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儿
幺儿
傅泽费尽心思地把我送进宫给他做内应,只是他没想到,事情超出了他的控制。
他蹲在我面前,问我究竟想要什么。
我对着他的眼睛,那双只有我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想要傅程,你的哥哥。」
1
遇到傅程的那天,由于刚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湿滑得厉害。来往的马车行进速度都极慢,马蹄子都不住地打滑。
我和些街头的小混混常年蜷缩在狭窄的民巷里,他们心情好就把自己偷来的食物分我些许,心情不好就对我拳打脚踢。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这里三教九流都有,我跟着、看着,慢慢地也学会了用第三只手讨生活。
这条路窄得不得了,只能允许一个人侧着身子走过,每到春夏之交的梅雨季节,地上积了水,混着青苔和泥沙,黏糊糊的,把唯一的小路堵得严严实实。
我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乞丐,平日里窝在民巷外两三里地的街上,瞪着圆圆的眼睛审视着从我面前经过的每一个人,这些人或行色匆匆,或走走停停,或衣着褴褛,或穿金戴银。
等到寻找到一个目标的时候,我就冲上前去,假意和对方相撞,趁机拿走对方身上值钱的东西,屡试不爽。
这天我刚刚从馒头铺里捡了两块别人吃剩的馒头,就着别人的口水使劲地往嘴里塞。突然间,目光就被前面马车上下来的男子吸引住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一个谪仙似的男人,一袭白衣,飘逸洁净。胡乱吹打的雨滴没有给他的整洁添上一丝丝凌乱。
男子探出头来,马车边上伺候的下人们就赶忙给他撑上了伞。
男子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可是嘴角依旧微微扬起,温和儒雅。
他控制不住轻咳了几声,就立马有人递过帕子,男子的手瘦得透骨,微微颤抖着接过后,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都因着胸腔的努力震动而变得通红,才稍微显得有丝人气。
我看到男子手里的帕子上绣了繁复的花纹,帕子的角上用金线写了一个大大的「傅」字。男子腰上的香袋鼓鼓囊囊,连带香囊上坠着的流苏都不停地晃动。
心里不由得暗自发笑,这是个好猎物。顺走了,未来几天的吃食都有了着落。我使劲地撞向男子,刚把香囊拿到手准备逃走,就被男子身边的家丁们一把抓住,按在地上。
男子或许是因为刚刚被我撞得狠了,咳嗽得更加猛烈了,连手帕都遮不住他的气息。我就这样看着他嘴边咳出来一阵阵的白雾,散在这阴雨天里。
我的衣服被家丁们一扯就破,露出来的胳膊起着红疹,泛着旧伤。我顾不上扯住我的衣服,只是狠狠地抓住顺来的香囊。
男子缓过气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喝令他的手下「住手」。他亲自上前扶起来倒在地上的我,还从马车里拿出来一张毯子盖在我身上。
男子的手心冰凉,触在我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我冷得震了下。
男子微微叹气:「你把香囊还给我好吗?那是我的药,我有哮喘症。」
我一时不知做何反应,只知道把香囊紧紧地捏着,眼睛盯着男子,并不说话。
一阵凉风吹过,男子晃了晃身形,家丁们连忙扶住他,离他最近的家丁一边拍着男子的背,边说:「少爷,别和这小偷废话了,咱们别站在这街上了,你身子受不住。」
男子呵了一口白气,自嘲地对着我笑笑:「你瞧,我就是个废人,没有药是万万不行的。我给你钱,你把药给我吧。」
说完又想起来什么,继续补充:「女孩子是水做的,别这么糟蹋自己,好好地对自己。你把香囊下的玉穗子解下来留着吧,把香囊给我。」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温润的语气,也从没见过如此温良的人儿。从来没有人给我披过毯子告诉我女孩子是水做的,甚至没有人把我当成女孩子,只是当成拖油瓶。
我就这样一直看着男子,直到看到了男子鼻尖微红,几声咳嗽声从他的嗓子中冒出。我不知所措,急急地把香囊塞回男子手中,玉穗子的流苏也没有扯下来。
我想让他好好的,这样好的男子不该被病痛折磨。我自然也希望,他对我能有个好印象,尽管我偷了他的东西。
「我……我只是太饿了,我……你叫什么名字?」
「傅程。」
2
在一个春和景明的天气里,我被傅程带入了傅家。
下人们给我换了身新衣服,这是一套合我身形还带图案花纹的衣服。
我被带到傅程面前。他今日穿了件青绿色的竹子图案的衣服,衬得他的身形更加消瘦,好像风一吹就倒了。我不由得想要上前扶他一把。
只是没想到,他身旁还有另一个人,从头到脚都是一身黑,眼珠子对着我上下打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个人气压沉沉,透着不可捉摸的气息。
这人说话了,却不是对着我:「大哥就是向主母求了这妮子回府?」
原来他就是傅程的弟弟,我听下人们说他叫傅泽,在朝廷当大官,如今傅家有此光景,多少都是他的功劳。
我觉得这人对我不怀好意,求助似的看着傅程。
傅程看了看打扮好的我,温和地笑了笑,转过来对着傅泽说:「泽弟,她是个可怜的孩子。我们应该救救她,她不该过那种三教九流的生活。」
傅泽不屑一顾:「哼,大哥可别被这妮子骗了,你瞧着她的眼珠透亮又精神,不知道心里有多少鬼点子呢,再说了,可怜的人多了去了,我们救得过来吗?」
还没等着傅程回答,傅泽一撩衣袍就离开了。临走的时候,还不忘朝着我剜了一眼。我和傅泽就这样在空中对视了一眼。
我以为我和他从此就是互不相干,却没想到,这一眼,就注定了后面长长久久的羁绊。
刚到傅府,我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着戒备,表面上对着送吃食的嬷嬷门敷衍地笑笑,背地里就胡乱地往兜里塞了些点心水果。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准备扒着墙头跑出去。
只是,在墙头下我看到了一个人,那个永远怀着笑的人。
傅程胳膊上搭着一个披风,晚风微凉,他却不披在自己身上,看到我之后,他上前两步给处在震惊中的我披上了。
我瞥了一眼傅程腰上的配饰,那个药包还在,上次的流苏因为被我在匆忙中扯下来了,如今仍然没有新的坠子配上去,看着有些孤独地在主人腰上一晃一晃的。
四周的烛火还是挺亮的,照得整个世界无比辉煌。远处敲梆子的声音有些模糊,微风很柔和地吹进来,像羽毛一样轻拂过人的脸颊。
就在这柔柔的、似有似无的烟雾中,我听到傅程问我:「为什么要走?有一处安定的地方过活不好吗?」
好,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我自幼不知道爹是谁,在贫民巷子里长大,跟着母亲到处要饭、四处漂泊,没有一处能长时间的待着,像家一样。
记忆里母亲只会骂我是个赔钱货,没有给过我什么好脸色。母亲去世了之后,我就被各式各样的人戏耍、玩弄,多少人说要给我一个安定的家,到头来不是把我卖给人贩子就是卖到妓院。
这些年我从无数人的手里跑掉,又落入无数人的手里。除了时时刻刻保持警戒,我什么也不会。安定,是我从来都不敢奢求的东西。
小时候,我也曾问过母亲,为什么别人都是有爹有娘,一家人住在一起,偏偏我们要到处漂泊?每次这个时候,换来的就是母亲的一顿毒打,久而久之,我就不敢问了,也不想问了。
这么多年想要的,连母亲和不知道在哪里的父亲都无法承诺的,被一个陌生男子轻易地说出来,叫我如何相信?
我就直愣愣地盯着傅程,也不说话。
「你不相信我?也是了,女孩子确实要好好地保护自己,不要轻易地交心,只是你可以信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帮助需要帮助的人罢了。」傅程落寞的声音中透着些许悲凉。
他用手在地上随便一抹,就席地而坐。和他周身的气质完全不符,不仅如此,他还拉了拉我的衣角,示意我一起坐下来。
许是觉得他太过于孤单,许是觉得他身上有着和我一样的无奈和宿命,我鬼使神差地坐到了他的身边,听着身边的人絮絮叨叨。
「我时常觉得,冥冥中自有安排,我也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我这一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不明白为什么让我染了这样一身病。我有的时候在想,是不是我上辈子作恶太多了,所以报应到这辈子来了。」
说着,傅程停了停,转头看了看我,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或许是我依旧保持着那幅愣神的表情,傅程轻笑了笑,又继续补充:「我想着,这辈子我也时日无多了,就多做些好事,这样下辈子,我就有一副像泽弟一样的好身体了。」
他的轻笑声响在寂静的夜晚,声音很轻,我却觉得像条棍子一样敲在自己身上。连带着身上的披风都像被烧红的铁烫过一样。
带着凉意的晚风从四周吹来,摇曳着四周灯笼上的烛火。
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怯怯地问出了我最想问的问题:「我可以相信你吗?你是好人吗?」
约莫是太过落魄了,有那么一丝丝温暖的苗头,就让我忍不住地觉得踏实。
傅程指着天边的月亮给我看:「你瞧,月色撩人却又孤寂。自古以来无数文人墨客饮酒赏月,是一种追求。又有很多人赶着月下的清辉回家共享天伦,这也是一种追求。你相信我抑或是不相信我,也都是你的追求。你该用你的眼睛去判断,用你的心去评估,而不是把自己的想法呆呆地说出来。一旦别人知道了你在想什么,你就有了软肋,明白吗?」
傅程扶着身边的砖瓦吃力地站起来,随后看了一眼仍然在墙边的我,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夜晚风凉,回屋去吧。你若是要走,我也不留你。披风去当铺当了,可以换你好几顿饱饭。」
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这些,我的周围都是充斥着偷窃、抢劫这些污水坑里的事情。
我朝远处看了看,那个谪仙的影子已经越来越远。我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又追上去,试图缩小和那身影的距离。
3
我就在傅府住下来了。冥冥之中我选择了相信傅程,接近傅程。我发现,他的身子总是不好,经常扶着桌子不住地咳嗽,我连忙上前给他拍着后背。
缓过来这一阵之后,傅程拍了拍我的手背:「我教你写字好不好?写你的名字好不好?你不是叫小幺儿吗?」
我始终记得,那天阳光不是很燥,傅程的笑容却融化了我心里许多年的寒冰。
我的手都是虚汗,被傅程握在手里。我的名字,娘随便给起的贱名字,在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男子手中,被一笔一笔地书写。我看着握住自己的大手,有些苍白,却有力,带着我去接触从来没有到过的世界。
傅泽的突然闯入,打破了我和傅程之间的氛围。我僵硬地躲在傅程身后,偏头去看。
傅泽审视般地看了看傅程身后的我,拱手向傅程作揖:「大哥,大夫来了,在正厅呢。」
傅程擦了擦手,无力地看了眼弟弟,叹了口气。我听着这气息平平,马上就被风吹散了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这身子,已是强弩之末了,那些大夫啊、药啊,来了一茬又一茬,又有什么用呢?你替我推了吧。」
傅泽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我想起来了前一日他私下同我讲的话:「明日府上有大夫来给大哥看诊,你要让大哥积极治病。」
我狐疑地质问傅泽:「你打的什么主意?不会害他吧?」
傅泽蔑视地笑笑:「我想办法让大哥看病,是害他?」
傅程刚一说完,我就拉住了他的衣袍,我诚恳地看着傅程:「你去看看好不好,我希望你好好地活着,你说要我好好地对自己,那你就不好好地对你自己吗?」
傅程的睫毛在眼眶上形成了一个阴影,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只好再次鼓足勇气:「我希望你能活得很久很久,这样我就可以一直跟着你写字了。」
这是我心里的话,从前我只希望自己能吃饱穿暖,其他任何人的死活都与我无关。如今我却贪心起来,我希望这个叫傅程的男子可以好好地活着。如果我的愿望只能实现一个,那我还是希望傅程能够一生平安顺遂。
我看到傅程抬起头来,无喜无悲地看了我一眼,我和他四目相对。
他悠悠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却转身去往正厅。我开心地跟了上去,经过傅泽身旁时,他朝我冷笑了一声。我并不在意,除了傅程之外的人,我都不在意。
正厅里,我的手指绞着衣服,不知该放在哪里,紧张地听着大夫对傅程病情的宣判:「治大少爷的这种哮喘病,安叶碱是最好的了。只是这种药只在古书上有记载,谁也没有看到过。而且有好几种草药和这安叶碱的样子都差不多,真的很难区分啊。」
夜里,我躺在床上,反复地回响白日里大夫的话。没人见过安叶碱又怎么样?既然有记载,就说明肯定是存在的。既然存在,我就要为傅程找到。
我一「骨噜」从床上爬起来,偷偷地去书房把今天大夫说的古书里的安叶碱的样子拓了下来,拿着镰刀背着竹筐就出了门。恰巧赶上傅泽从外面回来,他看着我的一身打扮,拧了拧眉毛问我:「是去找安叶碱吧?我这里有幅地图,你顺着我标记的地方去找,或许会有所收获。」
我一把抢过地图,没和他打招呼,径直离开。
按照傅泽地图上的指示来到山野,这里许多药长得都类似,我根本看不出来它们的区别,索性把和安叶碱相似的草药都采下来,打算拿着就去找今日入府的大夫。
刚准备下山,就遇到了一伙人,领头的那个人对着我叫小姐。他说自己是蒋府的老管家,说我是蒋府走丢的二小姐,喊了几个人就把我带回了蒋家,又是滴血认亲又是检验胎记,终于确定了身份。
原来我真的是蒋府的二小姐,原来我有爹,我不是那些二流子嘴里的「野孩子」。我爹和我娘当年春风一度之后一走了之。我娘生下来我,本来想带着我去蒋府要钱,却被蒋府大夫人赶出来。从此就带着我四处飘摇。
不过我不管蒋府打算如何安置我,天黑下来了,我要赶紧回傅程身边。我连忙往傅府里跑,跑到门口,我听到傅程叫人备马车,他要去找我。
傅泽在他身边扯住了人:「哥,这天气马上就阴下来了,等会儿下雨怎么办?你身体不好淋不得雨。」
「那她一个小姑娘就淋得了雨了吗?」
我从没听过傅程如此急切的声音,心里泛上了一丝甜。我看到傅程因为情绪激动了些,向来白皙的脸上有了些潮红色。
我跳着跨过了门槛,跑到了傅程面前,随手抹了一下鼻尖上的细汗。
傅程看到我松了口气,理了理我前额跑乱的碎发,又看了看我手上被镰刀割过的痕迹,让下人给我拿药。
我笑着摇头:「不疼的。」
傅泽站在我们身边,一言不发,脸色沉沉。
4
傅程虽然明令禁止我外出采药,不过我总是阳奉阴违,趁他休息时偷偷地往外跑。找了好多类似的草药却都不是安叶碱,我只能往更远的地方去找。
谁承想,我被我名义上的爹和傅泽双双拦住。
我名义上的爹摸着花白的胡子对着我笑,原来,皇上选秀,本应该把我的嫡姐献给皇上。可是当今皇上年事已高,我爹不舍得他的嫡女受委屈,这才想起来原来早年间,自己还有个女儿流落在民间。
我爹给我起了个新名字,叫蒋仲瑶,他说小幺儿这个名字上不了台面。我不需要能上台面的名字,我只需要能被傅程记住的名字。
不需要我的时候,觉得我的存在脏了蒋家的门楣,就把我丢弃了;需要我的时候又一口一个「宝贝女儿」,让我恶心。果然,这世界上对我好的人就只有傅程。
我并不接受我爹提出来的种种好处,我也不愿意进宫,不管对方是老头子还是小伙子,我只想守着傅程,给他找安叶碱。
我爹了然了我的心思,摸了摸胡子:「乖女儿,只要你进宫了,做了皇上的宠妃,还有什么得不到的?皇帝还有什么弄不到的?」
我犹豫了。
我想要安叶碱不假,可我也不想和傅程分开。我知道皇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荣华富贵、钩心斗角都盖不住皇宫冷冰冰的本质。我只想守在傅程身边祈求那份温暖。
拒绝了我爹,我背着筐子准备往山里走,傅泽却一句话打断了我的脚步。
「皇宫里有现成的安叶碱,今日我去向皇上求取被拒绝了,后来我才知道,被贵妃求去给他表弟治病了。贵妃自古和傅家有仇,她知道这安叶碱是治大哥的病,就要了去,其实她表弟根本用不到。你若是进了宫,抢了贵妃的宠,自然也就可以抢了贵妃的安叶碱。」
我摘下筐子,拿出来筐子里的镰刀朝着傅泽比画了几下:「先是让我叫着傅程看大夫,又把安叶碱的位置告诉我,偏偏我找安叶碱的时候遇到了蒋府找我的人,如今又让我进宫,你到底想做什么?」
傅泽不理会我的恐吓,反倒是上下打量了我:「有几分姿色,脑子也不糊涂,我倒是没看错人。傅家不养多余的人,你进宫替我当探子,还可以给大哥治病,何乐而不为?傅家在后宫没有人,你要是能站稳脚跟,对傅家的每个人都好。」
我来不及思考傅泽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傅程咳嗽的频率越来越多了,身子也越来越弱了。
他活着,我怎样都好。
5
蒋府的下人准备接走我的时候,傅程在下人的搀扶下走到了我的面前,一步一步,像走到了我的心上。
傅程的脸色白得透明,唇色泛着灰败,明明是开了春的季节,他还是手里的暖炉不离手。甚至于,不靠着下人,都没法自己独立行走。
这副样子一出现,我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那里不适合你。」
我强撑不和傅程对视,不让他看到我的模样,只是眼泪却止不住地掉。我怕泄露我心底的秘密,只能侧过身子不看他。咬住了微微颤抖的唇,控制住自己的哭腔,绝决地同傅程告别:「皇宫不适合我?哪里适合我?傅家吗?你自己都是快死了的人,你能顾及我多少?皇宫里有荣华富贵,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权力,这些,是你一个病秧子能给我的吗?」
我看到傅程听到我的话之后,眼睛里的光亮消失了,脊背更加弯曲了,我的心都揪起来了。长长的指甲在手心划出来一道血痕。
傅程的自嘲响在耳边:「你说得对,我是个废人,只是你有东西忘记拿了,小幺儿。」
我偏头一看,呈上来的是那个月夜里的披风,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逃离般地坐上了蒋府派来的轿子,就这样离开了。
我没看到的是,傅程在我身后无力地扯了扯嘴角,盯着我的轿子看了许久。待到轿子转过弯去消失不见的时候,他向傅泽做出了此生唯一的请求:「如果可以,还希望你在宫里可以护着她。」
我从没想过,这是我此生和傅程的最后一面。我时常在想,如果早知道我救不了傅程,我还会不会进宫。我想是不会了,陪着傅程到生命的终点,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也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幸福。
6
或许是傅泽和父亲联手做了些什么,也或许是我这张脸终于派上了用场。进宫之后,很快地就赢得了老皇帝的宠爱。床榻之中,我终于求得了老皇帝的承诺,把贵妃那里的安叶碱送到我的寝宫里。
这一夜,我一直笑着,即使是被老皇帝折磨得不成样子,我嘴角的笑意也没有停下来。笑着笑着我就哭了。老皇帝睡熟后,我就来到了窗外,风轻轻地吹过,吹动着窗纱一层一层的波动,我想着,真好,傅程的生命也迎来了波动。
我一直站着,等待着鱼肚白,等待着白日太监把世上仅存的安叶碱送过来。
我都想好了,等到太监后,我就拿着去找傅泽,等他下朝后把安叶碱带回家。
那个月夜里,傅程说,希望自己下辈子能和傅泽一样身体健康。他不用等到下辈子,这辈子就可以。
我从来这么开心过,也从来没有感觉时间过得如此缓慢。
只可惜,我等来的不是来送安叶碱的小太监,而是当朝的皇后娘娘。
这一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
皇后娘娘盛装而来的时候,我一下子慌了神,掐了掐大腿让自己镇定下来。匆匆地给皇后请了安,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让皇后看到我的神色。
余光中我看到皇后袅娜地进了殿,做到了主位上,用带着护甲的手指摸了摸主位旁的桌子。
「瑶妃娘娘这里真是好气派,连桌子都是紫檀木的,是本宫羡慕不来的福分。」
我不知如何回答,头更低了些,心里暗自祈祷安叶碱可别这时候送过来,和皇后娘娘碰上了。
我不敢抬头看皇后的神情,只能听到皇后轻轻地笑了笑,又吩咐侍从带着全屋子的人退了出去。
我察觉到了不对,慌忙抬头,正对上了皇后的眼睛。
皇后从主位走下来,蹲在了我身边,用护甲托起了我的头:「瑶妃娘娘,如今你有宠却无子,而本宫空有皇后的名号也没有儿子。可是贵妃却既有皇上的恩泽又有个宝贝儿子。我们和她比,怎么都不占上风,倒不如我们合作?只要除掉贵妃,本宫坐上皇太后的那一天,你蒋仲瑶一定是整个后宫最尊贵的太妃娘娘。」
我进宫本就是为了傅程的一剂活命的药,谁做皇帝、谁当太后根本就不是我考虑的点。我也不想参与到别人的事情里。
我动了动,向后跪了跪,朝着皇后磕了个响头:「仲瑶身份低微,不敢与皇后娘娘为伍。」
我紧张地盯着皇后,她站起了身子,用手拍了拍膝盖处不存在的灰尘,阴恻恻地对着我笑了:「瑶妃娘娘处在深宫,不知要这安叶碱有什么用?」
「安叶碱」三个字戳中了我的命门,我一下子觉得身子都软了,不可置信地看向皇后。
皇后弯着腰,背着手,贴着我问:「怎么?很吃惊?你还有什么想瞒过本宫吗?这宝贝,你想要,贵妃也想要。你和贵妃,新宠旧爱,皇上偏私与你。可本宫要是也开了口呢?你可别忘了,不说本宫的娘家怎样,就说这禁军,就掌握在本宫女婿薛城手里,你说你和我,在皇上心中,谁轻谁重呢?」
我感觉到巨大的阴影落在我身前,心里慢慢地升上来的恐惧压在了我的喉咙,让我浑身发抖得说不出话来。就像濒死的人,被人堵住了唯一的生路。我爬过去抱住皇后的腿:
「娘娘,刚刚是奴才口出狂言,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奴才吧。您说什么奴才都愿意做,求您,把安叶碱赏给奴才吧。」
我被皇后狠狠地踹开:「好好地和你说你不听,非要用这种自降身份的行为来和本宫说话。小门小户的女儿就是上不了台面。」
我听不到皇后说什么,也感受不到心口的疼痛,我只知道两只手揪着皇后的衣角哀求:「求娘娘给奴才一个机会。」
皇后翻了个白眼,把衣服从我的手里拽出来,心疼地抱怨:「本宫这上好的料子就被你这么扯坏了。你怎么赔?本宫暂时想不起来要你做什么,明日你到坤宁宫来,本宫再和你算这笔账。」
「那安叶碱?」我追问出我最关心的东西。
「如今已经送到坤宁宫了。」皇后留下这句话就轻飘飘地走了。
7
从皇后离开后,我就躲在墙角蜷缩着,安叶碱是我一定要得到的东西,我想象不到没有安叶碱的后果。我不吃不喝不睡,终于等到了日升日落,在天边还没有大亮的时候就往坤宁宫走去。
我明白,皇后娘娘是在施加下马威,我不在乎这些。
走到坤宁宫门口的时候,我看到皇后的贴身太监在等我,想必皇后早就料到我一定会来。
尖细的声音响在灰暗的清晨,多了些空洞和鬼魅感。
「娘娘,咱家娘娘还没有起床,不如您先随着咱家去暖阁等着皇后娘娘醒来。」
我跟着这太监走啊走,原来坤宁宫这么大,原来有这么多的暗室。只是走着走着,我就感觉到头晕,意识逐渐模糊。
等到我完全清醒的时候,发现身上全是鞭刑和烙印。我被囚禁在一个暗室的水牢里,水里加了盐,身上的伤口被泡成了黑紫色。
暗室里只有一个铁门,没有窗,我看不到日升日落,也不知道星辰几何。
铁门一天会打开一次,那日的公公会把一天的吃食扔在水里。我只能蠕动着身子去够那些食物。
每次一动,身上的伤口就和盐水又密切接触了一次。撕心裂肺的疼从骨头深处传来。
我小声地喊着「傅程」,想象着他就在我身边,就这样,缓过去一轮又一轮的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来了。
她的朝凤华服的穿着和整个地牢格格不入。只是悠远又恶毒的声音和这暗室很是符合:
「瑶妃娘娘,这脸蛋怎么成了这样?你以为本宫非要找你合作吗?贱人,本宫找你是看得起你。若不是本宫松口,你以为你可以得到皇上的宠爱吗?凭着恩宠你就可以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本宫如今说你身染恶疾,封了你的寝宫,你瞧着皇上可有问过你什么?」
一股辛辣冲到我的嗓子眼,眼泪就这样不受控制地簌簌而下。我张了张嘴,发现沙哑的声音像声带被砂纸磨过。
「安叶碱呢?」
「贵妃来请安的时候,说她表弟需要这味药,本宫就赏给了她。记住,后宫的主子是本宫,本宫只喜欢听话的狗。」
我浑身都泄了气,拼命挣了挣胳膊上的绳索,我暴躁、怒急,只想逃出去,去贵妃宫里,就是被打死,也要抢到安叶碱。
皇后冷冷地一句话,停下来了我所有的动作。
「对了,傅家的大公子死了。」
我觉得周遭都安静下来了,我看到我的腿在抽动,我却感觉不到。胳膊上由于刚刚的挣扎渗出了血,我也感觉不到疼。我只是木然地抬起头,看向皇后的方向,细细地思索着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傅家的大公子是谁?是傅程吗?哦,傅程死了啊。那小幺儿还活着做什么呢?
救赎一个人如此容易,毁灭一个人也如此容易。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总喜欢胡思乱想。当心被挖了一块之后,肉体上的痛就已经感受不到了。
我在傅府的时候也不长,可是回忆就像无休止一样,怎么也停不了。
我蹩脚的针线活总是拿不出手,鞋子破了就自己随便缝了缝,导致总是不合脚。傅程其实什么也没做,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我的走路姿势。
第二天,嬷嬷就给我量尺寸纳鞋底。
穿上新鞋的那天,我兴高采烈地去见了傅程。傅程也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我的全身。视线在我的鞋上停留了片刻后又移开了。和傅程四目相对的时候,我看到,傅程嘴角有来不及收回的笑意。
这是我第一次穿上新鞋子,之前穿的鞋子都是捡别人不要的破烂货。
我想我得报答傅程,只是傅家家大业大也没有什么缺的,我突然想到:「我们乡野有很多萤火虫,等到夏天的时候我给你捉萤火虫,你应该没见过,很美。」
傅程笑了笑,说好。
可是如今没有萤火虫,再也没有了,那双连新鞋子也不知道在哪儿了。
暗室的铁门又被拉开了,我看到公公又一次往水里扔吃食了。这样的日子,我过着做什么?天下这么大,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
恍惚中,我看到了傅程,他朝我笑,我一下子回过神来,抓着绑着自己的铁链子,摇晃着出声:「放我出去,我愿意做皇后娘娘最忠诚的狗。」
8
坤宁宫的主殿里,皇后依旧居高临下,我依旧匍匐在地:「本宫没有给你安叶碱,傅程死了,你恨不恨?」
「恨。」
「除了本宫,还恨谁?」
「贵妃。」
听到了我的回答,皇后大笑:「很好,本宫知道,你想杀了本宫,可你现在没有能力,你要做的,就是和本宫一起扳倒贵妃,让七皇子登基。」
「仲瑶明白。」
皇后大手一挥:「行了,你回去吧。」
又转头和身边太监说:「小交子,告诉皇上,瑶妃娘娘的病症已经好转了,不日就能侍寝了。」
阴恻恻的尖细声音答道:「是。」
谄媚的声音让我想起,那日,我就是随着这令人作呕的声音,一步一步地迈入了坤宁宫,迈进了另一种命运。
原来,一切都是掌握在皇后手中,她都安排好了。只是,她还能够运筹帷幄多久呢?我躲在角落里,看到那个叫小交子的太监蜷缩在皇后脚边:「娘娘这么做,让瑶妃恨您入骨,有什么好处?」
皇后用卸去了护甲的手摸了摸小交子的头发:「你不懂,若是一开始就给了她安叶碱,或许她会帮本宫一时,却不会臣服于本宫一世。如今傅程死了,她也没有了牵挂,浑身只有恨,自然是本宫手里的一把刀。」
「可是她即使除掉了贵妃,来对付您怎么办啊?」
皇后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样:「对付本宫?她凭什么?等到她替我除掉了贵妃,我就把七皇子归于本宫膝下,本宫有子又有兵权还有她谋害贵妃的证据。她有什么?皇帝的似有似无的宠爱?」
皇后看着远处,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谁不知道,在这皇宫里,最没用的就是皇帝的宠爱了。短暂又萧条。」
声音渐落的时候,我从阴影中走出,最后看了一眼这坤宁宫。外表华美壮阔,内在却藏了无数见不得光的阴诡地狱。
我确实如今什么也没有,这不代表,我永远都没有。
我不知道到底是谁透露给皇后安叶碱一事的,我也不知道傅泽在这件事里起到了什么作用。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要见傅泽。
9
傅泽起初并没有见我,外臣和宫妃,他的界限倒是划分得很清楚。只是如今我已入局,他就不能在漩涡外看着我挣扎。
我等在傅泽出宫路上,给他递了些水果。我告诉他这是皇宫的稀有东西,我爹这几日没上朝我担心他的病情,麻烦傅泽能带着这些东西去看看我爹。
我知道,这副说辞,傅泽一个字都不会信。但是,这筐水果,他一定会翻个底朝天,因为这里面有我给他的传话。
我告诉他,贵妃的表弟想要娶青楼女子为妾。这消息,是皇后告诉我的,她问我这安叶碱给了这样一个纨绔子弟而没有给傅程,问我生不生气。
我跪在皇后面前:「奴才只是皇后的工具,工具没有喜怒哀乐,只知道为主人办事。」
皇后笑得很是开怀,只是不知道她能够开怀多久。
没过多久,我就听说有人在前朝举报贵妃娘家尸位素餐,贵妃表弟淫乱不堪,难为表率,应当予以撤官。
贵妃也受到了牵扯,连宫宴都没有出席。
宫宴上,傅泽面前的那杯酒里被我加了催情散,我看着他面色潮红,步履不稳地走出去。我跟了上去,趁他意识不清的时候把他拖入我一早准备好的房间里。
傅泽大概想不到,我的胆子这么大,敢在皇宫里诱惑他。
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看着他盯着床头的帐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索性都摊开来说好了。我朝他鼓了鼓掌:「傅大人真是好计谋,揭发贵妃娘家这种事也不亲自动手,自有人替你出头。」
傅泽拾起来地上的衣服,头也不回地走掉。
「娘娘如今的计谋也不遑多让。」
10
傅泽一走了之也在我的意料之中。任何事都没有一次成功的。如今傅泽和我已经有了牵扯,就算是开了个头。
我依旧等在傅泽出宫的必经之路上,这次傅泽见了我,倒是挑了挑眉:「娘娘这次又让我带什么回蒋府?」
他四周看了眼,都是亲信,贴在我耳边问了句:「娘娘这次是想除掉谁,贵妃可就一个表弟啊。」
我笑了笑,拉近了傅泽:「傅大人的东西,落在了本宫的床上。」
我看到傅泽变了脸色。我不继续说话,缓步走开。我主动地找了傅泽两次,也该他主动了,不然这生意怎么做的下去。
果不其然,两日后,我收到了蒋府送入宫的东西,理由是我爹想我想得睡不好,就送了些在家里常吃的小点心进宫。
我一听就笑出了声,傅泽也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在装点心的隔层里,我看到傅泽的笔迹。他告诉我明日我爹会称病不上朝,让我借此提出来回家探亲。
看完后,我把纸条放在蜡烛上烧得干干净净。
探亲?我在这世上,没有亲人。
傅泽没有按计划等到我,又以蒋府的名义给我送了两次吃的用的。在他快失去耐心的时候,我答应了他的要求。
在蒋府本该是给我准备的房间里,我见到了目光灼灼的傅泽。
「娘娘如今好大的架子,要多次恳请才愿意露面。」
我懒得和他纠缠,走到桌边给我自己倒了杯茶:「大人若是来兴师问罪的,就大可不必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了。」
傅泽直起身来,摁住了我想要喝水的手:「娘娘想要什么,才能把我的玉佩还给我。」
傅泽也是个聪明人,知道我故意拿了他的玉佩来威胁他。其实这玉佩我倒是不想还给他,因为这上面的花纹,和傅程那块,一模一样。
「我想做太后,希望傅大人帮我。」
傅泽皱着眉头没有说话。我心里没有底,不知道他的想法,决定铤而走险地再试一次。我一把抱住他,拉上了帷帐。
上一次傅泽是意识不清醒,这一次倒是彼此都清明。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勾了勾嘴角,这样,我也算得上是有了些胜算吧。
傅泽把我抱在怀里,手指绕着我的头发。我看着他还沉浸在温柔乡里,问出来了我最想知道的问题:「傅程死前,可提过我?」
傅泽的动作停下来了,低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有抬头和他对视,只是静静地靠在他的肩头,等着他的答案。
「不曾提过。」
傅泽的话宛如一泼冷水浇灭了我的所有热情。嘴角为勾引他而准备好的笑容来来不及收回。
傅程他?没提过我。一个字也没有吗?也是,我这样的人,不配在他的记忆里。
我从傅泽怀里起身,却被他抱紧拽回。过了许久,我听到傅泽把头压在枕头上,对着枕头闷闷地说了一声:「他死前,让人抓了一屋子的萤火虫。」
这句话说完,就像打开了我身上的某个开关,我抱紧了傅泽,把头埋在了他的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他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11
傅泽侵上来,眼神里充满了期盼,语气也有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们要个孩子,我一定好好地教他听母亲的话,我也一定好好地教育他珍惜当下,不要等到事过后悔。」
我用手撑着他的肩膀,不让他靠近。我看到他眼睛里的我,没有一丝表情的松动,微卷的睫毛挺立着,和主人一样杀伐果敢。很好,这是我想要的反应,这是蒋仲瑶应该有的反应。我把冰凉的手指覆在他炙热的脸上,激得他一个惊恸。
「可以,就用这个孩子,除掉贵妃。」
傅泽脸上的笑意还来不及收回就凝固在脸上,像是一下子从漩涡中抽身一样从我身上起开,默默地一件一件穿好自己的衣服。
我拉住他的袖子同他权衡利弊:「先利用这个孩子嫁祸贵妃,然后我向皇上请命收养成年皇子。这样皇后碍于皇上的面子也不能说些什么。」
傅泽却把我的手抚开:「我不会利用我的骨血,我会好好地对待我的孩子。」
说完转身就走,丝毫看不出前一刻的缱绻春意。
和傅泽不欢而散之后,我倒是闭门不出了几日。傅泽不帮我倒是在我的意料之中,他精于算计,而我能作为交换的只有这一张脸,他犯不着冒这么大的风险。
若是傅泽帮不到我,那薛城呢?他是皇后的女婿,也是如今禁军统领。他和傅泽的分量,谁轻谁重呢?听说他和公主夫妻恩爱,琴瑟和鸣。我倒是想看看,皇家夫妻感情,是不是真的无坚不摧。
正当我良久思索没有对策之时,傅泽踏月而来。他身上还是穿着那件黑袍,宛如和黑夜融为一体。脸色也有不正当的潮红,好像喝过酒一样。
我四处看了看,确定没有可疑的人,把他拉进房间里,他却反手抱住我,揉了揉我的耳唇,把我左耳上的耳环摘了下来,放在了自己的怀里。
「娘娘听说过一句话吗?左耳,是最靠近心脏的部位。」
我躲开他的气息,但是我不能推开他,毕竟在这深宫中,能成为我的伙伴的人寥寥几个。
他推开我,饮了一杯凉茶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拿的杯子上还有我留下的唇印,也不知道他注意没有。
我这几天想了许多理由去劝服他,正准备一一地拿出来同他谈判,却没想到他堵住了我要说的话:「你想做什么?我帮你。」
我不放心地确认:「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现在什么也给不了你,但是一旦得手,我......」
「我要一件你的小衣。」
12
不久之后,我有孕了。老皇帝听到这个消息后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傅泽在一旁对着老皇帝说着恭喜,无喜无悲。
贵妃的不高兴全都表现在脸上,只是我没有看她。皇后派人请我去坤宁宫走一趟,在坤宁宫门口,我看到了皇后的女儿和女婿薛城。
薛城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在公主的提醒下给我请安。
等我进了坤宁宫的门,我听到公主在催问:「你回头看什么呢薛城?宫门快下钥了,咱们快走啊。」
我暗自发笑,驸马在看什么,公主你早晚会知道的。
坤宁宫还是原来那个阴森的样子,上座的皇后不怒自威地问我孩子的情况。我一一地应答,却等着皇后说出最关键的地方:「皇上年事已高,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你的孩子长大。可是贵妃的孩子已经是个威胁了。」
我故作不解地询问:「那娘娘的意思是?」
「除掉贵妃,七皇子就是咱们的孩子了。这孩子嘛,有一个就够了。」
我慌乱地摔了茶碗,跪在地上,求皇后娘娘多给我些时间,我想和我的孩子多相处些时日。
「四个月吧,四个月是胎儿显形的时候,你也可以看到自己的孩子长什么样。」
皇后娘娘在我的哭声中被小交子搀扶离去。我看着皇后的背影,摸了摸不存在的眼泪,走到了窗外:「薛将军可是听到了?我先是被父亲送入皇宫,自由不能做主,如今连孩子也不能做主。皇后还偏偏让我在孩子显形的时候打掉。这孩子可是......」
薛城动容,眼睛里泛着血丝,手抖着摸向我的小腹。
「驸马,你说回来找东西,找到了没有啊。」
公主从薛城身后赶来,打断了薛城的动作。公主看到我也是一愣。我倒是坦然地解释:
「薛将军刚刚来问本宫,送什么小玩意可以让公主开心。薛将军真是把公主放在心尖尖上啊。」
闻言公主笑开了花,薛城看着我摇了摇头。临走时,薛城趁公主不注意,小声地和我说了声:「保重。」
13
四个月,不多不少,也足够我做许多事情了。
傅泽让我去永巷走一走,他说那里住着早已被皇上抛之脑后的人,也有我想要的人。
赶着隆冬的天气,到处都是雾蒙蒙的,早晨树杈上的露珠,此时已经结成冰晶。
在这样的天气里,我推开了永巷的大门。
远处有些小孩子在打闹,污言秽语也随之传来:
「你这个没娘的野孩子。」
「你怎么不和你娘一起死了。」
有个少年躲在树下,抱着头,身形单薄,衣裳也并不保暖。
周围的孩子往他身上扔雪球,雪球砸在他早已冻得通红的手指上,我看到,他的手指蜷缩了下。
我心想,当年我也是这副模样。是傅程,把我从这种不人不鬼的困境中解救出来,可是,我却没有救下他。
那些孩子还觉得不过瘾,硬生生地把他拉开,把雪球塞到他的衣服里,糊到他的脸上。
孩子周围的小跟班把少年的手挂在树上,我看到少年扭着身子,试图把衣服里的雪抖落下去。每当少年扭动一下,跟班们就踹他一脚。
等到少年扭动的动作越来越小的时候,跟班们一盆一盆的冷水往少年身上浇。少年浑身都冒着寒气。
可我并没有出面帮他,弱肉强食就是这个世间的生存法则。我一直盯着少年的眼睛看,那眼睛里面有仇恨、有阴鸷、有不满,不对,还是少了些什么。我躲在角落里,等到我想要的东西出现。
呼呼的风夹着雪粒吹来,少年身上结了一层细细的冰。
跟班们在少年身边升了一团火,不断地往里面加柴火,在如此阴冷潮湿的永巷里,这团火冲得老高,黑烟升到了天上。
少年向上翻了翻眼皮。
无力、哀怨和求生欲尽数出现在少年眼睛里。
极冷又极热的严霜酷暑交替,一次次地在生与死的超界来回,终于激起了少年所有的求生欲。
他用蛮力扯着绑手的绳子,树杈被他摇得吱呀作响。他扯着嗓子发出野狼般的孤号,那是他在挣命。
他想活着,被逼到无路可退时候的最后奋力一击。
他的眼中透着不甘,他的全身散发着戾气。他只想求一条命,若是此时,谁救了他,给他活下去的机会,他就会成为那个人的一条狗,忠实的狗。
就是这个时候,这就是我要的。不枉费我等这个时刻等得脚都冻僵了。我舒心地走出阴影:「住手!」
孩子头慌慌张张地看着我:「瑶妃娘娘,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这永巷天气冷,您还是回父皇的暖阁去歇歇吧。」
「把人放了。」
我看到,少年的眸子里突然亮着光,头颅高高地扬起。他在等着救赎,等着变成忠犬。
孩子头若有所思:「瑶妃娘娘最好不要多管闲事。您虽盛宠却无子,咱们之间在父皇心中孰轻孰重还未可知。」
「叭!」
清脆的巴掌声响在永巷,孩子王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我,泛着血丝的嘴角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就凭一个孩子,还威胁不到我,我把孩子王推倒在雪地里,周围的跟班们试图上前,却被我用眼神呵止:「我看你们谁敢上前?皇子互戗可是大罪,你们主子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吗?你们有几个脑袋敢以下犯上?」
孩子王大声地辩解:「他算哪门子主子?他娘已经死了,父皇不管他所以把他扔在永巷,我今天就是弄死他也没人知道。」
我蹲在孩子王身边,拍了拍他的脸:「万事万物,都不要那么肯定,说不定他马上就是我的孩子了。」
树边上传来了一句响亮的问好声:「儿子给母妃请安。」
我就知道没选错,这是个聪明的孩子。
我从腰带里抽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明晃晃的刀刃在孩子王眼前晃了晃,果不其然看到孩子王手撑着地,挪着屁股后退。
我轻呵了一声,转过头,亲自给少年松了手上身上的禁锢。
少年失了力气,一下子跪在雪地里,坚定的声音从雪地里传来:「儿子多谢母妃。」
我扶起少年,戳了戳他冻成萝卜的手,把匕首別到了少年的腰封上:「均儿,拿着,这是母妃送你的见面礼。以后谁要是在欺负你,你就拿着这把匕首,捅进去他的心脏,知道吗?」
少年看着孩子王,轻轻地说了声:「是。」
孩子王被跟班们扶起来,朝着我们的方向撒泼:「顾震钧你敢?我可是当朝贵妃娘娘的独子,你敢动我?」
此时此刻的我,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当朝贵妃娘娘?很快当朝就没有贵妃娘娘了。」
说完我拉着少年就走,边走边拍打少年身上混着血的雪粒:「以后,咱们母子可就一直一直相依为命了,知道吗?」
我们都没有理会后面发疯似的询问:「当朝很快就没有贵妃娘娘了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14
回到我寝宫的路上,我看到了禁卫军巡逻。薛城走在最前面。我看了看地上,还有七皇子他们玩闹丢下的树杈。
我找了块有冰的地方,快步走了几步,果不其然地摔倒了。我听到顾震钧匆忙地喊着母妃。我看到薛城往我这个方向看了。我看到裙子下渗出了血。
薛城朝我跑来,眉头上的冰霜不能掩盖他焦急的神色。他想一把抱起我,却被我拦住,我朝着顾震钧的方向冲他使了眼色,用语言提醒他:「薛城,孩子没了,这是我们的孩子。可惜皇后娘娘命令我用这个孩子陷害贵妃。」
薛城脸上的痛色无法掩盖。
我勾引了薛城,用了和勾引傅泽同样的手段。公主虽然貌美但是却一向强悍,我掐着薛城在宫里值守的时候出现在贵妃面前,被她数落。以纯情小白花的形象出现在薛城面前,激起了他的保护欲。
一来二去,薛城在公主那里无法满足的大男子主义在我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我又设计让薛城听到我被皇后威胁,他的保护无从下手,自然会对我愧疚有加。
当他在老皇帝面前说出七皇子推了我使得我摔倒在地时,不仅是皇后,连我都吃了一惊。
傅泽带来的御医告诉老皇帝落下来的胎儿像极了他。一针见血,刺在老皇帝心头。
贵妃在下座对着老皇帝解释。我看到皇后意犹未尽地看着我,朝着皇上的方向对我努努嘴。
他心尖尖上的我哭得泪花带雨:「皇上,贵妃娘娘经常语言凌辱臣妾,臣妾敢怒不敢言,薛将军也瞧见过许多次。臣妾一直不敢讲,臣妾在贵妃娘娘的寝宫里看到过画着臣妾生辰八字的小人,还希望皇上做主。」
皇帝气极,命令人去搜贵妃的寝宫。我看着从贵妃宫里搜出来的巫蛊之术,悠悠地看了一眼皇后,这些东西昨日还在坤宁宫,今日就在贵妃那里了。皇后办事,也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人证物证齐全,皇帝没有给贵妃和七皇子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下旨让傅泽查抄了贵妃一宫。
隔着屏风,我看到傅泽悠悠地看了我一眼,随后一撩衣摆直直地跪下:「皇上,瑶妃娘娘也是因为看不惯五皇子在永巷里被欺负,才被七皇子下毒手遭此浩劫。既然娘娘失掉了一个孩子,不如就把五皇子赐给娘娘。」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事前我确实和傅泽商量过,把流掉的孩子嫁祸给贵妃之后,就向老皇帝提出来收养顾震钧,只是,这是由我提出来而不是他啊。
当时傅泽一边把我的头发别到耳后,一边问我:「你主动提出来收养皇子,皇后对你有了疑心怎么办?」
我当时心想有了薛城这个助力,皇后即使和我翻脸,我也不是完全被动,只是我没有和傅泽坦白,三言两语搪塞过去,谁承想,如今傅泽竟然替我说了我的话。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曾和傅泽说,我想要一个听话的孩子,如今,他竟然帮我实现了。
15
落胎之后,皇后找过我几次,一直追问我为什么要去永巷。果然,在这后宫里,她不能接受任何妃子有孩子,威胁到她的地位。
我按照事先和傅泽商量好的回答皇后:「奴才想着,若是不能完成好皇后的吩咐,也是难逃发配永巷的命运。奴才去看看永巷那些人,来提醒自己认真办事。至于救下五皇子实在是偶然,奴才只是想着激怒七皇子,抓住他的把柄而已。」
皇后也不知道信了没有,揉着太阳穴让我退下。
回到寝宫,傅泽匆匆地迎上来:「皇后可有为难你?」
我摇了摇头。
说着话,顾震钧来了,带来了安叶碱。我让他去寻的。
傅泽一看到安叶碱就变了脸色:「这东西不是在贵妃的表弟那里,怎么在这里?」
听了这句话之后,我就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腾」地一下站起来了,把桌上的东西全部甩到了地下。
「他也配用安叶碱?」
手指死死地掐入了肉里,眼睛里有水溢出,胸腔里不停地起伏震动。
顾震钧看着我的脸色,又看了看傅泽,默不作声。
傅泽却捏着我的下巴,胸腔不停地喘气:「你做这些,就是为了这盘安叶碱?」
我瞥了他一眼,眼神飘向远方。傅泽松开了我,拿起了安叶碱准备摔在地上,行动前看了我一眼,又把安叶碱放下了,踢翻了旁边的椅子,径直离开。
顾震钧全程没有说话,只是等到傅泽离开后,把我安抚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试探我:
「母妃和傅大人是什么关系?」
见我不说话,他继续追问:「母妃想收养的不是我吧?你只是想收养一个最恨七皇子的皇子吧?你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和你一条心对付贵妃和七皇子的人,而不是顾震均,对吗?」
我感觉自己的计划都被人知晓,整个人被曝光在阳光下,我猝然地转过头来:「怎么?你是来向我兴师问罪的?」
顾震钧上前一步,缩短了和我的距离:「母妃,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做你手上最快的那把刀。不管你把我当成什么,我希望你能记住,我是你永远都不会背叛的人。」
16
老皇帝快要不行了。
龙床上的黄色帐子被一次一次地吹起,底下侍奉的人可以看到老皇帝苍白的脸色。老皇帝直挺挺地躺在那里,胸口频率不是很高的震动是老皇帝还有活气的唯一证明。
侍奉的下人的进进出出,表情凝重。每个人都打着自己的算盘。也看不出他们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皇帝弥留,各方势力涌动,大概都盼着他早登极乐,让出那张龙椅。
只是我和那些人不同,我希望他活着。即使还有一口气,对我也是利大于弊。
毕竟,他是我名义上的夫君。
我装模作样地在龙床边抹了两滴眼泪,就听到一阵嘲讽声响起:「娘娘对皇上可真是情深义重啊。」
我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果然,早已没有侍奉的下人的身影了。
我冷嗤了一声:「傅大人如今进皇上的寝宫就和自己家一样,可真是厉害。」
眼前的人正是傅泽。只见这人朝我挑了挑眉毛,上前一步,我还没来得及后退,就被他吮住了耳朵。好像那日的不欢而散完全没有发生过。
「何止,就连皇上的女人,我也是当成自己的。」
耳边因为他的贴近而产生的热气还未消散,傅泽却已经和我隔开了距离,仿佛刚刚痞里痞气的人并不是他。
我垂下眸子往四周看了看,又瞥了一眼老皇帝的神态。周围都很安静,我上前一步贴近傅泽,勾住了他的脖子:「傅大人可是想在此同仲瑶重温旧梦?」
我学着刚刚傅泽的动作,在他耳边倾吐,没想到他的脖子也染上了绯色。
权倾朝野的傅大人,竟然还是如此纯情?我倒是生出来几分不信。
寝殿里不会离人太久,我已经隐约地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我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和傅泽提出交易:「扶持顾震均做皇帝,事成之后,我定让他扶持你做摄政王。」
傅泽茫然地看着我,像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只能和他分析利弊:「即使不是顾震均,也不能是七皇子,你看如今七皇子和皇后已经达成一派。如果七皇子登位,那么......」
傅泽挥挥手打断了我:「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寝殿里的安静被来人打破。
皇后娘娘带着七皇子来请安,经过贵妃一事的之后,七皇子已经没有了往日嚣张的气焰,此刻正恭敬地搀扶着皇后。
我朝着傅泽的方向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向角落里退后了几步,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像是很满意我的态度,用不高不低的声音提醒我:「瑶妃娘娘,不要忘了你和本宫的约定。」
我点头称是。
17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的傅程和我隐居在乡野里,我们的孩子在四处捉萤火虫,身上都是泥。我看着傅程对着孩子无可奈何的样子笑弯了腰。
「傅程!」
醒来后,我便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把头埋在胳膊里,一行清泪顺着胳膊流向了胳膊肘。
我反复思索着如今的形式。
傅泽虽然是答应了要扶顾震钧上位,但是也不能全信,即使他有了这份心,实力方面也不是那么强。论兵力,傅家只是有一张兵符罢了,这只是调兵,这支军队远在边塞保家卫国。谁也不知道这支军队的兵力如何。可是如今掌管整个皇宫的禁军调令,却在皇后的手里,皇后虽然也无子,但是自从贵妃倒台以后,她就收养了贵妃的七皇子,加上皇后的女婿薛城还是如今的禁军统领。
我在心里想着傅泽,又想着薛城。内忧外患,这场夺嫡大战,谁也不知道会鹿死谁手。
即使有了傅家的兵符,但是当皇宫真正开始动乱的时候,远在边塞的那部分兵力根本就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除非,禁军也在我的手上,可是薛城,虽然同我有了渊源,可是本质上,是个愚忠的骨头。
这前途渺茫,一步错就可能满盘皆输,我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娘娘可是深宫寂寞,无法排解,所以叹气?」
我看向来人:「傅大人如今来本宫寝宫简直有如无人之境啊。这天下还有什么地方是傅大人去不了的地方吗?」
傅泽痞笑着走到床上,把我抱在腿上,用手抚摸着我的长发,贴着我的耳朵轻声问:「你心里,是我能去得了的地方吗?」
我的身体一瞬间变得僵硬了,我看到傅泽无奈地笑了。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能拿出屡试不爽的一招,用胳膊搭上了傅泽的肩膀:「当日除掉贵妃你也有份,将来七皇子若是上位了我们谁也跑不了。」
傅泽贴近了我的唇笑呵呵道:
「这不正好,我们做一对黄泉鸳鸯。」
我从傅泽身上起身,避开他的进一步举动:「傅大人舍得下如今的权势地位?舍得下你们傅家的荣耀?」
傅泽的手抓了抓膝盖处的衣袍,又松开了手,把抓皱的衣袍捋平,看着我的侧脸问:「我在瑶妃娘娘的心里到底算是个什么人?瑶妃娘娘费心费力地让五皇子做皇帝,除掉皇后,到底是为了满足自己做太后的心愿,还是为了泄私愤?」
我冷笑一声,斜睨着他:「本宫有什么私愤要泄?」
傅泽捏着我的脸朝向自己:「比如,为故人报仇?」
我掩盖住自己的神色,伪装成听不懂的样子。好在傅泽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对我多做纠缠。
我不愿意让任何人知晓我的最终目的,一旦被知道,那我就有了软肋。如今在钢丝上行走,步步惊心,我不能有软肋。
只可惜,无论我怎么彻夜谋划,费尽心思,都无法预料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18
老皇帝醒了。
傅泽带来了这个消息,也带来了皇后的反应。
密探说皇后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摔了茶盘,毕竟只听她号令的禁军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着皇帝归西,他们扶持七皇子上位。
七皇子窝在皇后的腿边,脸上焦急的神色来不及掩盖,手指都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母后,父皇醒了,该怎么办?」
皇后心里本就乱糟糟的,七皇子这副德行更是火上浇油,她用自己带着护甲的手狠狠地扇了七皇子一巴掌。
七皇子被她扇倒在一边,嘴角有被护甲刮过的痕迹。他整个人躲在阴影里,颤抖着。
皇后向他翻了个白眼:「遇到事情就慌乱,和你那个短命的娘一样。你看看这几年人家顾震钧做的事,杀伐果断。只可惜他是蒋仲瑶的一条狗。」
心腹小交子上前给皇后顺了顺气,又递给皇后一杯新茶。
「娘娘您消消气。五皇子在能,也是瑶妃的养子,而瑶妃经过当年的事情,早已不敢和您争抢些什么,况且,您还有薛将军呢。」
皇后拍了拍小交子的手,缓了口气喝了口茶。又往阴影里看了一眼:「堂堂一个皇子,还不如一个阉人。没用的东西。」
傅泽把我抱在怀里,一边嗅我的发香,一边同我说着这件事。
我从傅泽手里扯出来自己的头发,借机离开他的怀抱,在寝殿里来回踱步,同傅泽商量:
「你说七皇子如今对皇后是个什么态度?我们能不能从他身上做局?」
傅泽听了我的话之后动作一顿,随后有深意地笑了:「小幺儿,你说你说你这个脑子怎么每天想的都是计谋,就不能想想别的吗?比如,风花雪月?」
我烦躁地瞅了一眼傅泽,坐到离他最远的椅子上:「别叫我小幺儿!」
傅泽看着我,不以为意地笑笑:「是嘛,这个名字只能某个人叫吗?」
我一下子愣了神。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顾震钧来找我,告诉我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19
皇后来给皇上请安的时候,我已经在给皇帝侍候汤药了。
给皇后请了安之后,我恭敬地退到了偏房,临走的时候,还贴心地把门关上留下来皇上和皇后独处的空间。
我不需要探寻皇上皇后说了些什么,只是在偏房里烹茶,准备点心。
「瑶妃娘娘可真是对皇上一心一意啊,让本宫都自愧不如。」
皇后来了,我估摸着这时间,她和皇上也没说多少话,也是,少年夫妻顶峰相见时,哪里还有体己话可说。我刚准备请安,就被皇后制止了:「皇上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吧。」
我知道皇后这句话没说完,索性就低着头不说话。
「不如,你找机会把这药下到皇帝的膳食里,让皇上也能减轻些痛苦,早登极乐。」
我看了一眼门口,有人影的样子。转身就对着皇后惊恐地跪下:「娘娘,这可是弑君啊。」
「历史是由血写成的,江山也是由白骨堆成的。本宫只要一声令下,你蒋仲瑶也逃不过千万人骑踏的命运。本宫这是给你后半生指条明路。」
我悄悄地朝门口挪了挪,小声地探头问:「就像当年对待贵妃娘娘那样是吗?」
皇后骤然贴近了我的脸,捏紧了我的下巴:「你说说,当年怎么对待贵妃娘娘了?」
说完甩了甩袖子,把我推倒在一边,又从腰间拿出来了一把小刀。
「你喊吧,本宫的女婿薛将军在外面,你猜他会不会帮你?」
我连忙跪好磕头,拽着自己的衣裙,声泪俱下:「皇后娘娘您别和奴才一般见识,当年是我把巫蛊的东西放在贵妃娘娘的床头的。也是我自己把孩子弄掉的,和您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如今的事情奴才愿意做,如果一旦事发了也是奴才鬼迷了心窍谋害皇上。若事成了,奴才只希望皇后娘娘能给奴才一个有名无实的太妃身份,让奴才可以安然地度过余生。」
皇后觉得我懂事,笑了笑,收起来刀子,亲自把我扶了起来,给我擦了擦眼泪,还摸了摸我头上因为磕头留下的伤。
「说什么呢?你永远是我的好妹妹。」
我看到门口的影子在朝着房内张望,怯怯地说:「奴才不配。」
皇后笑得更开心了,留下一句话飘飘然地走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走到门口,皇后和薛将军低语:「这些日子你盯着她,一旦蒋仲瑶下手了,立马送她去和皇帝做伴。」
薛将军面无表情地拱手:「卑职明白。」
待到皇后走远,我露出头来,我看到皇后回头看了看皇帝的寝宫,透过窗户还能隐约地看到皇帝的影子,老态颓然。
这也是她年少倾心相许的少年郎。
只是这少年郎却被一个又一个的狐狸精迷了眼。最后留给她的只有比经历还长的回忆。
20
一场戏演完了,还有接下来的戏。我喝了口水,擦了擦眼泪,眼神锐利地盯着另一个方向,等着下一幕戏的开始。
「七弟怎么在这里?刚刚夫子还在到处找你呢。」
七皇子一脸惊愕如同见了鬼,靠着墙身子滑下去了,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顾震钧:「老五你......你......本皇子今天还有事,就不和你一般见识了,本皇子走......走了。」
顾震钧看着七皇子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嘲讽:「七弟,用腿走啊。」
七皇子刚刚扶着墙半弯着身子站起来了,又趔趄了一下,在顾震钧爽朗的笑声中跑走了。
顾震钧透过窗框和我遥遥一望,点了点头。也离开了。
很好,该来的都会来的。
我看到薛城在四周都没有声音的时候,大踏步地进了房间,四处看了看没人关上了门。
我换了表情迎向他,他一把把我抱在怀里,亲了亲我头上的伤。
我一边哭唧唧地抹着眼泪,一边用余光看着他的表情:「怎么办?我真的好害怕。」
薛城搂着我,我看着他的神色迷茫不知所措,只是微微地拍着我的背,嘴里絮叨:「别怕,别怕。」
瞧着他不坚定的神态,我握着他的手,声泪俱下地添上最后一根柴:「薛城,我只想平平安安地过完后半生,怎么就这么难呢?皇后娘娘到底要逼我逼到什么程度?若是,若是被她发现了当年流掉的那个用来陷害贵妃的孩子是我们的,那她,那她......薛城我不要紧,你快走,你快走。」
我边说边摘下来身上的耳环头簪往薛城怀里塞:「这些你拿着做盘缠,离开皇宫吧,走得越远越好。」
说完就摔了杯子准备割腕自尽,被薛城徒手劈下。
「瑶儿你别哭,你哭得我的心都碎了。」
薛城大力地扯下来腰间的玉佩:「这个你拿着,我的兵除了认兵符也认这个玉佩。万一出事了你拿着它能自保。我没用,护不住我们的孩子也不能替我们的孩子报仇,但是我拼了这条命也得护住你。」
我哭得更凶了,在这个男人身边辗转多时,终究是见到了成果。
傅泽见到薛城的玉佩时,眼眸猩红地把我按在床上:「你不信我,所以去找了薛城?同我做的事你同他也做了?」
我放任他的动作,告诉他:「也不尽然,当初那个流掉的孩子,到底是你的、薛城的,还是皇帝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我告诉薛城,是他的,他的孩子被皇后用来陷害贵妃了,事后还把这罪名推到他孩子的娘身上了。他和公主的感情也没有那么无坚不摧,我勾了勾手,他就给了我这块玉佩。」
傅泽的脸上充满着迷茫和自嘲,一口咬在我的脖子上:「你不可能怀孕,你不可能怀上那个人之外的孩子。我的人告诉我了,那段日子,你一直派人去宫外买假孕的药。」
我一听就挣扎着准备从傅泽身下起身:「你的细作都安排到我身边来了?」
傅泽抬起头来,那双眸子痛苦又不解,好像我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我怎么会监视你?我派人是为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鼻子贴上了我的额头,我偏了头不让他碰到。他往我的眼睛里吹了口气:「这么美的眼睛,可惜充满了算计。我本来不信,直到你身边的人向我汇报你的行踪我才知道,你做的这些,不是为了地位不是为了做太后,你只是为了傅程,你是为了给他报仇是不是?」
事情发展到今天,我也不怕傅泽猜出来什么了。我们彼此有太多把柄在对方手中。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罢了。
摊了牌,我也就没什么遮掩了,索性问他:「怎么,傅大人想杀了我?」
傅泽笑了,笑得歪倒在我身上。他使劲地往我肩膀上凑了凑,我感受到肩膀的水渍。我听到他闷闷的声音:「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世上,只有傅程一个人会对你好?」
我握了握拳头,低着头看了看他,他浑身紧绷。
「我是想杀人,我想杀了薛城,我想一刀一刀地把他捅成马蜂窝。告诉他不要痴心妄想,你怎么会对他有感情。」
往事不可忆,来事不可追。我没有问傅泽,当年我进宫,皇后到底是从哪里知道了我需要安叶碱。我不是石头,傅泽做的,我多少有些感知,只是,有的人要为自己犯的错承担后果的。
或许当日有了安叶碱那味药,也不能挽救傅程早已衰败的身子。只是傅泽不该为了傅家传人这个位置,断了安叶碱的来源。那是我一生的希望。
21
我梳妆打扮好,往皇帝寝宫去。七皇子比我早到。
他重重地跪下了,从嗓子眼喊出来了一声:「父皇。」
老皇帝费力地伸出手来指着来人,从喉咙里发出来混浊的声音。
七皇子跪着往前爬:「父皇,父皇您救救我,皇后,皇后她要杀了您,还有瑶妃,是皇后和瑶妃合伙陷害我母妃,父皇您能听到吗?为儿子做主啊。」
独属于皇后的脚步声传来了,带着炼狱般的声音一起传来了:「老七,你这是做什么?到母后这里来,母后疼你。」
七皇子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拼命地往皇帝的床前凑。
皇后从怀里拿出来了禁军的兵符,在手里边拍边向前走,七皇子退到床边退无可退,整个身子压在老皇帝身上,两条腿还在不断地挣扎。
皇后把兵符拍在七皇子脸上,发现七皇子吓得鼻涕眼泪流了一脸,都沾在了兵符上。皇后嫌弃地用床头的纱帐擦了擦兵符,又冲着门口喊:「薛城,薛城。你进来。」
进来的却是薛城的副官。皇后皱了皱眉:「薛城呢?」
「回娘娘,薛将军还在宫外,派属下先行敢来,薛将军随后接应。」
「也好,你先把这里料理了,送皇上上路,小交子,拟旨,七皇子弑君,已经被禁军拿下。」
整个寝宫静悄悄的,只有七皇子惊恐又呜咽的声音:「母后,不,皇后娘娘您饶了我吧,我不做皇帝了,我也不为母妃报仇了,您饶我一条命,我保证离开皇宫,我......我离开京城。」
我躲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场闹剧。七皇子最大的错,就是错在以为这皇宫里有能庇护他的人,起初是贵妃,后来是皇后,如今又来找皇帝。真是个天真的孩子,直到此刻才知道人心的险恶,只可惜,太晚了。
「晚了。」
刚刚不发一声的副官此时撕下来了自己的人皮面具,露出来的是连皇后都害怕见到的脸。
「顾震钧?怎么是你?薛城呢?」
「死了。」
傅泽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了,手上还拿着沾血的刀,鬼魅妖野。
「微臣就是用这把刀送他上路的。」
皇后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扶住了桌子给自己支撑。小交子早就吓得跪下朝顾震钧磕头了。皇后气极,踹了小交子一脚,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态。
「不可能,薛城怎么会死?本宫不信。」
「他肖想了不该想的人,他该死。」
傅泽的语气像是从阴鬼地狱里发出来的一样,寒气森然,直盯着角落里的我。顾震钧的目光在我和他之间逡巡。
兵权掌握在谁的手里谁就是未来的君主,这是亘古不变的硬道理。
傅家远在边关的兵和原来薛城手里的禁军如今都在顾震钧手里,皇后也知大势已去。她闭了闭眼,不甘地看向傅泽和顾震钧:「顾震钧,今天傅泽能拥立你,明天傅泽也能废了你。」
傅泽却笑笑:「皇后娘娘还是别操心明天的事情了,还是先好好想想您的掌上明珠能不能活过今天吧。」
皇后彻底地撒了气。
我冷眼旁观,看到皇后瘫坐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气势。她爬到我面前,和我做了最后一笔交易。
22
又是一个清晨,万物初升,皇后捧着遗诏昭告天下:皇帝年事已高,把皇位传给五皇子。皇后的话,谁也不敢质疑些什么。
顾震钧继位,奉我为当朝皇太后,傅泽是丞相,整个傅家举家欢庆。
侍奉我的人带来了太后的朝服让我试穿。还带来了顾震钧特意赐的太后朝冠,让我明日册封的时候穿戴好。
我没理会一屋子的人,未施粉黛,未束华发,一身寝衣,赤着脚去找了先皇后。
我送皇后归了西,一刀一刀,血溅到了我的眼睛里。不仅如此,我让公主在一旁看着她的母亲咽气。
皇后对着我破口大骂:「你让我女儿走啊。别让她看到。当日我们明明说好,我向天下宣布让顾震钧为皇帝,你就放过我的女儿。那是我最爱的人啊。你让公主走,你对我做什么都好,你让公主走,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满手沾血,看着眼泪一滴一滴地流下来冲淡了手上的血迹:「当日我也是这样求你,求你给我最爱的人留下一线生机,你可曾给过我机会?如果可以,我难道不想用我的命去换我最爱的人吗?如今我什么都不怕,人也好,鬼也好,我只怕故人不能入梦。」
回到寝殿里,我浑身都是血。我看着镜子,却觉得这是我一生中最美的时刻。
顾震钧来求见我,被我关在了门外。他叽叽喳喳吵得很,于是我吩咐他:「你派人去山野里给我找些萤火虫吧。」
顾震钧走了,把人也带走了。我得了一时宁静。一切尘埃落定,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于是,我点了一把火。
火光中,我看到傅泽拼了命地往里闯,却被他的随从拦下。他冲着我喊,青筋都冒出来了:「的确是我故意把你需要安叶碱的消息泄露给皇后的。我也是你的仇人,你别走,活下去,找我报仇啊,杀了我啊,放过你自己,求求你了!」
我渐渐地听不到傅泽的声音了。
因为除了报仇,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傅程来接我了,接我去那个有萤火虫的乡野里,只有我和他,还有我们的孩子,就这样一直生活在一起。
(完)
1
宫里窜进了条小蛇,我装作没看见。
这小蛇又变成一位翩翩佳公子,在我眼前晃荡,我仍旧装作没看见。
直到某一天他的蛇尾缠上我,我才忍无可忍道:「收回去。」
他一脸惊诧,「咦?你能看见我?」
我扶额,「不然呢?」
「我可是修行了隐身术的。」小蛇一脸骄傲,随即又沮丧起来,「看来好像没成功。」
我轻轻地抚摸着他仍缠在我身上的蛇尾,笑道:「不如,留下来当我宠妃?」
小蛇「唰」的一声收回蛇尾,眼里满是委屈,「你非礼我!」
我懒懒地从躺椅上起身,瞬移到他面前,捏住他清秀的下巴,轻笑,「不然你为何老在我面前晃悠?」
小蛇愁眉苦脸道:「我也不想,可是我身上最重要的一块鳞片被你戴在脖子上了,我想拿回来。」
我讶然,脖子上那块黑玉是师傅送的,质地晶莹剔透,入手冰凉如雪,我一直没舍得扔掉。
「这是你的鳞片?」
小蛇巴巴地盯着那块玉,咽了一口唾沫,「嗯,我娘说,这块鳞片只能送给我的心上人,我有心上人了,所以到处找我的鳞片。」
「如果我不想还呢?」
我确实不想还,这是师傅留给我的唯一念想,虽然我最恨他,但也忘不了他。
小蛇的眼睛忽然变得蓝汪汪的,似乎含着泪,要掉不掉的,他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道:「姐姐,那、那可不可以,我拿另外一块和你换?」
我忽然玩心大起,故意沉着脸道:「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要自己选,自己拔下来。」
「啊?」小蛇白皙娇嫩的脸此刻涨得通红。
「不行就算了。」我又躺了回去,闭着眼,不再理他。
忽然冰冰凉凉的触感又来了,我睁开眼,看他正一脸委屈地瞧着我,尾巴小心翼翼地搁在我腿上,「就、就只能拔一片哦,轻点哦。」
「哦。」我忍住笑,将他的蛇尾从头撸到尾,又从尾撸到头,他憋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吭声,眼尾红红的,嘴巴向下撇着,似乎快要哭出来了。
我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愈发好笑,故意叹了口气:「都不好,还是我这块好。」
说着,重新闭上眼,偷偷地睁开一条缝觑他。
只见他紧抿着双唇,泪水从眼底漫了出来,鼻子微微抽动,白皙俊秀的脸庞皱在一起,委屈巴拉的。
「拿不到这块鳞片,珠珠就不会嫁给我,她不嫁给我,我就吃不到桂花糕了,吃不到桂花糕,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越说越委屈,干脆放声大哭起来。
于是便见重烨匆匆从殿外冲进来,「尊上,怎么?这是何人?」
我懒懒道:「没事,从宫外带回的面首,不愿从我,在这哭鼻子呢。」
重烨一时沉默,几度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正欲退出去。
「去叫厨房准备些桂花糕,送过来。」
重烨一脸欣喜,「尊上,你终于想吃东西了。」
我微微颔首,重烨瞟了小蛇一眼,立马喜滋滋地出去了。
小蛇停止了哭泣,瞪着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桂花糕?」
「做我的宠妃,天天有桂花糕吃噢。」
我学着他的语气哄他。
他皱眉,似乎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点头道:「好,我同意,我每天要吃很多桂花糕的,姐姐这里有吗?」
「有,多少都有,只要你乖乖地陪着我。」
我又重新闭上眼睛。
这心如死灰的日子,有只可爱的小蛇陪伴着也不错,师傅也不会在意我身边多了个年轻男子。
呵,为何管他在不在意?
他想我死,我便偏活着,哪怕不死不活。
2
我不太关心小蛇叫什么,便随口喊他:「小尾巴。」
他似乎对这个名字很不满,小声嘟囔:「我也可以没有尾巴的。」
说着,便见他的尾巴隐去,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立于我面前。
我笑了笑,「那你叫什么?」
小蛇摇了摇头,一脸认真道:「我娘说了,不能随便告诉不熟悉的人我身份高贵。」
我被逗笑,「哟,身份高贵,讲来听听。」
小蛇面有难色,双手不停地在身前搅着,贝齿咬着鲜润的下唇,一副很纠结的模样。
「算了,我也不在乎,以后就叫你小尾巴吧。」
小蛇撇撇嘴,「好叭。」
重烨将小尾巴的寝宫安排在我隔壁。
是夜,我正朦胧间,便见床前一人影绰约,我心下凛然,正欲用杀招,忽听一个软软的声音道:「姐姐,我一个人睡,好害怕。」
我挥了挥手,蜡烛点燃,烛光映照下,眼前之人眸若星辰,美得有些虚幻。
我扶额,「这么大了,怎会害怕?」
「我平时都是和珠珠一起睡的,我想珠珠。」
小尾巴委屈道,带着些许哭腔。
我忽然对珠珠好奇起来,「你们尚未成亲,就日日睡在一起?」
小尾巴一脸理所当然,「珠珠是只公孔雀,我娘说没关系的。」
嚯,搞半天还是只性取向不明的小蛇,一身孩子气,傻不拉几的。
我突然觉得自己收养了个孩子。
「那行,上来吧。」我无奈道。
小尾巴欢快地跳上我的床,小心翼翼地翻到里面,扯过我被子的一角,轻声道:「姐姐晚安哦。」
我正欲喊侍女再取一床被子进来,便听身后轻微的鼾声响起,扭头看到一张极清俊的脸,毫无邪念,仅看一眼,便能让人心思澄清几分。
这些年被苦难逐渐沙化的心,此刻似乎降了一场雨,有绿洲蔓延。
我侧身轻轻地点了点他红红的鼻头,轻声道:「姐姐可是魔尊哦,不怕被吃掉吗?」
梦里的少年皱了皱鼻子,忽地翻身朝向我,一只手臂绕过我的肩膀,搭在我的背上,湿热的鼻息轻轻喷在我脸上。
我挑了挑眉,将他的手臂轻轻地挪开,起身去窗边看月亮。
那一年,师傅走火入魔,我担心他的安危,前去看他,被神志不清的他一把搂入怀里相拥而眠,我以为我死守千年的铁树要开花,却不知等待我的是万劫不复。
而眼前这个少年,太像当年的师傅了。
明明一样的单纯,但一个单纯得软糯可亲,一个单纯得不近人情。
3
我睁开眼,便瞧见小尾巴侧卧着,支着胳膊肘,撑着脸,一脸好奇地盯着我瞧。
墨发垂荡,眉目清雅,眉眼间淡淡的疏离感让我一时有些恍惚。
仙姿玉貌,与师傅相比竟不输分毫,忽而心动。
然而下一秒……
「姐姐,你有眼屎。」
「好的,知道了。」
我漠然起身,小尾巴一把拉住我,委屈巴巴地看着我,「姐姐,我身上这套衣服都穿了很多天了,不信你闻闻,都臭了。」
我瞧着他身上薄如蝉翼的流光锦缎,知是极为贵重的材质,重烨向来不讲究,衣物都是粗麻糙布,其他下人更是粗糙,一时不知去哪里给他取衣物。
忽想起,当年我冒险入盘丝洞,拼了性命取蛛丝为师傅制了几件月光长袍,只为博得师傅一笑。
师傅见那长袍冷笑,「日日做这些闲散营生,修为倒不见长半分。」说着,将长袍掷地,扬长而去。
旁边紫嫣仙子面露讽色,我分明瞧着,师傅身上穿的那件紫衣,绣了一个「嫣」字。
我跪在地上,颤抖着双手将衣袍拾起,收入乾坤袋里。
思及此,我从乾坤袋里翻出那几件长袍,丢到小尾巴面前,「先凑合穿吧,等空了带你去买些。」
小尾巴惊喜道:「哇,这是降蛛大仙的丝诶,蛛大仙以前送过一些给我娘亲,但是我知道旁人要得蛛大仙一根丝都难,姐姐居然制了三件长袍,超厉害的。」
「是、是吗?」我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老脸一红,「试试吧。」
小尾巴忽地从床上蹦了下来,然后开始扒拉身上的衣服,我一脸「老母亲」的欣慰看着他褪下外袍,露出结实的胸膛和精瘦的腰腹,看着他褪下底裤……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劲,我立即转身朝外走,一边走一边道:「你、你先穿,穿好出来吃饭。」
一股温热的液体漫上嘴唇,一抹,满手血。
嗯,一定是在魔宫里单身太久了,一定是。
4
吃饭的时候,小尾巴一把拽住我脖子上的黑玉,「这是谁送给你的?」
「怎么?」
「我娘说了,这块鳞片只能送给心上人,送你之人定知道。」
我心下一怔,一时没拿稳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
小尾巴突然有些生气,「过分,居然拿我的鳞片去给姐姐献殷勤,他自己难道没有鳞片么?」
说着,将筷子往桌上一拍,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
我忙给他碗里夹了一只鸡腿,「乖,先吃饭,不和那没有鳞片的秃子生气。」
「嗯,秃子!」小尾巴这才消了气,拿起筷子戳向鸡腿。
然后,我便听到某秃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雪,为师最后一次来此,劝你迷途知返,勿与天下人为敌。」
我本来因小尾巴鲜活起来的心,因这句话忽地冷却,蓦然回首,见天光与阴影接驳处,一人白衣飘琚,负手而立,逆光中,他那完美如画中人的脸庞微微扬起,仍旧是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
我失笑,「洛子成,事到如今,你凭什么?」
「凭我蜀山掌门之责,凭这苍生将性命托付于我。」
「你我师徒之分已尽,我不纠缠你,也请你不要干扰我。」
「只要你一日不弃魔尊之位,便是我蜀山之敌,便是天下人之敌,我便与你势不两立。」
「姐姐,这人道貌岸然的,自以为是,怪讨厌的。」
小尾巴挤到我身旁,嘴唇贴着我脸颊,自以为轻声耳语道,实际上声音震得我耳膜都痛。
我一把薅过小尾巴的纤腰,将他抱到我腿上,抚摸着他墨黑如玉的长发,也学着他的样儿,凑到他耳边大声道:「老男人都这样啰嗦,不若你乖巧可爱。」
小尾巴双手环着我脖子,一脸天真,「那个秃子就是他么?」
我瞥了一旁努力维持出尘冷漠形象的洛子成一眼,大声道:「是呀,可不就是他么?可不像我们家乖乖这么容貌姣好,秀色可餐。」
说着,便亲了下小尾巴红红的耳朵。
「你、你们,成何体统!」
被气得人设差点崩塌的洛子成拂袖而去。
小尾巴一脸求赏的讨好,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刚刚表演得好不好?」
「好,今天多给你做些桂花糕。」
「姐姐真好。」
说着,小尾巴忽地俯身亲了亲我的脸颊,眼里一丝狡黠掠过,等我再看,又全是天真的神色。
我的心忽地一颤。
5
洛子成大概忘了他「最后一次来此」的承诺,隔了两天,洛·真烦人精·子成又出现在我的殿内。
「小雪,阴山长老是不是你指使重烨杀的?」
我此刻正斜躺在殿内的紫云榻上,怀里抱着小尾巴,刚剥了颗鲜活的荔枝,塞进他口中。
「是又如何?重烨要杀谁,定是为我好。」
我掀了掀眼皮,见洛子成今日穿了一身紫袍,心中冷笑,不过又是紫嫣仙子的手笔。
「阴山长老不过是将你踢下悬崖,你便要将他挫骨扬灰,行事太过狠毒,终为天下人不容,收手吧!」
「洛子成,当年他们将我万剑穿心的时候,可曾想过狠毒二字?阴山那老儿将千疮百孔的我踢下悬崖的时候,你们可曾觉得他狠毒?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之彼身,如何就为天下人不容?」
洛子成一时无语。
小尾巴懒懒地朝我伸出手,我知他意,牵住他的手,将他扶起。
便见他极为矫情地原地转了一圈,欢声道:「姐姐,这蛛丝织就的锦衣果真极轻、极透气,门口站着个那么闷的人,都没闷到我呢。」
我抿着嘴偷笑,看见洛子成神色黯了几分,便故意接道:「这降蛛大仙吐的丝啊,只配你穿,其他人托不起这纤尘不染的白,只能穿些俗气的颜色掩盖自己的虚伪。」
小尾巴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指向洛子成,「比如紫色么?」
「嚯,你怎么可以说洛掌门身上的颜色俗气?那可是六界第一美人——紫嫣仙子亲手织的呢!仙子的品位怎会差?」
洛子成面上终于黑了下来,「小雪,我知你对我有恨,但紫嫣仙子一直悉心地照顾你,你又怎可如此忘恩负义?」
我瞬移至洛子成面前,用手指轻轻地勾住他的下巴,柔声道:「洛子成,其实你比谁都清楚紫嫣对你的心意,但你佯装不知,冷眼瞧着她欺负我,你可真有意思。」
洛子成眼里出现一丝愧色,叹了口气。
「小雪,现在崂山、茅山、阴山、太白山、天山等几大仙门正在联合筹划攻打魔宫之事,我虽不忍,但你纵容重烨祸害天下众生,我终是不能坐视不理,如若真打起来,蜀山定不会置身事外,届时你我对峙,我必不会手下留情。」
说罢,踏风而去。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有些恍神。
6
第一次见师傅的光景,仿若昨日。
桃花飘舞,笙箫呜咽,魅影重重,一仙者踏风而来,飘然落在席间。
白衣锦绣,黑发如缎,衣袂翻飞,步步生莲。
只看一眼,便惊为天人。
但那双眼却极冷极冷,似万年坚冰,融不掉的心头雪,抑或一潭深幽的水,骨子里透出的清冷,让人不敢靠近。
我的心微微轻颤,那是我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作圣洁无垢,什么叫凛然而不可侵犯。
可即便如此,心仍旧在那一刻沉沦。
小尾巴大概瞧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忽摇了摇我的手臂,一脸委屈,「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早知道姐姐这么薄情,我就不该答应姐姐,无端地失了清白,珠珠肯定不要我了!」
说着,眼泪便断了线般掉了下来,我有些内疚,忙哄道:「乖,姐姐最喜欢你了,来,抱抱,不哭了哈。」
小尾巴立马黏了上来,紧紧抱着我,头埋在我肩颈处,抽泣道:「我不喜欢那个秃子,他好凶的,我害怕,姐姐不让他来了,好不好?」
我望了望那处特意为他留的通道,心道:是该断了,又有什么可留恋的?他终是想我死罢了。
于是轻声哄道:「好,姐姐这就把结界封了,不让他来了。」
说话间,挥了挥衣袖,那处通道彻底关闭。
洛子成,这些年我爱你爱得太累了,就这样吧。
7
重烨总在外征战。
他说要给我一方盛世,至高无上的权位,从此无人敢欺我。
我并不感兴趣,但也随他去。
他喜欢做什么就去做吧,与我何干?那些老顽固的性命,与我何干?
我当年恨极,但漫长的岁月总能消磨人心中的爱恨情仇,以至于沉默和无动于衷。
「尊上,护法被茅山掌门云丰羽剖心挖肺,扔入妖兽池,骨血无存!」
石方跪于殿下,泪水混着血水从脸上滑落,沾污了洁白的地毯。
我心中仿佛被尖锐的物体扎了一下,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你们这群废物!」
石方满脸通红,挣扎道:「尊上,茅山阴险,设下圈套,人多势众,小的被困住,实在无法救护法。」
我颓然松开手,一时心虚气浮。
重烨救我于乱石岗,带我回魔族,藏我于石洞,治愈我的伤,扶我上魔尊之位,为我大杀四方,终究还是惨死于那群道貌岸然的所谓正派魔头之手。
「取我诛心剑,去茅山取云丰羽的狗头。」
我听见自己声音冰凉如雪,知仇恨重上心头。
「姐姐,我也要去。」
不知何时,小尾巴立于我身后,轻轻拉住我衣袖,声音软软道。
我的心瞬间软下来,转身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道:「那里太危险,你乖乖在宫里等我,好不好?」
「不要,姐姐去哪,我就要去哪,一个人在这里好无聊的。」
小尾巴撅着嘴巴,眨巴着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
我叹了口气,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件羽纱衣,「穿上这个吧,紧要关头或可保命。」
小尾巴「哦」了一声,随意将羽纱衣披上,躬身将脸凑到我眼前,一脸讨好,「这下可以跟去了吗?」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去吧,对付茅山那群废物,我尚有余力。」
我正欲御剑带他飞行,只见他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样物什,扔到空中,瞬间化成一艘五彩斑斓的小船,刚好能装下两人。
我认出这是上古法器——五彩云舟,听说已在六界失传数万年。
「你怎会有此神物?」
我忽然对小尾巴的身份感到好奇。
「这个吗?姐姐喜欢就送给姐姐好了,我还有很多,都比这好。娘亲说,等我修为再高些,还要给我一些更好的法器,可惜我太懒了,修炼得很慢。」
我一时语塞,对这一家子的壕无人性,默默流下羡慕的口水。
小尾巴拉着我一跃,跳入云舟里,口中默念「茅山派」,云舟便如离弦之箭朝茅山方向飞去,速度极快,即使身负魔尊之力,御剑速度也不过这十分之一。
最稀罕的是,云舟只需意念控制,无需灵力驱动,这就是当初各大派族竞相抢夺的原因,因为在顶级对决中,谁能节省更多的灵力驱动飞行器,谁的胜算更大。
小尾巴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我看向他紧紧抓着我的手,心里淌过一丝暖流。
8
一路飞到茅山结界,我默念法诀,结界迅速破开一条缝隙,我带小尾巴飞了进去,落在九云殿前。
数十名玄衣人拦住我。
我轻笑,朗声道:「云丰羽,我今日到此,只杀你一人,其他人若不插手,我尚手下留情,若要插手,便莫怪我血洗茅山。」
这些玄衣人顿时往后退了退,便有一青年从中走出,「好大的口气,我便来会会。」
便听有人喊:「大师兄,此乃手染鲜血无数的魔女,你可要小心。」
玄衣青年面露嘲色,「当年还不是像狗一样被无数人踩在脚下,又有何惧?」
说着,便拔剑凌空而起,朝我劈来。
我冷笑,随手以诛心剑鞘挡去,剑断头断,遍地血红。
旁人惊嚎声一片,便见四五人飞身而来。
我挥了挥衣袖,几人顿时朝后飞去,萎地吐血。
我不过使用了小小魔力,就全部经脉尽断,真是一群废物。
我冷笑地牵着小尾巴的手往前走去,两旁之人再无人敢上前,全部朝后退去。
忽然,一道白光从殿中穿出,速度极快,瞬间便到了眼前,我此时若是躲闪,那么受害者就是小尾巴。
当机立断,我用手抓去,却感到腰上被人扶住,轻轻地往旁一带,我顺着力道转了个圈,白光从旁掠过。
身后一声惨叫,却见一名玄衣弟子爆体而亡。
天雷子!可以让上仙爆体而亡的天雷子!
我扭头望向仍旧扶着我腰的小尾巴,他一脸惊慌,道:「好吓人呀,幸亏姐姐躲得快。」
我:幻觉?
忽听一声冷笑,「女魔头,当年未将你碎尸万段,让你侥幸偷生,今日绝不放过你。」
说着,一张丝网铺天盖地而来,殿檐上忽飞出五六人,分别是几大仙派掌门,又从内殿里涌出成百上千的各色服饰的弟子。
我心道不好,抓起小尾巴的领子,便要施展身法躲去。
忽见小尾巴将一物掷去,触到丝网那刻火起,竟将那缚仙网烧了一个大洞。
我知缚仙网乃刀枪不入、三味真火烧不断之物,曾缚过某上神,此刻小尾巴随意扔出的东西,竟将这网毁了,我一时不知心惊还是庆幸。
小尾巴冲我笑了笑,「嘿,这网质量不行。」
我扶额。
便听天山掌门夏梦雨道:「今日六大仙派在此,齐力斩杀女魔头,你就算有通天神力,也插翅难飞。」
六大门派?也就是说洛子成也来了?
我抬头望向殿上飞檐,那里立了一人,衣袂飘荡,负手而立,俯首淡淡地看向我,眼里满是淡漠,就像看一个和他无关的人。
9
我尚不及有何感想,便见夏梦雨悬停在半空中开始抚琴,琴声悠长,但入耳皆是断音,便见琴音化成利箭朝我这边射来。
又听崂山道长魏宇飞横笛于唇边,顿时从泥土深处爬出无数孤魂野鬼,朝我汹涌扑来。
太白山掌门屈濯手握天玄剑,借天光之力,朝我刺来。
茅山掌门云丰羽将断浮尘扔至半空,化成无数丝线朝我射来。
无数服色的弟子朝我涌来。
唯有洛子成仍旧站在飞檐上,似乎一切与他无关。
我心下凄然,诛心剑出鞘,光华大盛,日月失色。
我将手心在剑上重重一抹,血瞬间染红剑身,又悄然消失,剑光如漫天血雾,霎时鬼哭狼嚎声起,无数妖魔鬼怪现身,朝奔袭而来的众人冲去,一时杀气冲天。
我将琴音斩断,却见天玄剑光刺向我身后的小尾巴。
天玄剑,斩断一切神灵鬼怪,死于天玄剑之下,便是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我心中一凛,抬剑欲挡,却被断浮尘的丝缠住,一时半会儿挣脱不了。
「小尾巴,快躲!」
我声嘶力竭地朝小尾巴喊道,却见小尾巴唇角浮现一丝笑容,软软地朝我靠了过来,同时手上出现一个青色瓷瓶,那剑光竟瞬间被吸了进去。
小尾巴将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软软地道:「这群人好讨厌啊,又要浪费我几样法器。」
说着,忽地将我往旁边一推,一把扼住欲偷袭我的云丰羽的咽喉,冷声道:「找死!」
便见云丰羽满脸通红,手上断浮尘瞬间化为灰烬。
我一分神,便觉背后一阵剧痛,原来是夏梦雨趁机偷袭,琴音化作的飞箭刺中我的后背心。
那里,曾被万箭穿心,支离破碎的心因魔尊血脉重新粘为一体,但终究是不牢固的,只需这小小的一箭,便分崩离析。
胸腔鲜血翻涌,喉头腥甜,我吐了口血,朝前扑去。
小尾巴一把抱住我,声音带着微颤:「姐姐,姐姐?」
忽见一把剑穿过小尾巴,直直插入我的胸膛,无数人朝我们涌来,漫天剑雨,仿若一场盛大的祭祀。
呵,真好啊!心再次破碎成千万片!
我回头望向洛子成,他仍旧衣袂飘舞,冷眼瞧着这场生死厮杀,仿佛这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包括我。
「小尾巴,姐姐没保护好你,对不起!」
在失去意识之前,我听见小尾巴爆发出一声怒吼。
10
我睁开眼的时候,四周有些昏暗,但我仍一眼瞧出,是在自己的寝宫。
「姐姐!」小尾巴眼尾红红,轻轻唤了一声,似怕声音大了我会碎了。
我缓缓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发现他苍白憔悴了许多。
他忙伸手握住我的手,我正欲挤出一个笑容,突然发现他的手腕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还未结痂,只是用灵力暂时凝固。
「姐姐,心口还痛么?」
小尾巴眼神里满是关切,还有深深的痛。
我这才意识到,心口的疼痛减轻了许多,用神识探查,发现破碎的心再次完整,而且这次不是靠魔尊血脉勉强拼凑起来,而是断裂处似乎长出了血肉,真正地融为一体了。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指着他的手腕,一开口便哽咽:「谁伤的?」
小尾巴目光躲闪,摇了摇头,「我、我不小心弄伤的。」
忽然瞧见他胸口的月光长袍上有未干的血迹,一把扯开他的领口,一个两指宽的血窟窿出现在我眼前。
我颤声道:「这也是不小心弄伤的?为什么要骗我?」
小尾巴紧抿双唇,鼻翼微微抽动,像是要哭出来,轻轻地将我的手从他领口处挪开,像往常一样撒娇似的贴到他的脸上。
「姐姐,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实在是急疯了,娘亲给的仙丹也不管用,我便想到了我的心头血,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太怕失去你了,姐姐,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小尾巴长长的眼睫毛垂落,蓝汪汪的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我,用我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摩挲,颤声道:「姐姐,你的手好凉啊,比我的尾巴还凉。」
我叹了口气,终是软下了语气,「小尾巴,以后不许伤害自己了知道吗?生死有命,又何必强求。」
「其他人如何我不管,但姐姐的命就是我的命,我救姐姐,便是救我自己。」
小尾巴忽然神色严肃起来,我不禁一怔,那眉眼间坚定疏离的神色,多像那个人。
小尾巴告诉我,那日我昏迷后,他用了几样法器才逃出来。
我虽见识过他法器的厉害,但仍半信半疑,见他身体虚弱,又似不肯再说,便也不再提起。
只是让我疑惑的是,这些时日并无仙派前来追杀,按理说,他们知我重伤,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好时机,又怎会如此平静?
我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日我昏迷后,洛子成可曾出手?」
我不知自己在期盼些什么,但仍旧这样问出了口。
小尾巴一愣,眼里闪过一丝不悦,随即恢复天真的模样,「那个秃子么?他呀,可真是个胆小鬼,自始至终都站在飞檐上,不敢下来,羞死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姬雪啊姬雪,这么多年了,你还没认清那人的本心么?
11
小尾巴这些天衣不解带地待在我身边。
虽然有一群侍女可以使唤,他却总是亲力亲为,给我喂药,帮我擦脸,喂我吃饭,当然,除了沐浴更衣。
其实,我看得出来,要不是我誓死不从,他也是想的。
他总有取之不尽的稀奇古怪的丹药,我的身子也一日日好起来。
「这是回魂丹,这是养心丹,对你的症状,这是销魂散,少儿不宜,」想了想,他又道,「我可以用。这是合气丹,这是断魂丹,这是驻颜丹,咦?姐姐,你好像快要长皱纹了,这个给你吧,吃了美貌永驻的!」
我就听他小嘴巴拉巴拉地说了一通,最后塞了一粒丹药给我,也没听清他说什么,便往嘴里塞,等回过神来,「你才长皱纹呢!」
哎,没办法,跟幼稚的人在一起久了,我也觉得我变得幼稚起来。
突然,他的眼睛盯着我脖子上的黑玉,声音忽地魅惑起来,「姐姐,把这块黑玉取下来给我瞧瞧好不好?」
我瞧着他忽然变得如蓝宝石一样的双眸,听着这魅惑的声音,浑身一颤,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
他嘴角忽地掠过一丝笑意,将黑玉狠狠往地上砸去。
我瞬间清醒过来,欲伸手阻拦,但为时已晚,玉撞击在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
我失魂落魄地跌落在地,喃喃道:「没了,什么都没了!」
忽听小尾巴冷笑,「你终是忘不了他!」
而后,愤然离去。
12
等我回过神来,便去寻小尾巴,却听石方说,瞧见他一言不发地出了宫,他们见他脸上的表情过于严肃,浑身散发着谁挡谁死的杀气,无人敢上前阻拦。
我将杯子掷到地上,「怎么?是护法不在了,你们瞧着我这魔尊好欺负,连这种事都懒得禀报了?」
「属下不敢,属下立马带人去寻。」
「还不快滚!」
石方忙爬起来便往外跑。
我心下着慌,想到现在外面几大仙派定不安好心,怕小尾巴出事,便匆忙出宫寻去。
可是遍寻阎罗山,也不见小尾巴的身影。
我放出神识,探索方圆五百里的气息,遍寻不至。
心里突然像空了一块。
是啊,黏起我的心的,是小尾巴的心头血啊!
是因为他的血融入了我的心,所以找不到他了,我的心才会这么疼么?
穿过一片荒郊野岭的时候,忽见一白发苍苍的老者在路边喝卖,「玉石,上好的玉石咯。」
我好奇地瞧过去,一块块黑玉整整齐齐码在框子里,又想到这荒郊野岭有人喝卖,定非凡人,于是试探地问一句:「可曾见一个穿着月光长袍,大概这么高,长得极为好看的少年路过这里?」
老者抬头看了我一眼,指向人间某灯红酒绿处,笑道:「姑娘要找的人,兴许在那里。」
我虽心下疑惑,但因急切想寻到小尾巴,故道了声谢,便往人间飞去。
便听老者在后面长长叹了一口气:「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
13
我来至人间,放出神识,终在一热闹非凡的青楼寻到了小尾巴的气息。
循着气息推门而入,灯火辉煌中,那斜倚在紫云木榻上,领口大开,左拥右抱的妖孽男子,不是小尾巴是谁?
此刻一群庸脂俗粉簇拥着他,衣着暴露,趴在他的脚边。
他怀里搂着一女子,背对我,正举杯喂酒与他喝。
他本来就生就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挑,此刻眼尾红红的,眸光荡漾,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见到我,也不惊讶,推开送至嘴边的酒杯,神色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我心中一凛,连姐姐也不叫了么?眼前这颠倒众生魅惑非凡的男子,真的是我那一团孩子气的小尾巴吗?
我心中一痛,一开口便发现声音沙哑:「小尾巴,和姐姐回去。」
他怀中的女子回过头来,我呼吸一窒。
那女子妖媚非常,竟比紫嫣仙子还要美上几分,此刻与小尾巴在一起,竟似一对璧人,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你那里太过无趣,还是这里好玩。」
小尾巴掀了掀眼皮,瞟了我一眼,又迅速将视线转移到怀中的女子,「芊芊,我们喝酒,不理她。」
女子似笑非笑,喂了小尾巴一杯酒,又冲我道:「姐姐也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