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第二章 杀人
第 2 节 第二章 杀人
命运总是有些巧合。
大明王朝开国九九八十一年之后,瓦剌首领也先率军南下围了北京。这一年是正统十四年,岁在己巳。
日月轮替不偏不倚三个甲子之后。皇太极率金军南下,北京再次被围。这一年是崇祯二年,岁在己巳。
而今这个大劫,兵部尚书的位子便是正二品的断头台。王洽病死狱中,孙承宗的兵部尚书只是加衔,以显示孙承宗的地位,方便他办事。此时的兵部尚书是申用懋。但谁都知道,申部堂他行将致仕,尚书这把椅子他一坐上去,马上就会下来。
断头台也有脖子硬的想往里钻。
首辅韩爌大门紧闭。次辅钱龙锡逼退王永光之后,便在文渊阁生了根,家都不回了。李标不善结党,有心之人不会找上他。四阁臣中,只有周延儒的宅邸,还能走通。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周延儒已经喂了一圈鱼了,鱼食丢得手酸。他将手中剩下的鱼食递给旁边的婢女。
今日的太阳实在太热,周家婢女的衣衫又实在凉薄。跟在周延儒身后、看他的喂鱼的兵部右侍郎梁廷栋此时已是满头大汗。
春自未去,夏亦未深,此时不过乍暖还寒时候。周延儒只是吟出了结语,给了梁廷栋扇扇风的机会。
「才放晴,这天就这么热。」
周延儒偏了偏脑袋,打量着梁廷栋的衣衫:「你穿这么多肯定热,以后见我不必穿得这么齐整。」说罢,便摆了摆手,示意梁廷栋边走边说。
梁廷栋跟在周延儒后面:「来见阁老,礼数应该要讲的。」
周延儒听了这话,笑着摇摇头说道:「你这个礼数我知道,但我接不住。」
自己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周延儒否了,梁廷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周延儒却知道他的心思。
「梁部堂只两个月的时间,就从四品参政升到二品侍郎,还署了兵部事。这才堪堪半年,又想上进了?」
「我陡然忝列兵部堂官,实在不知道前路如何,只能来阁老这里问路。」
周延儒又是笑着摇头:「梁部堂真是每一句话都在害我啊。」
梁廷栋赶紧认错:「下官本来愚钝,进了京城,脑子更是朽了。」
「好了。」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凉亭。周延儒坐下,又招呼梁廷栋过来坐,「你我年龄相仿,我只比你多当了几年官。指路谈不上,主意我可以帮你出一出。」
梁廷
栋的身子赶紧往周延儒那个方向偏了偏:「谢阁老。」
「你说说你的想法吧。」
梁廷栋又凑了凑:「申部堂已经上疏告老了,下官也已经署理部务。兵部尚书这个位子,下官想试一试。」
「兵部尚书那个位子,你坐是顺理成章的。但这个位子的难坐,你也是应当知道的。」
「是。所以下官还有一个想法。」
周延儒笑着说道:「你说。」
梁廷栋的声音压低了:「吏部尚书都是从别的尚书中擢拔。自从王永光致仕之后,吏部就交给了首辅韩爌代管。但他一个肩膀挑了内阁和外朝,这实在引人猜忌。这吏部……」
「行了!」周延儒这次打断了梁廷栋,「你越说越吓人。莫说我只是个阁员,就算是首辅也不敢听了。」
梁廷栋赶紧说道:「是我痴人说梦了。」
「这吏部尚书你就别想了。刚才你有一点说得对,韩爌一个肩膀挑了内阁外朝,这件事长久不了。但你想想,他是袁崇焕的座师。袁崇焕已经被拎出来廷鞫了,他怎么可能不降反升?」
听了这话,梁廷栋的脑袋偏向一旁,思考片刻,赶紧站起来冲着周延儒作揖道:「恭喜周阁老。」
周延儒无奈地伸出手去,把梁廷栋的手按了下来:「不是韩爌的首辅没了,是首辅这个位置没了。」
梁廷栋坐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周延儒:「内阁发生了什么,我不能告诉你。但是我可以说你们看得见的。以前很多的奏章都是没有送到皇上那里,到内阁和司礼监这一层就批了。可最近,谁见过内阁的墨书小票?谁见过司礼监的御笔朱批?是不是全都是由皇上批复的?」
梁廷栋看着地下,瞪大了眼睛:「是。」
周延儒继续说下去:「内阁之重,重在自『三杨』以来的票拟之权;首辅之重,重在专断票拟之权。现在内阁连票拟的权力都没有了,又哪里还有什么首辅的说法?」
「所以韩爌就安置到吏部去了?」
「是了。」梁廷栋终于说了句周延儒认可的话,「只是现在这四个内阁大学士,还是会待在内阁。一是用作参议朝政、会推官员;二是钱龙锡这个人暂时没地方安置。我们这些人,都是他的陪座。」
梁廷栋:「下官一直很疑惑,按钱龙锡和袁崇焕的关系来说,钱龙锡不死就已经是万幸了,怎么还能高坐阁中?」
「皇上就是要让你们看到他还坐在那里,袁崇焕的事情就
是袁崇焕的事情,跟旁人没有任何关系。尤其是你如果想上进的话,有一点你要格外注意。」
「请阁老示下。」
「你要把袁崇焕和关宁军切割开,更要把袁崇焕和孙承宗切割开。」
梁廷栋有些不解:「孙承宗?是因为他光复关内么?」
「皇太极都走了,光复关内,你去你也行。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但我听说了一件事情。」周延儒在这里停住了,等着梁廷栋把耳朵递过来。
「阁老?」梁廷栋递了耳朵过来。
「四城光复之前的一个晚上,皇上单独召见了孙承宗。」周延儒的目光从凉亭里望了出去,「据说那晚,孙承宗是跟皇上面对面坐着商议军务的。」
「这……」梁廷栋僵着身子又坐了下去,他的脑袋在追查自己和孙承宗的联系,已经无暇控制自己的身体。
周延儒以为他是被吓到了:「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朝野都在称赞孙承宗,这些事情其实都是皇帝授意的。你要坐兵部尚书这个位置,我可以推荐你,但你想坐稳这个位置,你来找我是没有用的,你现在要去裹住孙承宗。」
梁廷栋小心地试探周延儒的意思:「当……当孙党?」
「就是当孙党。孙督师是我詹事府的老上司,我都是孙党。现在他说什么,你就大声附和;他不喜欢什么,你就跳起来反对。孙督师是个会当官的人,他看得懂的。」
梁廷栋似乎想到了什么,冷汗又冒出来了:「孙督师手底下那个巡抚丘禾嘉……」
周延儒接过来眼神:「是你的人?」
「是。」梁廷栋一边擦汗一边说道,「他好像和孙督师有些误会。」
「哈哈哈,梁部堂。」周延儒又笑了,「这可不是一般的重量。」
「我明白的。只是我现在的情况有些微妙,我虽然掌兵部事,但丘禾嘉在名义上和我是平级的,我挪不动他。」说罢,梁廷栋望向了周延儒。
周延儒想了一想,问道:「他是什么情况?」
「阁老状元及第那一年,丘禾嘉考中了举人,后来便以此出身入仕,懂……喜欢谈论军事。和马世龙、祖大寿这些关宁军将领有些分歧。孙督师和马世龙、祖大寿共事多年,心有偏袒是人之常情。但阁老也知道,孙督师文武双全,朝中的事情他懂,所以不愿意以武将去文臣,丘禾嘉就一直梗在这里。但最近丘禾嘉被朝中这股夸关宁的风气,捧得飘了。想趁着光复关内的胜势,一举收复广宁、义州。孙督师似乎觉
得会遭到建奴的攻击,没有表明态度。」
「我不懂军事,只从朝中来说,丘禾嘉,毕竟只是参赞军务。而孙承宗督师蓟辽,眼下可以说是代帝镇边。军事上还是要以孙承宗为主;从我个人来说,我是尊重有学识的人的,孙督师毕竟是榜眼,怎么说也比举人强吧?」
出身在崇祯以前的明朝官场非常重要。同品级的官员坐在一起谈论科举成绩,进士出身的官员们互报名次的时候,举人出身的官员是要回避的。再加上周延儒本身就是和丘禾嘉同科的状元,有意无意地,要把科举成绩点出来说说。
「那丘禾嘉的提案我给他驳回了,他这个位子……」梁廷栋望向了周延儒。
「我来想想办法吧。」
一些日子之后,调任南京太仆寺卿的命令送到了正在研究地图的丘禾嘉手上,他看了看南京,又看了看地图上标记的大凌河,这手想去摸却摸不到。
孙承宗收复了关内,袁崇焕的事就要下一个定论了。
仍旧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牵头,仍旧是五部堂官及通政使集议廷鞫,仍旧是六科给事中与会。
可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中枢的风向悄然发生了变化。
原来的吏部天官、倒魏风波中幸存的阉党,纠察袁党、撩动东林的王永光已然致仕。现在吏部部务由内阁首辅韩爌一肩挑。今日亲自与会,众人都明白了,内阁已不用再为己巳之变负责。而韩爌和钱龙锡都从与袁崇焕的牵连中切割了出来。他们是独立的个人,不会受到袁崇焕一案的冲击。有谁对此有想法的要表述,将会由皇帝亲自回答。
而在己巳之变中被冲击最大的兵部,或罪或退,换了几个尚书。现任兵部尚书梁廷栋本欲将兵部在己巳之变中应该承担的责任,全数推卸给关宁军。可现任蓟辽督师、关宁之骨孙承宗风头正盛,他再也不能主张关宁军应该为己巳之变负责。但好就好在,既然韩钱孙都被独立出来,那兵部应该承担的责任,袁崇焕也会一并负责。
是判非审,廷鞫的主人公袁崇焕到场与否并不重要。
帝国中枢的高官们站在堂中,众人都已经思考好了各自的应对,都在静静地等着皇帝的到来。
仍旧是王承恩在御前导驾。他的身影一出现,诸臣均是提了一口气顶在胸前,肃正了仪态,低着头,弓着身子。
朱元璋的步子轻而急,王承恩高呼的「跪迎」还没收声,诸位高官尚未跪下,朱元璋就已经走到了御台之上。
在这样的场合,这样
的快步是不被允许的。皇权因其神秘而至高无上,皇帝在任何公开的场合都要显得举止从容,仪态端庄。他的每一步都要踏在实处,走得稳当。
统领大明所有的言官,人称「总宪」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陈谨言身子正佝在地上。他听见这个脚步声,被掩着的眉头便皱了起来。和他一样皱眉的还有一两个性子比较外放的高官。好在大家都埋着头,彼此看不见表情。
但在王承恩呼令叩拜之时,所有人的眉头都舒展了。这些高官都将心思放在了心里,开始揣度皇帝这样的步调是在传递什么样的信息。
「都起来吧。」
「谢陛下。」
众臣年龄各不相同,但都不小了,起身的速度并不齐整。
「法司。」朱元璋步调虽急,声调仍缓。开篇将法司点出来之后,皇帝的义务便履行完了,他将会在漫长的宣读和表决之后,做出最终的裁定。
「是。」仍旧是刑部尚书乔允升颔首领命,迈步出列,罪名罗列如旧,「擅杀毛文龙」「资敌市米」「通敌叛国」。宣读过程之后,刑部将所有的证据都摆了出来。写有袁崇焕罪过的白纸有好几千张,写了袁崇焕罪责的黑字有好几万个。
乔允升说完话之后,这时的话语便不像当初孙承宗还在打仗时那么克制了。诸臣都发言要惩办袁崇焕,只有韩爌、梁廷栋两人迟迟不说话。
左都御史陈谨言话锋最利:「袁崇焕实乃己巳祸首,不杀不行。」
是祸患而非祸首,本来不打算中途介入的朱元璋,开口否认了陈谨言的定性:
「己巳之变,罪在袁崇焕。」
可都察院干的就是弹劾的差事。说得清高一点,博得就是直言犯谏的诤臣之名;说得实际一些,挣的就是风闻奏事的利。己巳之变止于袁崇焕一人,都察院绝不愿意。
左都御史陈谨言腰杆一挺,高声说道:「陛下,怕天下公道人心不服啊……」
总宪所谓之公道人心,就是他手下言官们弹劾的笔墨。这样的心思在他张口之前,便被朱元璋猜了出来。于是皇帝也不等总宪大人把话说完,就打断了他:「咱讲过了,己巳之变,罪在袁崇焕。」
面圣毕竟不同于上疏。陈谨言在这么高的位置上坐着,这么多同他一般高的大臣一齐在这里看着。陈谨言是否有将直臣之名写入青史的勇气,他与众人一样都不知道。
陈谨言尚未回答,朱元璋也不等他了,直接把话口递给最希望袁崇焕死的梁廷栋:「兵部?」
「兵部对长城的防务是尽心尽力的,皇太极一定突破不了长城。袁崇焕实在可恨,要不是他引贼入关,京师怎么可能罹遭兵难?臣觉得袁崇焕引贼入关,应千刀万剐!」
朱元璋看向了梁廷栋:「袁崇焕,千刀万剐吗?」
梁廷栋放了声音:「千刀万剐!」
朱元璋又看向了首辅韩爌:「袁崇焕千刀万剐吗?」
韩爌躬身拜道:「是。」
朱元璋点了点头,淡淡地回答道:「那就千刀万剐吧。」
这一声落在大殿之上,众臣也不再挑剔罪名。凡刑部所书所有罪名,全都结结实实地按在了袁崇焕身上。
死刑犯需要皇帝复核,袁崇焕一事,专案专批。诸臣廷鞫的结果送到了朱元璋的御案上,一页纸上只有他一人的名字。朱元璋拿起了朱笔,心思却又涌了上来。立时又将刚拿起的朱笔换了墨笔,另外拿出了一张纸,写了封信送往山海关。
《大明律》有载:【凡京城夜禁,一更三点钟声已禁之后,五更三点钟声未动之前,犯者笞三十。二更、三更、四更,犯者笞五十。】此时京师刚遭罹难,夜禁更严。
已是二更天了,路上已经不见了灯火。兵马司巡夜的两个小校打着灯笼一摇一晃地在街上走着。快到锦衣卫诏狱的巷子口时,两人很有默契地把头低下去,绷直了双腿小步快走。可诏狱从不点灯笼,一点光亮也没有。两小校走得近了,才发现诏狱那条巷子口,往常只在深巷里设的锦衣卫岗哨,今日竟前探到了巷子口。
两人虽然低着头,但这一股杀人的眼神实实在在地抵在他们的喉咙,两人不敢动了。
那岗哨一句话也没说,反而是日常盘问别人兵马的司小校说话了:「兵马司巡夜的,例行公事。」
今日的阴风不知道怎么的,直从那鬼巷里往外吹,两小校就僵在那里等着锦衣卫的发落。
「走。」那岗哨动也不动,从唇缝中吐出一个字。
「诶,好。」
两小校赶紧催动双腿,小跑起来。见到路口赶紧右拐,只想早点脱离那锦衣卫岗哨的视线。拐了过去,灯笼还没回稳,便又看到路上有穿着斗篷的三人正在向他们走来。
兵马司小校的气势又恢复了,迎着来人走了过去。官衔稍大的那小校走到来人面前,又把灯笼举了起来,抵在中间那人脸上,想要看清他的相貌:「兵马司巡夜,你们干什么的?」
可小校还没看清那人样貌,旁边一人便伸手挪开了灯笼。小校刚想
发作,却看见挪开灯笼的那人递来一个符牌。小校接过了符牌,上面刻了四个字「东缉事厂」。
这符牌似有千斤重,小校的膝盖倏地软了,捧着符牌跪在地上,另一小校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被长官拉住一齐跪了下来。
挪开灯笼的那人从他们手中抽回了符牌,压低了尖细的声音说道:「公事,无妨。」
说罢,三人头也不回地拐进了锦衣卫诏狱那条巷子里。
诏狱的外墙修得太高,和黑漆漆的天空连成一体,将这里和外面隔绝开来。
这里的墙也格外厚,从外面根本听不见里面的动静。
地面上是诏狱的官署,一般的公务往来,到这里便是到头了。等在官署里的锦衣卫指挥使董琨听见门外的声响,赶紧走了出来。
看到等在院里的三人,董琨显然是被提前交代了什么,走上前去问道:「要带上来么?」
平日里有往来,拿着东厂符牌的那一位已经把斗篷放下来了。但他的眼睛却看向了中间那位还没有放下的斗篷的人。
斗篷下的人摇了摇头,董琨会意,冲着旁边的锦衣卫北镇抚司主官使了个眼色。
诏狱只能下去一人。镇抚使引着带着斗篷的那人,通过长长的下探的阶梯下到地下。阶梯两边已经长满了苔藓。也不知是不是灯笼的缘故,这些或黑或绿的苔藓全都泛着诡异的红光。
下到台阶的最下面,打开厚重的铁门。一股血气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肉类腐败的气味。
诏狱里的锦衣官校显然习惯了这样的气味,笑着接过职责,将来人引到最深的那一间牢房。
诏狱的牢房全用石墙隔开,铁门旁边开了个小孔,用以发给牢饭。
在那间牢房外面放了一把黄花梨的大椅,从用材和干净的程度来看,这把椅子在今晚之前应该不属于这里。
「便是此处了。」
斗篷下的人点了点头。
锦衣官校应该也是得到了特别的交代,拜了一拜,便退下了。
带着斗篷的人一声不响地站了在那里,不知他是在等锦衣官校完全离开,还是在等自己准备好。过了很久之后,才扶着椅把,近乎爬动一般挪着坐到了椅子上,颤抖着放下了自己的斗篷,正是现任的大明蓟辽督师孙承宗。
石墙对面的人已经猜到了谁会来看望他,谁能来看望他。
墙里头那人爬到墙边靠住,这似乎已经花光了他全部的力气。全靠心底的喜悦提振,才有力气说话:
「老师能来,想必关内已经光复了吧。」
墙那头的人有力气说话,但孙承宗的气力却被抽走了,嘴唇已经抬不起来,从鼻子里发出「嗯」的声音。
「老祖和老何呢?」墙那边又有声音传出来。
「他们……没事了。」
墙那头笑了出来:「这两个傻子。哈哈哈……咳咳咳……哈哈。」
孙承宗听见这个声音,胸腔的起伏越来越明显,呼吸也越来越短促。纵使他见惯了生死,此时也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内心。
墙那边的人似乎也是察觉到了孙承宗的异动,轻轻敲了两下墙。
孙承宗听到声响,强压了心绪:「你这一生,有宁远、宁锦二捷,也算不虚此行。尤其是宁远大捷,遏十余万之强虏,振八九年之积颓,天启皇帝亲口说的『此七八年来所绝无,深足为封疆吐气』。我还记得,当时宁远的捷报传到北京的时候,北京城里的百姓全都走上街头庆祝,我还听说辽东故地的同胞们不顾死活,刚换上了汉人衣冠,又立即被泪水浸湿,他们等着你带他们回家。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光复故土便从此时开始。时至今日,我都想不清楚,你一支孤师如何能顶住努尔哈赤的十万人?」
「哈哈哈。」提到毕生最辉煌的一战,墙那头显然来了精神,「我孤身出关那一刻,我便当自己已经死了。到后来,宁远城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我更是没有想过生还。只有一瞬间,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我洒在渤海的血能否顺着洋流回到我广州的故乡。但这念头当时便被我自己否了,我大明男儿的血只能往前流,等鲜血尽布辽东,我辽东的故土也就回来了。可……」
墙那头自己提到了自己一生的执念,故作的豁达哪里还撑得住:「到底我还是没能守住长城,我到底还是没能死在辽东。」
长城和辽东是墙那头和墙这头的两个人毕生的心结。但这两个人都不知道怎么解开。如同这座空荡荡的牢房,关住那头的人,也关住这头的人。
「骂你的人很多,我无能为力。」
这是做老师的愧疚,墙那头也了然。
「何必浪费千页笔墨细数我的罪过?蓟辽督师守不住蓟辽,一条办事不力就够了。」
说完这句话,墙那头渐渐没有了声音。
锦衣卫诏狱重回了它该有的寂静。
如此过了许久,孙承宗想永远留在这里,但又再也不想多待一刻。他没有辞别,他哪里还说得出告辞的话,老朽的身体撑着把手站了起来。
墙那边听见动静,也给出了回应。
孙承宗看不穿石墙,但他听到三声磕头声。
这个磕头声是如此虚弱,像是双手支撑不住倒在地上一样,每一声砸下去很快,再爬起来却要很久。
却又是那样响,像是那年他在宁远城头射向努尔哈赤的炮声。
孙承宗站定着听完墙那面最后的话语,立时又迈着老朽的步子离开诏狱。墙那面的人已经永远留在了这里,墙这面的人要重新拾起他的责任。
自从那日在孙承宗的捷报中看到「红夷大炮」四字之后,朱元璋就一直记挂在心中。
洪武开国之时,朱元璋便率先在战争中使用了火器。但彼时火器的威力有限,尤其在重型火炮这一项上,两百年前这一种类是空缺的。朱元璋对火炮的印象还停留在蒙元时代的碗口炮。这种火炮能装填的火药非常少,射程也很近,绝无可能达到「城楼尽毁」的程度。
如同茶人知茗茶,虽千万高山险阻,也要去寻一寻这茶株一样。朱元璋这样打仗的行家,光看「城楼尽毁」这四个字,已经被迷得神不守舍了。
虽说神机营就在北京,没有跋山涉水这一说。但朱元璋要批阅的奏章实在太多,要说分出身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得早早筹划,今天多做一点明天的事情,明天多做一点后天的事情,如此这般运作了许久才终于确定,明天能挪出半天的时间好好看看他心心念念的红夷大炮。
这一晚,朱元璋躺在床上,脑子净是「这红夷大炮是个什么样子」「会不会像回回炮那么大」,心里越想越高兴:「不行,明天一定要想个办法,亲手放他一炮。」
这一夜朱元璋带着满心的憧憬睡去。
京营总督襄城伯李守琦却不睡了。
中官很晚才到李守琦家中,传旨说皇帝明天要去神机营观操。
李守琦的衣衫马上就湿透了,问那中官:「明日并非操练之日,我这里仓促之间准备不足。」
传旨中官笑了笑说道:「皇上为这天辛苦了很久,好不容易才逮着明天的空子,改不了的。襄城伯也不必担心,皇上只有半天的时间,看不了什么东西。」
听了这话,李守琦恍着神让下人送上银钱,慰那中官车马劳顿。
将那太监送走之后,马上奔向神机营营区。
除此之外,由于皇帝交代了:「明日不是什么大事,不要把动静搞大了。」
王承恩及锦衣卫指挥使董琨也都不用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