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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节 第一章 梦醒

第 1 节 第一章 梦醒

崇祯三年二月。

北京城覆盖着皑皑白雪,地上的积雪被踩实之后,道路变得又脏又滑,更添有厚重大雾,过往行人每一步都走得万分小心。这样的雪雾天气从万历朝开始骤然加剧,到崇祯皇帝朱由检应天受命之后,天气越发极端,过去的这三个冬天一个比一个难熬。

大明朝的气运也像是被冰封住一般,年轻的崇祯皇帝走在上面,每一步都步履维艰。去岁,金国大汗皇太极亲率大军突破长城,兵锋直抵京师。直到前些日子,皇太极扫荡了一圈京东诸镇之后,方才尽兴而归。

乾清宫里,内阁阁员们早已退去。朱由检把他们召到这里,是想要个办法,一个惩前毖后的办法。只是这些人,惩前的本事通了天,谈到毖后,谁也说不出话来。朱由检看了心里实在来气,脸色平静地说了句:「诸位辛苦了。」便让他们退下了。

大殿之上,只剩朱由检安静地坐着,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御座的把手:

「若是太祖来坐这把椅子,解得了这江山愁么?」

这一日的大雾出奇厚重,从窗隙门缝中漫了进来,偌大的乾清宫被塞得满满当当,朱由检也被笼罩其中,一时间看不清他身在何处。

「怎么六月还这么冷?」

睡梦中的朱元璋翻了个身,带起了被子的一个角,凉风找到了去处,一股脑地往里钻,把朱元璋从梦里叫了起来。

半梦半醒间,朱元璋感觉身体的病痛和疲劳都消失了。

「这是老天爷要给咱一个机会吗?」

朱元璋崛床而起,痴痴地望着自己的双手,他松弛的皮肤重新变得紧致,那颗历经风雨的心脏又开始热烈地跳动,他的身形不再佝偻,这副身体恢复了年轻时的活力!

「拿镜子来!」

当值太监王承恩听到主子呼喊,急忙寻得镜子,双手捧着送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抬起了头,当他的目光和镜子中反射的虚像交汇的时候,朱元璋激动的心情冷却了下来。镜中人看上去大概二十来岁,比自己是端正了许多。大概是得到了优渥的供养,这张脸细嫩非常。只是眉头与年纪不符的皱纹,使得干净白皙的脸上多了一丝愁苦。不过这丝苦相倒是有点朱元璋的神韵。

趁着皇帝看镜子的工夫,王承恩眼睛一瞥,一旁的小太监心领神会,将大氅轻轻地覆在了朱元璋的肩上,这打眼的明黄色已然回答了朱元璋他的身份。只是人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会本能地和周围事物保持距离。

「你

跟我几年了?」朱元璋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回皇上,崇祯元年奴婢随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进宫伺候皇上,今年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王承恩手捧着镜子跪在地上,身子一动不动。

【崇祯?】朱元璋暗忖,【这崇祯一当皇帝,就把这个叫曹化淳的召进宫中,这人应该是崇祯皇帝的心腹。】

「司礼监是什么时候设的?」司礼监朱元璋是知道的,不管现在是哪朝哪代,司礼监最开始设立是在洪武朝。

「从太祖洪武十七年到现在,两百……两百四十五年了。」

每朝每代都有太祖,但若省去国号,那必定是本朝太祖了。

大明的国祚绵延了两百多年,比他亲手终结的蒙元长了两倍不止,朱元璋甚是欣慰。想想当初在腥风血雨中打下了江山,又在腥风血雨中巩固了基业,甚至为子孙后代勾勒了线条。朱元璋明白守业的艰辛,明白这两百多年里,他的后继者们一定面临了不少艰难险阻,但好在他们经受住了考验。

江山还在朱家人手里,朱元璋的戒心渐渐放了下来。

「撤了吧,把从洪武朝开始的历年纪要拿来。」

历年纪要在印绶监备着,以供皇帝随时调阅。王承恩不敢离开皇帝身边,便差小太监去取。

「皇上,奴婢先伺候皇上更衣吧。」王承恩小心地说道。

更衣用膳之后,王承恩将朱元璋引到乾清宫正殿。从洪武元年到崇祯三年,大明王朝二百六十一年的兴衰荣辱被浓缩成十六本小册子。或厚或薄,全都整整齐齐地摞放在御案之上。

朱元璋此时的心情就像是等待科举放榜的士子,既想皇榜早些张贴,又担心名落孙山。朱元璋倒不是担心自己,他的是非功过,他自己心里有数。他放心不下的是他的皇太孙朱允炆,他想看看自己这个孙儿做得怎么样。

洪武年间的纪要被朱元璋草草略过,江山是他打下的,人也是他杀的,功也好,过也好,朱元璋全都认了。只是这建文朝薄薄的小册子一拿在手上,朱元璋的心脏就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像是喉咙被人勒住,有些喘不上气。他把册子倒扣过来,翻开了尾页。

日暮逐燕,逐燕日高飞,高飞上帝畿。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日,大内火,建文帝自焚。」

【大内火,建文帝自焚。】八个烧红的铁字烙在了朱元璋的心口上,手指已经穿透了书皮,薄薄的小册子像一捧黄土一般被他紧紧抓在手中。他在想自己是哪个环节没有掌控住,才

让自己的儿子杀了自己的孙子!

他又能做些什么呢?当时已是他的身后事,现在更是两百年前的生前事。

「咱眼睛有些酸,你来念给咱听。」

王承恩领了命,小心翼翼地拿起永乐朝的纪要,高声读了起来。

朱元璋听不见他念的是什么,只是站起身来,走到殿前,想要推开殿门。

「皇上,外边天太冷了。」王承恩轻声提醒道。

「你念。」

王承恩不敢执拗,继续高声朗读起来。

一旁伺候的小太监不敢让皇帝亲自开门,先朱元璋一步将殿门打开。

北京的风不同于南京,十分干冷凌厉,朱元璋就这么负手站着,任由寒风穿透他的骨肉,将他千刀万剐。

天气实在寒冷,不多时王承恩捧着书的双手就冻得通红,他虽然竭尽全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换气时轻微的颤抖还是遮盖不住。

微弱的异常打断朱元璋的思绪,把他从惆怅中拉了回来。虽然身体是二十岁的朱由检,但心里毕竟是一个古稀老人。老人家的慈蔼让朱元璋不想再苛责别人。朱元璋用手指了指殿门,示意小太监将殿门关上,又指了指火盆,让小太监把火盆端到王承恩身边。

朱元璋回到御座上,仔细听起后面发生的事。

两百多年的纪要厚厚一摞,王承恩念了好几天。

王承恩读到仁宗朱高炽的时候,朱元璋想起了那个胖小子:【这小子仁厚,能当个好皇帝。】再后面的人,朱元璋就认不得了。「仁宣之治」稍微舒缓了朱元璋的惆怅,听到朱瞻基有很高的书画造诣的时候,朱元璋感到出乎意料。再后来,「叫门天子」朱祁镇在土木堡大杀特杀,杀得朱元璋目露凶光,直到于谦力挽狂澜,才让朱元璋松了一口气。可恶的是,这朱祁镇又复辟了,朱元璋心里一颤:【要糟!】果不其然,朱祁镇冤杀于谦,朱祁镇完成了对朱元璋的双杀。好在朱见深、朱佑樘父子拉了他一把,才不至于被朱元璋开除朱籍。「死得其所」的朱厚照在朱元璋心里布上了一层阴霾,李世民喻民以水,这天子落水可不是好兆头。朱厚照没有儿子,皇位到了他的堂弟朱厚熜屁股下,谁知这个天子不爱御座爱蒲团。虽然朱厚熜的政绩尚可,他的儿子朱载垕也尚可,但是从他的孙子开始,各有各的荒唐。朱翊钧争了几十年的国本,把张居正攒下的底子都争完了。朱常洛、朱由校让朱元璋在心里暗骂:【这是什么怪物?】

念到崇祯朝的时候,王承恩小心翼地问:「皇

上,还念吗?」

朱元璋已经听得心烦意乱了。他大概知道了他面临的是怎样一个烂摊子。他叹了口气,让王承恩继续念下去。

朱由检翦除了身旁的巨蟒,但来自黑山白水的皇太极正虎步关东。饶是他明太祖雄才大略,到了崇祯年间,也没有「使日月幽尔复明」的把握。只是,摆摊子的是他,收拾摊子的也是他。既是无奈,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个开局可比当初一个碗强太多了。】

摆在朱元璋面前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人!

皇太极打到了北京城下,这件事不可能就这样罢了。兵部尚书王洽在狱中奄奄一息。皇太极突破的蓟镇防区主官刘策,正月里就被杀了头。这还不算完,言官们弹劾的奏疏纷至沓来,大多指向已经下了锦衣卫诏狱的蓟辽督师袁崇焕。

袁崇焕是朱由检亲命的封疆大吏,内阁拿不定主意,司礼监也做不了主,秉笔太监曹化淳只得把奏疏往御前送。

大雪初停,整个紫禁城白茫茫一片。但天宫毕竟与凡间不同,宫里的路早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负责宫中扫除的直殿监小太监们跪在地上擦了一遍又一遍,倒不是真要从这地砖上抠些金子下来,只是担心哪个贵人脚下失算,他们自然是要拿命去担待的,直殿监那掌印的祖宗怕也是跑不了。

曹化淳一路疾走,擦地的小太监们都闪在一旁,嘴里轻呼老祖宗。曹化淳不看不答,径直走到乾清宫殿门外,正了衣冠,对着紧闭的大门跪拜道:「皇上,奏章送到了。」

殿门徐徐打开,来开门的是王承恩。王承恩举止恭敬,但在皇帝面前,不是他和曹化淳客气的时候。曹化淳把奏章送到御前,朱元璋头也不抬,只是轻声说了个「好」,便开始翻阅奏章。

「袁崇焕之案兹事体大,皇上要早些拿主意。」从朱由检还是信王的时候起,每每有事都会问问曹化淳的看法。曹化淳以为这次也不例外,便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话是平常话,但朱元璋觉得,朝堂上的事不该由一个太监来说。

「你在催咱吗?」朱元璋没有抬头,语气也听不出是在生气还是在说笑。

这话落在曹化淳身上,他知道魏忠贤是怎么死的。

曹化淳不敢怠慢,连忙跪在御座前:「奴婢不敢,只是袁崇焕谋反,群臣愤慨,内阁也不敢乱拿主意,只好来请圣裁。」

「那就是内阁在催咱了。」

「几位阁老也是在尽臣子的本分。」

「行了,起来吧。

」朱元璋拍了拍曹化淳的肩膀。

曹化淳站了起来,却不敢再说话了。

「你跟着咱这么些年,是忠的。」

曹化淳听了这话也不再猜,跪就是了。

朱元璋不管他:「要议个封疆大吏的罪,内阁该来御前亲自议,不该找你来通气。你是个老实人,不要帮着他们,你听明白了吗?」

曹化淳一边磕头一边回话:「奴婢明白,奴婢愚蠢,这就回司礼监反省。」

「好,别再跪了,地上凉。」

曹化淳按照典籍中记载的礼仪谢恩,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条理分明、清清楚楚。从此便不再说话,如同他十七八岁陪侍襁褓中的五皇孙朱由检一样,四十一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提督面色谦卑地站在皇帝身旁,静静等待皇帝的圣意。

这一日主仆再无答对,直到朱元璋将批好的奏章和阁票递给了曹化淳:「袁崇焕一事暂且留中,这些你发还内阁。」

「是。」曹化淳双手去托住皇帝递过来的奏章和阁票,可朱元璋迟迟没有松劲。曹化淳僵在那里一呼一吸的时间,察觉到奏疏和阁票并没有落在他的手上,于是高声答道:「是,这就发还内阁。」

奏疏和阁票应声而落,曹化淳像是抱住襁褓中的朱由检一样,稳稳地接住了。

这一日风雪依旧,可浓雾却散开了。

这一日晚些时候,司礼监批红的朱笔送还了乾清宫。

鲜血一般的红墨在内阁的墨书小票上批了个「好」。

朱元璋的字迹和朱由检的不一样,所以批红只写好和不好。好的当然好,不好的就让内阁来自己面前议,议到好为止。初时,内阁以为是皇帝这些天尤其勤政,但天天如此、票票皆批,这才反应过来,皇帝把批红权给收了。

臣子最要紧的功夫,就是揣测皇帝的心思,内阁都是此间老手。不知道哪个有心的阁员,把这个消息传了出去。有好几个言官上疏夸赞皇帝剪除阉党雷厉风行,又论证说天津和肃宁挨得近,肃宁的邪气飘到了天津,最后把矛头指向大太监曹化淳。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把政敌打成阉党余孽的机会。

这一日议事的时候,朱元璋把曹化淳叫来御前,他当着内阁阁员的面喝了一口茶,又把这剩下的茶赐给曹化淳喝了。内阁自然看明白了,宫里是稳的。回去以后,阉党余孽少了很多,天津也重振了浩然正气。

骂曹化淳的奏章是少了很多,骂袁崇焕的奏章却不见少。朱元璋一再留中不发,不

是护着袁崇焕,而是皇太极在东北虎视眈眈,他要先稳住自己最后的长城。

召孙承宗面圣的诏书已经送往通州,通州离京师不远,但一来一回怎么都得到晚上了,朱元璋在旨意中特意交代了:【朕今日睡不了。】

他本来也睡不了,朱元璋每篇奏章都要亲自批红。批不了好的,不管多晚都要让内阁派人来议,内阁值班成了常态。内阁阁员们可不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时间久了,内阁也吃不消。

朱元璋更烦,这个票拟着实耽误工夫。

晚上的乾清宫万籁俱寂,朱元璋大老远就听见脚步声,听得出来脚步声的主人尽力在走,却走不快。朱元璋让王承恩端了个矮墩候着。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了,朱元璋朗声道:「督师不必行礼了,进来吧。」如此天恩让孙承宗心中一颤,挺直了略有些佝偻的背,颤着声回话:「皇恩浩荡。」

殿门徐徐打开,王承恩上前搀扶,孙承宗轻轻拍了拍王承恩的手,王承恩会到意,低着头退到一边。

夜晚光亮毕竟不如白天,即便乾清宫也是如此。殿门一开,带起微风,吹得殿中灯影斑驳,在殿中摆好的矮墩上错落交替,也在孙承宗心里激起了骇浪。

孙承宗立时下拜,整个身子覆在了乾清宫的金砖之上:「臣孙承宗叩见陛下。」

「说了不必,督师在抗旨吗?」朱元璋发了狠话,语气却是听得出来的柔和。在场人都听出来了,孙承宗这趟深夜进宫,是得着天眷了。

但话是落在孙承宗身上,他万不能这么想。皇帝说了抗旨,那就是抗旨:「罪臣孙承宗万死不敢。」

「那就好。」朱元璋点了点头,「督师无罪,你我君臣间要说的话很多,有个墩子舒服些。」

伺候的小太监趁着君臣答对的时候,轻手轻脚地去关门。

殿门合上,又有风来,带动灯火闪烁。

孙承宗抬起了头,圣颜未改,有龙在乾清宫上盘旋。

朱元璋看向了孙承宗,老臣初见,有虎在殿中俯卧。

乾清宫中没有旁人在场,君臣也已互换了心意,繁文缛节少了很多。

孙承宗在矮墩上坐定,先开了口:「陛下召臣,是为光复四城之事吗?」

朱元璋笑了笑:「四城要收,皇太极想用关内四城在咱心上打进一颗钉子。但此次借道蒙古来犯,路途遥远,补给曲折,他的主力已经撤走,光复之事,督师费心。」

「是。」孙承宗来时便猜想皇帝必问

光复四城之事,心中已准备好了答对。皇帝既已明晰了要害,战术上的事就不必再说给皇帝听了,只是默在那里,等着皇帝发话。

「督师,」朱元璋继续说道,「弹劾袁崇焕的奏章太多,咱抵挡不住。」

「陛下,臣和袁崇焕有牵连。」孙承宗说话也大胆了起来。

「不说杀他,那是要留了。」朱元璋的语气听不出起伏,「督师是觉得袁崇焕不该死吗?」

「袁崇焕有用。」孙承宗站了起来,拱手下拜。

朱元璋想讲话,话又退了回去:「哦?」

孙承宗没有抬头:「陛下,袁崇焕是死战之将。努尔哈赤连连进逼,大明节节败退,军心被打散了,朝臣被打怕了,民心也被打坏了。努尔哈赤打到宁远,经略高第命大军尽退关内。宁远被围,关上不发一员相救。袁崇焕死战不退,才有宁远、宁锦二捷,才有军心重振,人心再聚。哪怕是皇太极来犯,那也是从袁崇焕手上过不来,才不得不绕远路借道蒙古。袁崇焕在山海关,军心就聚在山海关,袁崇焕在宁远,军心就聚在宁远,袁崇焕在……」

「袁崇焕在狱中,」朱元璋打断了孙承宗,质问道,「祖大寿就临阵脱逃?」

孙承宗的声音也大了起来:「臣可节制袁崇焕!」说罢,朝着朱元璋,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乾清宫陷入了沉默,只有余响在回荡。

朱元璋从御座上站了起来,走到孙承宗面前。

孙承宗不敢抬头。

「督师要节制蓟辽。」朱元璋说话的声音软了下来,他躬下身把孙承宗扶了起来,「督师为国进言,咱很感激,可是督师忘记蓝玉了吗?」

承着朱元璋的力,孙承宗站了起来,却依然没有抬头:「陛下,袁崇焕不是蓝玉。」

「杀他已非杀他!」孙承宗站了起来,朱元璋依旧没有放手,「督师是文臣武用,又上过魏忠贤的东林点将录,知道朝中的艰辛。皇太极蹂躏京畿,民心惊惧,朝臣震荡。在他们心中,长城是不可能被突破的。只要长城还在,不管关外如何纷争,他们仍然可以踏踏实实地过日子。现在他们亲眼看见金国的战马在他们的田亩中践踏,亲眼看见金国士兵挥舞着刀枪掳走他们的亲人,这座心中的长城轰然倒塌。咱要让他们踏实过日子,只有在他们心中重建一座长城,只有骗他们,长城仍在,长城仍旧固若金汤。金军能攻破长城,全是因为人是坏的。这个坏人要位高权重,只有位高权重的坏人纵敌入关,金军才能攻破长城!所有的事都

是袁崇焕欺君误国,所有的事都只能是袁崇焕欺君误国!皇帝现在把坏人杀了,长城仍在,长城仍旧固若金汤!」

「大明朝已然风雨飘摇,千疮百孔,督师体会犹深。」孙承宗还是没有抬头,但朱元璋抓着孙承宗的手,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咱听过一个道理,与其缝好裤腿上的一百个窟窿,不如先把腚补上。」

「皇太极是个聪明绝顶的赌徒,他赌蒙古不会断他的后路,他赌京师是关宁军所必救的。皇太极此番问天,赢得彻底。从此之后他往上走,咱往下沉。他回到沈阳之后,整个金国都将聚集在他的旗帜下,他有足够的威望巩固他的权力,整合他的国家,肃清他的两翼。当他真正拥有一个帝国的时候,他还会来赌,赌大明油尽灯枯,赌他和咱谁是天命!」

「在他拥有一个帝国之前,我们还有机会。这也是唯一的机会了。皇太极以兵戈问天,咱一定要用兵戈答他。盛衰易势,此起彼伏,拖只会拖死大明。」

朱元璋放缓了语速,也放开了扶着孙承宗的手。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请督师为咱稳住关宁,将关宁之骨梗在山海之间,这是咱唯一的长城了。」

朱元璋死死盯住孙承宗的眼睛,孙承宗再也不能以君臣礼节躲避这双眼睛了。

昏花的双眼透过年轻的眼眸看到一个苍老的灵魂。

松弛的肌肤感受着帝国九州万方吹到殿中的寒风。

殿外的月亮好亮,只可惜一卷黑云将月亮罩得死死的,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鸟儿已飞了不知多少个年头。

它知道寒冷,知道黑暗,但仍旧扑腾着翅膀一圈一圈地绕着树枝,它似乎不知道哪里可以依靠。

它问向天地的鸣叫,划破寂静的夜晚,刺进灯火闪烁的宫殿之中,扎在两个久历风霜的心上。

孙承宗啊孙承宗,你听得到吗?

孙承宗啊孙承宗,你做得到吗?

这颗在朝堂攻讦中结了霜的心,越跳越快,越跳越热烈。它炽热的燃烧融化了坚冰,终于化成了泪水沿着沟壑纵横的褶皱滴落下来。

「臣已老朽,难使社稷危而复安,惟将忠血洒在山海,以待日月幽而复明。」

高挂的月亮不只照着紫禁城,还照着永平的金军大营。

一匹马儿在大营中飞奔,马上的骑士谁也不管,直接奔向了金军在关内四城最高统帅阿巴泰的军帐。

从马上下来之后,年轻骑士也不自报家门,掀了帘子就进了营帐

。

「七哥。」

「多铎,」帘子被掀了的时候,阿巴泰大概就猜到了是谁这么无礼,「你学学规矩吧。」

年轻骑士正是努尔哈赤第十五子多铎。

「我有大汗的口令给你。」多铎进了营帐,自己找地方坐下了。

「哦?」阿巴泰似乎并不关心大汗的口令,在身边翻找了一下,找到一小袋沙琪玛递给了多铎。

多铎接了过来,打开便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将话又说了一遍:「我有大汗的口令给你。」

「你说。」阿巴泰哂笑着看着多铎。

「大汗要让你带兵从关内撤走。」

「那谁来接手呢?」阿巴泰的笑容变也不变。

多铎嚼着沙琪玛说道:「阿敏。」

阿敏是努尔哈赤之弟舒尔哈齐的次子。当初努尔哈赤设了四大贝勒,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以及后来成为大汗的四贝勒皇太极。努尔哈赤死后,皇太极虽继承汗位,但在相当长的时间之内,都是四大贝勒轮流主政。直到金天聪三年,也就是明崇祯二年,羽翼丰满的皇太极才废除了这一制度。

让阿敏来接手关中新地,阿巴泰大概知道是为了什么。山海关绝对打不下来,关中新地的补给要从蒙古左翼诸部绕一圈。关中这些地,迟早是要丢的。但如何丢才会丢得有价值呢?

「你老实告诉我,是谁让你来的?」

「嘿嘿,」多铎嚼着沙琪玛的嘴,笑着看向阿巴泰,「我哥。」

多铎有十四个同父哥哥,阿巴泰和大汗都是他的哥哥。他这话说得这么不清不楚的,但阿巴泰也猜得到,给多铎出这个主意的哥哥还能有谁。

八岁参与国政,十六岁随皇太极进军蒙古察哈尔部,因战功卓著,被皇太极赐号「墨尔根代青」,意为聪明的统帅。四个月之前,随皇太极破长城而直捣明都。两个月前,皇太极回军,又命这个十八岁的小子先行。最为关键的是,此子在皇太极争夺皇位、巩固权力的斗争中,一直同皇太极站在一起。多铎口中的这个哥哥指代的只能是他同父同母的哥哥、大汗皇太极最爱的弟弟——多尔衮。

「你小子。」阿巴泰笑了笑,又倒了杯水递给多铎。

孙承宗走的这一夜,他的副手马世龙根本睡不着,整晚在军营中踱来踱去。朝廷的风向变得太快,他猜不到孙承宗这一趟是吉是凶。老师是关宁的定海神针,眼下又总理各路勤王兵马,他若是又被拿下……

新的一

日,天色格外阴沉,马世龙看着阴云,手足无措。

「督师回来了。」有提前交代了的士兵前来通报。

马世龙一口气终于喘上来了,吊着的心也终于放下去了,赶紧去迎孙承宗:「我的老师啊,这天色不好,我着实担心你在路上出什么岔子。」

「这天色不好吗?」孙承宗笑着看了看天,「我看好得很。」

六十七岁的老师一贯严肃得很,今天居然开起了玩笑,马世龙立时就明白了,皇帝对老师是支持的。这对他们这些在前线打仗的将领来说,无疑是最好的消息。马世龙喜色也是上了眉梢:「好得很,哈哈哈,好得很。」

不等马世龙笑完,孙承宗径直走入了中军大帐。

「遵化、永平、迁安、滦州四城已失三月,皇太极大部已退出长城,我们要尽快收复了。」

马世龙放下了帘子:「陛下召老师面圣便是为此么?」

「陛下的忧愁比这四城还远呐,」孙承宗叹了口气,「希望你我能为陛下分忧吧。」

「是。」孙承宗没有回答面圣发生了什么,马世龙也不再追问,转而专心军务,他手指向舆图,「建奴要进出长城,山海关是不可能破的,只能从北边大安口进出。遵化距大安口四十里,只要将遵化收复,便掐死了他们逃出长城的可能,关内这些余寇一个都跑不了。」

「你说得是对的,但不能这么干。」孙承宗摆了摆手,让马世龙将手从舆图上拿开,「把金军的退路堵死了,他们再到处流窜。若有哪支余寇再走到北京城下,把京城里那些贵人吓到,你我该如何交代?」说完这话,孙承宗指了指自己蓟辽督师的关防。

马世龙知道孙承宗是在说袁崇焕。马世龙和袁崇焕在蓟辽共事多年,眼下默了声音。

「皇太极这次破口而入,关宁军接连有人出问题。朝中对关宁军的看法可想而知。」孙承宗拍了拍马世龙的肩膀,「现在关宁军承受的压力很大,咱们千万要谨慎。」

马世龙垂着脑袋深吸了一口气。

马世龙的失落也印证着整个关宁的失落。孙承宗看在眼里,出声安慰道:「好在皇恩浩荡,我们还有挽回的余地。」

这好意马世龙领会到了,抬起了头,把话题回转到军略上:「老师以为如何?」

「把大安口留给建奴,让他们跑。咱们从南面的滦州开始打起,遵化留到最后去打。」孙承宗说完了话,又问向了马世龙,「祖大寿、何可纲在何处?」

「自从他俩出了

那件事之后,就一直待在军营里,不敢出去,怕……」马世龙叹了一口气,「怕被东厂的番子抓了。」

孙承宗也叹了口气:「这第一仗打滦州就让他俩去,你也去。另外我让杨肇基策应你们,如此应该绰绰有余了。你去告诉他们,务必要赢得漂亮些。这样我在朝中好替他俩说话。」

多铎离开之后,阿巴泰便开始清点人马,打包辎重。

带着大汗手令来的阿敏,一走进永平军营,就看到收拾好的家伙什。

「阿巴泰,滚出来!」阿敏站在包裹箱笼面前吼道。

阿巴泰听见的时候正在喝水,听见这话,将尚未咽下的水一吐就冲了出来,水袋往阿敏脸上一砸:「我出来了!又怎么了?」

「我早知道你们几个心肠是坏的,没想到现在装都不装了。」阿敏被这么一砸却不还手,只是声音大起来了,「怎么我人还没到,你就知道要打包东西了?你们跑了,让我给你们擦屁股是吧?」

阿巴泰避开了提前打包辎重这事,照着阿敏吼道:「哪几个?你告诉我哪几个?你在骂大汗是不是?是不是!」阿巴泰越问越激动,旁边的人赶紧上来拉住,可阿巴泰嘴里还是不松,「来,你过来,来!」

皇太极经由破关之战,在整个汗国树立了不可动摇的权威。阿敏再莽,也不敢把水泼到皇太极身上,但他的面子已经被顶到了这里:「不是你出的馊主意,就是多尔衮!」

「小逼崽子,」阿巴泰不想和他啰嗦,挣脱了拉他的人,从一旁士兵的腰间抽出腰刀,「老子砍死你!」

阿敏和大汗皇太极一样,都是努尔哈赤封的四大贝勒。真把阿敏砍死在这里还了得?旁人赶紧上去把阿巴泰死死抱住,推出了军营。

阿巴泰和阿敏说不到三句话,换防只能由下属代办,阿敏自己率两千人驻守永平,其余三千人均分到遵化、迁安、滦州。

朱元璋将蓟辽托付给了孙承宗,让他挡在蓟辽,挡住皇太极。要让孙承宗放手去做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朝堂上笔刀锋利,孙承宗只要有一件错事,便会有一百本奏章弹劾他,一百本奏章会让一千个人被打成孙党,这一千个若有似无的孙党又会拉着一万个人拼个鱼死网破。这些唇枪舌剑,朱元璋替孙承宗挡住了,孙承宗才能安心做事。

这些日子以来,乾清宫和文渊阁的烛火用度都多了不少。朱元璋事事过问,内阁自然也无所谓休息。几位阁老都在文渊阁打好了床铺,换班轮值。

这一日却连班都不让换了。

鸡鸣声刚起,王承恩就到了文渊阁。

王承恩对谁都恭敬:「皇上已经起了,在乾清宫等着四位阁老呢。」

「王公公辛苦了。」首辅韩爌彻夜未睡,应了王承恩的话。

歇息的三位阁员——钱龙锡、李标、周延儒——也都梦里有耳,听到皇帝召唤,从床上爬起,抖擞了精神。

「陛下召内阁都去,所为何事?」阁员李标问道。

「我是个没脑子的人,猜不到圣意。皇上只是让我过来传话,别的什么也没说。」王承恩话说到这里,诸臣也不再追问,速速收拾妥当,随着王承恩去乾清宫面圣。

内阁到的时候,朱元璋正在伏案专注,吏部尚书王永光和御史史褷已经按官阶分列前后,在殿右站定。内阁诸臣都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史褷上了弹劾袁崇焕和内阁次辅钱龙锡的奏章。王永光是保荐史褷的人,今天也一并来了。

内阁一通礼毕,也按位次站在了殿右。朱元璋没有抬头,只说道:「弹劾钱龙锡的奏疏,内阁都看了吧。」

内阁诸臣:「看了。」

「既是牵连着内阁,索性你们当面说清。」朱元璋抬头看向了钱龙锡,「次辅以为呢?」

钱龙锡一进殿便看见了王永光和史褷,心中已觉大事不妙。眼下又被皇帝单独点了出来,这份不安更是坐实。但他既然坐得上次辅的椅子,就稳得住次辅的仪态。一息之间,神色俱定,拱手回话道:「陛下圣明。」

「好,」朱元璋又重新看起了手上的奏章,「史褷你先说。」

史褷欠身领命:「袁崇焕擅杀平辽总兵毛文龙,勾结建奴,放贼进关,蹂躏京畿。谋逆之心,昭然若揭。民怨沸腾,群臣激愤。」又深吸了一口气,提高了音量继续说道,「又重贿次辅钱龙锡数万,以信其五年平辽之妄言,纵杀毛帅。袁崇焕为逆首,钱龙锡应为逆党!」大明不杀言官,但此时钱龙锡就站在他面前,把调子定得这么高,也让史褷心生畏惧,余光不由自主地瞟了瞟王永光。

「袁崇焕家无余财,哪来的数万贿赂我?」钱龙锡毕竟老练。他并不是为袁崇焕开脱。五年平辽,是袁崇焕给朱由检许的愿。朱由检听了高兴,赐了袁崇焕一把尚方宝剑,袁崇焕正是用此剑杀的毛文龙。算来算去,这账应该算到朱由检头上。对于钱龙锡来说,只有这个行贿的罪名是实在的。

自宋仁宗发明「风闻奏事」以来,言官参奏大臣,核实与否全看言官自己的操守。到了大明朝,言官们更是听风就是雨

,张口就来。

袁崇焕有多少钱,史褷不知道,也不必知道。他既然已经把音量提到那样高了,此时也降不下来了:「袁崇焕督师蓟辽,兼理钱粮。朝廷每年调拨关宁前线的军饷,数以百万计。但臣听闻,关宁将士,军饷时常发不够。」

袁崇焕兼理钱粮不假,朝廷每年调拨关宁数百万军饷也不假,关宁将士军饷发不够更是事实!崇祯元年因为缺饷闹出了兵变,还气死了一个巡抚。在史褷看来,关进诏狱的袁崇焕已经是个死人了,他帮皇帝把贪墨军饷的帽子扣上,皇帝借坡下驴,这样既给了关宁缺饷一个交代,袁崇焕行贿钱龙锡的钱也有了来路。

「袁崇焕有罪,也该定得明明白白,不要找着个人,就什么帽子都往上扣。」说话的是内阁阁员李标,天启年间为了回避党争,称病归乡。朱由检即位之后,因为他中立无党又为官清正,把他召了回来。审理魏忠贤逆案一多半都是他和韩爌、钱龙锡主持的。

事情本来和李标没有任何关系,但他此时仍旧站出来说了话。这一声不必出现的声音出现了,朱元璋抬起了头看向李标。

李标接着说了下去:「朝廷财政困难,军饷都是凑出来的,凑出来一批就往关宁运一批,根本就没个定数,拖欠军饷是无可奈何的事。」

「李阁老是觉得,袁崇焕没有贪墨吗?」

「我还是那句话,是什么罪,就定什么罪。」李标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陛下!」史褷不再跟李标缠斗,他的情绪说来就来,如丧考妣般声泪俱下,「关宁将士苦啊,日夜防备着建奴,除了想着上报天恩,也还有妻子父母要养啊,一家老小就指着军饷度日。袁崇焕略有寸功,便口出妄言,然托付不效,专恃欺瞒,实乃不忠。不忠必定不孝,不忠不孝之人,必有不仁不义之举啊。」

「何必在此惺惺作态!」刚刚入阁的周延儒转头对着史褷大声说道,「臣同意李阁老所说,袁崇焕是什么罪,就定什么罪,如此才能彰显皇上的圣明。袁崇焕若是对将士不仁不义,怎么他一下狱,祖大寿就把兵带走了,他对将士不仁义,这些兵他带得走吗?」

【周延儒。】朱元璋在心里点了点周延儒的名字,嘴上却没有说出来。

史褷被周延儒这么一吼,初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毕竟当了这么多年言官,只一瞬便反应过来,周延儒是让他冲钱龙锡去。想到这里,史褷不由得心生感激,感激周延儒在这个时候提醒了他。

「周阁老!」史褷却是一脸愤然,「京师遭劫,

陛下身负社稷,尚且不避灾祸。这祖大寿敢临阵脱逃,便是钱龙锡激挑的!」

「我激挑?我激挑祖大寿率军东归,袁崇焕又写信让祖大寿回来?」史褷这话虽是说给周延儒的,但被钱龙锡打断。操纵边军这个罪名,钱龙锡可担不起,冷冷一言递了过去,「那我和袁崇焕到底是不是一伙的?」

「我说了,袁崇焕为逆首,钱龙锡应为逆党!你们之间的勾当,你们自己知道!」史褷进入了状态,一身听风化雨、泼成脏水的本事全抖落出来,激钱龙锡来吵。只要开吵,大明的言官从未怕过谁!

钱龙锡却不想把水越搅越浑,转向朱元璋:「陛下……」

「好,」史褷既然要吵架了,想来话已经说完。朱元璋没有理会钱龙锡的话,转而问道,「首辅有话说吗?」

首辅韩爌回道:「臣是袁崇焕的座师,又与钱龙锡同事内阁,臣有干系。」

「史褷的话,内阁听明白了吗?」朱元璋又问道。

「陛下!」

「明白了吗?」朱元璋声音冷峻了起来。

内阁诸臣:「明白了。」

「史褷,你的话说得很清楚。」朱元璋又看向王永光,「王永光,史褷是你领来的,你也把他领走。」

一句话没说的王永光和一直在说话的史褷叩谢天恩后,退了下去。

二人退下后,殿门关上,内阁四人都低着头。

「钱龙锡先跪下吧。」

皇帝发了话,钱龙锡跪了下去。

朱元璋从御座上走了下来,慢慢地走到首辅韩爌的面前:「首辅上过魏忠贤的东林点将录,是天微星九纹龙,还是袁崇焕的座师。」

又走到李标面前:「李阁老和首辅、次辅一起查的阉党。」

再走到周延儒站定:「最有玄机的是周阁老,入阁不久,就隐隐有了次辅的气象。」

朱元璋每点一人,便收一根手指。

三根手指收完,听见一声整齐的磕头声!

朱元璋又收了一根手指:「今天来的王尚书,我听说也曾跟魏忠贤有瓜葛。」

最后走到钱龙锡面前:「咱让你彻查阉党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把王永光一起查了呢?你看他今天带着人来咬你一口。」

五根手指收完握成了拳,朱元璋把拳收起来背在了身后:「当初咱要清理魏忠贤的时候,有人跟咱说,让咱把魏忠贤留下来,有阉党在,可以跟其他人作个制衡。韩爌你说,这话说得对吗?」

韩爌被点了名,头埋在地下说道:「陛下翦除阉党,朝政清明,天下大彻!」

「彻了吗?」朱元璋又看向钱龙锡,「咱看次辅勾结边帅,就没彻!」

又是一声磕头声!

「钱龙锡把头抬起来看着咱!」

朱元璋的话像一把尖刀一样抵在钱龙锡喉头,卡住了钱龙锡的底气。他只能将头抬起,中气不足地回了句:「是。」

「咱问你,袁崇焕是不是你举荐的?」

「是。」

「他杀毛文龙是不是跟你说过?」

「是。」

「那咱就没有冤枉你,袁崇焕擅杀毛文龙,这干系你脱不了!」

钱龙锡又是一磕,整个身子趴在地上。

朱元璋不再管他,疾步走回御座上坐了下来,握成拳的一手往御案上狠狠一砸:「阉党,东林党,现在又出来了一个袁党!日日纷争,事情都不做了,天天盯着谁家出了岔子,弹劾的奏疏上得比谁都快!弹得皇太极打到了北京城下!依咱看,咱把你们都杀了,没有一个冤枉的!一个内阁,首辅是袁崇焕的座师,次辅是袁崇焕的死党!来,韩爌你告诉咱,彻了吗?」

韩爌身子埋在地上,声音却高上了天:「陛下,臣是元辅,臣自请罪!」

这一声硬气却教朱元璋没有骂下去。

朱元璋盯了韩爌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倒是有骨气。你又说说,咱今天为什么没让王永光说话?」

「臣不知。」韩爌答道。

「你们清查阉党,王永光来找你们算账呢!」朱元璋指着韩爌吼道,「咱今日让王永光开了口,那就是让阉党又来斗!斗谁呢?斗你东林党,斗钱龙锡这个袁党!」

朱元璋顿了顿,把气喘匀,声音却不见小:「咱今日把你韩爌杀了,明日把钱龙锡杀了,你东林党要不要找他阉党余孽去斗?咱叫他来,把样子做给他们看,也做给你们看,千错万错是袁崇焕的错,千错万错是咱的错!他们把袁崇焕的状告到皇帝面前,还要拉更多的人下水,袁崇焕替你们死了!皇帝替你们担了!没有东林党,也没有阉党,更没有袁党!只有皇帝识人不明!只有袁崇焕欺君误国!」

「没有东林党,没有阉党,也没有袁党。」韩爌大声地重复了一遍,一旁的钱龙锡却应不了声,一身红袍已被冷汗打湿。

「袁崇焕咱给你们了,回去告诉你们手底下的人,这件事到袁崇焕就到头了。」朱元璋盯着韩爌说道,「咱替你们担了责,以后内阁

票拟的责咱也一并担了,等你们想清楚了再说。」

袁崇焕的事,朱元璋给内阁通了气。但这么大个案子,仍是需要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牵头,并吏户礼兵工五部堂官以及通政使集议廷鞫。皇帝自然是要参与的,内阁也要派人来,除此之外,六科给事中有封驳之权,也都与会。

王永光已是古稀之年,走得近了才发现前面走的人是钱龙锡。

钱龙锡身旁的礼科给事中对着钱龙锡小声言语了什么,钱龙锡回转身来站定,神色和善地看着王永光。

都是当大官的人,朝堂上争得你死我活,私底下相逢却也不必峥嵘相见,更何况天子临近。

王永光还没开口,钱龙锡先说了话:「周阁老担着礼部,今日廷鞫本该他来,只是内阁有事,少了他不可,这才让我来。」

那一日御前面参,王永光被堵了嘴,他便隐隐有预感,皇帝有心回护内阁。这时见钱龙锡站在此处神色自若,更是坐实了他的猜想。

「次辅跟老朽说这些做什么?面圣吧。」

「吏部天官,该说的。」钱龙锡回话道。

王永光应和了一声,便径直向殿中走去。钱龙锡快步跟上王永光,同他相伴而行。

各衙门到了许久,朱元璋才来。

诸臣礼毕,朱元璋用手指点了点桌子,王承恩随即朗声道:「议事吧。」

袁崇焕虽然被参下来了,但孙承宗那里还在打仗,前线不能受到袁崇焕之案的波及。为了避免袁崇焕下狱,而祖大寿率军东归这种事再发生,朱元璋要把廷鞫压到孙承宗那里局面明朗了再下定论。今日这廷鞫,权为封住朝臣们的嘴——皇帝和大官们都知道了,小官们不必再上疏聒噪。

这些关节,在场诸人都明白,但无人想站出来替袁崇焕挨骂。

三法司有职责做挡箭牌,汇总了意见,交由刑部来念。罪名应详尽详,私通议和、擅杀封疆大吏、通敌卖国等都被摆了出来,等着皇帝和大臣们选。

皮球踢给了其他人,王永光是纠察袁党的先锋,赞成票他是一定要投的:「吏部觉得袁崇焕之罪证据确凿,是该判的。」

钱龙锡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清查袁党的事,王永光不好重三遍四地拿出来说。他也知道今天袁崇焕的罪定不下来,所以只提了袁崇焕,袁党的事留待以后再做文章。

话口递了过去,内阁来的钱龙锡却没接。

兵部专管部务的主官王洽下了狱,加衔兵部尚书的蓟辽督师孙承

宗在前线打仗。署理部务的是万历首辅申时行的长子申用懋,父亲静水流深的为官之道传给了他,此时也默在那里不出声。户、工两部尚书以及通政使都推脱说案情不清楚,不作表态。最后是跟着钱龙锡来的七品礼科给事中以「近日有祭,不宜议乱」的由头封驳了廷鞫,替在场的部院老爷们解了围。

做个样子的廷鞫草草了事,诸臣也各自散去。事先已经预料的事,王永光也并不失望。

但钱龙锡不这么想,皇帝已经替内阁担了挑子,不能事事都让皇帝来做。卸担子的事,自然是要内阁来做。这担子上又属钱龙锡的分量最重,办法肯定该他钱龙锡来想。有王永光这么个雷在这里,即便他今日不发难,但袁崇焕的罪名早晚要定实,到时候王永光再找个什么由头,那就又是一场纷争。

王永光和阉党过从甚密,身上有死穴,但皇帝说了要止息党争,上疏参谏弹劾这一招自然是不能用了。

上下不靠,位高权重这个词成了梦幻泡影。

但梦幻泡影有梦幻泡影的用处,上朝堂参倒王永光虽无可能,但那日朱元璋对内阁说的话,王永光并不知道,他只能猜。

而猜出来的东西,最可以装神弄鬼、故弄玄虚。

新年刚过,家家户户门窗上倒转过来的「福」字还未撤下,即便是吏部尚书王永光这样的高门大第也是如此。

这一日,王永光如同往日一般,天不曾亮便起床上朝。王永光年纪大了不再骑马,轿子已经备好等在门口。天光暗弱,仆人点着一盏灯笼为王永光照亮。

府门每日进出,布置早已谙熟。平时虽不曾细看,但只要有些微弱变化,便能感知。王永光随着灯火指引走出府门,一脚刚一迈出门槛,便觉得不对。但他毕竟已是古稀老人,一时间想不起来是哪里不对,心里又着急上朝,另一只脚便跟着迈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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