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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山河月

第4节 山河月

我是宰相府假千金,真千金归来后,成了我夫君宋玉琢的白月光。

她气死我的阿娘,打死我的丫鬟,甚至连我养大的猫儿都不放过,可她在宋玉琢心中依然娇美可人。

而我只是没拦住她划伤自己的脸,就被宋玉琢推下冰湖。

重来一世,我冷眼看着这二人瑟缩地跪倒在我脚边。

别急,一切才刚刚开始!

1

我被家丁们按住的时候,发丝凌乱,衣裳沾了土,早无往昔大家闺秀的样子。

沈凝雪顶着脸上的一道血痕,扑在宋玉琢怀里哭。

宋玉琢柔和地抱着沈凝雪,看见我时满眼怒气。

“不愧是没爹没娘的贱人!你居然敢划伤雪儿的脸!”

我双拳紧握,颤抖着怒吼道:“宋玉琢,她杀了我阿娘,杀了我的玉儿,我恨不得把她剥皮抽骨!”

未等我说完,宋玉琢一个巴掌打下来,我只觉得胸中一闷,吐出一口血。

沈凝雪缓缓走来,一脚踩在我的手上,“沈清月,你要搞清楚,今日死的是我阿娘,不是你阿娘。”

我死死地盯着沈凝雪,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能狠下心害死自己的亲娘!

是,我并不是阿娘的亲生女儿。

我是一名孤儿,幼年时吃百家饭长大,后来阴差阳错地被刚丢失爱女的宰相夫妇所救,自此被收为养女。

阿爹阿娘待我极好,从未对外人提过我并非亲生。

阿娘不仅从小就教我琴棋书画,更是手把手教会我如何执掌中馈。

可这一切,在幼年走失的沈凝雪被找回来后,都变了。

我也曾对沈凝雪掏心掏肺过,可她却见不得我好,我有的,她都要抢过来。

蜀锦华服,珠钗首饰也就罢了,自从知道阿爹为我与身为镇国将军嫡子的宋玉琢定了亲,她便铁了心地要嫁给宋玉琢,甚至不惜自贬为妾,再通过谋害我上位。

嫁到将军府那些年,沈凝雪一边装柔弱,一边牺牲宰相府的利益,来换取宋玉琢的欢心。

发现阿爹阿娘还和从前一样疼惜我后,沈凝雪便设计气死了阿娘,让阿爹从此一病不起。

而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玉儿,也被沈凝雪以冲撞了她为由活活打死。

想到这儿,我抬头看向宋玉琢,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若不是他的纵容,沈凝雪何至于此?

我悲从心来,“宋玉琢,这些年是我一手操持将军府的吃穿用度,才能让你有资本花天酒地。戎狄入侵时,你平乱不成,是我上下打点才让你免去了牢狱之灾。

“你爹去世时,朝野都想分你的兵权,是我不眠不休为皇后祈福一个月,才换得皇后继续支持你宋家!

“沈凝雪为你做过什么?不过就是把从前忠于我阿爹的人送给你,可那些人真的看得起你吗?

“如今她害死了我阿娘,此等不忠不孝的东西,你却要把她捧在手心里,你何其可笑!”

沈凝雪俯下身子,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我既嫁入将军府,就是玉琢哥哥的人了,出嫁从夫,如今阿爹在朝上和玉琢哥哥政见不同,那我把阿爹的人送给玉琢哥哥又有什么不对呢?至于阿娘,阿娘总是那么疼你,死了又如何?”

宋玉琢面若冰霜,“只有雪儿是真心爱我的,我看啊,你阿娘就是被你这非嫡亲的女儿克死的。

“像你这样出身低贱之人,就什么都不配得到。

“现在给雪儿跪下道歉,否则我就把你扒光了扔到大街上,让全城人看着!”

我望着宋玉琢薄凉的眼,忽然笑了,笑我自己多情人自痴,错把真情付。

事到如今,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拼了命地挣脱了那几个家丁,扑向沈凝雪,只盼着能来个同归于尽。

可终究是伤心过度,又被几个家丁按了太久,失了力气,被宋玉琢一把推入冰湖中。

身体在逐渐下沉,若能重来,我必让他们万劫不复!

2

再睁开眼,我看着镜中身着华服的自己。

我竟重生了。

今日是我与宋玉琢定亲之日,我看着这满屋喜庆的红色,第一反应却是伸手拆了这纯金的头冠。

前世,因宋玉琢喜欢,我才戴了这四斤重的头冠,一日戴下来,只觉得脖颈都快断了。

如今,宋玉琢算什么东西?一个头冠,谁稀罕!

桃花十里香,房梁朱锦挂,窗棂红烛燃,喜乐不绝耳。

丝竹声中,我一步步走向曾经心心相念的宋玉琢,目光却并不在他身上停留。

宋玉琢见我没有戴他送的头冠,眉心微蹙,但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倒也无法发作,只是嗔怪地瞪了我一眼。

我目不斜视,当他不存在。

定亲之礼刚要开始,沈凝雪的丫鬟便急匆匆地跑过来,扑倒在宋玉琢脚边。

“宋公子,您快去看看吧,我家小姐服毒自尽了!”

宋玉琢的表情当时便紧张了起来,上前几步,“怎会如此?可请了郎中?”

直到感受到宾客们异样的眼神,才后退半步,有些心虚地清了清嗓子。

阿爹当即叫了府里的郎中,亲自赶去沈凝雪的院子。

阿娘则留下来继续主持定亲礼。

在我朝,流传着定亲之礼中断会让新人不睦的传言,所以阿娘即使焦急,亦没有丢下我。

从前我本以为这不过是沈凝雪为了恶心我而使出的小伎俩,宋玉琢是多么在乎脸面的人,怎会无缘无故暂停定亲礼?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前世沈凝雪见宋玉琢没来找她,发疯似的坚持不喝郎中的解药,一定要宋玉琢亲自喂她。

待到我与宋玉琢礼成,本来易解的毒药被拖成了顽疾,导致沈凝雪此后经年,一直体弱多病。

这也成了我与宋玉琢之间拔不掉的一根心头刺,他把一切怪在我头上。

每次宋玉琢对我的态度稍有缓和,沈凝雪便会恰到好处地病上一场,渐渐地,宋玉琢对我冷若冰霜。

重来一次,我怎会让她得逞?

我向阿娘躬身行礼,“阿娘,妹妹的身体最重要,不如让我们一同去看看。”

宋玉琢开不开心无所谓,但这耽误妹妹病情的罪名,我绝对不担。

阿娘却摇摇头,“月儿,你的定亲之礼同样重要,你妹妹该不过是闹着脾气罢了,阿娘就在这儿陪你,哪儿也不去。”

我内心不禁涌起一股暖流,无论何时,阿娘永远是疼我的。

可不去,如何让沈凝雪无法收场呢?

我早安排了数个丫鬟来谎报病情,把沈凝雪中的毒报得越严重越好,就不信宋玉琢不担心。

可还不等我安排的人进来,宋玉琢居然飞奔而去,跑向了沈凝雪的院子。

我愣在原地,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3

阿娘不满地看着宋玉琢的背影,但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阿娘一走,满屋宾客顿时跟上了七七八八。

我也缓步向外走去。

一抹玄色身影倏地夺过我的目光,我微微抬眸,只见宾客首席端坐着一名男子,四爪蟒袍,玄衣玉带,沉静如水。

那男子剑眉星目,俊俏的面庞犹如刀削般完美无缺,食指与中指间竟是轻轻夹着一小块桂花糕,却宛如执一枚白子,天下之事,尽在指尖。

我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前世我满心满眼都是宋玉琢,竟未注意到太子安北洛莅临了我的定亲宴。

安北洛放下桂花糕,轻轻起身,“沈小姐这是……也要去看令妹吗?”

“自然,太子殿下倒是看起来没有兴趣。”

宰相府门风清正,家教严格,前世我虽在宫宴上远远地见过太子安北洛几次,却从不曾与其说过话。

安北洛嘴角轻扬,“那丫鬟既然有空跑到席面上来声嘶力竭地哭,就证明令妹并无大碍,不过是些凡俗的热闹,哪及沈小姐亲手做的桂花糕吸引孤?”

我有些诧异,都说这位太子殿下平日里不苟言笑,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不过他确实观察细致,许是注意到了我身上的桂花香。

这满桌宴席,只有桂花糕是我亲手所做。

我轻轻颔首,“殿下,清月实在担心舍妹,便先行告退了。”

待安北洛点头,我便向沈凝雪的院子走去。

院外早已熙熙攘攘站满了人,我缓步走进,一进门,便见沈凝雪哭得梨花带雨,不停地往宋玉琢的怀里钻,阿爹在一旁面色铁青,阿娘被气得正捂着胸口。

我连忙上前为阿娘轻轻捶背,好一会儿,阿娘才缓过气来。

“阿爹,阿娘,我就是要嫁给玉琢哥哥,你们若是不同意,我便不活了!”沈凝雪见到我,声音更大了,倒是有几分是我要逼死她的意味。

我只是扶着阿娘到一旁坐下,并未出声。

前世,此时的沈凝雪因为不肯喝解药,命在旦夕,阿爹阿娘自然怜惜她。

可如今,宋玉琢追命似的赶来,立刻服下解药的沈凝雪此时面色红润,那这一切便成了不顾门楣清誉的胡搅蛮缠。

“胡闹!宋公子乃你姐姐的良人,岂容你在此撒泼打混!你可知你今日所为,会让整个京城如何看我宰相府!”

沈凝雪自幼因为贪玩走失,长在乡野。

阿爹也曾因她不学礼数而气恼,可到底是心中觉得亏欠她,所以每次沈凝雪一哭一闹,阿爹便都妥协了。

可此次不同,阿爹为官数十载,一向洁身自好,如今沈凝雪的行为,很可能让他官声尽毁。

沈凝雪愣了愣,没想到一向纵容她的阿爹会如此发火,于是转头看向阿娘。

我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子,挡住她的视线。

“阿爹,阿娘这身子不能动气,不如让清月先送阿娘去歇息吧?”

阿爹想到沈凝雪把阿娘气病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登时便让几个丫鬟把沈凝雪锁进内室好好反省。

被拽走前,沈凝雪恶狠狠地瞪着我,明明是一张遗传了阿娘七分美貌的小脸,愣是因为那令人憎恶的表情丑陋不堪。

令我意外的是,宋玉琢在阿爹开始训斥沈凝雪后,便沉默地站在一旁,反倒又对我流露出几分讨好。

这人,真让我恶心!

4

我端正身姿,向前一步,向阿爹行了正礼。

“阿爹,清月有一事相求。”

阿爹连忙扶起我,看向我时,眼神柔和了许多。

“月儿,今日是你受委屈了,为父必然会补偿你,你但说无妨。”

我正色道:“清月愿与宋公子解除婚约。”

此话一出,阿娘立刻抱住我,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月儿,今日之事完全是雪儿的错,你又何必如此?阿娘知道你一向顾全大局,但也绝不会因此委屈了你。”

我朝阿娘笑了笑,道:“男女授受不亲,宋公子今日却抱着妹妹不放,此等轻薄之举,不配为我宰相府之婿。

“且今日宋公子在定亲宴上离席,已是损了我宰相府颜面,若还是继续履行婚约,旁人只当我宰相府怕了他将军府。

“是以,清月愿解除婚约,斩断前缘。”

阿爹阿娘还未开口,宋玉琢倒是先急了,“月儿,你莫要说气话。”

他快走几步,迫切地想来拉我的手,却被我侧身躲过。

而宋玉琢,因为走得太急没停住,撞在了旁边的柱子上,好不滑稽。

阿爹本就对宋玉琢不满,如今见他身为镇国将军之子,身法如此之差,更是坚定了绝不能让此子成为女婿的心。

“那便依了你,为父自会去找宋将军退亲,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宋玉琢彻底慌了,但阿爹阿娘压根不打算理他,直接离开。

宋玉琢一脸不信地看着我,但眼神依然高傲,“月儿,你是骗我的对不对?你那么喜欢我。”

我心中的冷笑,明明是他先丢下了我,倒是搞得仿佛是我弃了他似的。

“宋玉琢,既然你喜欢的是我妹妹,不惜为了她违背礼法,那我祝你们百年好合,有何不可?祝你们今生有缘,共赴深渊。”

宋玉琢还想过来拉我,我厌恶地挥起手。

“啪!”

我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宋玉琢难以置信地瞪着我,双拳紧握,“沈清月!我不过是担心凝雪才赶过来的,我来看望的也是你妹妹,你发什么疯!”

担心吗?可是他刚才甚至没为沈凝雪说过一句话。

我还以为宋玉琢是真的爱沈凝雪,如今看来,想必是今日见到阿爹并未偏袒沈凝雪,觉得沈凝雪没有利用价值吧?

也是,若是宋玉琢真的爱沈凝雪,又怎么会和我定亲呢?说到底不过是一时起了色心罢了。

我冷声道:“宋玉琢,你身为镇国将军之子,骑射却一塌糊涂,此为怠惰。

“你如今已是及冠,却无功名傍身,此为无能。

“你游走于我姐妹之间,朝三暮四,此为不义。

“像你这样的废物,也敢想娶我,你,不配。”

宋玉琢仿佛被戳到了逆鳞,一双眼睛因愤怒而猩红,他大口地喘息着,扬起手。

我却丝毫不怕,“宋玉琢,这是在我宰相府,你今日敢动我,不敢说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但这屋子年久失修,若是不小心塌了,砸断你宋大公子一条胳膊,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宋玉琢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停在半空中,收回去,觉得没脸面,打下来,他又真不敢。

我懒得理他,随手丢下一方旧方巾,“宋公子今日撞脏了我沈府的柱子,还劳烦擦干净再走,别让我妹妹这院子,沾了晦气。”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身后传来宋玉琢声嘶力竭地怒吼:“沈清月!你不过是沈府的养女,没了我,你就什么都不是,我等着你跪下求我的一天!”

果然,他连日来对沈凝雪表现的喜欢,也不过是认为沈凝雪这个亲生女儿才该是他联姻的对象。

5

翌日,阿爹阿娘便去将军府退了亲。

一时间坊间流言四起。

一日,我为手中经营的铺子采购完宣纸,刚在茶楼的雅间坐下,便听见楼下的说书先生正把宋玉琢与沈凝雪的故事当成真情话本,卖力地讲着。

我在心中翻了个白眼,不用想也知道是沈凝雪的手笔。

只是一旦涉及宋玉琢,她做事完全不带脑子。

如此编排,日后没有人敢娶她事小,连累宰相府名声事大。

无论是宋玉琢还是沈凝雪,都觉得我一个养女,离开宰相府就什么都不是。

可他们怕是不知,我自幼就喜爱文字,又极具经商天赋,经过阿娘多年教导,如今京城最大的兰玉书坊背后的东家便是我。

我把玉儿叫到身边。

“告诉咱们所有的书坊,尽快出一些,一个男子同时爱上姐妹二人的话本,把其中的男子写得越负心越好。”

玉儿应声,却并未退去,而是暗中朝我递了个眼神。

我转身回望,视线再次被那一抹玄衣占据。

安北洛斜靠在雅室门边,一身常服,头戴玉冠,不复那日宴席上的贵气逼人,倒显得温文尔雅。

说实话,安北洛这气质,堪居京城男子之首。

如果不是他刚听到了我说话,如果不是他只要将今日之事传扬出去,便会让我落个心机算计的名声,我大抵会同京城那千万怀春少女一样沦陷片刻。

“太子殿下,真巧,殿下也来这里喝茶?”我有些尴尬地屏退玉儿,躬身行礼。

安北洛气定神闲地走到我对面的雅座上坐下,并示意我也坐下。

“其实不巧,孤是专门来找沈小姐的,只是不小心听到沈小姐说话了。”

安北洛眯着眼,身体缓缓前倾,隔着一尺长的小茶几,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所以,沈小姐不会杀孤灭口吧?”

不知为何,我心跳有些加速,一抹红晕迅速攀上脸颊。

离得太近了,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淡淡的熏香味。

我果断踢了茶几一脚,实木茶几纹丝未动,我带着椅子后退了一尺有余。

“殿下说笑了,臣女怎敢有如此大逆不道之心?”

安北洛眉毛微挑,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那沈小姐是打算收买孤了?可是孤什么都不缺,沈小姐又打算怎么办呢?”

我伸出食指,“一碟桂花糕。”

并不是我作死,只是安北洛给我的感觉,不似那般手握至高权柄的冰冷,反而有一种亲切之感。

果然,他亦伸出食指,轻轻触碰我的指尖,“成交,这个送你。”

指尖传来轻柔的温度,这感觉似曾相识。

许多年前,曾有一人对我说过,世人皆用小指拉勾,唯独他偏偏觉得,用最重要的食指相触,才是一生的承诺。

等我回过神来,安北洛已经离开,我怀中多了一小壶青梅酒。

他居然只是为了来给我送酒吗?

那人也曾说过,青州的青梅酒,最配桂花糕。

我的眼角莫名地有些湿润。

安北洛,他,究竟是谁?

6

连日阴雨,南方水患,无数灾民流离失所。

皇帝下令开仓赈灾,阿爹第一个带头站出来,捐出大半家财。

虽水患得到缓解,可依旧有无数灾民流入京城。

我暗中让书坊出面,救治了不少灾民。

玉儿告诉我,如今京中皆传,兰玉书坊的东家是神仙转世的善人。

我笑笑,不置可否。

我幼时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如今不过举手之劳,岂敢贪功?

今日我早早随阿娘入宫为太后祝寿,被关了许久的沈凝雪也被放了出来。

阿娘正在与忠勇侯夫人相谈正欢,未曾注意到沈凝雪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我。

“沈清月!你为何恶意编排玉琢哥哥?你果然是蛇蝎心肠,你知不知道玉琢哥哥如今受了多少非议!”

我微笑着走上前,为她整了整本也没什么褶皱的衣角,仿佛我们真是一对好姐妹。

然后趁沈凝雪狐疑愣神的时候,左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右手飞速地一拳打在她的肚子上。

“啊!”

沈凝雪显然没料到我有这么大力气,疼得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

我稳稳地扶住她的腰,“妹妹你怎么了?我不是早就嘱咐过你,莫要一口气吃掉三大碗饭,你怎么就不听呢?”

沈凝雪疼得话都说不全,你了半天也没说出半句骂我的话来。

阿娘立刻跑过来,沈凝雪的眼泪不要钱似的掉下来,“阿娘,是沈清月打我!”

阿娘疑惑地看了看我,又对沈凝雪摇了摇头,低声道:“雪儿莫要胡言,你姐姐自小行事得体,怎会与你动手?而且你姐姐自小体弱,怎能打得疼你?”

我在阿娘身后笑靥如花,前世我至死都秉持着阿娘教的礼节气度,可是如今,也该变变了。

从我重生起,就背着阿娘日日习武,如今虽不至于能与男子相搏,但力气倒是大了许多。

阿娘侧面提醒沈凝雪不得体让她极其难受,可忽然,她想到了什么似的,顷刻间便安静了下来,道:“阿娘,我不疼了,是我错怪姐姐了。”

阿娘疲惫地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沈凝雪如此的小伎俩她见得太多了,自然不会想到这次真是我干的。

我闲庭漫步地随阿娘入了席,只是我向来只喜书中文字,对歌舞无甚兴趣,只觉得有些无聊。

四下张望间,目光倏地和安北洛的目光相撞,我立刻低下头,他居然在看我,他为何要看我?

不知为何,我有些心绪不宁,同阿娘说一声便离了席,在宫中兜兜转转,最后走到了御花园的湖边。

身后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我心中暗笑,沈凝雪果然跟来了。

7

前世,便是在这湖边,沈凝雪突然出现,与我聊起水患灾民,把她自己说得大义凛然,倾囊相助,之后立刻画风一转,让我捐出随身玉佩。

那玉佩我自小戴着,曾经有京中贵女愿花万两黄金与我相换,但被我拒绝了。

前世我断然拒绝捐赠,不想此处刚好是皇后带众嫔妃赏玩的必经之路,我们的谈话全被听见了。

自此,我这小肚鸡肠的名声便传开了,这玉佩更是被渲染成某个男子的定情之物,让刚刚定亲的宋玉琢对我发了好大一通火。

那是我第一次求阿娘,是阿娘帮我登了将军府的门,才稳固了那段可笑的姻缘。

今生,我要他们把欠我的都还回来!

我佯装惊讶地看向沈凝雪,“妹妹怎么在这儿?”

沈凝雪眼里冒着火,但还是硬装出一副温婉可人的样子,同我打了招呼。

寒暄了没几句,沈凝雪便原形毕露,“姐姐,如今京城有那么多灾民,不如姐姐你捐出随身的玉佩,聊表心意,如何?”

我上前一步,沈凝雪直接被吓得后退了半步,生怕我再动手。

“妹妹怕是不知,姐姐已经捐了万两白银,那已是姐姐的全部身家了。”

我早已将这些年书坊的收入全部捐出。

好在当初编写话本并未留下什么话柄,如今我倒也不怕被人知道我就是兰玉书坊的东家。

沈凝雪明显不信,不屑道:“我怎不知姐姐竟有这等本事?既如此,那姐姐也绝对不差这一块玉佩了吧?”

我正色道:“我捐款走的是官府渠道,我赚钱亦是正规经营,我有没有这等本事,旁人一查便知。倒是妹妹你,分文未捐,却锱铢必较,倒是打起我本命玉佩的主意,是何居心?”

沈凝雪也不装了,“一块玉佩而已,那么宝贝,难道是姐姐的情郎所赠?怪不得你每日佩戴。”

我摇摇头,“妹妹,这件事我不是只告诉过你吗?”

沈凝雪蒙了,“什么?”

“我幼时体弱,几次大病都险些没撑过来,是方水寺的住持为我赐了这块玉,自此日日贴身戴着,身体才好些。这件事明明只有你知道,如今你却是想要了我的命吗?”

沈凝雪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好不滑稽。

我后退两步,退至湖边。

果然,她知道我自小怕水,此刻肆无忌惮地朝我跑了过来。

皇后等人必然在附近,但毕竟还隔着花丛,看不真切这边,我若入了湖,她大可以说是我自己掉下去的。

只是她低估了我的身法,我轻轻一侧身,顺带踢了她一脚。

沈凝雪直接砸在了皇后最喜欢的荷花上,她识水性,倒是淹不死,但是无论身上还是脸上都沾满了污泥。

沈凝雪早已顾不得规矩,在水下不住地向我怒骂着,却看见岸上的我闭上眼睛,身体缓缓倒向岸边。

一双温暖的手及时扶住了我,我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正对上安北洛担忧的目光。

怎么回事?前世他明明从头到尾都在宴席上。

我附在他耳边悄悄说:“臣女没事。”

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安北洛的耳朵一下子变得通红,怪可爱的。

我不过是怕沈凝雪再以弱者的姿态落井下石,所以提前服了会让人脉象看起来虚弱的药。

可下一刻,我听见安北洛看似认真地为我把脉后,大声说道:

“传御医!沈大小姐这是中了迷药。”

我……我怎么不知道?

“沈大小姐为灾民捐款之事,整个京城都知道,谁敢置喙?”

谁说的?明明只有我爹娘知道!

“给自己的亲姐姐下药后,还想推她入水,这分明是杀人之举。就罚你去宫门口跪上十二个时辰,好好反省。”

说得真不错,这么看,中的是迷药也不是不行。

“今日沈大小姐恐难醒来,此处离东宫最近,不若就先留在东宫偏殿,明日孤亲自遣人送沈大小姐回府。”

什……什么?

等……等等……

阿娘……救我啊……

8

没等我想好要不要醒过来,就觉得身子一轻,安北洛把我横抱起来,朝东宫走去。

我刚想挣扎,就听见安北洛的唇贴在我的耳边说道:

“沈小姐怕是没看见,孤的父皇也在,沈小姐若是动了,那孤可就是欺君之罪了。沈小姐不会忍心的,对不对?”

他的声音极低,但却极其好听,这次,轮到我耳朵发红了。

等觉得他差不多走远了,我偷偷眯着眼睛向后看去。

皇帝根本不在!

总觉得这家伙是个黑心萝卜。

安北洛仿佛我肚子里的蛔虫似的,笑道:“刚才父皇还在的,不过有些生气,看样子应是已经离开了。”

我瞪着他,“太子殿下都没回头,怎知道皇上离开了?”

安北洛嘴角的笑意更浓了,颇有一番捉弄人成功的惬意,“因为孤有未卜先知之能啊。”

“切,那殿下不妨再卜上一卦,猜猜我接下来会做什么?”

安北洛忽然停住,他俯下身子,与我四目相对。

“孤刚刚卜了一挂,沈小姐接下来,会嫁给孤。”

我一个转身就从他怀中跳了出来,刚一站稳就后退了两步,打量着四周。

安北洛再一次看穿了我的心思,不疾不徐地道:“我们已经在东宫了,无人敢把孤的话外传出去,沈小姐无须担心。”

我这才发现,此时我们身处一个极为精美的园子中,不远处的侍卫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而路过的宫女皆目不斜视,连动作都是整齐划一。

这东宫,和我前世印象中的散漫无为完全不同。

我朝安北洛露出一个标准的假笑,“殿下卜得不准,清月接下来只想告诉殿下,您的桂花糕已经被我家小褥子吃了。”

安北洛嘴角抽了抽,“小褥子是谁?”

“那可是我宰相府最年轻力壮的护卫,宰相府的日常巡视都是它来负责。”我得意地笑了笑。

安北洛明显脸一黑,“所以在沈小姐心中,孤不如这小褥子?”

我思考了一下,点点头,“某些方面确实不如。”

比如食量。

安北洛眉头紧蹙,“孤定然要见见这小褥子!”

“好啊,不过清月刚才忘了告诉太子殿下了,小褥子是清月幼年时救的一条狗。”

看着安北洛无奈的表情,我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重生后,我已经许久不曾这般畅快淋漓地笑过了。

可下一刻,安北洛想到什么似的,目光灼灼地看向我,星辰般的眼眸中带着一丝难言的情绪。

“沈小姐,孤,不是在说笑,孤是真的希望可以求娶沈小姐。”

我微微蹙眉,我从未想过卷入皇室纠纷。

当今皇上已经年迈,在朝政上已然力不从心。

虽然皇上膝下唯有安北洛一子,可安北洛的太子之路依然艰难。

安北洛并非中宫所出,他的生母宸妃早逝,而皇后多年无子。

皇后善妒,这些年根本没有嫔妃能顺利把皇子养大。

早年间皇后也曾针对安北洛,我印象中,前世的安北洛是一个胸无点墨之人,才会最终被皇后选中扶持。

如今皇后势大,怎么会容许安北洛娶一个手握实权的宰相之女?

更何况镇国将军等一众老臣皆站在皇后一方。

若我拒绝了身为后党的宋玉琢,转身嫁给安北洛,怕是会让阿爹在朝中举步维艰。

他接近我,果然也是另有目的吗?

我正色道:“请殿下恕罪,清月胸无大志,只愿此生平安顺遂,不愿卷入皇权之争。还请殿下,另择良人。”

不知为何,我仿佛在安北洛眼中看见了前所未有的伤感。

他未再多言,只是朝远处的宫女招招手,便有一名宫女小碎步跑过来,为我引路出宫。

我快走出园子时,他又忽然叫住我。

“小月儿……不,沈小姐,孤知道你一直以来都为灾民做了许多事,孤明白你并非普通闺阁女子,而是知人间疾苦,盼天下太平。”

“孤只问你,若有一日,孤能做到四海定,天下一,尘埃落定,河清海晏,你是否愿与孤携手同行?”

我的眼角不知为何,有些湿润,鼻子也有些酸。

从未有人同我说过这样的话。

阿爹虽然宠我,但亦觉得我身为女子,抛头露面经商,多少有些失了规矩。

我心中忽然有一种答应他的冲动,但很快又被我强行压了下来。

万一呢,万一安北洛接近我,只是为了得到阿爹手中的权柄呢?

我错嫁宋玉琢,最多我一人困苦。

我若帮阿爹在朝堂上站错了队,那是牵连九族的!

似乎是我的沉默给了他答案,安北洛只剩下苦笑。

9

“宋玉琢那样的德行有亏之人,配不上你,你年纪尚小,出嫁也不急于一时,且等等我,可好?”

这一次,安北洛并未自称孤。

后来,他再未在我面前自称孤。

可我不敢回应他,飞速跑开。

身后的宫女倒是尽职,亦飞速跟上我,引我从侧门出宫。

竟有一辆马车一直等在宫门口,仿佛早就做好了送我离开的准备。

回到家时,阿爹阿娘还未回来,显然还在宫中为沈凝雪求情。

我回到自己的屋内,遣退所有丫鬟,抱着双膝,看着手中的玉佩发呆。

思绪回到十年前。

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在边陲小镇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一个人住在荒废的破庙里,大部分时候都是食不果腹,只是靠着周边村子的村民们间或给我送些吃食,才没有饿死。

但其实我那时候还是很开心的,因为大家对我都很好,张婶婶会在给自家女儿做新鞋的时候也给我做一双,王大伯打猎猎到野鸡便会来分我一只鸡腿。

我一直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直到一个冬日,我取水的时候,在河边看见了一个晕倒的男孩。

我从未见过皮肤如此白皙的同龄人,跟以往村里的孩子们都不一样。

他一身明黄色衣服已经被河里的石头刮得破破烂烂,脸上破了一大块皮,有些吓人。

张婶婶说过,帮助别人是一种美德。

于是我一点点把他扶回了破庙,打了清水给他洗脸,又把我唯一一床可以御寒的被子给了他。

他的名字居然叫被子,我决定叫他小被子。

最初,醒来的小被子对我很是防备。

可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白净如玉的奶团子,就总是把好吃的都分他一份。

渐渐地,他眼里的防备卸下了,也终于愿意陪我玩,让我开心得不行。

虽然小被子说,他愿意陪我玩是因为我打不过他,这让我有点郁闷就是了。

他虽受了伤,但学识比我渊博,会给我讲天下各州的局势,日月星辰的变化。

说到激动处,小被子慷慨激昂,然后牵动脸上的伤势,让他倒吸凉气,但依然会哈哈地朝我笑。

那段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我会为他用掉攒了半年的糯米,去做我最喜欢的桂花糕给他。

他会在伤还没完全好的时候,偷偷上山为我猎回毛茸茸的雪兔,只因为我说了一句想吃肉了。

后来那只雪兔我养了好久也不舍得吃,见此,他便送了一块玉佩给我,说实在想吃肉就当了它。

就在我以为小被子会一直陪着我的时候,戎狄人带着尖刀攻破了边界。

他们用不知名的语言肆意怒骂着,更是屠光了村子里的人。

王大伯把那日刚好到村里玩的我们藏在地窖里,提着柴刀同三个戎狄人殊死血战,但还是被三刀六眼钉在了柱子上。

小被子紧紧捂着我的嘴,任我泪流满面都没能发出一点儿声音,可四下搜索的戎狄人还是一步步向地窖走来。

我看看身旁的小被子,回想起我刚遇到他的时候,那在冰河里冻得苍白的小脸。

张婶婶说过,大难不死,日后必一生顺遂。

我不想小被子死,我要护他一生平安!

我挣开小被子的手,飞速地顶开地窖门跑了出去。

我不敢回头看小被子,我怕我舍不得,我也不敢看戎狄人,我怕我腿软。

我只知道,引开这几个戎狄人,小被子就安全了。

可还没跑几步,我就听见了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接着是刺破血肉的声音。

预感中的痛楚并未来袭,我回头,见小被子就在我身后,他趴在地上,后背多了一道极深的血痕。

“傻月儿,快走!”

我不走!

下一瞬间,我被戎狄人一刀柄敲晕了。

等我醒来,便见到了现在的阿爹阿娘。

我疯狂地跑回王大伯家,可并未见到小被子。

我找遍了整个村子,都未见到小被子。

阿爹说,为防止瘟疫横行,死去的人都已经被集中焚烧了。

我哭了好久,第一次明白何为生死离别,阿娘一直把我抱在怀里轻声安慰,这才让我渐渐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自此,我来到了京城,成了阿爹阿娘的女儿。

我看着手中的玉佩,只觉得回忆尚存,可再不会有一人如此对我。

10

沈凝雪是被抬回来的。

她回来时已是子时,刚好踩到了匠人们掉落在地上的木钉,整个脚掌都被扎穿了。

听丫鬟们说,沈凝雪的脚怕是以后都只能跛着了。

玉儿解气地说,这定是沈凝雪害我的报应。

我本以为沈凝雪会安静一段时间,可没过几日,京中便开始流传我并非宰相府亲生女儿的流言。

沈凝雪一瘸一拐地来找我时,我正看着邸报。

最近的朝局风云变幻,皇后一党看似风光,实则正在被一步步明升暗降,卸掉实权。

虽不知这背后之人是谁,但将军府的兵权被卸掉了三分之一,倒是让我十分满意。

沈凝雪一把扯掉我的邸报,“沈清月,如今京中皆知你并非宰相府之女,你就等着被赶出去吧。”

我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平静地抿了一口茶,“阿爹阿娘一日未发话,我就一日是你长姐,见我,你应行礼。”

沈凝雪不屑道:“他们是我阿爹阿娘,又不是你的,而且玉琢哥哥已经承诺。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要娶我了,你注定什么都得不到。”

我把被撕开的邸报重新拼好,“你可知这上面写了什么?”

“哈?”

“写了前几日军营中有几名逃兵被处死了。

“沈凝雪,你可知如今边关战事频繁,将军府手握重权,但一直中饱私囊,克扣士兵的军饷。

“那几名逃兵就是因为没有饷银,边关家中老弱妇孺快要饿死了,才冒险离营。

“你真的觉得嫁给宋玉琢是一件好事吗?他将军府吸着边关数十万将士的血,又能风光到几时?”

沈凝雪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沈清月,你这是自己得不到了,就也不想让我得到,我还真就告诉你,我爱玉琢哥哥,此生我非他不嫁!”

沈凝雪摔门而去,我愣了片刻,才继续喝我的茶。

前世,沈凝雪亲口和我说过,她嫁给宋玉琢,不过是因为想抢我的东西,可如今怎的好像真的爱上了宋玉琢?

我懒得去想沈凝雪的心思,起身去冰窖,打算弄些冰块为阿娘做些冰酥酪解暑。

快走到冰窖时,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安北洛?

我心中惊异,阿爹向来是看不惯皇后一党搜刮民脂民膏的做派的,可后党势大,阿爹也从不敢真的得罪,不然当初也不会同意我嫁给宋玉琢。

难道阿爹已经站在了太子一方?

安北洛见了我,本来严肃的表情仿佛桂花盛开般绽放微笑。

“沈小姐,好巧。”

我翻了个白眼,“不巧吧?这是我家。”

安北洛一点儿都不觉得尴尬,同我并肩而行。

他的步子不疾不徐,刚好与我速度相当。

我心中一暖。

前世,宋玉琢可从不会等我,永远要我小跑着跟上他。

只恨当初的我怎么就瞎了眼呢?

见我发呆,安北洛从怀中拿出一方绢帛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疑惑道。

“孤知道沈小姐一直在经营兰玉书坊,只是苦于世间对女子经商颇有微词,是以一直没有抛头露面。

“这是我向父皇求的一道口谕。兰玉书坊东家沈清月救济灾民有功,父皇特赐亲笔写下的牌匾一块。

“日后,你尽可以告诉整个京城,你虽是女子,但正气公心不逊男儿。”

这正是我一直以来,心中所愿。

我有些恍惚地接过绢帛,“安北洛,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安北洛并没有因为我直呼他名字而生气,反而欣喜地看向我,“因为小月儿是我未来夫人啊。”

流氓!浪荡子!

我头也不回地跑向冰窖。

安北洛跟在我身后也进了冰窖。

“咔嚓!”

冰窖的门在我们进来后锁上了。

11

安北洛?

我心中惊异,阿爹向来是看不惯皇后一党搜刮民脂民膏的做派的,可后党势大,阿爹也从不敢真的得罪,不然当初也不会同意我嫁给宋玉琢。

难道阿爹已经站在了太子一方?

安北洛见了我,本来严肃的表情仿佛桂花盛开般绽放微笑。

“沈小姐,好巧。”

我翻了个白眼,“不巧吧?这是我家。”

安北洛一点儿都不觉得尴尬,同我并肩而行。

他的步子不疾不徐,刚好与我速度相当。

我心中一暖。

前世,宋玉琢可从不会等我,永远要我小跑着跟上他。

只恨当初的我怎么就瞎了眼呢?

见我发呆,安北洛从怀中拿出一方绢帛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疑惑道。

“孤知道沈小姐一直在经营兰玉书坊,只是苦于世间对女子经商颇有微词,是以一直没有抛头露面。

“这是我向父皇求的一道口谕。兰玉书坊东家沈清月救济灾民有功,父皇特赐亲笔写下的牌匾一块。

“日后,你尽可以告诉整个京城,你虽是女子,但正气公心不逊男儿。”

这正是我一直以来,心中所愿。

我有些恍惚地接过绢帛,“安北洛,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安北洛并没有因为我直呼他名字而生气,反而欣喜地看向我,“因为小月儿是我未来夫人啊。”

流氓!浪荡子!

我头也不回地跑向冰窖。

安北洛跟在我身后也进了冰窖。

“咔嚓!”

冰窖的门在我们进来后锁上了。

11

我瞪着安北洛,“你干的?”

安北洛扶额,“这是你家。”

然后我便隐约听见外面两个丫鬟的议论声。

“后面进去那个男人是谁?”

“不知道,管他呢?到时候大小姐跟外男一起冻死,不是更好?”

还没等我说话,那两个声音便跑远了。

我真的无奈了,沈凝雪这个智力,真的是阿爹阿娘的亲生女儿吗?

我听完墙角回头时,发现安北洛已经走到了冰窖唯一的透气窗下。

那透气窗足足九尺多高,而且已经被冰冻住了,就算是砸开恐怕也需要很久,更何况那个高度,即使安北洛身材高挑,亦是碰不到的。

然后我便见他把手直接贴在了冰冻的墙门上,稳住身形。

“沈小姐,你踩着我的肩膀上去把透气窗砸开,然后出去找人来救我。”

我刚走到他身边,便看见了他已经被冰冻得通红的手。

我若真照他说的做,等我带人回来,他的手怕是也冻废了。

“殿下你……不必这样。”

安北洛见我过来,跟不怕冷似的,把他的外袍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一点点把我裹进外袍里,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愿得一人心,我仿佛,已经得到了那颗心。

我默默地把他又搭在冰墙上的手拽回来,然后拉着他冰块一样的手,走到冰窖最里面,踢了墙角的一块石头一脚。

在安北洛有些惊诧的眼神中,一道暗门打开。

前世沈凝雪就如此害过我,今生我怎会不长记性?

我以最快的速度带安北洛走小路回了我的院子,并未被任何人看到。

一进屋,我便看着安北洛的背影,愣在原地。

如今盛夏,我们穿得都不厚,他把外衣给了我,便只剩下一件纯白的里衣。

我看见安北洛的脖颈处有一道伤疤。

夏日的里衣,选的都是透气的料子,是以多少有些透明,我顺着那道疤看下去,疤痕由脖颈一直到腰侧,跟小被子当年被砍的地方一模一样!

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仿佛连接在一起,同样食指相触的动作,曾经承诺我的青梅酒,原来是他啊。

我的眼睛湿润了。

那日,我在安北洛怀里哭了好久。

发现自己眼睛有些肿之后,我立刻洗了脸,关上门,开始细数安北洛的“罪行”。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他早点儿跳出来,我至于认识宋玉琢吗?

安北洛为我递上一颗甜枣,“你和宋玉琢的定亲宴上。”

好吧,那不跳出来也可以理解。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小被子?”

“我想说来着,可是某个没良心的月儿既没有认出我,又说不想卷入皇权之争,让我消沉了好一阵子。”

安北洛做出极其委屈的表情,好似一头受伤的小兽。

但这能怪我吗?他小时候脸伤一直没好就算了,这些年样貌变化也特别大。

最重要的是,我一直以为……

“你以为我死了,是吗?”安北洛的眼神变得温柔,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撇撇嘴,不愿去想当年那惨烈的经历,也不愿承认自己没认出他。

不过,我决定胡搅蛮缠。

“你为什么告诉我你叫小被子?”

安北洛脸一黑,“你真忘了?”

我点点头。

安北洛深吸一口气,一步步提示我,我这才想起了我们初遇时的对话。

12

幼年的我:“你叫什么?”

因为脸受伤而说话困难的幼年北洛:“北……嘶——疼……”

“被子?”

被伤口弄得口齿不清的幼年北洛:“北——洛——”

“被窝?”

幼年北洛脸一红,决定以后就叫被子了。

幼年的我:“我叫小月儿,那你就叫小被子。”

想起这段经历我便想笑。

那日安北洛并未在宰相府中久留,临走时他只让我等他。

安北洛说,他已做好完全的准备,定会夺回权柄,让我看见一个万民盛世。

转眼就到了皇后寿辰,我照例同阿娘进宫。

从前的宫宴与我而言皆是无趣的,而今日我发现,能见到安北洛,宫宴都变得有趣了很多。

入了夜,我见安北洛神色不悦地离席,便也找了过去。

刚走到御花园,便远远看见宋玉琢的胞妹宋语嫣站在安北洛身边。

那宋语嫣脸色绯红,身边的宫女还端着酒。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说了,今日太晚,便让语嫣留在宫中。还特意为殿下与我赐了酒。”

一旁的安北洛十分不耐,远远地见了我,立刻对我露出委屈的表情,生怕我误会似的。

我随手折了些柳枝,轻手轻脚地走到宋语嫣后方,向安北洛使了个眼色。

安北洛会意,突然发怒,打翻了旁边宫女手中的灯笼。

同时,我一下子把几根柔软的柳枝扔在那拿酒的宫女身上。

“有蛇啊!”我指着那宫女大喊。

那宫女被吓了一跳,加上灯笼翻了,周围一片漆黑,登时就慌了神。

手中的托盘不稳,一下子就撒了宋语嫣一身。

待灯笼重新被点亮,我早已换了个方向,从安北洛的身后跑过来。

“呀,语嫣妹妹,你怎么敢打翻皇后娘娘赐的酒?”

宋语嫣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我可太了解她的秉性了,前世没少给我使绊子,若不是安北洛在这儿,宋语嫣怕不是就要破口大骂了。

安北洛也没放过这个敲打将军府的机会,直接罚宋语嫣永世不得入宫,断了她攀龙附凤的念想。

随后,我再次同安北洛回了东宫。

这次来东宫,我才发现,几乎整个东宫的宫女和侍卫都认识我。

小宫女们还会在远处小声称我为未来太子妃。

安北洛拉着我的手,带我来到他的书房。

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名家字画和诙谐话本。

我装作不在意地小声嘀咕:“某些人对我的喜好倒是查得很细致哦。”

安北洛挑眉道:“后院还有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这次,是养起来还是吃肉?”

我放下字画就要去后院,“兔兔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兔兔?”

还没出门,就听见外面传话,皇后身边的徐嬷嬷到了。

安北洛示意我待在书房里,他一人开门迎接。

那徐嬷嬷言语刁钻,巧言令色,话里话外俱是在敲打安北洛。

什么能同将军府联姻是他的荣耀?什么做了皇后的儿子就不要不识抬举?

不过是找个人监视安北洛罢了!

本来我听着这些,只觉得气愤,可徐嬷嬷接下来又暗示安北洛,皇后随时可以把他流放漠北,再让安北洛唯一的同母胞妹下嫁戎狄。

我心下一惊,第一次意识到宫廷险恶,安北洛,原来一直行走在刀锋之尖。

13

徐嬷嬷走后,我冲上去抱住了安北洛。

安北洛习惯性地揉揉我的头发,“怎么了?”

“就是想去揍那个徐嬷嬷一顿,但是不能,有点儿委屈。小北,我是不是不应该耍宋语嫣?”

安北洛失笑,“怎么会?月儿帮了我大忙呢。”

安北洛拉着我坐下,正色道:“月儿对这朝局有所了解?”

我摇摇头。

我虽时常关注邸报,但到底并非局中之人,阿爹也不会把朝堂之事说予我听。

安北洛轻摇折扇,为我送来一片清风。

“那月儿最近便离宋玉琢远些,后党恐怕要对我不利,不要波及你。”

我一口茶没咽下去,愣是被呛到,咳了好几下。

震惊之余,前世的无数细节从尘封的记忆中涌现。

前世,我曾经不小心打开了宋玉琢书房的密室,里面尽是私藏的盔甲武器,还有一个兵符。

宋玉琢知道之后,大发雷霆,怪我一个妇道人家就不该去书房重地,还把我禁足在院子里整整三个月。

现在想来,皇后一党怕是早就随时准备着除掉安北洛。

我看着云淡风轻的安北洛,心没来由地疼了一下,这一次,我依然想要保护他!

“我知道将军府的密室,里面尽是兵器。”

我还没说完,嘴就被安北洛轻柔地捂住了。

他的指尖带着一股独有的清凉,“月儿,这天下纷争与你无关,你切记不要卷进来。这世间女子有千万种活法,你只需要选你自己喜欢的,然后等我赢。”

我抬头看安北洛,他深邃的眼眸中满是真诚,我轻轻吻上他的脸颊,然后惊慌跑开,算是同意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总会偷偷去安北洛名下的茶馆等他。

我带桂花糕,他就带青梅酒。

他处理政务,我便习字,读书,偶尔画上一幅略显蹩脚的画像给他。

他很少同我谈论政事,可我能感受到,他如今在朝堂上锋芒毕露,与后党之间已是图穷匕见。

阿爹也在家中隐晦地向我们表明了,他从前识人不明才会轻信将军府,如今已经打算暗中支持安北洛。

可让我意外的是,知道此事的沈凝雪居然再次吵着闹着要嫁给宋玉琢。

在沈凝雪第三次自杀未遂后,阿爹看着已经被气病了好几次,且失望至极的阿娘,终于同意了。

只是阿爹宣布,从此与沈凝雪断绝关系。

宋玉琢还是娶了沈凝雪,只不过依然是,做妾。

据说是因为沈凝雪如今的名声实在太差,将军府老夫人无论如何也不同意她做正妻。

沈凝雪出嫁之日,我本不想理她,没想到她还敢来我面前耀武扬威。

“沈清月,到底是我得到了玉琢哥哥,为妾又如何?他说过,此生不会有正妻。”

我看着她粉红色的喜服,缓缓开口道:“妹妹你白日出嫁,时间还来得及,不妨你拖着你那跛足去南街上的青花楼瞧瞧,里面有多少宋玉琢的红颜知己。”

我轻轻贴近她的耳边,低声道:“我不知你为何爱他,但他娶你,不过是觉得你这个嫡亲的女儿到底是颗拉拢阿爹的棋子。他也许不会有正妻,但是啊,他会有很多同你一样的妾氏。”

沈凝雪瞪大了眼睛,努力地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可惜了,这一切没有一丝是我胡诌的,而木已成舟,由不得她不嫁。

沈凝雪被拉上了轿子,我看着她挣扎得有些凌乱的朱钗,听着她细碎的哭声。

我亲爱的妹妹,自己选的路,那就跪着也要走完,现在就哭出来,是否早了些?

14

安北洛最近遭遇了几次刺杀,所幸并未受伤太重,他有心瞒我,只说自己平安无事,却不再见我。

我见不到他,本就心神不宁,宋玉琢还来书坊烦我。

看着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我便明白,安北洛的遇刺和他脱不了关系。

一股从未有过的不安笼住了我的心脏,我明白,我不能再这样什么都不做了。

我暗中掐了自己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玉琢,我当日退婚不过是跟你赌气,如今我后悔了。”

宋玉琢见我楚楚可怜,想到太子不过是个不听话的废物,又怎及他将军府手握重权?登时就想来拉我的手。

我暗中退后,让他连个衣角都没碰到。

“可是你已经娶了我妹妹,你我缘分已尽。”

我叹了一口气,不等他说话,就把他关在门外。

已经够了,再演下去我就要吐了。

我故意等了几日,专挑了个宋将军和宋玉琢都不在府里的时候去找他,果然,见到的是一脸怒气的沈凝雪。

不过嫁人几个月,她就变得憔悴而暴躁,吃穿用度也完全不如在宰相府的时候。

沈凝雪一见我就想要动手,可被我带的两个会武的丫鬟拦住。

我有心激怒她,一见到她便聊起将军府正室的位子,气得沈凝雪让她府上的下人同我的丫鬟们直接打了起来。

我趁乱跑到了宋玉琢的寝室,锁上了门,朝外面大声喊道:

“我就在这里等他,我倒要看看,宋玉琢是要你还是要我。”

在外面沈凝雪的叫骂声中,我忍着恶心来到宋玉琢的床头处,打开一条密道。

宋玉琢的密道其实做得很精巧,若不是前世他苛待下人,也不会有他的心腹为报复他告诉我这密道的位置。

我沿着密道走进他的书房,循着记忆中的位置打开密室,用早准备出的假兵符替换掉里面的兵符。

我觉得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生怕被发现。

还好他这密室建得足够精巧,开关门的声音也没引起书房门口守卫的察觉。

待我从密道回去,沈凝雪早已骂累了,而宋老夫人居然也站在了门外。

本来我是拼着担上喜欢宋玉琢的名声来的,可如今看来,不用了。

我一开门,就跑到宋老夫人身前,身体几乎栽在宋老夫人身上。

“求夫人做主,沈姨娘怕不是得了失心疯。她同宋公子的几个同房丫鬟争宠失败,便想着把我绑来送给宋公子来固宠。”

沈凝雪大喊道:“你胡说,你分明是自己来我府上的,我哪有绑你?”

我挤出两滴眼泪,“夫人,今日沈姨娘约我来府上,我本以为只是姐妹相聚,未想到她竟以家母要挟我,说不听她的,便把家母再次气病。

“我只得按她说的,假装主动地来到宋公子的房间,锁上门。

“可是夫人,这天下哪有两姐妹共嫁一夫争宠的道理?我既与宋公子退了亲,那便是有缘无分。”

我在京中素有贤良之名,在皇帝亲自为我赐匾之后,更是名声大噪。

而沈凝雪大抵是早就让宋老夫人厌烦了。

是以宋老夫人压根不再听沈凝雪的争辩,直接对沈凝雪上了家法。

我在一旁冷眼看着,宋老夫人亦是心狠,沈凝雪这腿,怕是要彻底废了。

前世在我身上实施过的一切终究报应到了她自己身上,咎由自取罢了。

15

我离开宋府,急忙赶去东宫。

刚开始安北洛还不见我,气得我直接让宫女传话。

“告诉你家太子,今日不见,那日后也不必见了。”

宫女进东宫不过片刻,便立刻回来迎我进去。

哼,果然,男人就不能惯着。

一进门我便闻到浓浓的药味,我慌忙跑上前,一个不小心撞到了屏风。

一双手及时扶住了我。

“怎的如此莽撞了?”

我抬起头,对上安北洛柔和的目光,然后慌忙检查他身上哪里受伤了。

额……居然没有伤口。

“这药味……”

“自然是为了迷惑后党。”

我撇撇嘴,“你为何不见我?”

安北洛无奈道:“我不是差人告诉你我无事了吗?”

我恼羞成怒地捶他的胸口,“我怎知道你是真没事,不是敷衍我!”

我气哄哄地把兵符扔给他,这次轮到他紧张震惊了。

他细细地看着我身上的衣服有没有破损和伤口,眼里满是心疼。

“这兵符哪儿来的?”

我向他炫耀了拿到兵符的全过程,只是省略了重生的事情,这东西说出来也没人信吧?

安北洛的眼里闪过一丝无奈,“月儿,谢谢你,这支私军必会为我所用。一切即将尘埃落定,我答应你,若我有危险,定会告知你。你也一定要答应我,你再不会为我犯险。”

我点点头。

遇到安北洛前,我最初便打算拿了宋玉琢的兵符,揭发他私藏重兵。

如今我的所为能帮到安北洛就是好的,安北洛无事,我自不会擅自行动。

又过了三个月。

在安北洛拔除了后党的第五位重臣的时候,做贼心虚的将军府谋反了。

宋玉琢的爹抛弃了皇后,打算自立为王。

可他们刚刚杀入皇宫,身边的人便毫无征兆地倒戈了大半。

安北洛亲自领兵,设计将宋氏父子困于四墙之内。

无数箭雨倾盆而下,镇国将军被安北洛射中额头,鲜血喷了宋玉琢一身。

主帅死后,宋玉琢根本撑不起大军,只吩咐士兵结为盾阵把自己护在其中,导致将军府的军队人数虽多,但军心涣散,归顺者众。

不到半日,宋玉琢便被生擒,皇后被幽禁冷宫,而宋将军的头颅此时已经挂在城墙之上。

这些都是安北洛的近侍告诉我的,想必省略了许多血腥的场景。

将军府被抄家,我架不住阿娘的请求,还是带阿爹阿娘去见了沈凝雪。

监牢中的沈凝雪这次是真的憔悴了,她的头发早已多日未洗,散发着难闻的恶臭,脸上也脏兮兮的,右腿上满是疤痕,应该已经站不起来了。

她见了我们,眼里全是恨意。

阿娘上前,本想为她擦去脸上的污渍,可她突然起身,死死地掐住阿娘的脖子。

阿爹立刻急了,一下子甩开沈凝雪,把阿娘护在怀里。

“沈凝雪你在干什么!她是你阿娘!”阿爹这次真的怒了,一点儿没手软。

沈凝雪的额头磕在墙上,瞬间流了血,可她仍然癫狂地笑着。

“若不是你们当年把我弄丢了,若不是你们偏心沈清月,若不是爹你不帮玉琢哥哥,我怎会落到如今的下场!”

这下,连阿娘也寒了心,她如何也想不到,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居然如此恨她。

我走到阿娘身前,挡住沈凝雪那怨毒的视线。

“沈凝雪,当初是你自己贪玩,才会走丢。自从你回来,阿爹阿娘无时无刻不想着补偿你,对你有求必应,你又是怎么做的?一次次把宰相府的清誉踩在脚下!”

沈凝雪笑声不减,“我就应该是宰相府唯一的小姐,是你们所有人一直在阻挠我,你们所有人都要为我今日的下场负责!”

我静静地看着她,“沈凝雪,你一直都知道宋玉琢私藏军队,准备谋反吧?”

“你明知道阿爹厌恶将军府的作风,但你宁愿跟宰相府断绝关系也还是选择了宋玉琢,就是笃定宋玉琢能赢吧?”

我转过身,“阿爹,沈凝雪从未想过管我们的死活,如今,阿爹真的还要考虑牺牲自己和兄长们的前程去为她求情吗?”

阿爹摇摇头,一言不发地扶着阿娘离开,我一把关上沈凝雪的牢门。

尘埃落定,真好。

16

我没有再去见宋玉琢。

安北洛说,没必要脏了我的眼,而且,他会吃醋。

据说宋玉琢发疯似的想见我,说是我害了他。

我平静地喝下一口青梅酒,随便了,反正他也没机会反扑了。

七日后,宋玉琢被当街问斩。

同日,沈凝雪自杀在监牢中,据说撞了墙,满脸是血。

这些安北洛都不让我太过关心,他说,我现在只需要操心一件事,就是我们的婚事。

我出嫁那日,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我一身嫁衣红如火,满城繁花皆失色。

安北洛坚持使用民间礼节,高头大马,迎我入宫。

洞房花烛。

我看着安北洛这张俊美的脸,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安北洛坏笑道:“月儿再这么看,我可就要收银子了,用桂花糕抵也可。”

我轻咬他的耳垂,“阁下何不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看都不让看,他怎么不上天呢?

安北洛摇摇头,“九万里太远,只愿执子之手,直至耄耋之年。”

番外

我是安北洛。

据说我母妃曾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可我还未记事,她便不明不白地死了。

我曾有两位皇兄,他们皆学识渊博,可他们学得越好,死得就越早。

我决定做一个纨绔,整日跟着太监宫女们捉鸟蛋,和泥巴。

可我还是没能幸免。

那日我刚过完八岁生辰,寝宫便平白地起了火。

我的舅舅拼了命地冲进来,在冷箭中护送我出了宫。

不断地有人追杀我们,我母族的亲信一个个死在路上,直到舅舅力竭而亡时,我们已经跑到了边境。

我不敢回头,我若死了,那母族的所有人就都白死了!

可那群人的马太快,我脚下一个踩空,脸撞到了石头上,跌进了湍急的冰河。

我以为我会死,可醒来的时候,居然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一日又一日,我静静地看着她把自己为数不多的食物给我,又为我上山找草药。

看到她找来狗尾巴草的时候,我放弃了怀疑她。

哪会有这么傻的刺客呢?

因为没有药,我烧得越来越厉害,皑皑冬日,她把她唯一的被子给了我,自己在干草上瑟瑟发抖。

不知她的被子有什么魔力,第二日我的烧居然真的退了。

那日,我允许了她叫我小被子。

我不敢告诉她我的身份,实在是怕牵连她。

从未有人如此待我。

宫人们从不敢给我好脸色,生怕惹怒中宫。

我从小就只有外面那一身外袍是干净的,里面全是破布。

在父皇看不见的地方,我的吃食还不如最低等的宫人。

所以那桂花糕,真的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我把我母妃留给我唯一的玉佩送给了她,希望母妃能替我守护她。

戎狄人来的时候,这傻丫头还想替我引开敌人。

那一刻,我忘了舅舅从小教我的尊卑有序,忘了我是身份尊贵的皇子,我只想救她。

再次醒来,我已被父皇派来的亲信带回皇城。

这些年我一边韬光养晦,一边派了很多人去寻她,但都没寻到。

脸上的伤很快就被御医治好了,但我故意让后背的伤留了疤,我想以此来永远记得她。

直到在宰相府的定亲宴上,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我看着她爱上宋玉琢,嫁给宋玉琢。

我只能思考如何一边扳倒皇后,一边保全她。

听说她过得不好,可我安插在将军府的探子说,她依然爱宋玉琢。

直到她落水的消息传来,我疯了一般跑去将军府,我看着她那瘦弱的尸身,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一剑杀了宋玉琢,彻底和皇后撕破了脸。

但因为准备得不够充分,我还是死在了后党的兵变中。

再一睁眼,我居然回到了定亲宴上。

我故意差人告诉宋玉琢,沈凝雪才是宰相的亲生女儿,也是最受宠的女儿,那傻子果然去献殷勤了。

我要让她看到,这负心之人可以在定亲宴上丢下她,才能让她清醒。

看着她果断退亲,转而便用书坊来打击宋玉琢, 我十分开心。

太后寿宴, 我一直跟着她,生怕她被栽赃。

见她一反常态地完虐沈凝雪, 我终于放心了。

我命人在沈凝雪归家的整条路上都铺满了木钉, 敢伤我的月儿,就要付出代价。

既然她如此宝贝我送的玉佩,那她暂时拒绝嫁给我, 也没关系,来日方长嘛。

虽然还是有些难受就是了。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终于让宰相决定站在我这边。

那日在宰相府,我自小习武,怎会听不见外面的人要锁上冰窖呢?

其实我身边一直都有暗卫跟随, 但那样不就没有在她面前表现的机会了吗?

真好, 她应该爱上我了。

我差人以宋玉琢的名义给沈凝雪送了很多情书。

既然沈凝雪想害我的月儿, 那就让她爱上宋玉琢,再和宋玉琢一起死好了。

不过我早就建议宰相和那不争气的女儿断绝关系,绝对不能牵连到她。

欺侮过她的人,一个都别想好过。

看着她把宋玉琢的兵符拿来的时候,我既为她这危险之举后怕, 又哭笑不得。

这傻丫头不会真觉得,这种私兵的调动跟兵符有直接关系吧?

不过没关系,有了前世的经验,我早就知道将军府私兵的存在,也早就把他们的私兵全部收买了。

就当月儿帮了我个大忙好了, 毕竟若无前世经验, 这确实能在生死攸关时救我的命。

我终于拿到了太子应有的权力,也娶到了心爱之人。

让被后党搞得乌烟瘴气的朝堂恢复清宁还需时间,但我必将为这天下的长治久安而奋斗终身。

未来, 天高海阔,有她,足矣。

(完)

白鲸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