝在她的闺床,我昏昏欲睡,她可怜兮兮地抱着我的脖子:「莲莲,我好怕呀。」

她习文识字,回来之后要一笔一画地教我,同我相视一笑。

那么好的小姐,我的命原本就是她的,她若想要,我随时给她。

安元奇懂什么呢?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小姐对我有多重要。

我这个将军夫人的位置,原本就是她的呀,我是要还给她的,如何能给他生孩子呢?

所以,我低低地笑了一声:「没什么可解释的,我在骗你,你看不出来吗?」

安元奇的表情那样惊惧,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安元奇,你真的很烦,你知道我每天应付你,应付得多累吗?生孩子?我对你都足够厌倦了,怎么可能给你生孩子……」

他的手越来越重,我逐渐呼吸困难,哑着嗓子艰难道:「你以为,我会像长公主那样爱你吗?你位高权重,可惜在我眼中,一文不值……」

痛吗,痛就对了。

我还记得长公主那句虚无飘渺的话——皇室之女如何,安珵不要,我的身份一文不值。

真是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安元奇,这句话让你发疯,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女子曾经跟你一样痛。

去找她吧,我欠小姐的已经还清,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将你推到长公主面前。

「安元奇,你是个懦夫,你根本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我瞧不起你……」

意识昏迷之前,我看到他恍惚绝望的眼神,脑中浮现的竟是长公主殿下那张平静的脸,她的笑容那样温良……

和静长公主,愿您得偿所愿。

…………

我差点被安元奇掐死,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我家小姐李秀妍。

她端着白瓷碗,手里拿着勺子,垂下眼睫,认真地在搅拌。

瓷具相碰的声音,清脆悦耳。

见我醒了,她柔声一笑,小心地将勺子递到我嘴边:「喝口水吧。」

她面容平静,我也平静,低头将水含在嘴里,慢慢咽下。

我嗓子很痛,应该是说不出话了。

秀妍小姐笑了一声:「这么就喝了?不怕我下毒吗?」

我无声摇头。

她叹息一声,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莲莲啊,你也知道我母亲那个人,那般执拗,逼得我没有办法。

「她不让你活,我能怎么办呢,我向来没有违背过她的意思。

「可是莲莲,你与我一同长大,我怎么忍心害你呢?

「事已至此,你走吧,去长福客栈找林思润,他在那儿等你,我成全你们。」

…………

这是我与林思润离开京城的第五天。

我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以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他说快到凉州了,我不太信,他是个骗子。

在我能开口说话的时候,我说:「大恩不言谢,请给我一笔钱,大路朝南,各走一边。」

他很诧异:「啊?你不是要跟我回琅琊做妾的吗?」

「你想太多了,快给钱。」

「小莲莲,你考虑清楚,我也不比安珵差,我家在琅琊是世族大家,我好歹也是世家子弟……」

「世家子弟,给我点钱。」

他看着我伸出的手,下定了多大决心似的,叹息道:「好吧,我娶你为正妻总可以吧,跟我回琅琊。」

我觉得他脑子不太好,笑了一声:「我连安珵都看不上,难道看得上你?」

「姜莲莲,你疯了吧。」

他不可思议:「你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吗?你只是个丫鬟,我是世家公子,名门望族……」

「名门望族,给我点钱。」

「……」

临别时,林思润帮我找了辆马车,钱袋子也给了我。

他道:「莲莲,你要不要再考虑下,跟着我好歹过的也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天下这么大,你一个弱女子能去哪儿呢?」

见我不理他,又叹息一声:「哎,你这女人可真是,怪让人牵肠挂肚的,你这还没走,我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你这男人可真是,说话怪让人恶心的。」

「……. 」

车帘挑下的时候,他尤不死心,又道:「混不下去的时候记得去琅琊找我啊,本公子的怀抱永远为你敞开。」

马车行驶到下一个镇,中途我就住进了客栈,请客栈老板娘帮忙重新找了一辆车。

然后也没有具体目的,走到哪儿算哪儿。

如此行驶了三日,我在一个繁华热闹的街道待了几天。

街上是个集市,第一天我就发现,集市上有家猪肉摊子。

卖猪肉的是个大婶,包着方头巾,一边哄着一个年幼的孩子,一边帮人割肉卖肉。

我观察了好几日,很感兴趣,在她忙不过来的时候,主动去帮她卖肉。

卖着卖着,手感就来了,心里可踏实。

我想我可能天生适合嫁个屠夫。

这个婶子人称祥婶,他儿子叫祥子,是个杀猪匠。

那个年幼的孩子叫丁丁,是祥婶的孙子。

她儿媳前些年因病去世了,她又是个寡妇,如今家里只有她和儿子孙子三口人。

我与她相谈甚欢,谎称自己是被父母逼着嫁人,夫君每天又打又骂,我受不住,逃出来的。

祥婶很同情我,又见我手脚麻利,当下让我搬出客栈,来她家里住,帮忙卖卖猪肉,每个月给工钱。

我见过祥子杀猪。

他身材魁梧,又黑又壮,符合我对一个屠夫的所有想象。

铁钩子钩住猪,从圈里拖拽出来,然后两个帮手过来按着。

祥子光着膀子,手在猪脖子上一阵摸索,然后手起刀落,割喉放血,动作麻利。

这个时候祥婶会拿着铁桶过去接猪血。

等到猪不再挣扎,咽了气,泼上滚烫的开水,刮毛。

然后开膛破肚,内脏归归类,猪肉归归类。

接着就可以抬到架子上卖了。

很残忍,也很血腥,但是猪肉真香,我含泪吃了三大碗。

后来祥子再杀猪,我主动拿着铁桶去接猪血。

他意外地看了我一眼。

你们以为他对我感兴趣吗?

不,他杀了多年的猪,他的心已经和那把杀猪刀一样冷了。

他说:「你不要喜欢我,我家娘子虽然病逝了,但我心里只有她,我也不会娶别人。」

黑胖壮还挺痴情,我期期艾艾道:「我没说让你娶我,咱们就这样凑合过。」

他很冷漠:「你想得美,别做梦了。」

我那自尊心还有点受挫。

我对他还是抱有幻想的,我觉得我们很般配。

那日我领着丁丁一起去集市,给他买了糖葫芦,遇到卖杏的小贩,我挑拣了一些。

丁丁说:「莲姑,我不喜欢吃杏。」

我点了下他的小脑袋:「你爹喜欢吃呀。」

他疑惑:「我爹也不喜欢吃杏。」

「不会吧,我亲耳听到他对你奶说他喜欢杏。」

「姑,我娘小名叫杏。」

「好吧,买都买了,凑合吃吧。」

我拉着丁丁的手,往回走。

还没走到猪肉摊子,突然见到祥婶跑过来,一把抱住丁丁,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开了。

我「哎」了一声,不明所以,正要跟上去,突然被人拦住了路。

抬头一看,是赵玉宁。

表弟还是那么一表人才,锦衣华服,眯着眼睛笑,像一只狐狸。

「嫂嫂,要去哪儿?」

我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将篮子里的杏劈头盖脸地砸向他。

「谁是你嫂嫂!你这个贱人狐狸精。」

说罢,我丢下篮子,撒腿就跑。

9

刚跑两步,就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然后被人拦腰抱起。

果不其然,是安元奇。

他还是那副模样,身姿倜傥,面容英俊,下颌线条流畅,棱角分明。

阔别三月,他的胡茬子又冒出来了,容颜依旧,只是眼底有淡淡倦色,人也瘦了好多。

他咬牙切齿道:「姜莲莲,你还敢跑!」

我一把将他推开,逃离他的怀抱,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转身就跑。

嘶——

他吸了口凉气,大步上前,一把拎着我的脖子,我就动弹不得了。

「今天不给我一个解释,你跑得掉?嗯?」

解释什么?既然叫我姜莲莲,不是都知道了。

我反抗,对他又打又踢,可人家捏了捏我的脖子,力道稍大一点,我就不敢踢了。

而他高高大大,岿然不动,还恐吓我:「你哑巴了?不打算跟我说些什么吗?背着我搞这么多事想过后果没有,竟敢玩弄于我?!」

我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再也忍受不住,猛地踢了他一脚,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怪我吗?我问你怪我吗?!」

我的声音比他还大,含着哭腔:「我嫁的时候你是杀猪匠,你有说你的身份吗!我要是知道你的身份,我会嫁你?!」

方才还一脸威胁的安元奇,一看我哭,瞬间松开了手,表情开始慌乱,用那双大手为我抹去眼泪:「那,好歹解释一下……」

「我解释什么!我跟你的身份本来就是不对等的,我就该嫁个杀猪的,你知道我在你身边过得多忐忑吗!你知道我承受着怎样的煎熬吗!解释?你也给我解释一下,好端端的屠夫怎么就变成了将军!」

大概是我发飙的样子太可怕了,一旁的赵玉宁目瞪口呆,动了动嘴唇,忍不住道:「其实,这事也不能怪表兄……」

「当然不怪他了,还不是怪你这个贱人狐狸精!」

我将矛头指向他,瞪着愤怒的眼睛:「要不是你出的那些主意,安珵一开始娶的就是我家小姐,我家小姐端庄秀美,哪里配不上他了?!」

「如今你们倒是好意思,张口闭口都是别人的错,责任推脱得一干二净,始作俑者就是你!」

赵玉宁被我骂懵了,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

安元奇忍不住拉了下我的衣袖,轻咳一声:「夫人,算了,别骂他了,这次要不是表弟察觉不对亲自去了一趟安阳,我还不知其中原委,他也算将功补过了。」

「谁是你夫人!」

我甩开他的手,抹了把眼泪,累得蹲在了地上:「你走吧,我已经改嫁了,新相公是个杀猪的。」

街上围了一圈人,因晋青带人在清场,没人敢靠近,全都离得远远的,指指点点。

此时祥子听到风声,带着一群五大三粗的街坊过来救我了。

他光着膀子,手握一把杀猪刀,凶神恶煞而来。

但一听到我那句「我已经改嫁了,新相公是个杀猪的」,立刻顿住了脚步,一副吃了屎的表情。

「妹子,你咋还没死心呢,我都说了我们不可能,莫要再纠缠了,你配不上我的。」

我抬起头,有些生气:「我怎么就配不上你了?」

「你这细皮嫩肉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喜欢我娘子那样的女人。」

「你娘子是怎样的女人?」

「我娘子一个人能扛起半扇猪。」

「我一个人……也能抱起一个猪头。」

「……」

对话十分惊悚,赵玉宁和晋青他们嘴角抽搐,极力克制。

安元奇更是脸色奇臭,难看至极,上前一把将我扛在肩头,声音阴沉,咬牙切齿:「夫人,回府我们买几个猪头,给你抱着玩。」

马车上,我抱着膀子,并不理他。

安元奇低声下气地哄我一路,见我始终不搭理他,叹息一声:「莲莲,别折磨我了,你瞧我都瘦了一圈了,难道你一点也不心疼?」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闷闷的:「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他又是一声叹,伸手将我拉到面前:「你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像刀子凌迟于我,我怎么受得住,心里实在疼得厉害,病了几日。

「之后又听说你不见了,直接就撑不住了,莲莲,你知不知道,为夫险些死在你手里。」

我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安元奇,你真的那么喜欢我吗?」

他眼中有不解:「你的心竟是石头做的吗,我是怎样待你的,你感觉不到?

「莲莲,非要我把心掏出来捧给你看,你才满意?」

我摇了摇头:「不是的,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是长公主呢?」

「长公主?关她什么事?」

我提醒他:「我在你书房看到的那首诗,是长公主写的吧?」

「是,已经送还给她了。」

「送还给她了?」

安元奇笑了,将我拉到怀里:「原来我夫人那么多小性子,是在吃醋。」

「我怎么可能吃长公主的醋,她那么好,那么完美尊贵,即便你和她在一起,我也只会祝福,绝不会心生怨怼。」

我泪眼蒙眬:「真的,在我心里,只有长公主配得上你,你们是天生一对。」

「傻瓜,」安元奇无奈地擦了擦我的眼泪,「我与长公主都是过去的事了,从我知道她的身份起,就已经放弃了那段感情,时间久了也就淡了,只她一直不肯放下,我也无可奈何。

「自与你成亲,我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可宫宴上她帮你解围,又题了那首诗,我怕她有别的想法,故而在书房找出了当年她写的那首,归还给她,意为划清界限。

「莲莲,不管旁人如何,在我心里,你才是最好的。

「我永远忘不了,洞房花烛那日我揭了你的红盖头,你一身嫁衣静静地看着我,那般娴静美好,当时我便对自己说,这便是我的妻,这一生与我生则同衾死则同穴的女人,我发过誓会好好待你。

「我十一岁入京,先是住在赵家,后来去了西北军营,建功立业征战沙场,有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也曾心仪过和静长公主,直到受封将军,有了府邸,府里冷冷清清,这么多年下来,其实我还是孤身一人。

「直到与你成亲,我才觉得将军府像个家的样子,我从外面回来无论多晚,你都在等我,冲我傻傻地笑,那时我的心都要融化了。

「莲莲,你让我心有归属,不再是孤身一人,我一生所求,不过是与你细水长流,长长久久。」

安元奇说到最后,神情柔软,眼中那份温情是骗不了人的,可我还是不服气地嘟囔:「可是乞巧节那晚,你还是去追公主了,一夜未归。」

「啊?谁说我去追公主了?」

他一脸茫然,反应过来,笑出了声:「你莫要冤枉我,我虽然一夜未归,但我发誓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你心里没鬼就说出来。」我愤愤不平。

他抵着我的额头,斟酌一番:「我说出来,你不准生气。」

「好,你只管说。」

「我去捞你的许愿船了……」

「什么?!」

「我问你许了什么愿,你不说,我实在好奇得厉害,只得去湖畔碰碰运气,结果还不赖,捞到了下半夜,把你那盏捞了上来。」

他说得理所当然,笑得温柔又好看:「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这就是你许的愿,十分傻气。」

我的脸有些红,又忍不住怪他:「许愿船怎么能捞呢,捞出来就不灵了。」

「没关系。」

他理了理我的头发,眸子黑白分明,泛着微光:「我又重新放了一盏,效果是一样的。」

…………

回京那日,我站在将军府门前,怎么也迈不开脚。

安元奇知晓我的心思似的,牵了我的手:「都跟你说了姨妹已经走了,紧张什么?」

我握紧了他的手,垂下眉眼:「那,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北幕府,是她自己要去的,说是漱玉君见多识广,她要去请教一些问题,不然活得糊涂。」

安元奇又道:「她给你留了一封信,就在府里。」

秀妍小姐的信上,写了一首诗——

柳下笙歌庭院,花间姊妹秋千。

记得春楼当日事,写向红窗夜月前。

凭谁寄小莲。

字迹清隽秀美,是她所写……千言万语,皆在诗中,我家小姐,其实从未与我生分,也无害我之心。

我的眼泪落在了纸上,晕染了一片墨迹。

待我视若珍宝地收好了那封信,抹了抹眼泪,一抬头,看到安元奇扬眉看我,似笑非笑。

「哭完了?」

「啊?」

「哭完了我们算算账?」

「算……什么账?」

我不明所以,他咬牙切齿,一步步靠近我:「算算那个屠夫和探花郎的账,还有夫人这一路耍的小脾气,牙尖嘴利,对我拳打脚踢,好不威风。」

「既然夫人在外面不给我留面子,那么回了家为夫也不必给夫人留面子了。」

我讪笑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被他圈在怀里。

我咽了下口水:「不能怪我吧,这不都是,相公自己惯的吗?」

他低头看我,冷笑一声:「为夫现在觉得夫人被惯坏了,需要好好调教调教,认清楚谁是你的男人谁是你的天。」

说罢,拦腰将我抱起,青天白日,一脚踹开房门。

我羞红了脸:「相公,别呀,大白天的。」

事后,他说:「这些日子我被你折磨得快疯了,把我整得死去活来的,还想全身而退去找别的男人,姜莲莲,你好狠的心,我看你是非要整死我才甘心了。」

我钩住他的脖子,红着脸傻笑:「无妨呀相公,你不是说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吗,我陪你一起。」

「败了,夫人,你彻底地赢了。」

(正文完)

【番外:长公主篇。】

安珵离京有两个月了。

按照时辰,此刻他应该已经迎娶李家小姐了。

我也有一件嫁衣,鲜红耀眼。

是我十六岁与他定情之后,自己亲手绣的。

谁会相信呢,骄傲高贵的长公主,拿惯了剑,竟然也会学做针线功夫,为自己绣嫁衣。

我的手扎了很多针眼,宫里的绣娘跪了一地,纷纷要为我代劳。

我不许,民间不是有个说法,女子穿上亲手所绣的嫁衣,会与夫君长长久久,日子红火。

十六岁绣的嫁衣,到了如今,我已经二十岁了。

而安珵,此刻正在安阳,娶他刚满十六岁的新娘。

我的嫁衣,料子用得甚是名贵,如今穿上,还是那么鲜艳好看。

今晚月色真好,流泻千里,也撒在公主府每个角落。

四年前西北大营,我恍惚记得也是这样的夜晚,我穿了女装,站在安珵面前,明明脸红,却故作镇定。

他的眼睛那样亮,就这么深深地望着我,溢满惊喜与柔情。

「阿衡,你竟是女儿身?」

那时,他只知我名唤白衡,是京卫戍白提督家的公子。

白家,是我外祖舅家。

我确信他是喜欢我的,眼睛不会骗人。

可是,如今他娶了别人,那姑娘十六岁,如我定情于他的年龄。

公主府那么大,我穿着嫁衣,举着酒杯,脚步已然踉跄,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侍从紧随其后,个个紧张兮兮,陈内官提心吊胆:「哎哟,我的殿下,您慢一点,小心一点。」

我站在檐下雕栏上,风吹得很舒服,我的酒杯却空了。

然后我伸出了手,示意陈内官倒酒。

陈内官哭丧着脸,不肯再倒:「殿下,您醉了,咱们回去歇着吧,老奴扶您下来。」

「放肆。」

我不开心了,低笑一声:「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安珵大婚,可喜可贺,我该为他举杯痛饮。」

曾有人问我,堂堂一国公主,蹉跎等待,放低身价,值吗?

他们怎会知道,值啊。

我见过他手持长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他斩敌马下,伸手捞起地上的我,救我于危难之际,神情坚毅。

我也见过西北狂沙,万里荒漠,他率骑兵飞驰,那道影子威风凛凛,势如破竹。

最好看的还是他站在城墙堡垒高处,望着我笑,伸出手:「阿衡,上来,这里看得到沙丘日落。」

这些种种,那个十六岁的女孩,永远没机会看到。

我比她幸运,我见过他最好的时光。

…………

我喝多了,从雕栏上掉了下来。

有人接住了我,将我抱了起来。

是那个问我「值吗」的男人,裴月。

他抱着我往回走,一步一步,脚步缓慢。

陈内官他们紧跟其后,我听到他们在谢他:「裴月啊,你可算来了,殿下今天喝了太多酒,拦都拦不住。」

裴月笑了一声,却是低头对我道:「殿下今天喝的什么酒?」

我眼神茫然地看着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好像是,东阳酒。」

「唔,不错,上次是杜康,这次是东阳,殿下知道吸取教训。」

他的声音那么轻柔,轻飘飘的,让我想起上一次醉酒的惨痛。

是安珵婉拒天子赐婚那日,公主的尊严支离破碎。

我喝了很多酒,杜康很烈,醉得一塌糊涂,然后我在府里练剑,割伤了手臂。

我发誓不是故意的,喝多了而已。

可是公主府乱成一团,陈内官拍着大腿呼天喊地:「快请太医!快啊!公主要自戕,快来人呐……」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尽管我如何解释是醉得厉害,无心之举,皇兄仍是将我骂了个狗血喷头。

他说:「皇室公主,怎可如此荒唐,为了一个安珵连性命也不要了?朕的妹妹真是出息得很!」

我不说话,安静地挨训,训完之后,他又长叹一声,无奈道:「和静啊,皇兄知道你委屈,若是旁人拒婚,朕有的是法子治他,摘了他的脑袋也不过分,可是你知道,安珵不行。」

安珵拒婚的理由堂堂正正,儒学大家赞他守信,皇家也是要尊礼法的,焉能责怪于他。

更重要的是,皇兄说:「和静,你可还记得怀纯公主?」

记忆里那眉眼带笑的小姑姑,拿着拨浪鼓哄我们玩儿,童心大发地陪我们捉迷藏,还会踢毽子,动作灵活。

她是父皇的亲妹妹,被送出去和亲的时候,才十四岁。

水土不服,死于蛮夷他乡,享年十五岁。

我知道皇兄想说什么了。

一个皇室公主的命运,要看她生于怎样的朝代。

皇祖父在位时,外族侵略战争,久持不下,双方伤亡惨重。

迫不得已,送出了怀纯公主和亲。

我比她幸运,她死时才十五岁,而我二十了,依旧是身份无比尊贵,高高在上的长公主。

因安珵拼死反抗,不愿认输,方天戟穿刺他的肩骨,血顺着铠甲往下淌,全然浸透。

那一战,他险些丧命,终将蛮夷赤剌族首领斩杀于西北荒漠。

自此,游牧六部散了盘,大大小小又打了几场,终被驱赶。

我朝公主,再也不用送出去和亲。

他眉骨至耳颊处的那道疤,便是当时留下的。

皇兄说:「罢了和静,放过安珵吧。」

放过他吧,他也曾为你拼尽全力,杀出一条血路。

放过他吧,没有安珵,何来今日高贵的和静长公主。

放过他吧,他只是遵父母之命娶了有婚约的女子。

…………

我知道啊,正因为我知道这些,才那么地难以释怀。

我记得他被血染透的模样,手握那杆红缨长枪,跪倒在地。

他不肯娶我,但谁都没资格说他半句不好。

虽然我也曾愤怒、怨恨,但那些在裴月只言片语的瓦解下,全然殆尽。

我说:「我恨安珵,他负了我。」

裴月说:「安将军心意明了,殿下装傻罢了,算不得辜负。」

我几近捏碎了酒杯,绝望又疯癫:「怎么不算辜负!已经装在心里的人,怎么可以说不要就不要了,纵然有千般理由,也不可以变心!」

「为何不能变心?」

裴月静静地看着我:「情爱之事,于殿下是至死方休,于安将军不是,殿下虽高高在上,焉能左右人心?」

「故人心意变,纠缠不下只恐让人厌倦,放手不好吗,还安将军自在。」

他的话,说出来那般伤人,我红了眼睛,起身拔剑,架在他脖子上。

「裴月,你放肆!」

他却不怕,饮了杯中酒,笑了一声:「殿下若是开心,那便杀了我吧。」

我扔了手里的剑,眼中泛起潮湿之气,声音冷了下来。

「你走吧,今后不要再来公主府了。」

…………

安珵带着他的新婚妻子回京了。

皇兄又在给我挑选驸马,无一例外,送到公主府的名册被我烧了。

安珵回来之后,我时常入宫,因我知道,在宫里见到他的几率最大。

但我没再见过他,哪怕他每日在宫里觐见出入。

他不愿见我。

但没关系,我可以见他夫人。

听闻他们夫妻新婚宴尔,感情甚好,我比任何人都想看看将军夫人长什么样子。

宫宴那日,我见到了。

不算惊艳,但长得温温柔柔,乖巧可人,小白花似的。

看着很是知书达理,不卑不亢,规规矩矩。

但到底是没见过世面,郡主故意揪她出来对词,她有些紧张,思索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下笔。

我帮了她,因为那首诗是安珵在西北大营时写的,我曾经也做过一首对词来配。

我与安珵能留下的东西不多,私心里,不想她来染指。

但我没想到,安珵护她至此。

我前脚对了词,后脚他便派人将我从前写的那首诗送还到公主府。

他是在与我划清界限,泾渭分明。

他知道的,我还没放下。

那晚我又饮酒了,我心里太痛了,痛得无法入睡,唯有醉酒,方能缓解。

半醉半醒,恍恍惚惚之间,又是裴月过来,将我抱回了屋。

我呜咽着缩在他怀里,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裴月啊,都说了让你不要再来公主府了,你怎么又来了?

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放下安珵,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

裴月将我放在床上,帮我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眼中情绪流转,晦暗不明。

我第一次握住他的手,我说:「裴月,别走,我好怕。」

他笑了,温声道:「好,殿下睡吧,乖。」

我闭上眼睛,握着他的手,如同握了一根救命稻草。

恍惚记得幼时,他还是裴尚书家的公子,在宫里给诸位皇子做伴读,小小年纪,穿月白色的锦缎,玉冠束发,眉眼精致,秀致佳绝。

他的书读得比皇子们还好,太傅总是夸他。

而我一向不喜读书,也不喜太傅。

我与他交集不深,他仅大了我半岁,面上见了称呼一声「裴月哥哥」,再无他话。

直到梁王兄出事,裴尚书家被牵连,我便再也没在宫里见过他。

那时我才五岁,转而就将他忘之脑后了。

再次相见,已经隔了十年。

他是聊斋清馆的台柱子,不出意外的话,他腰上烙了一个「奴」字。

清馆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污浊不堪,但他一身白衣,眉眼温良,看上去那么干净。

我是在街上无意之中遇到他的。

那时我骑了一匹烈马,带了一队人马从长安大街出城。

官兵开道,我骑得飞快,突然横空跑出来一个孩子。

那种速度下,躲藏不及,是他不顾性命地上前,救了那孩子一命。

但他被我的马伤到了。

而我急着出城,未做停留,仅是用手指了指他。

我这一指,再次回京已是半年之后,陈内官将他调查得明明白白。

裴尚书幼子,皇子伴读,幼时玩伴。

潜意识里,我同情他,但是并不想去清馆看他。

清馆那种地方,达官贵人的享乐之所,纵情酒色的肮脏之地。

但我还是去了,我不喜欢亏欠别人。

那一年我与他皆是十六岁,我在着手绣嫁衣,他在清馆身陷囹圄。

我对他是不错的,皇兄登基后,已为梁王兄平反,我给了他一块令牌,告诉他可以给他安排别的去处。

可是他拒绝了,他神情淡淡地告诉我:「殿下,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年,能去哪儿呢?我这样的身份,焉能指望有别的出路?」

他说得对,他从来都是这般清醒。

腰间那个「奴」字,注定了他这一生都是卑贱的奴隶,无关何时何处,桎梏如影随形。

我同情他,叮嘱了他若是遇到难处,尽可来找我,他只是笑笑。

我知道他不会来的,但离开之前,我还是找了清馆的主事,丢给他一枚金叶子。

主事人精似的,哈腰点头。

那枚金叶子,乃工部所造,皇家御赐之物。

人人盛传清馆的裴月公子,皎如明月,人间惊鸿,被贵人看重,不可亵渎。

我没去看过他,我也知道他不屑于我去看他。

甚至我那些多余的做法,他也是不甚在意的。

风月场所摸爬滚打多年,其实他并不需要我的庇护。

我以为我们之间再无交集。

可是后来安珵与我渐行渐远,我的一腔热情一次次被泼灭。

安珵说:「公主回京吧,西北荒凉之地,不宜久留。」

我愣怔,半晌才轻声道:「可是回京之后,我就见不到你了。」

夕阳西下,余晖映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霞光,那般美好。

可他缓缓开口:「公主回京之后,择婿嫁人吧,只当从未认识过臣。」

他从前唤我「阿衡」,不知从何时起,他越来越恭顺,疏离到君臣有别。

我说:「安珵,你给我一句解释,为何要我嫁人?你明知即便我嫁人,也只想嫁给你的。」

他沉默了下,最后给出的解释是:「臣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回京,莫要耽搁了公主,罢了吧。」

罢了吧,只当你我从未情定,过去之事,抹掉吧。

他说得真轻松,我笑了两声,倔强地看着他:「既是这样,我等你。」

如今想来,安珵放弃我的决心如此之大,裴月说得对,是我执迷不悟,不肯面对现实。

回京之后,给他写了那么多信,他从未回过。

我学会了借酒消愁,有时喝得无聊,会去清馆找裴月一起喝。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听我哭诉,听我发泄一通,然后叹息一声。

「殿下这是何苦,世间万般无奈,若人人都有殿下这样的执念,安能圆满。」

他总是在替安珵说话,我不爱听了。

后来我不去清馆了,我在公主府自己喝。

喝着喝着,有时就耍起了酒疯,还有喝多病倒的时候。

我病了好几日,陈内官劝不动我吃药,裴月第一次上门。

他有公主府的令牌,可他从没来过。

有了第一次,便有了第二次,每次陈内官见我酗酒,总会差人去请他。

我曾经以为,我肯给他这个面子是因为幼时那点不多的情谊,但后来渐渐又明白,不是那样,因为裴月懂我。

京内人人盛传,安珵极宠他的妻。

那些恩爱宠溺之事,传到我耳中,无比嘲讽。

我隐约觉得,自己快疯了。

那晚我握着裴月的手,如同握住一根救命稻草。

「裴月,你也同安珵一样吗,若你是安珵,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裴月沉默了,但他望向我的眼神幽深得见不到底,半晌,他说:「殿下错了,你心里有安将军,他才有得选。」

我没有看懂他眼中的情绪,只是呆愣愣道:「可是他没有选我,他恨我们……」

裴月伸手捂住了我的嘴,皱了眉头:「殿下醉了,莫说胡话。」

我浑身一颤,对上他漆黑的眸子,脸色苍白地点了头:「是,我醉了。」

那个念头,从不会有人敢说出口,我们是谁?是皇室,是朝廷。

皇家天威,赋予在任何人身上,无论好坏都是恩赐。

这个道理,我是在遇到裴月之后才明白的。

没有他,我永远不会知道安珵的其他想法。

他总是替安珵说话,大概也是感同身受吧。

我握住了他的手,我说:「裴月,你还没回答我,你也会跟安珵做一样的选择吗?」

他笑了,声音轻柔:「我说了殿下,我不是安将军,我没得选。」

七月初七,乞巧节。

我在城内玉燕楼见到了安珵,和他的夫人。

我竟不知从何时起,安珵对我充满戒备。

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那女子的手,他还说:「公主觉得味道变了,不妨试试别家茶饼,何必非要吃他们家的?」

我险些落泪,在他面前,我一贯如此低微。

离开之后,城内街道热闹,湖畔很多人在放许愿船。

我站在那儿寂静无声,裴月上前为我披上披风,道:「殿下要不要放一盏船?」

我摇了摇头,我说:「我没有愿望,若非要说一个出来,我此刻想摧毁安珵,把他丢进护城河。」

轻微平静的语气说出来的话,闲话家常一般。

裴月笑了,他望着我,像看着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殿下只会黯然神伤,独舔伤口,我不信。」

但说完,他握住了我的手,没有说话,径直穿过人群去摊位上拿了一只许愿船。

然后他在船上写了一句话——愿安珵今晚泡在护城河,无法上岸。

裴月拿着那只船,弯身轻放进湖里,推动上前,回头冲我一笑:「许个愿,总是好的。」

天上一轮明月,人间湖畔繁闹。

他神情认真,无比虔诚,我忍不住笑了。

(完)

我假千金身份被揭穿那天,被扔到庄子上,受尽真千金凌辱。

为了脱身,误打误撞嫁给了流落在外的真太子。

在他复位迎娶真千金那日,我带着细软逃离东宫,他竟连婚服都没换就追了上来。

一路策马狂奔,我有孕在身,吐了他一身。

他却说,慢不得,怕误了他与太子妃的洞房吉时。

1.

我是高府养了十数年的假千金,在真千金高姮回来那天,我被赶到庄子上了却残生。

为了摆脱高姮不时的欺辱,我嫁给了一个顺手救起的穷书生。

说是嫁,其实是强嫁,因为他还不起我救他所花的二十五两三百四十二文钱。

高府得知我收留个男子,生怕我败坏高家的名声,迫不及待地将我跟阳凌逐出了庄子。

阳凌性子冷,上京赶考在路上遇上劫匪,如今身无分文还欠我一笔巨款,无奈之下同我结为夫妻,带着我一路前往京城。

他饱读诗书,一路闯进殿试。

就在殿试那天,我带着我未出世的孩子在宫门外等他。

左等右等没等来阳凌的影子,却等来了皇帝寻回失散多年太子的消息。

只见宫门外朝廷命官与侍卫进进出出,我隐隐约约听见「太子流失在外这些年,隐姓埋名为阳凌」……

我捏着帕子的手绞成一团,另一只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

没过多久,我看到了高家的轿子,里头的高姮掀开帘子,从窗外探出头来催促着。

我匆忙将头转向另一边,以免被她认出。

高家嫡女,天生就是凤命。这句话是当年高父教育我时说的,当时他还把我当成掌上明珠,让我学好礼仪,日后才能当起东宫重任。

没过多久,当今太子萧寻入宫。

他三年前还是平王,为与高家联手还曾几次与我示好。

后来高父也遂了他的意,将我许配给他,向皇上进言平王贤德,可任太子。

可就在大婚前一个月,高姮与高家相认。

面对同跪在地上的我与高姮,他毫不犹豫地扶起了高姮:「孤说过,太子妃只属高家女。」

话语温柔,连半点目光都未曾留给过我。

我看着萧寻一脸焦急,一颗心也坠入冰窟。

我是假千金,可阳凌却是真太子。

他待我,定一如昔日萧寻待我。

「孩子,三十六计,走为上。」

我怀着重重心事回到我与阳凌的住处收拾,他的衣物多是我买的,反正他日后也用不上了,我索性全部当了。

毕竟日后我多的是用钱的地方。

我满意地拍了拍沉甸甸的钱袋,背着包袱准备离开。

可一推开门,迎接我的就是黑压压的侍卫。

阳凌,不,是真太子,他着一身墨色长袍,一半轮廓藏在黑暗中,一半映着灯火,眸底冰冷。

「看来孤来得正是时候,当真是与侧妃心有灵犀。」

五指收拢,将汗攥在手心里,我移开眼:「殿下认错人了,民女的夫君姓阳名凌。」

「哦?」阳凌眉梢微抬,被我气笑了,「当初是谁缠着孤让孤还她那二十五两三百四十......」

话还没说完,我便先一步挽上了阳凌的手,在周围侍卫灼灼的目光下开口:「殿下惯会取笑妾身。」

阳凌根本没打算放我走,许是不想自己摊上个抛妻弃子的名声罢。

上了马车我便缩在角落里,特地与阳凌隔开。

同床共枕这么久,我竟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当真是可笑。

「孤的名为萧旸,」就在我失神时,温凉的指尖在掌心滑动,酥酥痒痒,是萧旸在给我写他的名字。

「凌,是母后的姓。故孤易名为阳凌。」

萧旸仿佛一眼看穿了我的担忧:「你放心,孤既娶了你,断不会弃你而去。」

我点了点头,一切又归于沉寂,耳旁只余辘辘车声。

原本我与萧旸之间话也不多,即便有,也多是我吩咐他做事。

可一日之间,我们身份高低互换,寄人篱下,于情于理,我也该说些讨好的话。

「殿下如今复位,萧寻又该如何处置?」

「今日可有去看郎中?」

二人同时开口,不由得一怔。

还未等我想好应该如何隐瞒下有孕一事,萧旸便道:「萧寻为夺东宫之位不择手段,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在劫难逃,具体还需查清他其他罪状后才可定论。」

语毕,他又轻描淡写地飘来一句:「你倒是关心他。」

「妾身只是随口一问。」我解释着。

「随口一问?据孤所知,你还住在高府时他便时常同你来往,还曾在扇上画过你的小像。」

面对萧旸的逼问,我百口莫辩。

原来他嫌弃的并不是我的身份,而是我曾与萧寻那份比纸还薄的虚伪情意。

「不过迫于权势,殿下又何必在意。」

「就像殿下与妾身从前那般。」

话音随着马车停止落下。

「好。」萧旸笑着,眸光却是冷的。

宫人掀开车帘:「殿下,高家小姐已在府外等候多时了。」

萧旸闻声下了马车,而我掀开车帘,看着他渐渐朝高姮走近,最后一起消失在了太子府大门。

凉风乘虚而入,带起一阵寒意。

我被赶出高家那日,天也是这样冷,人也是一样,从未回头看我。

2.

我被安置到了东宫一处较偏远的院子,服侍的宫人都恭恭敬敬地唤我一声侧妃。

但我知道,我的日子不长了。

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在东宫得不到太子宠爱,最后也只有死路一条。

一连几日萧旸都未曾来过,倒是高母来拜访过我一次。

话里话外无非是日后我与高姮要共事一夫,让我们姐妹齐心。

高姮流落到农户之家,仪容姿态一时难改,高父高母怕日后高姮遭人取笑,特将婚事延了两年。

这一延,正巧赶上萧旸复位。东宫易主,但高姮仍旧是太子妃。

尽管结果是预料之中,可胸口却被酸涩堵住,闷得透不过气来。

在我苦苦寻思如何从这守卫重重的东宫脱身时,萧旸来了。

他今日着了一身玄色衣裳,衬了脸色更冷了些。

我微微蹙眉,却不敢将喜恶写在脸上。起身朝他行礼,开口赶客:「过几日殿下便要迎娶太子妃,今日怎有空到妾身这来?」

「这几日要事缠身,难得今日有空,孤便来看看你在东宫可住得习惯。」萧旸眸光缓缓扫过屋内的暖炉,「是孤忘了,侧妃从前便是教的做太子妃的规矩,又怎会不习惯。」

这一番自问自答,又将话题绕回到了萧寻身上。

可高姮,何尝不是与萧寻定了亲。他不也是照单全收?

我按捺下心中的质问,浅浅一笑:「妾身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太子妃之位。不像姐姐,从前萧寻还是太子时,也偏爱姐姐多些。」

「哦?」萧旸眸光冷冷扫过,「可萧寻今日特地向孤提出,离京前想再见你一面。」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如雷轰顶,胸口的余韵久久未止。

我并不知道为何萧寻一定要见我,我只知道,在萧旸心中,我与萧寻的余情未了一事已是百口莫辩。

「他可有说是因为何事?」

萧旸摇摇头:「未曾。」

脑中忽然冒起一个念头:借此逃走,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我长叹一声:「许是因为从前妾身与萧寻时常探讨诗画,也算是半个知音,如今他再无回京可能,或许是想见见我这个故人罢了。」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萧旸的神色,果不其然,平静的面色下眸底暗潮汹涌。

「那侧妃可要前去?」

「从前妾身被贵女们欺负时萧寻曾出手相帮,于情于理,妾身也是该去的......」

清脆的瓷盏裂开,滚烫的茶水四溅,和着鲜血流下,白皙的手背顿时泛红。

我惊讶地抬头看向萧旸,掏出手帕替他包扎。

「萧寻三日后离京,届时孤让人送你去城门。」萧旸避开了我的手,语气里探不出情绪。

三日后,是萧旸同高姮成亲的日子。

到时候繁琐的礼节定会让萧旸应接不暇,无法抽身,真是天赐良机。

「你这里的茶具不好,孤让人送些新的来。」萧旸瞥了眼地上破碎的茶盏,起身道,「孤过几日再来看你......」

「妾身恭送殿下!」话音未落,我已行礼相送。

萧旸半合着嘴看了我半晌,欲言又止地勾起嘴角,眼尾带着淡淡的嘲弄,随即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

等到萧旸消失在视线中我才彻底放松下来,从前他厌弃我时我还能恬不知耻地往上贴,如今身份横在眼前,多一刻独处都让人精疲力竭。

3.

萧旸与高姮成亲那日,热闹填满了东宫,冷清的小院显得格格不入。

「侧妃,是时候该启程了。」婢女夏夕来提醒我,「这去城门的路与太子妃来东宫的路重了一截,今日大喜,任何车轿都不准与太子妃的喜轿相冲,需您走一段路。」

夏夕怯怯地说着,一双杏眼仔细地注意着我的神色,许是怕我大发雷霆。

「好,我们走快些,别误了时辰。」我笑得一脸坦然,不知道是在骗她还是骗自己。

我回到房中,特地挑了一身做工精细的衣裳,里头穿着那日我带来的布衣,贵重的首饰统统戴上,撑着脖子有些发酸。

我看着镜中珠玉满头、华裳加身的自己,竟笑出了声。

这些东西,若是当了,怎么也值一间宅子。

原本以为走得急就不会撞见迎亲的队伍,谁知才走一段便迎面撞见萧旸骑着高头大马朝我走来。

正红的婚袍衬着他的面容愈加白皙,浅浅的绯色在脸颊晕开,肃正无情的脸显得柔和起来。

身后是长长的仪仗,而高姮就在轿中。

太子娶亲,大喜。

百姓纷纷出来围观,议论声与乐声交杂,吵得我耳朵生疼。

回过神来,发现萧旸不知何时到了眼前,竟对上我的眸光。

脸上喜色一扫而尽,下颌紧绷,像是看见了什么晦气东西。

凉意在心中蔓延开来,丝丝缕缕的痛意钻入心中,如嗜血的毒虫,将情意侵蚀殆尽。

「侧妃,侧妃。」

回过神来,迎亲的仪仗已走过老远,眼前只余忧心忡忡的夏夕。

满脸生凉,抹了一手泪。

「侧妃别伤心,殿下还是在乎您的……」夏夕说着,拿出手帕替我拭泪。

我握住夏夕手,抿唇一笑,将嘴角的酸涩统统咽进肚子里。

「今日大喜,我又怎会伤心。我只是脖子被这头面压得酸,才疼哭的罢了。」

「走吧,别误了时辰。」

走了,就再也别回来了。

手腕上的佛珠被用力扯断,落了一地。

这原是萧旸在我们二人成亲那日送我的,春宵情浓,不知不觉,腕上一凉,再看,便多了这串佛珠。

珠散,情断,缘已尽。

「这是殿下与我的定情信物!」我惊呼,「怎么好端端地就断了......」

夏夕与我身旁的侍卫们纷纷愣住,我催促着:「都愣着做什么?快帮我找!若是少了一颗,仔细你们的小命!」

「还不速速替侧妃捡佛珠?」夏夕以为我当真伤心过度,俯下身拉着侍卫们一起找。

等所有侍卫都将目光放到地上时,我悄声挪动了脚步。

一离开他们的视线,我就立刻将身上的首饰通通摘下,打扮成朴素妇人的模样,待将首饰一一典当完,我便出了京城。

夜色落下,凉风渐起,我却不敢停下脚步。

树叶被风吹响,簌簌风声里隐隐能听见几声狼嚎。

树林深处是一片漆黑,眼看着手上的火把快要燃尽。我不得不放弃赶路的想法,暂宿一夜。

耳后忽地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其间还夹杂了几声马的嘶鸣。

声音越来越近,马蹄似踏在胸口,压得我透不过气。

回过头,只见红衣白马冲破黑暗,奔我而来,那是——萧旸!

脚像灌了铅一般,马被强制停住脚步,上扬的马蹄带着风沙,贴面而过。

长臂揽上后腰,轻轻一带,回过神时,我已落到萧旸怀中。

他竟是连婚服都没换下就来了。

「萧寻从西城门离京,往东,是回镇江的路。」指尖拂过我手腕上那抹红,是扯断佛珠时留下的。

我自嘲地笑笑:「殿下与我皆知,回不去了。」

阳凌死在了镇江,曾经双双依偎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婚袍上的大红色映入他眸底,手腕被他捏住:「孤记得,你最怕疼。」

我身子一僵,再抬眼时,萧旸已移开眼调转马头。

随着马开始加快脚步,我迫不得已地环上了萧旸的腰,他身上的酒气扑面涌来,掀起阵阵恶心。

我受不住颠簸,开口求他:「殿下,能否......慢一些......」

风从两旁呼啸而过,将他的话吹得支离破碎:「侧妃忘了,孤今夜还要洞房,吉时,误不得。」

心猛地一抽,胃中的酸水反上来,灼得喉咙生疼,我终是没能忍住,吐了他一身。

萧旸瞥了眼婚袍上了脏污,情绪不明。

马渐渐慢了,但胃里仍旧翻涌不止。

马停在东宫门前,夜已深,宾客散尽,早没了白日的喧嚣热闹。

「侧妃这是怎么了?脸这样白?」夏夕疾步上前扶住我,目光看到婚袍上的痕迹,顿时明白了一切。

「殿下先去更衣,侧妃由奴婢照看便好。」

萧旸眉心微锁:「传太医来为侧妃诊治。」

「不过是颠簸所致,不必劳师动众。」话音未落我便开口拒绝,今夜误了高姮洞房,若再请太医诊治,定被她以为我有意出尽风头。

「半个时辰后,孤要看到太医。」萧旸扔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去,去向……不明。

身后的侍从看看我,又看看萧旸,最后还是去请了太医。

「侧妃即便再伤心,也不该忽然消失,可让奴婢们好找。」夏夕恨铁不成钢地叹气道,「侧妃可不知,奴婢将消息告诉殿下时,他可是撇下了满堂宾客去找您,惹怒了高大人不说,这一回来就给您请太医诊治,可见是对您一片真心……」

「真心?」我冷笑着,不过是怕我跑了落人话柄罢了。

夏夕扶着我一路絮絮叨叨地念着,我只当是在说戏。

眼前忽地多了个红影,将路拦住。

定睛一看,是高姮与她的婢女。

凤冠还戴在头上,晃得人眼花,脸上浓妆厚彩,让本就秾丽的五官愈加明艳动人。

方才萧旸行色匆匆,不是为了赴春宵?为何高姮竟打扮完好地站在眼前?

高姮脸上写满了怒意,我来不及多想,忍下翻涌上来的酸水福身行礼:

「妾身见过太子妃。」

「哼,」高姮朝我逼近,「你还记得我是太子妃?」

心头被猛地撞了两下:「太子妃乃皇上亲封,妾身怎能忘记?」

「高眠,呸!」高姮啐了我一嘴,「你不配姓高!」

「山野里跑出来鸠占鹊巢的贱人,顶了我身份十数年也便算了,如今还抢我良人,连我成亲的日子也要抢占风头!」高姮眼底涌上清泪,一字一句地述说着她不甘。

而我只能一一受着,半福着身子,腿脚发酸也不敢动弹。

「怎么?在我面前就装作一副柔弱样?我看你甩掉侍卫假装离开倒是勇敢得很啊?」高姮上前揪住我的衣领,鲜红的蔻丹从脸上划过,将痛楚撕开。

「太子妃息怒,侧妃并无冒犯太子妃之意,这当中一定有误会……」

夏夕立刻上前阻止,可耐不住高姮力气大,手一甩就将她摔到一边。

「妾身并无与太子妃争宠之意,若太子妃执意如此,妾身也只好受着……」酸水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将金丝绣制的凤凰玷污……

「贱人!还敢放肆!」高姮秀眉拧作一团,手掌直呼而过。

脸颊火辣辣地烧着,我护住小腹跌到一旁,里头似有无数银针刺过……

4.

红衣艳妆的高姮在树影下化成鬼魅,发了狠地朝我冲过来。 预想中的拳打脚踢没有降临,高姮手腕被萧旸扣住。

「太子妃不好好待在屋内,自揭了盖头到这撒泼作甚?」怒意在萧旸周身萦绕,高姮身子不禁一颤。

蓄在眸底的泪水决堤,混着妆粉滑落:「还不是殿下迟迟未归,我一时心急……」

萧旸甩开高姮的手朝我走来,冷冷扔下一句话:「既然这般心急掀了盖头,这洞房想必也不需要孤了。来人,送太子妃回房,无事不必出门。」

事情的发展顿时翻天覆地,我不明所以地被萧旸抱起,余光瞄到高姮,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知是不是痛昏了头,我在萧旸的身上闻到了淡淡的油烟味。

让我想起了旧时我与萧旸在外的日子,那时我们身上的钱银不多,大部分还要用在路上。

我与萧旸过得十分拮据,一空闲,他就会去私塾教书,而我则替人做绣品。

一日下来,双手又酸又麻,生火煮饭一职,多落在萧旸的肩上。

起初做得不怎么好,因为他对吃食要求不高,能入口便好。

只是见我意兴阑珊,每每用了几口就作罢,才开始摸索厨艺。

再后来,只要我想吃,什么菜式他都能复刻。

入京那日,我钻入他怀里,看着他憧憬着未来:「你说,若你当真高中,日后我便能闲下来,日日在府中为你洗手做羹汤可好?」

萧旸伸手虚虚扶住我的腰,不让我脱怀,另一只手则拿着书,看得聚精会神,充耳不闻。

我晃到他眼前,不满他的忽视,将书合上,嗔道:「阳凌,我问你话呢?」

萧旸眉梢一顿,两人之间仅存的缝隙贴合,漆黑的双眸映着远处跳动的烛火。

「一直以来洗手做羹汤的人都是我,你的厨艺,不敢恭维。」

我刚开口准备反驳,凛冽的气息便闯进来,翻天覆地,将话全部堵了回去。

手中的书被抽走,后背落到柔软的被褥里,耳旁传来萧旸低哑的声音:「既然如今无需你下厨,日后也用不着。」

烛火熄灭,只余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我突然慌了神:「不是要看书……为何灭灯?」

「灯油费钱,你说的。」

……

那时的我,一心做着萧旸高中状元,我能让高家刮目相看的痴梦,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从前可笑。

萧旸抱着我往房中走去,眼里的泪水轻轻一晃,落了他一身。

「很疼?」萧旸问我,「太医快到了。」

我没有理会萧旸,将脸埋他怀里,任由咸涩的泪水刺激着红肿的掌印。

「想不想吃馄饨?」他又问我。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他,泪眼中只看到一张模糊的脸。

我同萧旸经常吵架之后,两个人都心气高,道歉自然是不可能的。

每每僵持一两个时辰后,萧旸便会问我想不想吃馄饨。

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吃完,我的气也就消了。

但这次我没有应他好,我说,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5.

太医来得很及时,我只是动了胎气,在床上静养些日子便好了。

待太医诊治完后,夏夕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胃里早就空空如也,即便我再硬气,也不能苦了还没出世的孩子。

馄饨吃完,外头来回晃动的人影也推门而入。

萧旸坐到床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阻止我朝床里挪动。

我挣扎着,腕上一凉,是今日被我扯断的佛珠。

「春宵一刻值千金,殿下在我这里待着可一文不值。」我冷笑道。

萧旸眸中闪过一抹痛色,自嘲地笑笑:「是孤在你眼中一文不值罢了。」

「自始至终,孤在你眼中不过是他的替身罢了。」

「孤替他娶了高姮,你很高兴罢?」

「孩子是孤的,你也是,想跟他一起走?孤不允!」

「替身……」我从未将萧旸当成是替身,当场愣住。

温凉的食指封住我的唇,一侧的茶盏被扫落,碎了一地。

「难道不是吗?」萧旸冷笑道,眸光瞥向门外,人影映在窗纸上。

萧旸眉梢微扬,示意我不要出声。

「满京皆知萧寻喜白衣,而孤与你成亲后,你给孤做过不少衣裳,多以白为主。」

「而你身份尚未被揭穿时,与萧寻可谓是情投意合,直至今日,京中仍传着你们二人的佳话。」

「再者,今日孤与你相遇,你着满身金玉,难道不是悉心打扮去见他?」

我与萧旸四目相对,久久未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我并未刻意给萧旸做过白色的衣裳,选布料单纯是因为觉着好看。再者,萧寻何时喜过白衣?

萧寻有意与高家联手,又怎会让我与他的「佳话」流传京中?

这一切分明是有人故意在萧旸面前煽风点火,目的就是让我与萧旸之间渐生嫌隙……

「人走了。」萧旸的声音将我唤回神。

「方才都是故意而为之,你勿放在心上。」萧旸又道。

「那殿下呢?殿下是信还是不信?」被褥下的手绞成一团,我合上眼,像是等待行刑的刑犯。

萧旸无奈地叹了声:「若孤说信,你又可愿解释?」

我被萧旸的反问问住,半晌才缓缓道:「若殿下信了,那妾身无话可说。」

「你便是这副性子。」萧旸捧起一旁的药碗,「孤问了你两次萧寻,你次次都不愿解释,你可知今日在马上看到你『精心打扮』,孤恨不得当即从马上跳下来将你掳走。」

「若非今日追寻你时得知你将所有值钱的首饰衣物通通典当,孤当真怕自己忍不住,将萧寻半路截下一杀了之。」

萧旸一脸正色,认真得吓人。

「说到底殿下还是不信我。」我缓缓移开眼,心头不禁一凉。

「你又何曾信过孤半分?」萧旸吹着勺中的药,将药喂到我嘴边,「从孤复位至今,也不愿来寻孤,屡次想走。」

刚张口,苦涩被喂入口中,让人直皱眉头。

「你当真以为侍卫们捡这串佛珠要捡大半个时辰?而你当真能凭一己之力走出城门?」

萧旸慢条斯理地吹着药,将问题掷给我。

我心头一震——让萧旸误会我将他当成替身、让我远走高飞的背后不过是想我直接消失,至于要我让路的人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药汁被一口一口地喂进来,苦涩与心头的情绪揉成一团。

「孤得知消息后马不停蹄地来寻你,生怕再晚一步你就落入暗处的埋伏。而你呢?净说些伤人的话。」随着最后一口药汁被喂入口中,萧旸身上的怒意也消失殆尽。

我忍下苦涩反驳他:「殿下的话难道就不伤人?」

才出口我便恍然大悟,那句话,不是说给我听的,而是暗处的埋伏!而萧旸策马赶路,不过是想带我迅速回城……

指节分明的手指抚弄着手腕上的佛珠,萧旸眸光下撤:「阿眠,是孤不好,让你动了胎气,让她伤了你。」

「可你有没有想过,正是你与孤不够信任,相互离心,才险些酿成大祸。」

字字敲在心头,我无法反驳。

五指扣上五指,温热的掌心贴上来,将手捂热:「如今馄饨吃完了,气也该消了罢?」

二人间的矛盾被一一挑开,细想之前自己的举动,确实是有欠缺考虑的地方。

但先前的委屈与难过,又岂是一碗馄饨下肚就能消散的?

我避开灼热的目光:「妾身岂敢生殿下的气。今日殿下与太子妃大婚,于情于理总不该让她独守空房罢?」

「你又在赶孤走?」

我抿唇摇头道:「并非妾身要赶殿下,而是太子妃本就恨不得将妾身除之而后快,如今大婚之夜我还抢了她的人,日后在这东宫中定容不下我。」

萧旸眼尾浅浅晕开笑意:「孤是怕孤前脚一走,你后脚人就没了。」

「在京中这些年,你不会不知道越是无宠越是危险的道理罢?」

掌心沁出一层薄汗,我撞入萧旸满是笑意的眸中,心底暗暗发慌。

他说得不错,高父那些小妾,正受宠时高夫人往往因为忌惮让其三分,失宠之后皆下场凄凉。

高姮本就记恨我抢了她的身份,如今我又先她一步嫁给了萧旸,还怀有身孕,这梁子结得很是彻底。

而我如今唯一的依靠只有萧旸,可这份「宠爱」又能维持多久呢?

正当我沉思之时,萧旸掀被上床,慵懒地躺在床上。

「奔波了一日,早些休息。」萧旸像是猜到了我会说些什么似的,又道,「你睡着了孤便走。」

说着,手又不安分地来揉捏我手腕上的那串佛珠。

热风灌入耳中,声音在脑海里回荡着:「戴好,可别又扯断了。」

6.

翌日醒来,夏夕同我说萧旸跟高姮已经入宫同皇上皇后请安了。

高姮不在,我也乐得清闲,待洗漱更衣后便准备用早膳。

刚捧起粥准备喝,那头萧旸便急匆匆地赶了进来。

夏夕与他交换眼神,将屋内的婢女都领了出去。

我起身准备行礼,却撞入萧旸怒气四溢的双眸。

「今日有人给孤呈上来这个,孤看不太明白,还请侧妃念念。」一本巴掌大的书被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碗筷微响。

指尖刚触到纸张,萧旸就偷偷往我手里塞了一个油纸包,花生的香味扑鼻,是刚入京时我缠着他去给我买的花生酥。

而另一只手翻开话本子,里头尽是艳俗露骨的描写,而主人公是我与萧寻。

话本里头还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早膳不妥,勿用。」

心头的疑惑被花生酥的香味驱散,嘴角抿起,目光落到纸上:「只见萧寻与高眠二人缠作一团,衣衫尽解,满堂春色......」

萧旸眉心狠狠跳了一下,拿起一块花生酥喂进我嘴里。「侧妃可有要解释的?」

甜香在舌尖绽放,还未等我细细品味他便附身过来,不轻不重地咬了下我的耳垂,低声咬牙道:「让你念你倒是真敢念!」

我将他推开,待吞下口中的花生酥后满不在意地缓缓道:「妾身不过是按照殿下的吩咐念了这话本罢了,三人成虎这四个字殿下不会不懂罢?」

今日本就醒得晚,五脏庙早已嗷嗷待哺,我迫不及待地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花生酥。

只见萧旸脸色暗沉地扬起手掌,由于平时里萧旸清冷惯了,如今忽然将自己伪装成这样易怒冲动的性子,着实有些滑稽可笑,我险些笑出声来。

掌风贴近将要落在脸颊的那一瞬,力度瞬间消散,化作温柔的轻抚,将嘴角的细屑抹去。

「啪!」清脆的掌声的响起,是我双手击掌所致。

「可孤更明白这无风不起浪的道理。」

「唔......」由于憋笑憋得太厉害,我呛得直拍胸口。

萧旸急忙倒来茶水:「人已经走了。」说着,宽大的掌心抚摸着我的后背。

「你慢些用,若是喜欢,孤将那厨子请到东宫来便是。」萧旸摇头失笑。

「殿下今日怎么想起来去给买花生酥?」据我所知,卖花生酥的妙食铺并不在进宫的必经之处。

「昨夜睡不着,想起之前欠你的花生酥没买,便去了。」萧旸轻描淡写地应道,眸光下撤,我这才注意到他眼底的乌青。

我这才想起,萧旸答应过我,等殿试结束后便给我买花生酥。

而那日我之所以会到宫门外,也是为了等他兑现承诺。

嘴里的花生酥顿时变得索然无味,我拍干净手里的残渣,目光落到那本话本子上。

「我从前日日只能看那些枯燥无味的书,这话本子倒是新奇有趣,不如就留给我解闷可好?」说着,我悄悄将话本子移向自己。

萧旸当即睖了我一眼,两指按住桌上的话本:「你若是真闷,孤可以陪你将里头写的都演上一回。」

7.

上元那日,宫内设宴,我本借着安胎为由,免去了一切请安与拜访。

偏偏今日,圣上点名要我前去,说是想见一见我。

萧旸与高姮同乘一架马车,我一个人倒是落得清闲。

待下车时,早已不见萧旸与高姮,只剩下萧旸平时里的贴身侍卫谢风。

「侧妃,太子与太子妃先一步去向皇后请安,殿下让我护送你先去正殿。」

「好。」我朝谢风点点头,没走出几步远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侧妃请留步。」

转身一看,是昔日的闺中密友宋婉霓。

她如今早已嫁作人妇,却不知为何与她一同进宫的竟是她的哥哥宋远声。

「见过侧妃。」宋婉霓自幼就被父兄宠大,性子活泼直爽,我「免礼」二字还没落下,她便起身过来拉住我的手。

二人如从前一般亲昵。

「在这里看见阿眠你真好,我与阿兄都很想你。」原本叙旧的话,扯上了宋远声却掺进了一丝别的意思。

我越过宋婉霓去看她身后的宋远声,二人正巧四目相对,宋远声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耳尖泛起一抹绯色。

「臣......见过侧妃。」他朝我僵硬地行礼,声音透着几分不情不愿。

从前我与萧寻尚未定亲时,宋婉霓便时常打趣我,让我日后嫁给宋远声,这样就算是以后嫁人后也能常见面。

后来我与萧寻定亲,萧寻似乎很喜欢所有属于他的东西都宣之于众,自定亲起,萧寻每每得了什么奇珍都要送到高府,我的反应也会第一时间被告知萧寻。

萧寻可在我房内来去自如,而我每迈出高府一步都要提前告知他我的动向,像从前一般到宋府与宋婉霓一同吃茶赏花是不被允许的,理由是婚期将近,怕我出事。

还记得我离开京城最后一次见宋婉霓与宋远声是我偷偷溜出高府与宋婉霓逛夜市,那日宋远声怕我们两人不安全,也跟了过来。

点好的冰雪冷元子刚端上来,周身就被侍卫团团围住。

「阿眠,夜色已晚,孤不是说过不要私自出府?」萧寻冷冷扫过我身旁的宋远声,语气里透着不屑,「尤其是同别的男子。」

话音刚落,宋远声站起身:「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过不放心婉霓与阿眠才跟来的。」

「巧了,有你在,孤很不放心。」萧寻凤眸眯起,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我生怕牵连到宋府,急忙挡在二人中间:「殿下说得极是,我这便跟你回府。」

五指扣上手腕:「阿眠。」宋远声低声唤道,眸底满是不舍。

我将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胸口似有巨石压下:「宋公子,往后还是不要再见了。」

万幸的是后来高姮将我的身份揭穿,让我有了逃出牢笼的机会。

再后来,我为了逃离高家的掌控,嫁了给萧旸。

细细数来,我与宋远声已有三年未见。

我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朝他浅浅一笑:「好久不见,宋大人。」

宋远声并未应我,只直直地睨着我。

我被他看得脸热,急忙开口:「怎不见宋大人的夫人?」

宋婉霓眼皮一跳,将我拉到老远。

「阿眠你有所不知,这三年,阿兄一直未娶。」

宋婉霓的话让我不由得一惊,她见状长叹一声:「其实......萧寻改娶高姮之后,阿兄便想尽办法向高家求娶你。奈何那高姮百般阻挠,尽说些恶心人的话。」

「阿兄不好容易打听过你在镇江,本想过去寻你,却听到你嫁人的消息。」

「去年阿兄外派治水,回京时在路上耽搁了许久。我想,他定是偷偷去镇江看你了。」

宋婉霓的话一句比一句让我震惊,我不合时宜地想起昔日我强嫁萧旸时,他答应之后提出的第一件事便是让我立刻离开庄子,当时他不顾未愈的伤口,当日便动身离开。

去年萧旸需上京赶考时,也是急匆匆带我离开镇江,说什么怕路上耽搁,可最后却是早了两个月到京城......

8.

今日宴上高姮献艺,以一舞惊艳四座,可见这几年她练得很刻苦。

高姮的笑容在看向萧旸那一刻凝住,不甘心地将目光移开。

半晌,她将目光落到了我身上,红唇启合:「儿臣此舞曾是受妹妹的琴声启发,不若今日让妹妹弹奏一曲,为父皇助兴?」

心口猛地一跳,我愣愣地看向座上的皇帝,发现他也在看我。

还未等我起身,萧旸已开口替我婉拒:「侧妃此胎不稳,太医说不宜操劳,还是下次罢。」

高姮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站在殿中央,骑虎难下。

「满殿的人都被吊了胃口,侧妃又何妨?」皇帝打量着我,虽是商量的话,但语气里却没给我任何拒绝的余地。

因着我是太子侧妃,不能与萧旸同坐,此时我看不到萧旸的神色,只能望到不远处高姮脸上重新洋溢的笑容。

琴棋书画,技巧之高多出于勤。我离京这些年连碰都未曾碰过,就算当年技艺再如何高超,也是当年的事了。

高姮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让我在她后面献艺,一来衬托她,二来让我出洋相,让萧旸彻底对我死心。

她大概是不甘心,不甘心萧旸日日来我院中「争吵」,但对我的「执念」却丝毫未散。

「儿臣如今早已技艺生疏,只怕会让父皇失望。」我福身说着婉拒的客套话,心中早已做好了弹琴的准备。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皇帝对我抱着莫名的敌意。

「无妨,只当是听听街头小曲。」十分随意的一句话,明面上是提前宽恕我技艺生疏,实际上早已将我看成了上不了台面之人。

高姮对我如今的处境很满意,嘴角扬起一抹艳红。

我越过萧旸时,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若是不愿,就别去了。」

「放心,妾身定会好好弹,不会让殿下丢脸的。」我垂眸将他的五指一一掰开,正对上他的眸光,眉心微微蹙起,情绪交杂。

我忽然想到了我该弹的曲子,是记忆中萧旸时常哼给我听那首。

指尖抚上琴弦,琴音倾泻而出,上方的皇帝听后身躯微微一震,双眸微睁,似是有些无措。

先皇后善音律,生前最喜自创琴谱。也曾与皇帝琴瑟和鸣,只是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成了政治的牺牲品。

萧旸乃先皇后所出,却对音律相关之事很是避讳,只有当我缠得紧,他才会敷衍地哼一段。

因着此曲我从前并未听过,追问了多次萧旸才告诉我那是他母亲生前所唱。

萧旸能复位成功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皇帝还在乎这个儿子,因此我斗胆赌一把,赌他也在乎先皇后。

同时我也在赌,我于萧旸是不是也不过只是一枚棋子。

萧旸带我离开的时间与宋远声来寻我的实在太过巧合,我不得不想,这是不是早有预谋。

一曲终了,皇帝许是沉浸在回忆中,久久未曾回过神来。

反倒是宋远声先起身打破沉默,替我解了围:「多年未听,侧妃的琴音仍旧悦耳,说是绕梁之音也不为过。」

我回以一笑,算是感谢。

回过身来,发现萧旸眸光黯淡:「比起今夜的乐师,倒是逊色许多。待技艺精湛之前,不得再逞强献丑。」

本是一句免了我日后再被刁难的话,但萧旸似乎是认真的。

「太子此言差矣,侧妃的琴音可是要比宫中乐师好得多。」皇帝看着我,先前的不屑散去了大半,「以后常来宫中,朕许久没听过这般好的琴音了。」

萧旸闻声抬眸,与皇帝眸光相碰,像是无声拒绝。

「宫中御医成群,定不会让侧妃腹中胎儿有事,太子大可不必再操心侧妃操劳过度一事。」如此一句,便是绝了萧旸的借口。

满殿目光汇聚在我身上,无非是两种,或是担忧,或是嫉妒。

9.

宫宴之后,萧旸极少到我院中,但却加派了看守的侍卫,我的行动处处受限,唯独进宫弹琴除外。

「儿臣给父皇请安。」

「你如今有孕,这些礼数就免了罢。」皇帝萧昼声音有些虚弱,比起宫宴那日似乎苍老了许多。

「谢父皇。」我坐到琴前,刚伸手准备拂动琴弦。

琴音流泻之时,皇帝开口打断: 「他竟将这串佛珠给了你。」

我闻声一惊,指尖一滑,琴音错乱。

皇帝眉心蹙起,眸光定在我腕上的佛珠上。

「这是敏若的遗物,当年敏若逝世,他唯一带走的就是这串佛珠。」皇帝陷入回忆中,情绪不明。

我双手悬在琴弦上,进退两难。

「怪不得他这般在意你,只可惜......你家世不好。」皇帝叹息道,不知道是嫌弃还是替我惋惜。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 「再弹一弹当日宫宴上那首曲子罢。」

「是。」我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战战兢兢地弹奏着。

一曲终了,却见皇帝已是泪眼蒙眬。

「朕想起当年,敏若与朕成亲后,也最喜欢这首曲子,日日吟唱。但朕登基之后,她就不唱了,他说后宫嫔妃多才多艺,总有妃子比她唱得好。」

「她心狠,死前都不愿意为朕哼唱半句。」

「朕明白,他在怨朕,怨朕弃了她......」皇帝说着,眼角泪光闪烁,渐渐地变成鲜红溢出。

我惊呼出声,急忙跑上前:「父皇!父皇可是身子不适?来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伸手点了穴。

我惊恐地看着他,转身欲逃,却发现我不是被点了哑穴,而是浑身都动弹不得。

皇帝嘴角泛起一抹浅笑,殷红从嘴角渗出。

「可朕又错在哪里?」皇帝睨着我,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朕也是被逼无奈,牺牲了她,便能保全太子。」

「一如今日牺牲了朕与你,就能除去高家。」他颤颤巍巍地伸手拂去我脸上的泪水, 「他不肯动手,就让朕来罢。」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到我的脸上,在月白的衣裙上晕染开来,像绽放的曼陀罗。

我看着皇帝在我面前断了气,他安详地阖上双眼,仿佛毒药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疼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是皇帝的心腹郑南泰。

他面色沉痛地探了探皇帝的脉搏,似乎对这一切并不意外。

在替我解开脉搏的那一刻,他大喊:「来人啊!皇上遇刺驾崩!」

尖厉的声音吵得我双耳震鸣,回过身来,只见周围多了许多侍卫。

抬眸正对上郑南泰的指尖:「是太子侧妃毒害皇上,给我速速拿下!」

我一个怀有身孕的弱女子根本不是众多身手矫健的侍卫的对手,只得任由他们将我丢进狱中。

皇帝突然驾崩,想必京城定乱成一团,而萧旸此时想必在主持大局,无暇顾及我,因为一直到夜晚,他都没有出现。

就在我靠着墙昏昏欲睡之时,郑南泰出现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嬷嬷。

她们二话不说就将我押了出去,死死钳住我的双臂,让我无法动弹。

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被郑南泰摊开,仔细一看,是一份供词,承认这一切都是受高家指使,高家狼子野心,试图谋权篡位。皇帝一死,萧旸登基,待我生下皇长子,便可除去萧旸,拥护尚在襁褓的婴儿登基,高家便可有足够的理由摄政,届时可只手遮天。

「侧妃,请吧。」郑南泰下巴朝供词一点,示意我乖乖合作。

可只要我承认,我便再也走不出去了。

我冷笑一声:「我从未做过,为何要认?」

郑南泰眸光泛寒,扯了扯嘴角:「侧妃应该明白,早点认罪早些痛快的道理。」

我挣扎着,毫不畏惧地同他对视 :「早些痛快?我腹中胎儿乃是殿下的骨血,谋害龙裔的罪名够你们死几回?」

下巴被他捏住,力道几乎要将骨头掐碎,尖细的嗓音钻入耳中:「奴才既然能做得出,就没想过要活下去。黄泉路上有侧妃作伴,也算不上孤单。」

「至于侧妃腹中的孩子,」他目光渐渐下移,「皇上生前有令,高氏不得诞下龙裔,即便是养女,也不例外。」

说着,苦涩钻入鼻中。

抬眼一看,一碗漆黑的药汁端到眼前。

「侧妃说了这么多,想必也渴了,这药是奴才精心准备,希望您会喜欢。」说着,郑南泰拿过药碗要往我嘴里灌。

我双唇紧抿,死命地挣扎着。

滚烫的药汁从下颌滑落,沿着脖子一路烫至胸前。

10.

「住手!」

瓷碗闻声落下,药汁随着四分五裂的瓷片四溅,渗入鞋面,浸湿的鞋袜与肌肤粘在一处,十分难受。

我仍被死死制着,无法回头,但我认得那是萧旸的声音。

而且只有是萧旸,才会让忠诚于皇帝的郑南泰畏惧。

「奴才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金安!」郑南泰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朝萧旸跪下行礼。

那两个嬷嬷见状也纷纷效仿,我被甩开,趔趄了两步,在将要摔倒之时被萧旸搂入怀中。

漆黑的药汁染上素白的孝服,显得格格不入。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准备挣扎开来行礼。

萧旸扣住我的手腕,描满红丝的眸子闪过一抹痛色:「你有孕在身,不必跪。」

郑南泰见萧旸仍在维护我,急忙抬头劝道:「陛下,此女谋害先皇,其罪当诛啊!」

萧旸冷哼一声:「说起来,朕也是她的九族,是不是先要朕以死谢罪?」

郑南泰眼皮猛地一跳,连声否认:「陛下,万万不能放过此女!先皇一番苦心,不能辜负啊!」郑南泰说着,涕泗横流,一个劲地在地上磕头,很快便额头血肉模糊。

我怯怯地用余光观察萧旸的神色,只见他情绪交杂,良久才缓缓开口道:「高眠如今怀有龙胎,纵使有罪,龙胎无辜。牢狱阴暗,不宜久住。从即日起,禁足于凤华殿,至于谋害先帝一事,待诞下龙胎再彻查。」

此语一出,郑南泰飞扑上前抱住萧旸的脚:「陛下切莫因一己私欲而废弃先帝多年的心血啊!高氏女万万不能留啊!」

「朕自有分寸。」萧旸搂着我往外走,俯身低语,「还能走吗?」

我咬唇点了点头,甚至走离他两步远。

「我如今是戴罪之身,陛下还是不要与我走得太近。」

萧旸眸色一顿:「阿眠,别闹。朕知道你不是凶手。」

我看着萧旸,心里有许多疑问,直至到了凤华殿,我才敢问出口。

「你在这里好好住着,除了朕安排的人,其他人都不要相信。」萧旸叮嘱道。

「那陛下呢,陛下可有对我说过谎?」我抬头看他,捧着换洗衣裳的宫女闻声一愣,定在门外不敢进来。

萧旸示意宫女进来:「你衣裳和鞋袜都湿了,先更衣,别感染风寒。」

「陛下顾左右而言他,可是当真有什么不敢说的?」我继续问着。

宫女目光在我与萧旸身上流转,诚惶诚恐。

「衣裳放那头,朕来。」萧旸吩咐道。

那宫女迅速放下衣裳,疾步离去。

「是,你嫁给朕是朕有意而为之,避开宋远声亦是。」萧旸语气忽然放缓,「但今日之事,朕确实不知。」

「我不过是高家废弃的养女,陛下为何处心积虑要娶我?图我这拿不出手的身份?还是图我身上那十几两银子?」我冷嘲道,将萧旸的解释一一打碎。

「阿眠,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给你哼那首曲子是什么时候?」

我沉默着,萧旸继续道:「是承佑六年四月初五,那年你答应朕,这首曲子不会外传。你还要朕答应你,日后同你成亲,只给你一人哼这首曲子。」

「朕守了诺,但你忘了朕,也忘了承佑六年的我们。」

11.

「承佑六年,我曾失足落水,丢了一段记忆。」我努力地在脑中回想,但关于年幼与萧旸相识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

但萧旸所说的话,的确能够解释这一切。

依先帝萧昼所言,牺牲我与他保住萧旸应该是他先斩后奏,打算一切尘埃落定,届时萧旸即便再不愿,也必须舍弃我。

如今的局面,想必也是如此。

先帝一死,最大的受益者莫过于萧旸。才复位没多久就登上龙座,而先帝又死在他的侧妃手中,只需稍稍传出去,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谣言毁掉萧旸。

所以只能将一切推到高家身上,先发制人地处置我跟高家。

无论萧旸作何选择,我都是死路一条,差别就在于能活多久罢了。

「朕知道。从朕与你重逢的那日就知道,你看朕的目光,像在看生人。」萧旸在我面前蹲下,朝我伸出手。

我犹豫地抬起脚,在后悔想要缩回的那一刻被他握住了脚踝。

「朕时常生气,气自己,气你。」半湿的鞋袜被他脱下,被他放到大腿上,浸湿的帕子细细擦拭着,此情此景,新帝不像新帝,罪人不像罪人。

萧旸抬眸看我,眉眼间透着无奈:「气自己不够好,不能让你完全信任依靠。也气你,总是把朕当成一块浮木,只要稍有风浪,就会毫不犹豫地游向下一块。」

我如鲠在喉,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干爽的鞋袜被重新套上:「另一只。」

我并未抬脚:「陛下,我不过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人人弃之。强留我,不过是引火烧身。」

我平静阐述着真相,内心却十分期待萧旸的神色变换。

萧旸叹了一声,将我抱到一旁坐下。

「阿眠于我,」另一只脚被他握住,「是妻而非棋子。」

一次又一次被抛弃早已让我筑好了厚厚的心墙,但只一个萧旸便将其全部打破。

眼泪盈在眸中,我看着眼前逐渐模糊的脸:「何苦?陛下若是舍弃我,我也不会有半点怨言。」本为蝼蚁,又怎敢妄想参天大树为我遮风挡雨?

人被搂入怀中,他几乎是发了狠地说:「朕不同,你若是弃了朕,朕就是死,也将你绑在身边。」

直至登基前,萧旸都将我看得很紧,许是怕我又乱想,纵使再晚,也会偷偷潜入凤华殿陪我。

在登基大典那日,我支开了宫女,独自在房中写字。

我骗她们说我要抄佛经为未出世的孩子祈福,但落笔写的却是当日郑南泰逼我签字画押的认罪书。

此时此刻,我才明白那日先帝说的话。

若是牺牲了我,保全了萧旸与孩子,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我咬破指尖按下指印,只待认罪书上的墨迹干透。

一侧的窗忽然传来声响,我闻声立刻将认罪书夹到佛经中。

却见进来的是高父!

我眼皮狠狠地一跳:「父亲这是在做什么?」

高父一脸焦急地上前抓住我的手腕:「小眠,如今琉夙殿着火,宫中一片混乱,你赶紧趁机跟我走!」

我一头雾水,为何高父会突然要带我走?又为何高姮住的琉夙殿会着火?

我用力挣扎,正准备大喊,却被高父捂住了嘴,任凭我如何用力咬都不松手。

高父一脸无奈:「小眠,你且听我说。我知道你怨我与你娘抛弃了你,但这一切都是萧旸故意设局!」

「若非他故意在你与萧寻成亲前找来高姮,串通奶娘,你又怎会嫁给他?我们又怎会被高姮所骗,你又怎么被扣上毒杀先帝的罪名,高家又何以致满门倾倒?这一切都是萧旸与高姮在故意设局。」高父忍痛解释道,「只待高家谋害先帝罪名落实,你与高姮的真实身份便会被公布。你还不知道罢?今日我潜入琉夙宫放火时,发现高姮小腹隆起,已有身孕数月。」

「事已至此,我知过去的事无法弥补,如今唯有全力相救,以偿还昔日所欠。小眠,高氏的门楣散了便散了,为父别无所求,只求你能活下去。」

12.

「唔......」我拼命地挣扎着,试图让他松开我。

「小眠,你冷静一点,我慢慢松开手。」高父拗不过我,五指开始缓缓放松。

就在我准备开口时,后颈遭到重击,双眼不受控制地闭合。

再睁眼时,直觉身子虚浮,摇摇晃晃。

仔细一看,我竟是在船上!

高母眉目温柔地抚上我的脸,满是愧疚地说:「小眠你醒了,你别怪你爹爹,当时情况紧急,一时说不清楚。」

我拍开她的手,警惕地看着她:「情况紧急?那为何不早点跟我解释?」

高母抽回手,满眼悲伤:「我跟你爹也是不久前才知道,那时先帝忽然驾崩,你竟成了凶手。我们纵使有想解释的心,也不敢贸然行动,就怕萧旸会直接借机落实高家谋害先帝的罪名,届时当真是插翅难飞啊!」

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断断续续落下:「萧旸登基,第一个被处置的便是高家。我与你爹只知在劫难逃,只是苦了你......」高母抽泣着,「若非萧旸狡诈,我与你爹又怎会认错女儿,让你在庄子上遭了三年的罪,如今还成了他向高家动手的刀......」

「时候不早了,也该......」高父急匆匆地走进来,看见我醒了之后却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小眠......你醒了?」许是愧疚之前将我打晕,高父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沉默着,心里仍旧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充满怀疑。

「我不过是想跟女儿多说几句话罢了,这三年来,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日后......就是想说,她也未必能听到了。」高母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停地用袖口擦着眼泪,一双杏眼顿时又红又肿。

「好了,」高父将她拉到身旁,「再说下去,追兵就来了,到时候难道要小眠跟我们一起死吗?」

高父的斥责让高母泣不成声,回头看了我一眼后便冲了出去。

而高父仿佛在故意狠下心来,没有回头。

我心底一惊,脑中重复着方才高父说的话。

难道我真的误会了?

承佑六年我落水失忆,此事稍稍打听就可得知。如果萧旸故意拿此事骗我,根本无法被拆穿。

而昔日的种种深情,莫非当真是在骗我......骗我自愿写下认罪书,自愿指证高父?

至于孩子......对了!孩子!我与萧旸成亲快三年,为何偏偏到了京城我才有孕?莫非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是萧旸为了给高家扣上意图利用皇嗣控制朝堂的罪名而准备的?

我不顾身子准备跑下船,没走几步身子就摇摇欲坠,船开了!

我扶着墙疾步走了出去,只看见高父与高母在岸上默默抹泪。

「停船!我要下船!」我朝船夫们喊道,一旁跑来两个丫鬟将我阻止,都曾在高府服侍过我。

「小姐别冲动,老爷和夫人好不容易才将你救出来,千万别意气用事啊!」

「就是啊小姐,你仔细着自己身子!」

......

嘈杂的劝说声下,我看着远处的人影在越来越广阔的景色中渐渐化成点,最后消失不见。

我不知所措地跌坐到地上,脑中闪过这三年所发生的一切。

我原以为将我随手抛弃的高家,最后为了保住我不惜牺牲自己引走追兵。

而我却亲手写下了他们莫须有的罪名......

13.

船一路行驶,直至夜幕降临才靠岸停了下来。

因着我晕船,一路上浑浑噩噩,唯有睡着才好受些。

「小姐,小姐?」婢女丽娴将我叫醒,「船靠岸了,我们要换马车继续赶路。」

我艰难地支起身子,方才吐了许久,胃里空空如也,如今手脚饿得酸软乏力,现在若是继续赶路,只怕我身子会支撑不住。

但若是不赶路,只怕......

只是萧旸并未给我选择的时间,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丽娴忽然扑倒在我怀里。

我抱住她,染了一手鲜血。

一支箭插在了她的后背上。

我惊恐地抬起头,正对上萧旸的双眸,一阵寒意爬上脊背,身子不由得一颤。

萧旸将丽娴的尸体丢到一旁,语气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阿眠,好久不见。」

手掌抚上我的后颈,疼得我轻呼出声。

萧旸急忙掀开衣服替我检查,眸底顿时蒙上一层阴霾。

「他们打的?」

我没有回答,但萧旸似乎已经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他将我抱到岸上,船夫们和另外一个婢女叶心都已经被绑住。

萧旸头也没回,薄唇轻启:「都丢河里。」

只听「扑通」几声,人就到了黄泉。

至于高父高母,在入京中那天,我在城墙上看见了他们。

他们的人头,高高悬在上头。

萧旸将我抱上城楼,让我看得更仔细些。

鲜血流干,脖子断口处的血液化成深褐色,他们双眼睁着,似乎在诉说着自己的冤屈,死不瞑目。

「陛下可满意了?」我收回视线,缓缓看向萧旸。

因着被他抱着,我只能看到他的侧脸,棱角分明的下颌之上,是他冷峻的眉眼。

许是才砍下不久,头颅并没有难闻的尸臭味,但我却止不住胃中的翻涌。

「你在朕身旁,自然是满意的。」萧旸将我抱得更紧,似乎要将我整个人揉进骨血中。

「高姮呢?陛下又将如何处置?」

「昨日高姮寝宫失火,她已是一具焦尸。」

话音才落,我迅速拔出头上的簪子,握紧朝萧旸刺去。

簪子上的花是极薄的银片做的,瓣瓣锋利,在簪子插进萧旸胸前时,花瓣嵌进掌心,刺骨钻心。

两人的血融在一起,在玄色衣裳里消失。

萧旸眼眸缓缓落在我身上,扯了下嘴角,溢出一抹血色。

我忍痛将簪子拔出,热血染红了双眼。

银簪再次刺入,萧旸终于承受不住,倒在了地上。

我稳稳地扑在他身上,并未受伤。

侍卫们见状冲上来将我拉到一旁,他们强迫我跪下,死死地制住我的双手。

而那头,众人正手忙脚乱地替萧旸包扎。

我看着萧旸渐渐合上双眸,双唇被鲜血染成鲜红,面部却因血色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我大笑着,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我们都没有赢。

14.

在我被关入狱中的第十天,我看到了萧寻。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萧寻脸上尽是胜利者的得意:「高眠啊高眠,你以为跟了萧旸便能翻身吗?如今还不是要去跟他做鬼夫妻?」

我扬唇一笑,萧寻一闪而过的失望神色被我收入眼中:「此言差矣,纵使我有罪,但腹中胎儿无辜。萧旸驾崩,皇位自然是轮到我的孩子。只要我的孩子一日没落地,我一日都下不了地狱。」

「让你失望了,王爷。」

萧寻眸中划过一丝狠戾,但却没有丝毫惧怕之意。

熟悉的声音传来:「孩子?你那卑贱的孩子自然是要跟你一起阖家团圆啊……」

这是高姮!

高姮仍旧是那样明媚动人,她靠在萧寻身上,纤纤素手抚摸着隆起的小腹。

「从前你那卑贱的奴隶娘亲使了手段让我们的人生互换了十来年,如今,这债就由你和你腹中的孩子来偿还罢。」冰冷的蔻丹从我脸上划过,凤眸中尽是算计,没有半分刚送走父母的悲伤。

高父和高母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赔上高家,也要保住高姮。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在他们眼中,高姮才是他们的血脉,才是真真正正的他们的孩子。

而我,不过是一个浪费了他们十数年心血的陌生人,一边是亲生女儿,一边是害自己与亲生女儿分离的仇人,谁做棋子,谁做赢家,不言而喻。

所谓的烧了高姮的寝殿来救我,不过是让高姮假死脱身,而带我走则用来吸引萧旸的注意,让他无暇顾及高姮。

高父高母的所谓牺牲自己,不过是为了让萧旸放松警惕,让萧寻有可乘之机,同时也为了让我彻底相信,他们当真是因我而死,也让我与萧旸反目成仇。

在他们眼中,萧旸没对我动手的原因只有一个——他爱上了我,所以才会这么不顾一切地保护我。

如今我能亲手杀了萧旸也证明了这个事实。

现在萧寻和高姮只需等我腹中胎儿诞生,然后以他们的孩子取而代之,对外宣称,这是萧旸的孩子。

萧寻则可以恢复身份,只手遮天。在外人看来,他却是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王位,扶植逝去的兄长的遗腹子登基,德才兼备。

15.

就在高姮准备进一步对我动手时,萧寻开口阻止:「玩玩便好,仔细她的胎。底下萧旸一党多少双眼睛盯着,大事未成,一切都需忍耐。」说完他便匆匆离开,牢内只余我与高姮二人。

「你当真以为他日后会一心一意待你好?」我冷笑着抓住她的手,「高家满门覆落,你如今沦为罪臣之女,有什么资格与京城中的世家贵女抢萧寻?」

高姮脸上的笑容凝住,急忙抽出手掏出手帕擦拭,细嫩白净的手背被擦得通红:「你这贱胚子,如果不是你,我会倾其所有?我本可风风光光地嫁入东宫,受万人羡慕。若非是你顶替我过了这十来年的好日子,若非是你救了萧旸,若非是你将萧旸带回京中......我何以至此?」

高姮咬牙道:「我怀着孩子被迫改嫁,被迫忍辱负重在东宫讨他欢心,为的是什么,不过是想再过上些锦衣玉食的好日子罢了!」

「好日子?」我摇头失笑,「我从未想过要与你抢,是你步步紧逼。强迫萧旸成亲的是你,逼迫爹娘以死做局的是你,未婚失身于萧寻的也是你。你的好日子是被你亲手一步一步毁掉的。」

「收手吧高姮,再这样下去,爹娘的结局便是我们的结局。」我试图劝她。

「啪!」清脆声音响彻大牢,耳旁似有无数蜜蜂在飞。

我捂着脸,只见高姮又在疯狂地擦着手掌,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擦掉一层皮。

「闭嘴!」高姮喊道,「你知道受苦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寒冬只能穿一层薄衫有多冷吗?你知道冻疮是什么东西吗?你都不知道!过去的十多年的每一天,我都不想回忆,更不想再来一遍!」

高姮的手掌并没有再次落下,许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高眠,你是想我打死你?」

她俯下身,眸中蕴着别样的笑意:「然后托我下水,让萧寻怪罪于我?」

高姮咯咯地笑着,秀眉微抬:「真是差点就中了你的计。你放心,会有那一天的。

我抬眸,笑意映进她眼中:「是啊,因为今天就是那一天。」

话音一落,我伸手抽走高姮头上的发簪,发丝趁机脱离发髻,如墨彩泼向空中。

我好似不知道痛一般在手腕划出一条血线。

合眼之前,我看到高姮满脸鲜血朝我扑来,先前极其得意的脸上只剩下无措。

再睁开眼时,我看到的是夏夕的脸。

「娘娘,您醒了。」夏夕见我醒了,顿时松了一口气,「摄政王吩咐了,在你生产之前,仍可住在凤华殿,每月吃穿用度以贵妃分例供给。」

我轻轻应了一声。我并非真的要寻死,只是想摆脱大牢。

牢中眼线众多,我若当真死了,萧寻难辞其咎。我稍稍划破手腕,萧寻便迫不及待将我接入宫中,一来好监视我,二来可为自己博回贤名,一石二鸟。

可殊不知,这正是我想要的。

「夏夕可没这般高。」

我看了眼身型与夏夕毫不适配的「夏夕」,将其无情拆穿。

「再说,你的伤没好......如此贸然进宫,被发现了怎么办?」目光扫过他的胸前,手指下意识地蜷缩。

他握住我的指尖,阻止我再次伤害掌心处的伤口。

「那你呢?」许是服用了改变声线的药物,萧旸声音仍旧是像夏夕那般柔柔的,即便生气起来也不让人觉得害怕,「你有没有想过,我匆匆忙忙赶到凤华殿,只看到你留下的认罪书,我怎么办?」

「阿眠,我从来没有想过独活,你别替我做选择。」

指尖被他不轻不重地捏着,人皮面具下的双眸神色凝重。

高父高母的话我本来一开始就没有全信,若萧旸当真要把我当成棋子,先帝根本没必要付出性命引我入局。高姮寝殿失火,尸身面目全非,很难不让人怀疑。再者,若是高父高母当真有心要救我走,我怎么可能当天夜晚就能被萧旸找到。

高父和高母不惜赌上高家与自己的性命都要参与的棋局,幕后操纵者一定另有其人,且一定不简单。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了引蛇出洞,我只能将计就计。

我将银簪送入萧旸胸口那日,我附在他耳旁道:「如果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我希望那个人是夫君你。」

萧旸何其聪明,又怎会不懂我的话。

我原本正愁着该如何与他取得联系将萧寻与其党羽一网打尽,这人倒好,身子未愈便偷偷潜入宫中。

脑海里正酝酿着应该如何将萧旸劝回去,手掌被按在他右胸前:「阿眠,若是没有你,皮肉之下,这里不过是一片废墟。」

16.

许是萧寻下的命令,后面的日子里高姮没有再来。

反倒是萧旸,日日扮成夏夕留在宫中。

借着我即将临盆,宫里开始将稳婆请入宫中,对外宣称需要保障龙胎安稳,顾多请了稳婆。实际上,是给高姮接生。

越到临盆,萧旸夜里陪我的时间就越少,也意味着最后的日子渐渐近了。

那天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今天,是萧旸攻城的日子。

我刚喝下准备好的催产药,打算借临盆分散萧寻的注意力。

我看着办成夏夕的萧旸:「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伸手推他:「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手脚酸软无力,整个人跌入他的怀中。

萧旸将我抱起,眉目柔和,眸底的柔情让我不解。

困意翻涌上来,清俊的面容渐渐变得模糊。

可我喝的明明是催产药,为何......

我强撑着睁开眼:「萧旸......你......」舌头不听使唤,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阿眠,对不起。」

「我从未骗过你,仅此一次。」

「若我今日死在宫城之内,我希望你能在宫城之前带着我们的孩子好好活下去。若我能平安归来,我希望我能陪你一起等孩子到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你可千万......别死了......你也知道......我没那么爱你......我定会找人......再嫁......忘了你......让孩子叫他爹......」

「如此也好。」他虽是笑着,语气却是不情不愿的。

眼前一黑,而后再睁眼时,四周灯火通明,外面一片漆黑。

夏夕见我醒了,过来将我扶起。

「现在外头情况如何?」我抓住夏夕的手臂,担心地问着萧旸那边的情况。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熟悉的声音:「让你失望了,朕还活着。」疲惫中透着几分玩味。

我顾不上穿鞋,下床扑进他怀里。

史书记载,承佑十四年,照帝被太子侧妃高氏毒害。高氏一族狼子野心,与废太子萧寻为伍,欲杀旭帝。

旭帝以假死为计,将萧寻同党一网打尽。高氏一族皆被赐死,其中嫡女高姮赐鸩酒,一尸两命。

旭帝独爱侧妃高眠,不顾其罪留在宫中。高眠于元昭元年诞下皇长子,血崩而逝,帝甚哀。

元昭二年,安国公献上一女,容貌与高眠相似。旭帝大喜,册立为后,万千宠爱于一身。

在某日午后,我坐在堆满奏折的龙案上,一本一本地翻看着大臣们的谏言。

「陛下这样年年不选秀,我只怕更加坐实了这『妖后』的罪名。要不今年......你选几个人进来罢,也好跟我做做伴。」

我将奏折递到萧旸眼前,结果他连看都没看就丢进了火盆。

火焰将奏折吞噬。

萧旸手臂一伸,将我抱到他的腿上,不久前系上的腰带又被他解开,指节分明的手在肌肤上游走。

「当初说要假死再回宫朕依你了,这些折子你不让朕烧朕也依你了,如今你还想让朕选秀?」

温热的鼻息灼得肌肤发烫,我缩着身子辩解:「我这不是为你的贤明着想,外头都说,说你样样都好,就是被妖女勾了魂。」

萧旸轻笑道:「那阿眠说,朕太爱你,有错吗?」

我看形势渐渐落于下风,立刻弃械投降:「陛下是皇上,何罪之后。」

脚尖还未着地就被他按在怀中,我心一惊,弱弱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不是说后宫闷?」

「再生几个孩子做伴便是。」

......

此刻情正浓,处处好春光。

(正文完)

【萧旸番外】

母后去世的时候,被放在一个简陋的木棺里,因为是废后,所以一切从简。

萧旸在棺前站了很久,站到浑身力气被抽干,身躯仅剩意志力强撑着。

直到那个人来了,他伏在棺上痛哭。

那么地悲伤,跟废后那天歇斯底里的模样简直是天差地别。

他对萧旸说,母后是为了保护他们而去。

可分明是,他牺牲了母后,保住了皇位。

萧旸恨自己太弱小,没有办法留住母后。

一如后来没有办法长留在高眠身边。

他遇到高眠的时候,母后刚被贬为废后,而他随着母后到了城郊寺外。

高眠无意撞入寺庙树林后的院子里,大概是出于迷路的害怕,年幼的高眠一双杏眼哭得红肿,一手捏着寺里派发的如意符,一手捏着他的衣裳,泪眼婆娑地求他带她出去。

原本也只是举手之劳,可偏偏此时被照帝派来的心腹发现。

就在他与高眠分别后没两步路的时间,萧旸身后传来一声「扑通」。

回过身时,他只看到在水中扑腾的高眠。

他想冲上前救她,却被人拦住。

「殿下要明白,有些人我们不必帮,也不能帮。怜悯,不是我们该有的东西......」心腹话还没说完,萧旸就一口咬在他了的手臂上。

心腹吃痛地松开手,他便像离弦的箭一般跳入湖中,救起奄奄一息的高眠。

待心腹回过神时,高家的人早已找回高眠。

万幸的是高眠是落水失忆,并未被心腹继续追杀。

但萧旸却再也不敢靠近她。

为了躲开照帝及各家势力的眼线,萧旸在一次春闱中逃走。

他潜藏多年,联系凌氏旧部,只为夺回原本属于他的东西,为母后、为凌氏报仇。

另一边,他一直在留意高眠的动向。甚至路过京城时会忍不住潜入京中偷偷看她。

得知高眠即将与萧寻成亲那晚,萧旸失神地听着手下汇报着她的近况,其中背后牵扯的权谋算计通通都如耳旁风,一吹就散了。

唯独高眠二字刻入心底。

不可否认,高眠成了他的心病。

得知高眠并非高氏血脉那日,他在床上翻来覆去,高兴得睡意全无。

满心盘算着如果将她留在身旁,却没想到高眠当时也急于从高家脱身,竟让他跟她成亲。

成亲之后的日子里,他伪装成穷书生与她相依为命。爱意也在胸臆间破土生根,肆意蔓长。

那时候的萧旸时常会恍惚,觉得自己好似本来就是一个普通人,与高眠相濡以沫地走完人生。

但他万万没想到,在他复位那日便是他失去高眠之时。

那日他马不停蹄地赶去买花生酥,揣着花生酥急匆匆往回赶的时候,传来的竟是她典当所有准备离开的消息。

而当时,只要他再来晚一步,她便会死于照帝的暗卫之手。

她视复位之后的自己如洪水猛兽,当他提及萧寻,她也只是敷衍地解释几句,神色总是淡淡的,一如当年母后对那人死心后。

那人自然也看出了他对高眠的情意,以高眠性命威胁让他娶高姮。

他赌气没跟高眠解释这一切只是权宜之计,内心却在默默期待她来质问他。只要她问,他便会将真相全部告知。

但高眠没有,她还要去见萧寻。

那天他在马上看见她盛装赴会,恨不得立刻调转马头将她带走。

得知她没有去见萧旸只是设法想逃时,他又惊又喜。

所有的情绪都在得知她有孕之时烟消云散。

母后从前便说,男女相爱,先动心者为输。

他在她面前一败涂地,唯有服软,才能留住她。

只是风平浪静的日子不久,高家与照帝都一心将刀口对准了高眠。

照帝与高家不惜以性命做局,先后布下死局,高眠无路可退。

那日她将银簪刺入他左胸时,他顿时明白了一切。

她要牺牲自己,留他独活。

他身体异于常人,心在右胸处,此事只有亲近者才知道。

自他懂事起,他一直在失去,失去母后,失去外祖,一次又一次地失去高眠。

最后一次,他希望是失而复得。

他步步为营,只想赢她余生相伴。

萧旸收回思绪,眸光落在高眠的睡颜上,嘴角含笑地替她掖好被角。

还好,他留住了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