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第六章 福王府
第 6 节 第六章 福王府
这一日上朝归来,韩爌坐在他在内阁的桌案旁边看着信件。
他有很多学生,学生们时常会给他写信。但他公务繁忙,只能抽空回信。又因为袁崇焕一事,很多信件都不回了。可韩爌他居中持重、左右平衡的日子过久了,对于那些有痴气的学生却很是喜爱。他羡慕他们一腔热血勇往直前,只问对错不计后果。
韩爌看了这封痴言「澄清天下」的书信,笑着提起了笔。
【谁当年又不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呢?】
可这笔刚一落下,便有中官来内阁院子传旨:「皇上要见首辅。」
韩爌只得齐整衣冠,随那中官前去觐见。
至于案上那封还没写完的回信,只有黑黑的墨水在白白的纸上晕开,像是白夜里升起的黑月亮。
韩爌远远瞧见了乾清宫前等候召见的兵部尚书梁廷栋以及户部尚书毕自严。
同朝为官,遇见了该打招呼,两人冲着韩爌各自点了点头,又让出上首。
韩爌走到位子上,随口一问:「谁在里面?」
「董琨。」梁廷栋回话道。
内阁院子毗邻东华门,那日诸勋进谏东华门的时候,韩爌还没散值。他已经从东华门的动静里和后来的风言风语中知道了一些东西,但毕竟他是个老成持重之人,知道不言不语的好处。
「二位是来做什么?」韩爌将话题引开。
大明天字第一号账房先生,户部尚书毕自严的脸上立时露出了尴尬的笑容:「这……」
见着这副姿态,那便是要钱无疑。韩爌看了看旁边的兵部梁廷栋,又再次断定二人是来要军饷了。毕自严说话吞吞吐吐地,韩爌也不再追问,只是颔首道:「好。」
少顷,宫门隙了一个小缝,董琨从殿中钻了出来。一眼瞥过三臣,颔首致意后闪身离开。
接着便是王承恩朗声宣见:「宣韩爌、毕自严、梁廷栋觐见。」
三臣得宣入殿,各自按着位阶站好。
和董琨在殿中的时候不同,此时的殿门敞开,不避光照。
乾清宫铺在地上的金砖要求敲之有声、断之无孔、润如墨玉,是而自烧制之时起,便是百挑其一。制好送到北京,也不能随意铺设。宫中不能用碎砖填补缝隙,还要求日照金砖之时,反射的阳光可以把御座周围点亮,如此种种,格外考验工匠的计算能力。但直到铺好之后真正费事的事情才开始,金砖需反复上蜡打磨,日常的保养也不能用水,要用棉布浸润煤油,一点
一点擦。不仅是为了保护金砖,还要磨得金砖光而不滑,这样进出乾清宫的贵人们才不会滑倒而失了威仪。
金砖将整个大殿照得明晃晃的。朱元璋将手中的奏疏交给王承恩,王承恩又将奏疏送还了领署的梁廷栋。
「是谁出的主意,要加征辽饷?」
本来秋天的太阳格外温暖,但朱元璋从御座上抛出这样一句话,经由金砖折射的日光打在梁廷栋和毕自严身上,竟使得二臣有些燥热。
「是臣。」梁廷栋厚着脸皮回话道。
「以后加税的事情不要再讲了,缺钱咱来想办法。你们莫要把手伸到百姓的荷包里,咱的子民再经不起你们折腾了。」
「是。」被点到的三臣均是躬身领命。
在三臣起身之后,朱元璋又再开口说道:「京营事务冗杂,魏国公一个人忙不过来,咱以为协理京营戎政可以重启了。」
「是。」
协理京营戎政历来是由兵部尚书侍郎或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兼任。听见了皇帝的句话,本来因加税被否而浑身燥热的兵部尚书梁廷栋,这下觉得这日光更热了,心中暗自庆幸自己这些日子没有白忙。
和梁廷栋想法一样的,还有殿中的韩爌和毕自严。二人久在朝中为官,对于官职任命的惯例,已经烂熟于心。韩毕二人都以为这个协理京营戎政要交给梁廷栋了。
可朱元璋接下的话却出乎了三人的意料。
「内阁黑间腾个桌案出来,首辅推荐一个五品的官员出任内阁大学士兼任协理京营戎政。」
内阁阁臣往外调已经是乾清宫和文渊阁的默契了,梁廷栋也早已经从周延儒那里听说了这件事情。内阁大学士是五品的官职不假,但这是一个兼任的官职,出任此职的都是一等一的红袍大员。而大明以文统武,协理京营戎政名义上是京营的佐贰官,但实际上完全可以和京营总督分庭抗礼。可眼下皇帝拉进来一个青袍,不仅一竿子将从三杨开始的国事中枢打回洪武永乐时代,还顺带拉低了协理京营戎政的格调。
殿中三臣一时间默了声音,这不关户部的事情,毕自严最多在廷议的时候出声表态,他默声更多的是因为这件事跟自己关系不大。韩爌早已和皇帝有了君臣默契,他不关心什么人入阁,他只是担心协理京营戎政一职会再造一个军事内阁,这与皇帝的本心相悖。只有梁廷栋被晒红的脸,是实实在在凉了下来。
「没意见就这样吧,韩爌拟好人选之后交给咱。」朱元璋说完这句话,就拿起手边的一本奏
疏看了起来。
殿中只有韩爌想说话又敢领头说话:「陛下,臣担心协理京营戎政职权太大,怕日后不好节制。」
「臣附议。」有韩爌先出了声音,梁廷栋立即跟上,「兵者大凶,臣担心冲撞了紫禁城的威仪,还是将协理京营戎政设在兵部衙门里好。」
朱元璋抬眼瞟了一下二人:「辽东猛虎酣然榻下,已经使咱睡不着觉了。咱的饭碗里又有京营这条蛆虫,咱连饭也吃不下了。咱猜不到皇太极何时会再犯,只有咱辛苦一些,用皇权推着京营往前走,才能赶得上。咱要坐在紫禁城里,总得有人替咱办事,至于尾大不掉……」朱元璋顿了一顿,「不可能尾大不掉。」
「陛下……」
韩爌还想进言,却被朱元璋打断道:「五府、京营都已经说通了。」
在场三臣或多或少都知道了京营骚乱引起的东华门一事,韩爌脑筋一转,立即跟上了皇帝:「臣知一人或许可以担当此任。」
朱元璋显然对韩爌的回答很满意,本来看着奏章的眼睛,立即转到韩爌身上:「好。」
这日三臣离开之后,乾清宫和文渊阁各有文书从京师送出。
乾清宫助饷诏书送印绶监用宝之后,便遣飞骑送往四方。唯独有一路除外,印绶监掌印王承恩亲自带着助饷诏书送去洛阳福王府。
福王府的气派,老远便能瞧见,四围红墙同紫禁城一模一样,王府宫殿也都比照紫禁城修建。这样远超常人的规格,无一不在印证着万历年间那一桩争国本的故事。
福王朱常洵是万历帝朱翊钧第三子,泰昌帝朱常洛异母弟,天启帝朱由校、崇祯帝朱由检在世最年长的叔父。其母郑贵妃最受万历皇帝宠幸,当年万历皇帝有意将朱常洵立为太子,君臣之间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拉锯。虽然万历二十九年,万历帝终于同意将朱常洛立为太子,而朱常洵被封为福王。但终万历一朝,福王的恩宠未有半分衰减。
王承恩赍持圣旨余光看路经过陛阶石的时候,瞟见这浮雕,又赶紧回直了目光,朝着承运殿而去。
王承恩一步踏入殿中,便看见宝座上的福王,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全都在他臃肿的身躯上展现得淋漓尽致,才四十五岁的福王,已经胖得有些走不动了。
天子降诏,尊如福王也要遵循礼制起身相迎。
王承恩捧着圣旨走到了上首,却不宣纸。待王府太监铺好蒲团,福王在太监们的搀扶下跪下去之后,王承恩才展开了圣旨,朗声道:「有旨,福王朱常洵跪听。
」
福王躬了下身子,以表明自己跪下了。
「太祖高皇帝澄清宇内,令宗藩世世皆食岁禄,大明十六帝以来未曾断绝。其源者,百姓也。然今天灾不断,兵祸不绝,国库困弊。朕犹不忍苛求百姓。亲王者,帝子也。当思亲亲之谊,当哀民之多艰,捐银助饷,与国同艰。钦此。」
「臣朱常洵领旨。」说罢,福王接过了圣旨,又躬了躬身子,以示磕头谢恩。
念完了圣旨,王承恩又是奴婢了。他抢了一步上去,从王府太监手中接过了差事。将福王扶了起来。福王也是冲着王承恩点了点头,承着王承恩的力站了起来,又在王承恩的搀扶下坐回了王座上。直到福王坐稳,王承恩才退到殿中站定。
福王的声音尖细,却不嘹亮,说话的声音像是闷在罐子里的蛐蛐一样:「王公公辛苦了。」
王承恩正想作揖谦辞,但福王却不在意,自己说了下去:「天下这般疲敝,我也是每日为皇上担忧,但我这样的藩王没有皇上的旨意决计不能乱说话,乱做事,这下终于好了,终于等来了皇上的旨意。」话说到这里,福王又摆了摆手,让王府太监给王承恩抬了把椅子,王承恩自然是要推辞的。福王又说话了,「公公请坐,这里不是紫禁城,我更比不了天子。」
听了这话,王承恩应了命坐了下去,神色还是一样毕恭毕敬。
福王继续说道:「我说到哪儿了?对,皇上。皇上年少英明,又很勤政,我听说,今年开了年以来,皇上就通宵达旦地批奏章?」
「回王爷,是。」王承恩又站起来回了话。
福王很是焦急地往前挪了挪臃肿的身子,面色之中净是关切和担忧:「龙体安康?」
「回王爷,龙体安康。」
「那就好。」福王终于放心了,「说句大不敬又只有我能说的话,天佑大明,幸得熹宗之后有了这样的皇上,中兴有望啊。」话说完,眼睛又看了看王承恩,见王承恩还站着,又说道,「王公公坐着说话,御前当差该你累,可到了洛阳就不必了。」
「谢王爷。」
「于国,我是大明的福王;于家,我是当今皇上的叔父。这饷我义不容辞!我每年都会从岁禄中抽出银子来存着,一直就等着皇上召唤。原来只有两万两银子,但今天王公公亲自赍持圣旨而来,这两万两也就拿不出手了。今年福王府的日子紧一紧,我拿五万两出来共克时艰!」说罢,眼睛直白地看向了王承恩。
殿中的王承恩仍旧那么毕恭毕敬,顿了一会
儿说道:「王爷的赤胆忠心,奴婢定会一五一十地向皇上禀告。前些日子宫中的奴婢们,凑出了七十万两银子,皇上甚是喜悦。」
「哈哈哈。」七十万两着实有些吓人,富如朱常洵,听了这个数字,身体也绷紧了。但福王毕竟是福王,身历四帝,而四帝皆亲。不多时福王又爽朗地笑了出来,臃肿的身躯向后一靠,释然地坐满了王座,「王公公直说就好了,福王府一定给诸王做个表率。」
「王爷。」坐着的王承恩又站了起来,拱手下拜却不说话。
见王承恩不坐,福王又继续说道:「我也说句不谨慎的话。一时间拿出这么多钱来,对福王府来说难也不难。不难的是,我一颗心全向着皇上,皇上要我助饷,我义不容辞。况且自皇考神宗显皇帝以来,福王府赏赐甚多,这钱我拿不出来,天下人都不信。于情于理,这都不难。但难的是现银,福王府已历四帝,四帝皆恩荣甚厚,赏赐下来的产业都需要银钱流转,方能维持。钱花出去才能叫钱,捏在手中只能叫银子,听说过钱生钱,却没听说过银子生银子。这个道理是也不是?」
福王说完,笑着问向王承恩,王承恩还不作答。福王又接着说:「这是我的难,我说与你听。你的难我也知道,印绶监掌印赍持圣旨亲来洛阳,无论如何我也要让你体面地回到紫禁城,为你也为我,给皇上一个交代。但难处就摆在那里,你我都看得见。我备着的五万两之外,这几日我再拢拢账,有多少给多少,这笔银子随王公公先行回京,让你有个交代,此外我认个数字,再认个期限。期限必不会太久,数目也一定体面。皇上圣明天纵,其间苦衷,必然能想得明白。我这样说,王公公能坐得下来了吗?」
福王话已至此,王承恩也不好妄度福王的忠心:「自然是听王爷的。」说罢,终于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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