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簪妻钗妾

簪妻钗妾

那日我夫君带回一位姑娘,那姑娘太耀眼了,刺得我心疼。

她出口成章,一首「君不见,长河之水天上来」闻名朝野。

她与众不同,寻常女子喜欢的女红琴棋她不爱,青楼吃酒倒是逛得自在。

她什么都会,医术了得,火药制得,就连兵法也十分精通……

她轻而易举地把我的骄傲一一粉碎。

不过还好,我也不是那么在乎名气,只要彦烨还是我的就好。

1

一生恃宠而骄、嚣张跋扈、心狠手辣的宠妃云明珠畏罪自尽。

凶器是皇上送她的十六岁生辰礼物,一只金钗。

那金钗插进细嫩的脖颈,沾着血的步摇还在微微晃动,凄美又脆弱。

宫内宫外没有人是不高兴的,小太监传话都不敢抬头,生怕报丧时露出上扬的嘴角。

周围人声嘈杂,却无一人为我伤心。

是了,会为我哭的都死了。

我情同手足的丫鬟替我受尽屈辱,我一身傲骨的哥哥最后尸首无存。

我云明珠的一生,注定从开始就是死局。

可我身边的人做错什么了呢?我又做错什么了呢?

「珠珠!」

彦烨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悲恸,屋子里的人闻声哗啦啦跪了一地。

他已经很久没来看过我了,久到我已经记不清了。

想到死之前还要看他那张死人脸,真晦气,我费力阖上了眼睛。

他冲到我身边,捂住我脖子上的伤口,喊得声嘶力竭:

「太医!太医呢?你们倒是给珠珠医治啊!」

没用的,我感受到鲜血从彦烨的指缝间流淌,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你们要是救不活她,朕要你们全给珠珠陪葬!」

彦烨轻轻地把我抱在怀里,那是我从前很喜欢的姿势。

「珠珠,你不许死……」

笑话,你以为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决定生死了?

「珠珠,你不可以不听朕的话……」

我听了你一辈子的谎话,也该让我歇歇了。

「我给你找十个,不!百个千个忠诚的丫鬟,你别走好不好?」

不好,我只要我的小包子,我要去见我的小包子啦。

「云无桀的尸体已经安葬好了,就在城外的竹林,我带你去好不好?」

不好,哥哥那么骄傲,我才不去可怜他。

彦烨抱着我的胳膊微颤,脊背绷直,仿佛顶着天大的悲伤。

要不是知道他惯是会演戏的,我此刻兴许都感动活了。

我抱着必死的决心,插得极深。

太医也无能为力,只得低声劝阻:「皇上,龙体要紧,娘娘已经回天乏术,让内务府准备后事吧……」

「你胡说!你胡说!」彦烨演戏演全套,声音里都染上哭腔。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抚摸我的脸。

「珠珠,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你的夫君啊……」

诶?奇怪,怎么有眼泪呢?我没哭呀。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脸上,把我的妆都砸花了。

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在本宫脸上哭?

居然是彦烨?他还会为我哭呀?

「今天是你的生辰,我们说好的每个生辰都一起过的,我们说好的!」

「珠珠想要什么礼物?对了,你不是想要个孩子吗?朕给你一个孩子!」

「你还想要什么?你说啊,只要你说我全都给你,全都给你……」

诶,我都死了还要装作如此深情,凤仪殿的云汐姑娘知道又要伤心了。

可是,现在装这样子,还有什么用呢?

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不能再带着宠妃的靶子,给你最爱的人挡刀了。

是了,彦烨一定是因为少了我这个活靶子,才感到伤心的。

多亏我还小小感动了一阵子。

「报——云汐娘娘早产了!皇上您快过去瞧瞧吧!」

彦烨愣了一瞬,把我平放在地上,纠结了很久,久到传话的小太监以为自己没传到。

室内安静得很,只剩我的鲜血滴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慢。

毕竟之前云汐娘娘有一点风吹草动的,皇上是要立马跑过去看看的。

像是过了一辈子,才听到彦烨平静地说:「给珠珠按贵妃的仪制下葬。」

我勾了勾嘴角,贵妃啊贵妃,死了也只算个贵妾。

我想要什么,让我想想啊,我想要什么呢?

我一开始不过只是想当彦烨的妻子罢了。

「我是你夫君。」这是彦烨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那个时候,我还小,并不懂他的意思,反问他:「那我就是你的妻子喽?」

小彦烨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身子往后退了一步,才站定,红着脸点点头。

我拉起他的手,蹦跳着宣扬:「我有夫君喽,我有夫君喽……」

大人们只觉得两小无猜有童趣,笑着看我们俩,倒也不加解释和阻止。

毕竟我们俩从娘胎里就定了娃娃亲。

迟早是要成亲的,从小培养感情岂不更好?

我是相国府的千金,云明珠,人如其名是全府上下的掌上明珠。

自出生我就受尽万千宠爱。

上到祖父母、父母亲的疼惜,下到奶娘和照顾我的一众丫鬟小厮的喜爱。

八岁那年,我看恭王府的小姐有哥哥,死活跟父亲讨要一个哥哥。

父亲无奈,最后扶额带着我去巷口挑了个哥哥回家,才安生。

至此,又多了一个爱我的人,我的哥哥。

我纵使骄纵成性,那也是京城有名的大家闺秀。

论才情,我自小刻苦研习琴棋诗画,不说样样精通,大小比试都拔得头筹。

论相貌,那更是不用说,只要是我戴过的金银首饰,第二天就会风靡全城。

那时候的我,单纯善良,骄纵起来,也有人喜滋滋地受着。

因为,我有骄傲的资格。

任是谁也想不到,我天不怕地不怕的云明珠,有一天也会栽在别人手里。

这个别人就是彦烨。

彦烨生得极为俊美,是万千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他身姿挺拔俊秀,要高出寻常男子半个头,精致的五官如霜胜雪,浑身上下透露着浑然天成的矜贵。

但他有两点不好。

2

一是他天生不爱笑,总是一副高冷严肃的小大人模样,实在无趣。

小时候我逗弄他,还会脸红,年纪大了,反倒越发冷漠,喜怒不形于色了。

但没关系,我知晓他心里是有我的。

我喜欢琉璃,他在市集上看到好看的琉璃盏就会买回来送给我。

我喜欢西市街口的豆腐小吃,每每他惹恼了我,总是拿着小吃作为赔礼。

我喜欢金银首饰,每年我过生日,他都送我一只钗。

他说这钗就是信物,等我过了门儿,就该送我簪子。

另外一点,也是致命的一点,他是摄政王的嫡子。

当今圣上年事已高,于内几个皇子虎视眈眈,于外最忌惮的就是摄政王一家。

摄政王本是先皇钦定的太子,只可惜王爷不爱江山只爱美人。

宁可当个闲散王爷,也要跟美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眼下,皇子们一个个不争气,彦烨又太出挑,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果不其然,出事了。

彦烨的父母被皇上召见进宫,进去的时候还是两个活生生的人,送出来时就变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

整个京城,没人敢就此事说一句话。

恰逢换季,阴云笼罩,下了好几天的大雨。

我求爹爹帮帮彦烨,我爹也只是叹了口气,把我关在屋子里不让我出去。

那一年彦烨十二岁,身形已然是大人,只是还太单薄。

他没哭没闹,一个人处理了至亲的后事。

我偷偷跑出去找他,他的背影在大雨里显得那么渺小,像是要被雨水冲走了似的。

茫茫大雨中,我第一次感受到刻骨铭心的孤独。

我不自觉地跑上前去,从身后抱住彦烨。

彦烨隔了很久很久,才做出反应,转身狠狠抱住了我。

我看不到他泛红眼眶下的眸色,是如何一点一点黯淡。

我只感受到他的心跳强稳有力,蕴藏着勃勃杀机。

「珠珠……」他声音沙哑,神情落寞,「我没有家了。」

「没关系没关系,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我抱住彦烨不撒手。

彦烨都没哭,我倒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从前虽总是追着彦烨跑,可我并不知晓什么是爱。

只当彦烨好看,对我也极好,所以欢喜。

只当彦烨是我未来的夫婿,全心全意,满心满眼地对他好。

或许世间的情爱,大抵是这样的。

起初并不在意的某个人,自从他说他是你的夫君,心悦于你。

慢慢地,你就会越发注意对方的言行举止。

这个时候再想逃跑,就来不及了。

我感到彦烨是悲伤的,他不哭,那我就替他哭。

我终究还是被抓回府,因为淋雨生了一场大病,加上禁足整整拖了两个月。

病好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彦烨。

我一路小跑到摄政王府,看见彦烨正在送一位白衣女子上马车。

那女子的容貌被白色的斗篷遮着,瞧不清楚,只是那马车十分华贵。

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直到马蹄声渐远,我才露头。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但心里总是发慌。

彦烨看到来人是我,面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收。

我惊呆了,从小到大,我见彦烨笑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时候还是我威逼利诱。

他刚刚这是对谁笑呢?

他几步走过来,刮了一下我的鼻尖:「想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亲近,让我无所适从,要知道以前只有我调戏他的份儿。

哪有被他调戏的道理?

我噘噘嘴,有什么就说什么:「刚刚那是谁?」

彦烨脸色微变,大笑起来:「我当是什么,原来是小媳妇儿打翻了醋坛子!」

「才没有,你别胡说!」我的脸一直红到脖子,被这样一打岔竟然忘了追究。

我上下打量这个我认识了十年的彦烨。

他好像变了很多,具体变在哪里我一时说不清楚。

应该是没有休息好,眉眼有些疲惫,但并不影响他的美貌。

好像又长高了些,瘦了些,脸上都没肉了,我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

彦烨自然地拉住我的手。

我知道了,往常彦烨是不会这样……轻浮地动手动脚的。

他总是板着脸说男女授受不亲,有些事得成亲了才能做。

「珠珠,我去找你好多次,都被拦回来了。」

彦烨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里轻轻揉搓,委屈巴巴地看着我。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居然在我面前,低着头撒娇。

我只觉得面红耳赤,彦烨的手好似直接揉进了我的心里。

「你的父母,好像不同意我们的婚事了……」

他用极小的声音喃喃道,目光却突然拉远放空。

「不会的不会的,爹爹跟娘亲最疼我了,我一定会嫁给你的。」

我发誓。

回家我就跟爹爹大吵了一架,想不到他们竟然真的不让我嫁给彦烨了。

「怎么办呀阿烨,我爹爹,我爹爹他不同意我们的婚事!」

我躲在彦烨的怀里哭得直打嗝。

彦烨的心跳声还是那么让人安心,如同他这个人。

他低头吻掉我的泪珠,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他用蛊惑人心的声音说:「没关系的珠珠,我有办法,但是你得听话。」

我点点头,沉醉在他深情的目光中:「嗯嗯,我听话。」

在恭王府做东的宴会上,排场极大,几乎宴请了京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家。

彦烨使了个眼色把我叫到外面。

「珠珠妹妹,可是真心悦我?」

「自然是真心。」

我一头雾水:「阿烨你问这个干什么?」

彦烨没有说话,拉着我走到后院。

眼看都要走进恭王府的内院,我拉住彦烨的手,不肯再走。

「阿烨,这是?」

路上我越发觉得胸闷气短,头脑发热,以为是走得太急。

一时停下,燥热的感觉更甚。

「阿烨哥哥……」我猛然捂住自己的嘴。

声音千娇百媚,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是从我的嘴里发出来的。

「我不舒服,我们回去吧。」

我极力控制,可身体却越发不听使唤,站都站不稳。

彦烨的俊脸离我越来越近,恍惚间我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我不安,我挣扎。

可彦烨让人安心的声音响起:「珠珠,嫁给我。」

近乎无意识的我想说好,可我的神志还是清醒了一瞬间。

这是一间简陋的客房,我和彦烨两个人在床上,意识到将发生什么,我的心冷得发抖。

「彦烨,我们不能这么做。」

我用尽力气去推他结实的臂膀,却不能撼动分毫。

「我去求爹爹,他一定会让我们在一起的。」

彦烨却好似没有听到我说话一样,一只大手轻而易举地把我的两只手腕握住,翻到头上。

「珠珠,你要听话……」

3

人,好多的人。

我清醒的时候,身上披着的是彦烨的里衣。

尽管他用被子把我裹得严严实实,可我还是听到了好多人的声音。

「真不要脸!」

「天哪,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这就是京城第一才女云明珠吗哈哈哈哈哈!」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府的,相比于身体的疼痛,我的心好疼啊。

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啊?

我娘当场气晕了过去,我爹说我有辱家门,不认我这个女儿,家法罚二十杖。

跟我一起受罚的还有我的哥哥云无桀。

他当时疯了一样把所有人赶出去,然后狠狠揍了彦烨一顿,彦烨一下都没还手。

家法结束,我跟云无桀被关进了祠堂,面壁思过。

云无桀不知道从哪里抠出来块麦芽糖,塞我嘴里。

他轻轻拍我的后背,像小时候哄被罚打手心的我。

「珠珠不疼了哦,珠珠不疼了哦……」

「哥,你说这糖怎么不甜呢?好咸啊不好吃……」

云无桀眼眶红得充血,却胡乱地擦着我的眼泪。

「珠珠不怕,哭出来就好了。」

那天祠堂里起初只有小声呜咽,最后是号啕大哭,声嘶力竭,直到哭哑了才作罢。

云无桀的拳头自我开始哭,就没松开过。

等我哭累了想歇一会的时候,他才松开拳头,指甲印留下深深的血痕。

夜里我们都疼得睡不着觉。

月光洒在并排趴着的屁股上,凉丝丝的,能稍微舒服一点。

「你还喜欢彦……他吗?」

我睁着眼睛,但没说话。

因为我那一瞬间的答案是,我不知道。

我应该是喜欢的,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一定是他父母的离世给他的打击太大了,爹爹又不同意我嫁给他,所以他才出此下策。

他是喜欢我的吗?

他是喜欢我的吧?

他是喜欢我的……

很久很久以后,云无桀轻轻叹了一口气,微不可闻。

彦烨果然是爱我的,他第二天一大早就登门求亲,当面给我下跪认错。

爹爹还要再打他一顿,我看着彦烨满是淤青的脸,终究是忍不住去拦。

爹爹气得用拐杖直怼地面,怒道:「你个!你个不争气的不孝女!」

我终于跟彦烨定亲了,下个月就成亲。

自从出了不光彩的事后,我就很少出门,也不爱笑了。

彦烨发现了,每天陪着我,谈心解闷儿。

他还送了我一串琉璃手串,里面雾蒙蒙的,好不漂亮。

他亲手给我带上,说这是他花费了大力气找能工巧匠定制的。

他求菩萨把真心放进去,我可不能搞丢了。

他说他只是太爱我了。

他还说我们本来就是要成为夫妻的,过程顺序不对,结果是好的就是天定的姻缘。

过程顺序不对,结果是好的就是对的吗?

我看向满眼是我的彦烨,总觉得有几分陌生。

从前他的眼睛里很清澈的,像是云无桀的眼睛。

那是冰川银河里捞出来的眼睛,透亮晶莹。

我告诉自己,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他是爱我的,我会顺利成为彦烨的妻子。

就在我跟彦烨成亲那天,云汐横空出世,一切都变了。

她拽着我的奶妈,说奶妈是我的生母,而她才是相国府真正的千金大小姐。

消息宛如晴天霹雳,我身上的嫁衣瞬间变得有千斤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向来知道奶妈待我好。

可我怎么都想不到那么善良可亲的奶妈,竟然会做出换孩子这样伤天害理的事。

我是不信的,可云汐找来当年的婆子、丫鬟作证。

句句属实,并无半点虚言。

我只感到头晕眼花,即将嫁给彦烨的欣喜荡然无存,只剩下内心一片荒芜。

后来,奶妈哭闹着来抱我。

后来,云汐姑娘跟我的爹娘相认。

他们一家三口相拥哭泣,看着云汐姑娘的背影,我想起来那天去找彦烨时遇到的白衣女子。

我看向彦烨,彦烨的目光一直在云汐身上。

我看得眼睛痛得流泪,他始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云汐啊,我听说过奶妈的女儿叫云汐。

那姑娘左脸天生一块毒斑。

因相貌丑陋,身材臃肿,脑子也不灵光,不能在内院当差,所以一直在外院做粗使活计。

上个月听说人落水了,我还给奶妈十两银子,让她抓几副好药,可怜人家。

眼下,我只看见云汐容貌姣好,身段玲珑有致,就是眼睛里也泛着灵光。

虽着素衣,却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毕竟人家才是真的相府千金,我?我不过是全京城的笑话罢了。

我六神无主,茫然无措,甚至不知该做何反应。

奶妈晃我,我也浑然不觉。

「太太!老爷!求求你们可怜可怜明珠!」

奶妈哀嚎一声扑通跪在地上,跪着挪到我本来的娘亲和爹爹身边。

「看在这么多年养育的分上,求求太太老爷不要为难明珠啊!」

她哭得真丑,边哭边抽自己嘴巴:

「我就是被鬼迷了心窍,想不通为什么都是肚子里出来的娃,从我肚子里出来就得一辈子受苦,所以才起了歹心啊!」

爹爹面色铁青,娘亲也愤愤不平。

好在大家大户的修养在,一时间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

奶妈见状,慈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决绝。

「老奴!老奴今日一死谢罪!求老爷太太保明珠平安!」

说罢,她咣当一头撞死在青铜鼎上。

4

可悲的是,生母就这样死在我面前,我竟然分不清是伤心多些,还是怨恨多些。

短短几个时辰,我的人生天翻地覆,千疮百孔。

万幸的是,念在旧日情谊,相府并没有赶我走,还收了我做庶出女儿。

倒不是因为多疼爱我,只是眼下闹出人命,我那要面子的爹爹不想把事情闹大。

尽管爹爹跟娘亲安慰我,对我还像从前一样。

可我知道,回不去了。

话本子里,亲爹亲娘对找回来的孩子不上心,处处偏袒养女的故事,在现实里根本不会发生。

我多想扑进娘亲的怀里痛哭一场啊,可我看到了爹爹娘亲闪躲的眼神。

他们对云汐极好,好得比对待从前的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有什么好失落的呢?

横竖是我偷了人家的人生,能觍着脸继续装小姐,已经是我厚脸皮了。

失去了相府嫡出大小姐的名头,待遇也一落千丈。

从前围着我嘘寒问暖的丫鬟小厮们,一哄而散,赶着去新主子面前露脸讨个好差事。

起初他们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走。

看我并不是纠缠的主,愈加放肆,最后竟走光了。

直至外头的天黑得看不见,我才将屁股从门槛上挪起来。

诶,我想等的人,怕是不会来了。

我摸着黑点蜡烛,一个瘦小的丫鬟提着灯笼找来。

干活倒是麻利,几下就把房间里的蜡烛点着。

「小姐,不早了,该歇息了。」小丫头声音也细软。

我借着烛光看清她的脸,五官平平,太阳穴上还有道疤痕,我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也不记得身边还有这么个丫鬟。

「你怎么不走?」问出口我才发觉语气不好。

「不管小姐是谁,小姐在哪,奴婢就在哪!」

小丫头眼睛亮亮的,忠诚得像是在说誓词。

我不由心软:「那个,你先去下去休息吧!」

小丫头心思通透,看出我的窘迫,微微颔首,自报家门:

「您可以叫奴婢小包子,我先退下了,有事儿您再叫我。」

「小包子?诶!小包子你等下,你住哪?」我招手拦住她。

「奴婢……」她支吾一下,「奴婢住在最东边的房间。」

在相府住了这么久,我从来不知道最东边还有房间,问她:「你不是住柴房吧?」

小丫头红着脸低头不说话。

我拽住她的袖子晃了晃:「搬过来跟我住吧。」

「这不可以!这怎么行?」

「我想找人说说话……」

我跟彦烨的婚事一推再推,跟他从娘胎里定下娃娃亲的不是我了。

我就坐在门前的椅子上,抬起手腕,看着阳光透过琉璃手串的光影。

小路上有个风吹草动,我都要伸长脖子望一望。

每每看见不是想见的那个人,心里的期待就落空几分。

渐渐地,来人我也不愿抬头张望了。

我正闭目养神,突然豆腐小吃的香味儿钻进鼻子。

我眼前一亮,抬头看到的却是云无桀。

「怎么?看到小爷这么失望?」

大少爷转个身坐下,一只脚踩椅子上,一条腿耷拉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没有……」

我嘴馋地盯着小吃,剜一勺放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哥哥怎么有空来这?」

「怎的?我是你兄长,你这我还来不得了?」

云无桀过来,借着我的勺子剜走一块豆腐放嘴里。

还像从前一样亲昵,我的眼眶微湿,哽咽道:「能来,能来。」

说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流进碗里。

「喏,擦擦!」云无桀递给我一方手帕,「谁惹我们家珠珠不高兴了?」

我苦笑:「没有人……」

他黑亮的眸子微颤,欲言又止,无声地叹口气,朝我走来,轻轻把我圈在怀里。

「对不起,让我们家珠珠受委屈了。」

兄长身上有好闻的香囊味儿,还是我之前逼着他带的。

现在那味道好温暖好熟悉,温暖到让人落泪。

「哥哥,我没有仰仗了……」

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坚定地说:「不会的,哥哥就是你的仰仗。」

听到这,我扑哧一声笑了。

抬头看着少年俊朗稚嫩的脸,我笑着调侃:「你自己都自身难保呢!还来当我的仰仗?」

云无桀捏捏我的脸,嘟囔句:「怎么瘦这么多?」

然后不满意似的,皱眉道:「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如何就不能成为你的仰仗?」

云无桀端站在院内,腰杆挺得特别直,眼睛清澈,笑容不羁。

那一刻,我才第一次感觉到我的哥哥,已经是个翩翩少年郎,未来必定风光无限。

「好啊,那到时候就全靠哥哥了!」

自那以后,云无桀几乎日日都来找我玩。

还给我带漂亮的金银首饰,还有新鲜的小吃玩意儿。

这天我正玩着他给我打的秋千,他突然跟我说:「珠珠,要不要跟我走?」

「走?走去哪?」

「去哪都好,你小时候不是常说想去看看海吗?我们就先去东边看海,再去南边吃好吃的怎么样?」

他的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说得我都心动了。

我沉默了很久,摸着手腕上的琉璃珠子发怔。

他以为我不愿意,抬起手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不想去也没关系。」

「好。」我平静地说。

「啊?」他错愕一瞬,盯着我看半天。

我放下手中的珠子:「我说好,我们走吧。」

云无桀的眼睛瞬间瞪大一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你说真的?」

「嗯,我们下个月十五走吧。」

彦烨,我只能等你到这了。

想不到的是,月初彦烨造反了。

他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接我进宫。

「珠珠,我来晚了。」

5

彦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颤,眼尾泛红。

我的心一下就软了。

「你怎么才来啊?」

我扑进他的怀里哭诉:「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找我?哪怕派人捎个信儿呢?」

彦烨抱我抱得很紧,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稀世珍宝。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原来爱一个人的眼神,也是可以装出来的。

「对不起啊,突然有契机给爹娘报仇,我不想放过,又害怕事情不成连累了你。」

他把头搭在我的颈窝上,平静地解释。

可他越是不经意,我就越是心惊。

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恼他觉得我派不上用场,万事不同我商量,喜的是他竟有心护我至此。

再次看到云无桀,也是在十五那天。

宫里大宴宾客,云无桀在台阶下跟着众人一起喊:「娘娘万福金安。」

他低头良久,才抬起头来,对我粲然一笑,用嘴型跟我说:「恭喜珠珠得偿所愿。」

宴会上觥筹交错,纸醉金迷,可我孤零零坐在台上,一时间有万般落寞无处诉说。

我只能仪态万千地端坐在那里,弯起嘴角对大家一笑。

告诉哥哥,我很好。

彦烨确实待我极好,吃穿用度都是皇后的规制。

只因我喜欢琉璃,宫内陈设就都是琉璃的。

我从被人踩进泥里的不洁女,摇身一变,成为了当今圣上的宠妃。

那是我自以为跟彦烨最快乐的日子。

我们就像寻常夫妻一般,他每日忙朝政,我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得闲时我为他揉揉肩膀,他帮我画画眉。

不知道是因为彦烨的威严还是怎地,宫里的下人们都很害怕我。

很快流言蜚语四起,小包子提醒我,注意下人们的嘴。

我安慰小包子说:「我们行得端,做得正,不必在乎这些小事。」

更何况没人敢在我面前说一个不字,除了朝堂上那几个骨头硬的大臣。

他们今天参我一本狐媚圣上,明儿参我一本身份低微。

恼得彦烨头疼。

我的夫君,成了皇上,我一点也不高兴。

我根本不想当什么宠妃,我只想成为彦烨的妻子。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可他现在是九五之尊,后宫自然不会只有我一个妃子。

更何况新帝登基,正是内忧外患的时候,我不忍彦烨每日跟那几个老家伙纠缠。

「阿烨,你再选几个美人进宫吧。」

没有一个女人,愿意跟其他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没关系的,我跟自己说,只要彦烨心里是有我的就好。

果然老家伙们的女儿送进宫后,他们便不揪着我不放了。

云汐是彦烨指腹为婚的正主,自然也接进宫来。

我未加阻拦,彦烨倒觉着委屈了我。

「珠珠如此明理,我无以为报。」彦烨红着眼睛对我说。

「你既知道,可不要负我。」

尽管阿烨日日都要与我见上一面,可我还是发觉事情渐渐不对劲。

宫里美人多,往往跟朝堂又有所关联。

为了制衡,彦烨分身乏术,很少能来我宫里留宿。

我就这样守着偌大的宫殿,一夜到天明。

宫里太闷了,好在云汐妹妹回家省亲,我跟云汐是一个府里出去的,便一同回府看看。

进了屋,夫人立马拉起云汐的手,就开始高兴得抹眼泪。

饭桌上大家客套地祝我「芳龄永继」。

我在场,他们倒是拘谨,便假借不胜酒力先回房休息。

路上看着天上的圆月不禁哀叹,我没有家了,不管是宫内,还是宫外。

「谁家的小娘子,半夜不回屋休息,在这对月惆怅?」

我一惊,云无桀一袭白衣从转角出来,对我扬起标志性的坏笑。

看清来人是他,我才放下一口气。

「我知道珠珠妹妹为何惆怅。」云无桀故意吊半截话不说完。

见我不像从前那样追着问为什么,啧了下嘴:「珠珠没有小时候有趣了。」

他捏起我的脸,往上一推:「笑了。」

不等我挣扎,他把手放下:「我知道你担忧没有后台,在后宫难有立足之地,别忘了,哥哥是你的仰仗!」

我心知他一门心思为我好,只当他胡闹,笑着搪塞道:「是是是,我还有哥哥呢!」

直到在抵御外敌的庆功宴上,我看见了云无桀。

云无桀一身劲装受封国安将军,他黑了许多,显得眼白更白,精神抖擞,身形却壮实了不少。

「哈哈哈,好!」彦烨看了看云无桀,又看了看我,笑道,「珠珠有一个好哥哥啊!」

新帝登基,外邦虎视眈眈进犯试探,正是缺得力武将的时候。

云无桀也是争气,投军不过半载,屡战屡胜。

有他坐镇,敌军无不闻风丧胆。

「说吧,云将军想要什么奖赏,朕都答应你!」

「臣不求荣华富贵,臣只想要一个愿望。」

我跟彦烨一样好奇他的愿望,可他却死活不肯说愿望是什么。

只说有需要的时候自然会说,但也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

哥哥封官加爵,我这个做妹妹身价自然水涨船高。

说是独得皇上恩宠也不为过。

可不知为何,彦烨变得很奇怪,他总是因为一点小事生气然后回自己的寝殿。

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比如我给他熬的汤太淡,比如我给他更衣时勒得太紧,再比如我给他束发时勾到发根。

以至于跟他相处时,我变得越发小心翼翼,可总是架不住出错。

这晚,彦烨又闹脾气回了寝宫。

我对着镜子满心委屈,边梳妆边流泪。

我不明白,他为何这样对我。

想必是朝政的事太烦心了,我真没用,帮不上忙就算了,还处处惹他不高兴。

思忖良久,我决定去寝宫找彦烨。

是我不该在他这么忙的时候,还使小性子。

经过凤仪宫时,我听见了彦烨的声音。

还有……云汐妹妹的。

6

「朕是天子,想在这吃就在这吃!小夏子,给朕添一把椅子来!」

「去去去,我管你天子不天子的,在我这吃饭你就得出钱!」

他们围坐在一个咕噜冒气的铜锅旁,斗嘴争食。

彦烨宠溺,云汐吵闹,太监宫女们也乐不可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姑娘?」小包子扯了扯我的衣襟,满脸担忧道,「要进去看看吗?」

「不必了。」我挥挥手,将熬制两个时辰的梨汤倒掉。

难得看到彦烨笑得这么开心,却不是因为我。

我不相信,我不甘心,我羡慕,我嫉妒……

我想问彦烨是不是不爱我了,可又不敢,我怕他说不爱,又怕他说爱。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疯狂生根发芽。

我派小包子找人监视皇上,看皇上跟哪些嫔妃走得近。

我惯常是相信彦烨的,竟然背地里做这些,我愧疚懊恼,可按捺不住怀疑的心。

罢了罢了,大不了查不出什么,我再跟彦烨赔礼就是。

想不到这一查,竟然真的查出事来。

原来后宫的美人他一个都没动过,所有人都以为我善妒脾气差,搞专宠。

可他明明那些日子只是每日来寝宫看我一次,便回去了。

「那他去哪里了?」

「回娘娘的话,去……去凤仪宫了。」

果然,果然是去了云汐那里,我气血上涌,激动地找彦烨对峙。

「阿烨,你为何骗我?!」

彦烨一愣,一个眼神让小夏子把下人轰出房去,关上房门。

他疑惑不已,朝我缓缓走来:「珠珠,怎么了?」

「你为何日日来看我,最后却都夜宿凤仪宫?」

彦烨的眼睛瞪大,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痛心疾首道:「你调查我?你这是不相信朕!」

转身拂袖而去,留我一人在屋内啜泣。

看他这个反应,难道是我错怪他了?

可他为什么不解释呢?

我跟彦烨冷战两天,第三天彦烨没来,云汐倒是来了。

云汐长得真好看啊,一袭素衣也盖不住风华。

她人真好。

她跟我再三保证不会爱上彦烨,她就想好吃好喝混日子。

她跟我解释,她跟江湖中人有些来往,刚好暗处势力想要老皇帝的狗命,所以她帮了彦烨。

她还安慰我说,因为她略懂权谋兵法之术,彦烨每次都是去找她讨论这些。

是我错怪了彦烨。

晚上,我特意亲自做了糖蒸酥酪给彦烨送去。

「阿烨,我错了,我只是一时被嫉妒迷了心窍……」我紧张地捏手指。

彦烨拽过我的手,把我带到怀里:「小醋坛子!」

红鸾帐暖,在他情动时,我轻轻问他:「阿烨,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他愣怔一瞬,眼波迷蒙,弯腰堵上我的唇,用动作代替回答。

误会解除,我让小包子把监视的人都撤掉。

可小包子不放心云汐,让我多留一个心眼,我默许了。

不为别的,只是彦烨最近在我面前提起云汐的次数太多,语气太愉悦。

可对云汐越是了解,我就越佩服她。

她不顾宫规,偷偷逃出皇宫逛青楼,把自己逛成了青楼不露面不卖身的头牌。

她纵情吃喝,厨艺了得,还自己开了最火爆的铺子当老板娘。

她医术非凡,还心地善良,为百姓免费治病……

她太耀眼了,刺得我心疼。

「哈哈哈哈哈!」听到云汐当街揍了几个泼皮无赖,彦烨笑得乐不可支。

「云汐啊云汐,真乃奇女子也!」他很少这样开怀大笑,几次都是因为云汐。

偏得云汐毫不领情,帮忙做事一定要金银珠宝。

气得彦烨,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每每看到云汐拿到金银一脸得意满足,彦烨在一旁佯装生气,眼神却宠溺的情景。

我便觉得刺眼,仿佛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人似的。

哥哥再次凯旋,彦烨带着我和云汐,跟哥哥一起泛舟游玩。

「你不会水,别站那么靠边!」彦烨关心道。

我心里喜滋滋,回头一看他是对云汐说的。

「要你管!我就去船边,离你远点更好!」

哥哥也笑了,看向云汐的眼神让我看不懂。

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我的心里出现一个大胆的想法,把她推下去。

她死了,我的担忧就迎刃而解了不是吗?

可看着她那张笑起来明艳动人的脸,我摇摇头,掐灭这一闪而过的恶毒念头。

「姐姐这边有鱼吗?」

云汐蹦蹦跳跳朝我走来,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算计,我直觉不妙。

果然,下一秒,我们两人落水了。

「云汐!」是彦烨的声音……

我在水里看见彦烨将云汐救上岸,离我越来越远。

江水寒凉刺骨,我在黑暗中沉沦,阿烨……我也是不会水的啊。

咳咳,醒来时只有哥哥在身边。

「你醒啦,喝点热汤。」他把我扶起来。

见我稳定些,云无桀担心地问:「珠珠,告诉哥哥是你拉云汐入水的吗?」

「哥、哥哥怎会这么说?」我一脸的不可置信,「难道哥哥不清楚我的为人?」

云无桀微微颔首,眸色不明:「我当然是知道你的,但从我跟彦烨的角度看,确实如此。」

我气笑:「如果我说不是我,哥哥信吗?」

「我信。」

「果然还是哥哥懂我。」我抱住他的腰,「不是我,是云汐妹妹没站稳。」

想到什么,我一脸天真地说:「对了,云汐妹妹怎么样了,等她醒了问问她就好啦!」

云无桀扶住我的肩膀,嗓音低沉:「云汐醒得比你早,她说——是你把她拽下去的。」

我愣住,呆呆地望向哥哥。

「那他怎么说?」

哥哥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

我知道结果了,他一定是信了云汐的话,不然怎会不来看我?

我将汤碗扑倒,光着脚跑去跟彦烨解释。

却看到云汐在彦烨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看见我好像看见鬼一样往彦烨怀里钻。

「阿烨!」我第一次在彦烨脸上看到厌恶的情绪,门被关上。

「不是我,不是我啊!」

7

我是被哥哥抱回去的,刚刚落水情绪波动又大,我病倒了。

梦里全是彦烨失望的眼神,躲也躲不掉。

我从梦里惊醒,看到来人竟是云汐。

「你!」我气不打一处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云汐微微一笑,找了把椅子坐下:「我后悔了。」

她抿口茶:「彦烨还不错,我喜欢上他了。」

「本来他也是我让给你的,现在我要拿回去,你没有意见吧?」

「为什么啊?」我喃喃道。

「别挣扎了,越挣扎越不好看的是你。」

她将茶盏放下,悠悠出门:「为什么,因为你是草脖子上的娇花,东风一吹就凋零。」

凭什么我就是东风也能吹残的娇花,她就是气质品格独树一帜的松柏?

凭什么她想把彦烨让给我就让给我,想拿回去就拿回去?

我算什么?这样我算什么啊?

彦烨不听我的解释,云汐又这样刺激我,我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差。

宫里的琉璃盏被我打碎了一盏又一盏。

小太监小宫女看见我更害怕了,畏畏缩缩站在墙角。

有什么关系呢,我的名声一开始也没好到哪里去。

小包子见我不对劲,叫哥哥来看我。

「你是不是也喜欢云汐?」我瘫坐在地上质问他。

「不喜欢。」

「你发誓!」

「云无桀发誓,只喜欢珠珠一人。」

得到完完全全的认可,我才任由他扶我起来。

「哥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我在哥哥怀里号啕大哭。

云无桀,就这样托着我,任我哭去。

直到我哭得要背过气,他才拍拍我的后背给我顺气。

「哭舒服了吗?不舒服再哭会?」

语气还是那么吊儿郎当,却又让人安心。

我拿袖子擦擦脸:「不哭了。」

云无桀却突然严肃,把我摆正:「珠珠,你要小心云汐。」

提到云汐,我就想反驳。

云无桀轻轻按了按我的肩膀,提醒我要冷静。

「云汐很怪。」他开门见山地说道。

「据我所知,再厉害的人,顶多也就只能精通一两件事情。」

「像云汐这样诗词武艺经商医术各方各面拔尖的人,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云无桀的话点醒了我。

「况且她从小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她去哪学到这么多寻常女子接触不到的东西呢?」

见我陷入沉思,他继续开口。

「就拿我来说,虽然我自知脑子灵光一点。」

「但如果不是你把我带回相府,我顶多也就是成为某个大酒楼的跑堂。」

「这辈子是断然不会有什么翻身的机会的。」

「这就是局限,每个人都有,可在云汐身上,我看不到。」

是啊,云汐一直呆傻愚笨长得还丑,怎么掉水里生一场病就变了个人似的?

假借祈福消灾,我去了灵音寺,找大师商议此事。

大师悲悯,跟我说云汐本不该存在,乃违背天道伦常。

临走前他给了我一张符箓,并告诉我破解之法。

是夜,我假借彦烨之口,将云汐约到布好法阵的庭院内。

云汐刚踏入院子,大师那边就开始念咒。

一时间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一道天雷劈下。

我竟看见一个身穿半截衣料的女子魂魄被劈了出来。

「孽障,还不滚回你该去的地方!」大师高声大喝道。

只见那女子扭曲得很,仍是不肯离开。

「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要回买不起房买不起车没有好工作的破地方!」

「在这里我什么都有,我才不要回去!」

在阵阵天雷声中,我的内心从震惊到渐渐平稳。

快了快了,等这一切尘埃落定,会慢慢变好的。

眼看最后一道天雷劈下。

「住手!」彦烨扑过来把云汐护在怀里。

噗!大师被反噬,喷出一口老血。

他瞪大眼睛看着彦烨,说了一个「你!」就倒下了。

我冲过去,想将彦烨扶起来,他却忍着疼也要甩开我的手。

「现在你满意了吗?」

听到满是厌恶的声音,我浑身发抖,指着虚弱的云汐大喊:

「阿烨!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不是啊!」

彦烨瞪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

他知道?

原来他早就知道,可他还是要护着她。

我被关进冷宫了,我是妖妃的传言也甚嚣尘上。

表面上我是受宠的妖妃,实则彦烨夜夜都在凤仪宫留宿。

无所谓了,我的心已经死了。

只是我想不明白,我的阿烨怎么就不信我呢?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不知是不是打击太大,我最近入睡后总是睡不安稳。

梦里有两个阿烨,一个告诉我快逃!永远都不要回来!

一个又掐着我的脖子,问我怎么还不去死?

好阿烨来帮我,也被坏阿烨掐住了脖子。

每每惊醒,我在恍惚间,仿佛看见了阿烨那双担心我的眸子。

我伸出手胡乱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在冷宫待了多久,我已数不清,只看窗前的柳树发了枝丫,又秃了回去。

小包子也瘦不少,明明我刚把她喂胖的,怎么这么快就瘦回去了呢?

再次出宫参加宴会,是外藩的皇子带使节前来朝拜。

云将军威名在外,我作为他最宠爱的妹妹理应坐镇。

外藩使节长得十分狂野,身量体型壮硕得很。

果然这种宴会最是无聊,那使节不断出刁难的问题折辱皇室。

但被云汐娘娘一一机智化解,看得大臣们啧啧称奇。

最后使节表示,我们这里的姑娘没有他们家那边的豪爽,也不如他们家那边的能文会武。

云汐姑娘身穿银白流仙裙,一曲剑舞狠狠打了使节的脸。

傻子都能看出外藩皇子,看向云汐的目光不怀好意。

彦烨更是紧张地握紧拳头。

我只觉得好笑,这天下的安定,是我哥哥一枪一马打下的。

他们只是在这奢靡的皇宫,还感到危险不已。

回宫后,皇上派人送了套银白流仙裙来。

我把它扔到地上,跺了几脚:「呸!」

小包子却拉着我,让我不要气。

这流仙裙不好制作,皇宫里就只有这两件。

「你喜欢啊?送你吧!」这是我第一次正经送小包子礼物。

想不到却害了她。

8

小丫头一听,又笑又哭的。

我摸摸她的头:「对不起啊小包子,我控制不住,我不是想跟你发火的,我只是……」

越说越辛酸,我们主仆俩竟抱头痛哭。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经过那一场痛哭以后,我整个人清明许多。

彦烨不过是个不爱我的狗男人,我是要好好活下去的。

我还有小包子,我还有哥哥。

打起精神来,日子也变得不那么难过。

我这才有闲心打开哥哥送来的信。

哥哥写信真没趣儿,只会写某年某月某日安。

一句话也不肯多写,倒不如他在家那会儿嘴贫。

不过也好,平安就好。

庙会那天,彦烨特许我可以出宫。

我穿着小包子给我做的牡丹裙,小包子穿着我送她的那件流仙裙。

我们俩不分主仆,倒像是两个世亲的小姐。

「姑娘,等会儿我想吃糖葫芦!」小丫头比我年纪还小,撒起娇来笑眯眯的。

「买买买,我把糖葫芦把都给你买回来,看你不吃完!」

「不要不要,那太浪费钱了!」

我们正在马车里打趣儿,突然被贼人拦了道。

二三十个贼人蒙着面,从发饰明显能看出就是外藩人。

小包子以为他们是来掳我的,下意识挡在我面前。

可他们竟然掳了小包子就走,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我死命拽着小包子的手不放,却被一个大汉踹一脚掀倒在地。

「你们别抓她……咳咳咳,我才是,我才是皇上的宠妃!」

小包子哭着喊着让我别说话。

贼人听到宠妃二字,麻利地把我的小包子拖走。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骑过马,上一次还是刚捡回云无桀做哥哥,他教的。

我强忍腹部剧痛,翻身上马,几次三番被马甩到地上。

我还是飞快地起身,继续用最快的速度往皇宫赶。

到彦烨面前的时候,我鲜艳的红牡丹衣裳已经全是泥,发饰也全部掉光。

我跟个疯婆子一样跪在彦烨面前:

「求皇上救救小包子,我求你,求求你快救救她,她被外藩的人给劫走了!」

我看见彦烨的眼神里闪过不忍,只有一瞬。

我去找侍卫,侍卫见到我就闪躲。

我要出宫自己去救,却被人拦了下来。

然后我就跪在宫门外,心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第二天中午,我的小包子被送回来了,满身脏污和血渍,完全看不出银白色。

太监们嫌脏,都不愿意多碰。

我爬过去抱着我的小包子,摸了摸她的脸,好冰。

「喂!我还没给你买糖葫芦呢!」

「都中午了,你怎么还在睡?」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庙会看花灯的吗?」

谁能告诉我,我的小包子怎么了?

她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拿到手里怎么也捂不暖啊!

长安殿彻夜哀嚎鬼叫,众人都说闹鬼了。

不行,小包子素来是爱干净的,这样不行。

我一点一点给小包子清洗,哭到眼睛肿得看不见。

我就摸着给她擦脸,摸着摸着竟发现我的小包子是咬舌自尽……

咬舌自尽?

该是多疼,我的小丫头才能宁愿死也不遭罪啊?

要知道我的小包子是最惜命的。

当年我在柴房见她被好多个丫鬟欺负,还有胆大的直接去烧她的脸。

她丝毫没有退缩,我看不惯,才让她来我这边伺候。

她跟我讲她生下来娘亲就大出血走了。

她一直被后妈打骂,到了年纪还被卖个老头子做小妾。

她不肯,跑了很远,终于进入相府做丫鬟。

她说这辈子最好的事情就是遇见了我。

可我却把她害死了,我的小包子一辈子都没享过福。

前天她还因为逛庙会兴奋得半宿睡不着觉,凭什么?凭什么啊?

我为什么非要出宫?一辈子就待在这冷宫里,平平淡淡的不好吗?

是我害死了小包子,我不应该把衣服给她,我就应该一开始就把晦气的衣服烧干净!

一开始?一开始这衣服是送给我的?

我大笑起来,原是让小包子当了我的替死鬼!

我哭了笑,笑了哭,有时候昏睡过去,醒了便抱着小包子继续哭。

我好像看见小包子了,我哑着嗓子跟她说都怪我,不要生我的气,别撇下我不管。

她也哭着笑,让我多穿点衣裳,不要着凉。

她说不怪我,是她自己没福气。

不是的不是的,是我这个主子没福气:「小包子,你跟错了主子啊!」

我已分不清黑天白夜,也分不清虚幻现实。

挺好的,梦里彦烨对我很好,小包子也健健康康,我失去意识了。

醒来时,彦烨坐在我床边担忧地看着我。

我扭过头去:「小包子呢?」

「已经发丧了。」

「葬远一点,离这里越远越好。」

「好。」

良久的沉默,我索性闭上眼睛睡觉。

想不到睡醒了,彦烨还在。

「珠珠,不是我不去救,事关两国之间的关系,你知道孰轻孰重的。」

「如果被掳走的是云汐呢?你救吗?」

彦烨立马反驳:「不会的。」

「呵」我轻笑,「当然不会,那衣服和庙会是你设计好的,你怎么舍得让心上人冒这个险。

「所以按照计划被掳走的是我呢?你救吗?」

无尽的沉默,他嘴角抽动:「救。」

又怕我不信似的:「珠珠,你信我吗?」

「信,所以皇上能回去了吗?」

信不信又关我什么事呢?

近日身体好了些,我爱上饮酒。

喝醉了,好像小包子就在我身边似的。

我用最爱的琉璃盏跟小包子碰杯,把自己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琉璃盏和我手上的琉璃手串碎了一地,硌得我鲜血直流。

可我顾不上疼,因为我看见那琉璃珠里掉出来一些粉末。

我拿食指粘了点,放在鼻尖嗅嗅。

「哈哈哈哈哈哈!小包子你猜怎么着?是致人不育的凉汤粉!」

我就说嘛,怎么一个孩子都求不来,我自己一个人在这做大梦呢!哈哈哈哈哈哈……

我将那没碎的琉璃珠子一颗一颗砸地上,真好听啊!

琉璃清脆,美人易老君恩碎。

9

什么叫多余?端午的腊八粥,中秋的粽子,心冷后的关心。

听闻云汐娘娘吃其他美人的醋,吃得厉害。

彦烨近日来我宫里的次数愈发频繁。

我的吃穿用度又变得极尽奢靡。

来来回回,起起落落,也就这么回事儿。

那日这不要脸的竟然跟我诉苦。

他说君王难做,希望我念在从小一起长大情谊上体谅体谅他。

我歪头问:「如何体谅?」

他竟把我抱到床上,我故意伸出没带着琉璃手串的胳膊,在他眼前晃了晃。

「珠珠,你怎地没带手串?」

「不小心打碎了。」我摸摸手腕上的疤痕,自嘲道:

「里面还真藏着皇上的真心呢!」

彦烨面上不喜,停止动作,垂头丧气道:「朕,也是有苦衷的。」

我知道,我身份低微,不便诞下皇子。

我知道,我哥哥功高盖主,我更是不应该觊觎皇上妻子的位子。

我的阿烨死了,眼前的这位是天下的帝王。

他或许死在那年大雨的街头,或许死在跟我成亲的那刻……

从他想要坐上皇帝宝座的那一天,就生出了一颗帝王的心。

冰冷的心。

想来无趣,往日他是不会来我这里的。

最近战事吃紧,所以来与我温存。

可我看见他那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却只觉得反胃恶心。

我是怎样被困在这皇宫中,我的哥哥就是怎样被捆绑在战场上。

是我拖累了哥哥。

我跟彦烨提过放我走,他深情地告诉我:「你是我的珠珠,我不许你走。」

仿佛我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他乐得喜欢的一个物件。

我问到底要怎样他才能放过我。

他却不明回我,只是跟我讲小时候。

「珠珠,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拉着我叫夫君吗?」

「跟你一起长大的时光,是我这辈子最幸福快乐的时光了……」

可是现在我们这算什么呢?

兰因絮果,多可悲的词啊。

我第一次见彦烨的时候,从未想过这个词将来会用在我们两人身上。

如今我对彦烨已经毫无信任,彦烨对我更是机关算尽。

彦烨算不上一个好夫君,也算不上一个好皇帝。

奸佞的他杀绝,忠良的他怀疑。

终究是有关哥哥功高盖主的流言,吹进了他的耳朵。

我担心再这样下去,哥哥的生命恐有危险,飞书提醒他要收敛。

年底国安将军受诏入京,我远远望着哥哥带着将士纵马赶来。

街上百姓人头攒动,都在为国安将军庆贺欢呼。

哥哥的声望越大,我的心就越紧。

我眼看着彦烨的嘴角从上扬,渐渐落下弧度。

这几年哥哥在战场上拼杀,颧骨上添了一道疤,看起来比同龄的彦烨年长许多。

得知我的近况,哥哥心疼地摸摸我的脸,泪水就在眼眶里含着。

他的手指不如从前那般细嫩光滑,粗粗砺砺,划得我脸疼。

我劝哥哥放下兵权,解甲归田,过一过安生日子。

哥哥倒也难得听话,第二日就跟皇上兑换当年的愿望。

可他跪在大殿里,求得竟然是:

「皇上,臣想带舍妹回家。」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我是当今圣上的宠妃,可他竟然要带我回家?

皇上沉默了许久,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人心惶惶。

「好!朕答应你,只是……」

得知云无桀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胡话,我跑着去找他。

好像知道我会来似的,他换了一身彦色长衫,在庭院里站得笔直。

「哥哥你疯了吗?」我红着眼睛质问他。

云无桀笑得潇洒:「我没疯。」

他说皇上答应了,条件是来年开春他打完最后一场仗。

「珠珠,等哥哥打完仗就来接你回家。」

云无桀还是那样神采奕奕,满眼希冀。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那年,哥哥说要带我走。

我靠在云无桀的肩膀上,就在想,如果当初我跟哥哥走了就好了。

下雪了,我伸手去接,雪花在我的手心消融,化作泪珠落下。

我心里发慌,直觉不是好兆头。

没事没事,哥哥从来都是说话算话的。

刚过完年哥哥就出征了,我嫌弃每月报平安太久,要求他半月报一次。

等着哥哥的平安信,日子也不算太难捱。

彦烨对我越发上心。

就算我一句话不说,当他是空气,他每日也要抽空来我这看看。

我去收平安信的时候,遇见云汐娘娘散步。

她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骄傲地看向我,另一只手轻轻摸着肚皮。

我愣怔一下,她怀孕了我并不稀奇,我只是很惊讶。

短短数月,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从前那个我嫉妒佩服的云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心全意爱彦烨的嫔妃。

我笑了,笑得直流泪。

笑从前的自己,笑如今的云汐。

彦烨一定是有毛病,爱他的他就不爱,不爱他的他反而上赶着。

他还是日日来我宫里,倒是不怎么跟我说云汐的事了。

有时我太久不理他,他就自顾自睡去。

他睡得不安稳,梦里竟然叫的是我的名字。

「珠珠!别走!你不要抛下我!」

彦烨睡着时,有几分过去的影子,我不忍他受冻,给他盖上被子。

他却突然睁眼,拽住我的手:「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我条件反射般甩开他的手,眼看他眼里的欣喜变为落寞。

我翻来覆去地看前几封平安信,怎么也等不来最新的。

终于在我被心口疼醒的早晨,等来了哥哥的死讯。

我呕出一口老血,昏了过去。

所有人都以为我醒来一定会大闹一场,连我自己也这么以为的。

可我醒后,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每天就重复着吃饭、睡觉、在门槛上坐着这三件事。

一滴泪没流,一句话不说,众人倒也落得清静。

直到云无桀的遗物送到我宫里,我才有了多余的反应。

他的遗物真少,就一个小木盒子,看得出来经常被把玩,油亮油亮的。

我面无表情地打开盒子,映入眼帘的是十几只金簪……

10

簪妻钗妾,原来云无桀一直都记得我跟他说过的话。

那个时候,彦烨每每送我一只金钗,我就跟云无桀抱怨。

「簪妻钗妾,阿烨哥哥什么时候能送我簪子啊?」

小云无桀也不懂,他看我不高兴,挠挠头说:

「没关系,他不送你,以后哥哥每年都送你一只!」

我总是当云无桀的话是哄我的,回头看来,他竟是每一件都做到实处。

哥哥,既然你向来是说话算数的,所以春天也会来接我回家的吧?

我不淘气了,我也不要当彦烨的妻子了……

我就乖乖等你来接我,好不好?

我每天就抱着那十六只金簪入睡。

哥哥真细心,连我今年过生日的簪子都准备好了。

我的身子越发不济,随便咳咳也能咳出血来。

彦烨觉得都是下面的人伺候得不周到,大发雷霆。

太医换了一批又一批,还一直给我添新的太监宫女。

我的病不见好转,太医说:「娘娘这是郁结于心,若是不能纾解,恐怕……」

彦烨叫他闭嘴滚出去,然后过来抱着我。

他哭着说:「珠珠,你要怨就怨我,你打我骂我都好,你别自己憋着好不好?」

闻言,我费了好大的力气坐正,一个大嘴巴扇得彦烨脸都歪了。

我笑了,笑得开怀,只恨自己今日没多吃点东西。

彦烨也笑了,喃喃道:「笑了就好,笑了就好。」

我自然是怨他的,我是痴心,可我并不愚蠢。

哥哥他们本来是有望全身而退的,可后线粮草足足晚到了两个月有余……

从彦烨答应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让哥哥活着回来!

「阿烨,你爱我吗?」

「爱!」他激动地点点头。

我环上他的脖子:「可是我不爱你了。」

彦烨浑身僵直,吃惊地看着我。

我一字一句地开口:「我早就不爱你了,不对,我从没爱过你。」

彦烨眉头皱起,脸色很不好看。

「你知道我为何小时候总是跟在你屁股后面,说喜欢你吗?」

他颤抖着声音问:「为何?」

「多亏了你这双琉璃似的眼睛啊,有八分像云无桀!」

彦烨疯了一般把桌子上的汤碗打碎:「你胡说你胡说!」

我勾唇一笑:「其实我早就跟云无桀……」

彦烨捂住我的嘴:「你别说了!」

像彦烨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愿当人替身?

像彦烨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配得到别人的爱。

彦烨啊,纵使伤你一千自损八百,我也要让你尝尝这苦楚!

至于他人怎么说我,随他们去吧。

我又被打入冷宫了。

十六岁生辰那天,正是阳春四月。

那日晨光熹微,清风微拂,海棠花开也得明艳。

没人来看我,皇上派人送来一只金钗。

那金钗做工真好,我狠狠摔在地上都未损伤分毫。

那金钗可真凉啊,我用颈上的鲜血捂,却如何也捂不暖似的。

(完)

傅泽费尽心思地把我送进宫给他做内应,只是他没想到,事情超出了他的控制。

他蹲在我面前,问我究竟想要什么。

我对着他的眼睛,那双只有我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想要傅程,你的哥哥。」

1

遇到傅程的那天,由于刚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湿滑得厉害。来往的马车行进速度都极慢,马蹄子都不住地打滑。

我和些街头的小混混常年蜷缩在狭窄的民巷里,他们心情好就把自己偷来的食物分我些许,心情不好就对我拳打脚踢。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这里三教九流都有,我跟着、看着,慢慢地也学会了用第三只手讨生活。

这条路窄得不得了,只能允许一个人侧着身子走过,每到春夏之交的梅雨季节,地上积了水,混着青苔和泥沙,黏糊糊的,把唯一的小路堵得严严实实。

我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乞丐,平日里窝在民巷外两三里地的街上,瞪着圆圆的眼睛审视着从我面前经过的每一个人,这些人或行色匆匆,或走走停停,或衣着褴褛,或穿金戴银。

等到寻找到一个目标的时候,我就冲上前去,假意和对方相撞,趁机拿走对方身上值钱的东西,屡试不爽。

这天我刚刚从馒头铺里捡了两块别人吃剩的馒头,就着别人的口水使劲地往嘴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