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第三章 一条心
第 3 节 第三章 一条心
锦衣寄禄,五府带俸。
锦衣卫因其在大明卫所中的特殊地位,常被朝廷用以安置不至封爵的功臣子弟,同大明其他卫所世代承袭的武官们不一样的一点,就是仅靠恩荫承袭锦衣卫的功臣子弟们不必真的到锦衣卫视事。
而五军都督府作为大明军队的中枢,最初在五军都督府充任军政官职的都是大明的公侯伯们。在大明朝廷的构想中,由世袭罔替的公侯伯们执掌,可以形成一个稳定的武将集团,拱卫在皇帝周围。可土木堡一役之后,五军都督府的选拔标准开始松动,许多才不堪用的勋贵在五军都督府带俸但不任职。
饶是如此,在五府带俸的勋贵们,也不是荫袭锦衣卫的寄禄官们能比拟的。他们人数相对较少,名声也更为显赫。他们的祖先早已将自家的姓氏写进了史书当中,这些爵爷们极易被皇帝想起。
自孝宗弘治二年起,凡是不管事的带俸勋臣或公侯伯应袭之子须在操练之时,在京营序坐,以便熟知军事。至世宗嘉靖四十年,在京营习练的勋臣们凡受科道举荐,便授予勋卫之职。京营武官出现员缺,俱从勋卫推补。后又加码至公侯伯必须在京营习练之后,方可充任五军都督府军政官员。
朝廷对勋贵们的武略始终有着不低的要求。信任是其中一个原因,除此之外,还有着不切实际的希望。毕竟这些勋贵中的一些人,若是一觉醒来觉得身体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力量,成功唤醒了自己血脉里流淌的天赋,那大明的版图便可以重新印制了。
很明显,大明等了两百多年,一个都没等到。
今日新总督上任,京营诸将早早便在戎政厅门口等候。隆平侯张拱薇和泰宁侯陈延祚被武官们推出来领头。
平头百姓看公侯只差着一等,可两位侯爷都知道,这一等差中间有着十万八千里。一直带着俸却从不管事的泰宁侯陈延祚此时也极尽庄重,将获赐的绛色蟒服穿在了身上。隆平侯张拱薇同样也有获赐的蟒服,但他是神枢营的左副将,还代管着红盔将军,此时只穿着武官常服。张拱薇年未及而立,一腔富贵气不屑于京营这些蝇营狗苟。这样年轻的面容套着大红狮子服,旁人脑筋一转,便已知此人家世非凡。既然如此,富贵又何必再显?
二人本就领头站在人群前面,此时二人都默契地再远离人群走了几步,有意无意和其他人隔开了距离。
「京营这个样子,没个国公来坐堂,确实镇不住。」陈延祚本来望着东边徐弘基应该出现的方向,忽而又压低了声音转向张拱薇,用手掩住了嘴唇
说道,「可我本以为是成国公呢。」
张拱薇也掩了嘴唇,以使有心人读不到自己的唇语:「京中像你我一般的没几个。皇上圣明,定是对勋贵们没了信心,这才千里迢迢将魏国公从南京叫来。」
陈延祚若有所思地说道:「可一个人能做成什么事呢?」
张拱薇放下了掩住嘴唇的手:「皇上圣明天纵。老哥,你我还是一如既往吧。」
听了张拱薇的话,陈延祚连连点头:「一如既往,一如既往。」
东升旭日正照在魏国公的头顶上,徐弘基领着几个随从骑着大马上了一个缓坡之后,出现在陈延祚远眺的路的尽头。
徐弘基人高马大很是显眼,陈张二人虽不曾见过魏国公,但这样的体魄同传闻中一模一样,更何况那殷红蟒服在大氅下若隐若现。
徐家做的蟒袍和别人家的不一样。因为中山王徐达是红巾军出身,红巾军扎在头上的红布用得时间久了,红色便因为沾染汗渍和灰尘而发黑。为了凸显自己祖上的出身,徐家的后人有了自己的蟒服之后,刻意用的殷红布料做的蟒服。这一点魏、定俱是一样,陈延祚见过定国公的殷红蟒袍,立时便将徐弘基对上了号,用身后众人都听得见的音量说道:「肃静。」
泰宁侯这一声落地,看见了徐弘基的、没看见的徐弘基的,所有人立即都默了声音,整肃神情,恭敬地站定了。
徐弘基远远便瞧见了众人整肃神情、整理衣裳的动静,可他的马儿仍旧顶着东升的旭日,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戎政厅衙门的马弁也是有眼力的人,小跑着上前替红蟒贵人牵马。直到马蹄在人群前完全驻定,伸手要扶徐弘基下马。
徐弘基却没有接这个力,自己翻身下马。待徐弘基站定,陈延祚和张拱薇领头道:「末将恭迎魏国公。」
领头的呼罢,身后众人再齐呼道:「末将恭迎魏国公。」
徐弘基以微笑回礼道:「诸位辛苦了。」
这一通应有的礼仪施毕,陈张二人才走上前去,年纪稍长的陈延祚先自报家门:「泰宁侯陈延祚拜见魏国公。」
「泰宁侯。」徐弘基冲着张拱薇轻轻点了点头,又走到张拱薇面前。
张拱薇接声拜道:「隆平侯张拱薇拜见魏国公,先祖张恭僖公曾在中山王麾下听命。」
这些都是两百年前的老黄历了。徐弘基对谁曾在中山王麾下效力不甚了解,此时此刻也提不起兴趣,只是点头确认道:「隆平侯。」
张拱
薇见徐弘基无意寒暄,便就此收声,侍于一旁。
没拉上关系的陈延祚此时又接过了话口:「魏国公请吧。」
徐弘基点了点头,径直往总督衙门里走去。
诸人让出一条道,待徐弘基进门,也都跟在徐弘基身后,欲一同进去。可这迈步的势头刚刚起来,台阶上的徐弘基忽而脑袋一转:「有公干的请进,没公干的请回。诸君请各自爱惜羽翼,将帅相见便还有来日。」言罢,大步迈开就走进了戎政厅大门,只留下京营诸将在台阶下面面相觑。
泰宁侯陈延祚皱着眉头看向了张拱薇,用袖子掩了唇语:「这是什么意思?」
「有公干的请进,没公干的请回。」这次张拱薇没有掩袖,朝大路的方向侧着身子,作了个「请」的姿态。
陈延祚摇着头说道:「魏国公名不虚传。」
对于陈延祚这一句不遮拦的抱怨,张拱薇装作没有听见,只是向着拴马桩的方向张望。
戎政厅衙门有眼力的马弁再一次看准了侯爷们的动作,待陈延祚转过身来,他的马就已经牵到了泰宁侯面前。陈延祚默了声音没有言语,冲着张拱薇拱手告辞,承着马弁的托力,上马回家。
身后诸将看着泰宁侯上马离开之后,也都各自散去。
站在门口的张拱薇回头看了看大门,又看了看骑马离开的陈延祚。从侍从手中接过大氅,步行着离开了戎政厅衙门。
神枢营辖红盔将军、明甲将军二种,与五军营叉刀围子手共同负责宫禁宿卫。是而除了城外的驻地之外,神枢营在城里也有衙门办公。张拱薇从戎政厅离开之后,朝神枢营在城里的衙门走去。黑色的大氅罩住了红色的官服,路人看得见这个年轻小伙的富,却难看到大氅里面的贵。这座城里富人太多,隆平侯穿街过巷,路人全然没有将他当作一回事。代管红盔将军的张拱薇巡视城内的衙署也不是稀奇的事情,他在衙门里这里看看,那里说说,一上午便这样过去了。午时小憩之后,张拱薇便又离开衙署,罩上他的大氅,步行着朝戎政厅衙门走去。
张拱薇到了京营总督衙门却不进去,他抬头看了看太阳,便抱着手倚在总督衙门不远处的树上。京官们申正散值,算了算时间,自己还有半个时辰要等。
总督衙门的马弁施展了他的好眼力,远远瞧见了树底下的隆平侯,小跑着过来作了个揖,小声问道:「要通报总督吗?」
张拱薇赶紧摆了摆手:「不必通报,我就在这里等。」
马弁作了个揖便退
下了。
张拱薇正盯着总督衙门,忽然有双大手捏了捏自己的肩膀。
「猴儿。」
张拱薇被这一捏一唤,把头转了过来,看清了身后之人。正是定国公徐允祯,二人年纪相仿,一同在京营习练,交情匪浅。父亲新丧的定国公徐允祯在今天来了戎政厅衙门,张拱薇明知故问地把话头抛了出来:「大徐,你怎么出来了?」
徐允祯没有作答,指了指衙门大门,半问半答地冲着张拱薇挑了挑眉毛。
「我想魏国公新官上任,给他禀报一下神枢营的情况。」张拱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立即把话头转向另一边,指了指总督衙门,小声问道,「你怎么叫?」
徐允祯也压低了声音回复道:「大爷爷。」
「乖孙。」张拱薇这一句玩笑话脱口而出,又本能拉着树干,荡到一旁,摆开架势防御徐允祯即将到来的攻击。
可徐允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默默吃了这个亏:「我今天不打你,你来得不是时候,早点回去吧。」
听了这话,张拱薇又重新靠了回来:「你们有事吗?」
「要去英国公府上,拜帖早就送去了。」
「怪不得要把你请出来。」张拱薇往徐允祯耳朵旁边凑了一凑,「魏国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家里的长辈吧。」徐允祯看着衙门大门,有些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有去南京祭祖的时候见过几次,魏国公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拿不准。」
徐张二人在门口三言两语的时候,几个跟伴快步从大门里走了出来。这是魏国公要出来了,二人立即整肃神情迎了上去。
徐弘基跨过门槛,便看见了路旁的徐允祯和张拱薇。徐弘基冲着张拱薇点了点头:「隆平侯。」又将目光落到了自家子弟徐允祯的身上。
徐张二人都是一揖,徐允祯开口答话:「隆平侯回家路上正好被我碰到了,聊了两句。」
徐弘基伸出手指在徐张二人之间来回指了一指:「你们一同习练?」
徐允祯答话道:「是。」
一旁的张拱薇余光扫到马弁已经牵马过来,识趣地冲着徐弘基和徐允祯作揖道:「魏国公、定国公,末将告退。」
「好。」徐弘基作为长辈出声应答,徐允祯也冲着张拱薇拱手还礼。
依着北京的规矩,徐弘基和徐允祯并一众随从在北京城里按马徐行。一路上徐弘基偶尔会开口询问:「这是哪条街?」路过哪个衙门或是哪个
达官贵人家宅的时候,徐允祯也会开口讲解,除此之外二人无甚交流。徐允祯对于这个气氛很不适应,他双手抓紧了马缰,僵硬地骑在马上。对于眼前这个分隔两地两百余年,眼下又正在风头上的宗家长辈,徐允祯也不知该怕还是不该怕。
英国公府门外,英国公嗣子张之极已经领着家中众人,等候着魏、定两位国公。受到父亲病重的影响,张之极脸颊深陷,本来并不高耸的颧骨被衬得格外突出。反应也较旁人慢了许多,仆人向他禀报,总是要多说两个来回。若非英国公家风素有「知礼」之名,旁人定会疑心出了河间、定兴、宁阳三王的英国公府轻慢了徐家的两位国公。
英国公府这一股病气罩得整条街道都气息不顺。魏、定一拐入街口,便只觉得一股丧气堵在了胸口,连马儿都感觉到了这股气息,本来已经极慢的马蹄,交替得又迟缓了几分。去年丧父的徐允祯对这股气息极为敏感,与府门外的张之极遥相呼应,两个人看上去都松松垮垮的。
英国公府的下人远远瞧见有人同定国公马头平齐,立即小声向张之极禀告道:「魏国公和定国公到了。」
张之极被这一提醒,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嗯?」
张家下人再说道:「定国公旁边那位就是魏国公。」
张之极这才看向了来人的方向,立即领着家人走下阶梯,在路旁等候。
英国公府作此姿态,魏、定二人也不能磨磨蹭蹭,徐弘基和徐允祯都轻夹马肚,让马走得快些。
马在跟前驻足,路旁的张之极立即迎了上去,伸手要从徐弘基手中接过马缰。
面对英国公嗣子这样的礼遇,徐弘基也不好随意,轻声说道:「我自己来。」
张之极没有来回辞让的力气,冲着徐弘基拱手作了个揖,又用目光问向了徐允祯。
张之极与徐允祯一同在京营习练,虽不像张拱薇与徐允祯一般死党。但他地位显赫,人也老实善良,故而与徐允祯的交情也算得上好。此时两人的父亲都各处生死的两边,张之极的煎熬,徐允祯感同身受。此时看着张之极空洞的眼神,徐允祯一口气哽在了喉头,张之极问不出话来,徐允祯也答不出来,只是缓缓地摆手谢绝。
张之极这才退到一旁,魏、定并一众随从各自下马,英国公府下人迎了上去,这才接过马缰。
这一番确实年长的魏国公徐弘基先行礼了:「实在是叨扰了。」
张之极赶紧回礼,腰身比徐弘基弯得还低:「家父病重,小侄日夜担心。招待
不周,魏国公海涵。」
英国公府上下笼罩的气氛实在不允许徐弘基再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谦辞,他扶着张之极站了起来,拍了拍张之极的肩膀。
张之极冲着府门作了个请的手势,张家下人立即上前领路,将徐弘基引入府中。
张之极又再迎定国公徐允祯,徐允祯却抢先一步上来,不让他弯下去。
情绪低落的时候,一个微小的动作便会在心中掀起巨大的波涛。张之极抬起头来看着徐允祯有些哽咽地说道:「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
徐允祯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父亲辞世之时,也听了许多安慰的话,可在那样的悲痛之中,他一句话也听不进心里。看着眼前强打着精神迎接他们的张之极,徐允祯只能搂住了张之极的肩膀,用高大的身躯托着他往府里走去,嘴里说着毫无作用却真情实意的话:「总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