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 崇关北
第7节 崇关北
我纠缠和尚的第七年,他亲手杀了我。
他通敌叛国,灭了苗疆,毒瞎了我的眼,强迫我成了军营里的妓。
我临死前,听见了和尚轻蔑地笑:“不过是一副破烂身子,肮脏下贱。”
我捏碎了手心里的佛珠。
再睁眼,我回到了落水那天。
这一次,我只要那个护我周全的大汗活着。
1
天禧十二年,苗疆圣女裴云声落水后,性情大变。
外头传得邪乎极了,有的说我被夺了舍,有的说我摔傻了脑子。
只有我自己知晓,那个天真愚蠢的裴云声死在了阴暗的湖底。
如今年轻的皮囊里活下来的是饱受折磨的、满腔仇恨的裴云声。
“咎由自取的蠢货。”
讽刺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轻视。
我侧头看过去,走过来的是我的婢女,怜儿。
上一世我能落得被男人玷污,被心爱之人亲手杀死的下场,少不了她的推波助澜。
如今她日日在我面前晃,我怎能不恨?
许是我盯着她的眼神过于刺骨,她的脸上闪过阴毒,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蠢货怕不是真被人夺舍了。”
说罢她便不再理会我,撩开帘子将身着洁白僧袍的和尚迎了进来。
“梵念大师,你可叫怜儿好等。”
怜儿的声音娇嗔,身子也像站不稳一般一个劲儿地往梵念身上凑。
梵念后退一步,声音清冷:“小僧来给圣女驱驱晦气。”
怜儿嘟囔着:“一个傻子哪里值得你这么上心?”
我冷眼看着他们之间依依不舍地纠缠,手心险些都被掐烂。
他们二人一个忘恩一个负义,联手把我蒙在鼓里,把我送给了蛮子当成发泄的工具。
我垂眸敛去眼中的杀意。
重来一次,我定要将他们抽筋扒皮,以泄我心头之恨。
“圣女,劳烦您伸出手,让小僧为您诊脉。”
梵念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眼看着他那张清冷出尘的、精致得不似出家人的脸,倏然笑了起来。
他和怜儿情投意合,我偏不如他们的愿。
有情人反目成仇,相互憎恨到想置对方于死地的戏码才最适合他们。
他们狗咬狗,也不至于脏了我的手。
这般想着,我朝梵念露出一个乖巧地笑:“麻烦大师了。”
我伸出手放在软枕上,肩头蔽体的纱衣顺势滑落。
大片白花花的肌肤暴露在了空气里。
梵念久久没有动作。
我心下嘲讽,面上端的是一派天真:“大师?你在看什么?”
梵念猛地一颤,往后退了数步,眼神死死定在了他腕间缠着的佛珠上。
他的声音很轻:“圣女无需多礼,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看着他一副清心寡欲的做派,没控制住发出了一声讽刺的轻嗤。
苗疆的衣着露腰露腿露胳膊,我刻意脱掉了身上蔽体的流云纱衣。
缀满宝石的紫色抹胸和流云灯笼裤将我的身段和皮肉暴露得一览无余。
他避之不及的模样当真是虚伪极了。
上一世他将我送去军营里当妓,那些男人折辱我的时候他也在场,他甚至还将那些恶心人的物什亲自用到我身上。
如今却做出这般惺惺之态,抚春楼的戏子都自愧不如。
那样的场景实在肮脏极了,我越是自虐一般回想,就越压抑不住喉间的干呕。
梵念拖住了我的胳膊,眼神关切:“圣女哪里觉得不舒坦?”
他与我相触的皮肉间传来阵阵热意。
我背后猛得发了一层冷汗,就连呼吸都像被一双大手扼住了。
黏腻潮热的触感像附骨之疽一般烙进了我的骨头里。
我再也顾不得装模作样,用尽全力将他推开。
他踉跄了几步,眼神好似有些受伤。
我看得并不真切。
怜儿皱着眉挡在梵念身前,扬起手便朝着我的脸扇了过来。
“梵念大师岂是你这个傻子能冒犯的!”
她的声音尖锐极了,好似我触碰到了她的私有物。
到底是年轻气盛。
我稍稍有些不适,她便起了鸠占鹊巢的心思。
眼瞅着巴掌就要落在我脸上,我抬手用力攥着她的手腕,一脚踢向了她的肚子。
我这一脚没收着力气,她直接呕出了血。
我蹲下身,伸手掐住了怜儿的下巴。
“我不过魇住了几日,没承想你一个婢女都能跑到主子头上作威作福了。”
她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无边的怨毒。
我扼住她的喉骨,手指轻轻摩挲着:“认清你的身份,你若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我也不介意亲手替你斩断。”
她嘶哑着嗓音,诺诺称是:“公主息怒,是怜儿一时迷了心窍。”
我哼笑着站起身,不期然对上了梵念错愕的视线。
只见他张了张嘴,随后化作一声叹息:“圣女热疾未愈,切忌动怒。”
我挑眉看向他:“大师管得过于宽了,我教训自己的婢女,何时轮到你来抱不平了?”
我说着,一点一点靠近他。
“还是说,你自诩出家人,七情六欲却没断干净?”
梵念的眼神猛地一颤,旋即他垂下眼皮隔绝我探究的视线。
“是小僧逾矩了。”
“没事就滚......”
我的话还没说完,梵念从僧袍里掏出了两颗圆润的菩提子。
他捏着我手腕的手在细微地颤抖,另一只手微不可察地碰到了我的掌心。
我低头,那两颗菩提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中央。
他一触即离,声音很轻:“菩提子可以安神,对圣女的身体好。”
他纤长的睫毛在清俊的脸上投下阴影,我看着他反常的行为,面上一哂。
直到梵念离开了我的寝房,我才将视线移向瘫在地上捂着小腹痛苦喘息的人。
我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好似看到了我当初被毒瞎了眼,毫无尊严地匍匐在地上乞求他们给我个痛快的画面。
这才哪到哪。
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菩提珠:“快些去寻你的梵念大师,想必他手里有救治你的良药。”
怜儿站起来,甚至没顾上尊卑礼数直接夺门而去。
我盯着她的背影,感受到了她身上浓稠到犹如实质的怨毒。
2
落了水之后身子容易乏。
我迷迷糊糊间又记起了上一世的事情。
从前我还是苗疆圣女时,便对宝成寺里那个穿着一身素白僧袍,眉眼精致的清俊和尚钟了情。
彼时我被阿爹阿娘宠得无法无天。
想要什么一直都是唾手可得。
可我却在和尚这里栽了跟头。
他对我不假辞色,甚至是避之不及。
我新奇极了,日日去寺庙对和尚死缠烂打。
任凭他怎么冷眼相待都没想过放弃。
我为他解决贵女的纠缠,为他拦截行刺的剑。
我险些死在那日,他却护着我的婢女怜儿,没叫她伤到一根汗毛。
我只以为那是他的慈悲为怀。
后来他对我的态度稍稍转好了一些。
可只要有怜儿在场,他的眼睛从未落到过我身上。
我还曾竭力掩饰自己的嫉妒,借着调笑的语气敲打他。
“怜儿也到该出嫁的年纪了,你若寻得如意郎君,我定会替你备下丰厚的嫁妆。”
从那之后和尚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他假意乖顺,让我一度以为我捂热了他这块千年寒冰。
可不料他竟在这七年里殚精竭虑,费尽心思成了蛮夷八大部的巫祝。
他有了权势,率先将矛头对准了苗疆。
苗疆被灭,我也沦为了阶下囚。
他亲手把我送给了蛮子。
苗疆女子妖冶糜艳,一身皮肉都能沁出惑人的香。
我,打小就养尊处优的苗疆公主,自然成了蛮人手里最值钱的货物。
拿我做交易的,就是面前这个自诩慈悲的和尚,我痴缠了七年的心上人,梵念。
我曾问他:“你为何要这么做?”
梵念冷着脸,将弯刀一点点刺进我的心口。
他说:“不过是一副肮脏破烂的身子,怎么能同怜儿相提并论?”
我呛出一口血,被毒瞎了的眼仿佛回光返照一般,清楚地看到了怜儿攀上他的肩膀,在他脸侧留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我心头一痛,好似窥到了梵念破戒的心思。
怜儿如同缠人的蛇,她细白的手指从梵念的鼻梁摸向嘴唇。
她凑近他的脸,眼神却睨向我:“梵念哥哥,只要杀了她,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梵念含住她的手指,眼神迷离:“怜儿莫怕,没人可以再阻碍我们了。”
他们亲昵的动作像是一柄利剑斩断了我的脖子。
我苦苦痴缠了七年的和尚,原来对我的婢女存着异样的情感。
怪我愚钝。
怪我没能及时识清身边豢养的豺狼。
我喉间发出“嗬嗬”的声音。
没等我有任何动作,梵念的手朝下狠狠一摁,我的心口便涌出大片的红。
他杀死我的时候,腕间还戴着我送给他的红玉佛珠。
我死不瞑目。
3
回忆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
我呛咳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梵念送给我的菩提珠正安然躺在我的手心。
我盯着看了许久,随即嗤笑出声:“真蠢。”
随后把那两颗菩提珠扔向窗外。
我刚下床舒展了一下身体,一个有着小鹿眼睛的女孩撩开帘子走进了我的寝房。
她蹦蹦跳跳地闯进来,一下子与我撞了满怀。
婢女名叫香香,自小便伴在我的身边。
十五六岁本该恣意的年纪,却为了救我硬生生被那群蛮子折磨死了。
她临死前还攥着我的手,把那半块她没舍得吃的、用身体和尊严换来的馒头塞进了我的手心。
我看着她稚嫩的脸,又想起她曝尸荒野被秃鹫分食的下场。
香香是个心大的。
她没注意到我眼角的泪,也没注意到我激荡的情绪。
她扶稳我的身体,那双清凌凌的大眼里满是愤懑。
“怜儿姐姐怎的如此不知分寸,公主心悦梵念大师已经是极为明显的事了,怜儿姐姐还丝毫不避嫌,一个劲儿地往大师身上贴。”
我心头那股子悲伤一下子被抚平了。
我笑着伏在她细瘦的肩头,借着掩饰擦去脸上滑落的泪。
“他们二人情投意合,这是好事儿。”
香香皱起眉:“可是自从公主落水之后,大师不眠不休照顾了您三日,依我看您和大师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听见她说这话,我立马捂住了她的嘴。
“这话可不能乱说,香香乖,呸呸呸几声。”
笑话,谁会跟自己的仇人天造地设。
香香不明所以地呸了几声,还想说什么,我截住了她的话头。
“好香香,别再寒碜姐姐了,从前是我不懂事,如今他们二人都有情意,你要帮姐姐撮合撮合他们。”
我说着,心头被一层阴暗的情绪笼罩。
我倒要看看他们是否真的情比金坚。
香香满脸不明所以,她皱了皱鼻子,又说:“真不晓得梵念大师脑袋里怎么想的。”
我笑着搔了搔她的下巴:“别瞎说。”
香香一拍脑门,拉着我的手就朝殿前跑去。
“今日苗疆来了位贵客,可英俊了!”
我怀念地看着路上熟悉的景色,越看眼眶越热。
被灭国之后,蛮夷像贪婪的土匪一般将我的家园残害殆尽。
我甚至失去了反抗的权利。
“公主,您瞧,凉亭里是不是梵念大师和怜儿姐姐?”
香香的声音唤回了我杂乱的思绪。
我抬眼望去,浓稠的晚霞洒在梵念身上,倒真叫他显露出了几分慈悲相。
他和怜儿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怜儿面色委屈又可怜,梵念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
想必是满目爱恋满目求而不得。
我挑起唇角讽刺地笑了。
“傻香香,他们二人般配极了,若他们能结亲于苗疆而言也算好事一桩。”
我的话音刚落,梵念便朝我走了过来。
他手里握着个什么东西,说出来的话也落寞极了。
“这菩提珠可是不合圣女的心意?”
我不知他从何处找到我扔掉的菩提珠。
只觉得他此刻的神色简直像极了从前愚蠢至极的我。
我挑眉笑了笑,朝他身后努了努嘴:“大师这殷勤献错地方了。”
怜儿站在远处,我看不清她的神色,却能看到她攥紧的拳头和脖颈上因为怨恨而鼓起的青筋。
“圣女误会了!我同怜儿姑娘之间不是您所想的那样!”
梵念焦急地解释着。
我望向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哦?”
许是我语气里的不信任叫他失了理智。
他好似忘记了男女有别。
他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语调急促。
“小僧只是叮嘱怜儿姑娘务必要将您照顾好,怎料叫圣女误会了。”
我皱着眉避开了他的触碰。
“大师,您逾矩了。”
说着,我的视线不期然与怜儿撞上。
我朝她挑衅地笑笑,无声地说:“你永远也比不过我。”
她脸上终于露出了癫狂的恶意。
上一世她在我面前装了一辈子,这一世我便叫她活得自在一点。
我厌恶地瞥开眼,对上梵念那张精致得不似佛子的脸,无辜地说:“大师,怜儿于我便是亲妹妹,她有意你有情,无须遮掩。”
话刚说完,却不料对上了他心碎的眼神。
他向来清冷自持,此刻却红了眼眶。
他固执地拦住我的去路,声音有着不明显的颤抖。
“裴云声,你的小雀儿我照顾得很好。”
“你养在宝成寺的狸奴很吵,它应当是想你了。”
说到最后,他好像难以启齿一般,声音又轻又哑:“你送给我的香囊我也带在身上了。”
我挑起眉,倏地绽出一个恶劣的笑。
“佛子动了凡心?大师竟肯为我破戒?”
梵念白玉似的耳根漫上薄红,他嚅喏着嘴唇,眼瞅着就要吐出些什么剖白心意的话。
我断开了与他纠缠的视线。
“哎呀,怜儿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我快步走过去扶住了怜儿摇摇欲坠的身体。
怜儿似是没想到竟是我扶住了她。
我看着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扭曲。
一抹寒光映入了我的眼底。
我佯装惊惶,借势扑向了迎面走来的男人怀里。
他一脚把怜儿兜下了水。
重物落水的声音和尖锐的呼救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没忍住快意地笑,那道桀骜的声音也适时响起。
“让本汗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伤害本汗的阏氏。”
4
我抬眼看向男人。
他高大极了。
一头褐色微卷的长发,额间配着黑色的抹额,发尾坠着一颗艳丽的红珠。
矫健的身姿像头随时都能咬断猎物喉咙的狼王。
他裹挟着一身大漠的气息。
离得近了,我才发现他是我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崇关可汗。
当初是他纡尊降贵给了残破的我一口马奶,才叫我又苟活了数日。
他当真担得起俊美二字,锋利的眉眼好似出鞘的刀锋,带着难以招架的戾气。
可能是我的视线过于露骨,他低头朝我挑了挑眉,笑得邪性恣意。
那模样好像在说“别怕,我来给你撑腰了”。
我不知为何会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产生了依赖感。
许是濒死时他留下的一口马奶,又或者是他粗糙的手掌小心地托起过我脆弱的脖颈。
我朝他笑了笑,还未说什么,就见面前的梵念猛地转身,只留下了一个仓皇的背影。
而怜儿,见无人在意她的表演后便狼狈地爬上岸,跌坐在地上泪水涟涟地看向我身旁的可汗。
湿透的轻纱展露出怜儿曼妙的身姿。
我又去看可汗的反应。
他刚同我对上眼,旋即又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他嘴里咕哝了什么,分明很小声,我却听清楚了。
他说:“这小娘们生得也忒勾人了。”
我挑眉笑开了,可汗转头问我:“你笑什么?”
我正欲开口,他又猛地躲开了视线。
这次的嘀咕又被我听得清楚。
“细皮嫩肉的,摸一下都得落红印吧。”
我竭力压住唇角的笑意,终于分出心神去应付怜儿。
她渴求的眼神明晃晃地落在了可汗身上。
我心头正疑惑这可汗怎的如此不解风情,遇见一个梨花带雨的美人还无动于衷。
便又听见可汗的声音:“你老盯着我看作甚?男女授受不亲,我那一脚踢得也不重,别在我跟前装模作样。”
怜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体面都险些没维持下去。
我的笑声再一次没受控地溢了出来。
怜儿狠狠剜了我一眼,又可怜巴巴地开口:“怜儿就不打扰可汗了。”
她虽口中说着要离开,可却一步三回头,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模样任谁都能看出来。
“你这婢女看着不是个老实的主儿,连主子的男人都想染指,真是怪极了。”
他的声音不大,在场的人却都能听见。
可汗真是丝毫不留情面。
香香“噗嗤”笑出了声。
怜儿的慢吞吞的步伐一僵,随即便像避之不及一般快步离开了我的视线。
不用细想,怜儿现在肯定恨毒了我。
我看着怜儿的背影,推翻了从前的猜测。
不是怜儿和梵念情投意合。
是我身边有哪个男人护着,她便要不遗余力地勾到手。
也怪膈应人的。
可汗开了口:“长点心眼儿,方才那小丫头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我惊奇于他的清醒。
一个男人,尤其是地位高的男人,爱慕者众多更能彰显他们上位者的魅力。
我从未见过可汗这般不给爱慕者面子的男人。
可汗不知我心中所想,去殿前殿的路上便已经将他的身世揭了个彻底。
“我叫止戈,年岁十九,崇关最年轻的大汗。”
他说着,锋利的眉眼显露出稚气的骄傲。
我忍俊不禁,随口应了一句:“可汗骁勇。”
止戈歪头看了我一眼,面皮上浮现了浅红。
磕磕巴巴地嘟囔又叫我听了去。
“别拿我当小孩子哄。”
5
我问止戈为何要同我联姻。
止戈方才的心直口快仿佛是个错觉。
他好像突然长了个蚌嘴,我费尽心思哄了半天才撬开了一条缝。
“我父亲同我打了个赌,若我不愿意同族里的女人成亲,便要我寻一个天底下顶漂亮的女子回来,否则便要我娶迦娜。”
“迦娜彪悍极了,还会打人,她又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若我强娶了她,不是她当寡妇就是我成鳏夫。”
他说着,眉眼间有些浅浅地懊恼:“我才不是打不过她。”
我打重生之后头一次笑得如此开怀。
看着他别扭的模样,我起了逗弄的心思。
“原来你是见色起意,不是真的喜欢我。”
止戈支支吾吾地反驳道:“感情都要慢慢培养,你成了我的阏氏,我自然会对你好。”
他说完,又扯了扯我肩上的云纱。
“我们结了亲,我头上的抹额和发尾的红珠子你都可以随意摆弄。”
不知他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红甚至蔓延到了耳根。
我笑着点了点他的眉心。
“小不正经。”
他似是羞恼一般一把握住我的手扣进怀里,磕磕巴巴道:“我才不是。”
笑着打闹间,阿爹的声音传了过来。
“云儿同可汗的关系如此要好,本王便放心了。”
我脸上的笑还没收回来,便见怜儿低眉顺眼地站在我爹身侧。
她的眼眶红着,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
我爹顿了顿,又说:“远赴崇关,身边得有个体己人,启程时便将怜儿带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我看着怜儿唇角倏地浮现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终是点了点头。
不安生的东西,总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阿爹拍了拍我的手:“苗疆圣女远嫁,是要举行祭祀仪式的,你身子还未好全,明日可能要累些。”
往年的祭祀一般都是宝成寺的老和尚来主持。
今年老和尚圆寂了,这件事便落到了梵念的头上。
我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看向了乖巧站在原地的怜儿。
上一世便是梵念主持祭祀时八大部突袭苗疆,将我的族人屠戮殆尽。
我站在高台上,被怜儿用弯刀抵着喉咙,将炼狱一般的场景刻进了脑子里。
也是那日,阿爹阿娘血淋淋的头颅摆在我面前后,我被毒瞎了眼。
怜儿似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她眨了眨眼,面上一派天真。
“公主,怎么这般看着怜儿?”
都已经撕破脸了,她竟然还能装得下去。
我朝她笑笑:“快去歇息吧,明日你得跟我一块儿受累了。”
怜儿应了一声,眼尾像是缠了小钩子一样轻飘飘落在了止戈脸上。
“公主、大汗,怜儿告退。”
不得不说怜儿那张清秀的脸做出如此妖媚的行为确实有一股独特的味道。
想必男人都把持不住,不然她如何会勾得梵念死心塌地。
我嘲讽地勾起唇,刻意没去看止戈的神色,毕竟他对我的求亲也只是源于见色起意。
我正要转身离开,就听见他不耐地轻嗤。
“丑人多作怪。”
我一脸疑惑地看向他。
他伸长胳膊动作轻佻地在我脸上捏了一下。
他笑眯眯地:“我的阏氏最好看了。”
我的心猛地乱了一瞬。
说出来的话也有些语无伦次:“胡闹,我同你还未举行典礼,还算不得你的阏氏。”
我本以为他仍旧会用吊儿郎当的姿态来逗弄我。
哪知他忽然弯腰蹙眉凑近了我的脸,声音小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怎么摸一下就红了,我也没用力啊。”
“嫩豆腐一样,忒招人稀罕了。”
他离得过于近了,身上浓烈的大漠气息混着说不清的草香涌入了我的鼻端。
我皱了皱鼻子,有些慌乱地推开了他越凑越近的脸。
有个圆滑的冰凉的东西带着微卷的发丝滑进了我手里。
恍惚间,我看到了止戈红着脸,把那颗宝贝似的红珠子连同那截头发塞进了我的手心。
“既然你喜欢,那就给你摸摸好了。”
6
祭祀时的天气实在算不得好。
外头的天阴沉沉的,暗淡的云闹得我心慌。
香香服侍我穿上了祭祀时洁白华贵的圣衣便离开了我的寝房。
画圣文时除了圣女和祭司不允许有任何人在场。
梵念手握狼毫蘸取金墨,在我的身上脸上勾勒出繁杂妖冶的纹路,最后一笔落在了我的眉心正中。
我眉心一颤,似有所感一般睁开眼和梵念对上了视线。
梵念深邃的眼瞳摄住我:“圣女,你决定好了吗?”
此刻我看清了他眼里深埋的挣扎和偏执。
异样的情绪在我心头蔓延开来。
梵念不该是这样的。
到底是哪出了差错?
我没回答他的疑问,他又固执地问了一遍。
“裴云声,你能不能别跟他走?”
我抬眼直直望向他的眼底。
“不能。”
他的脸色有一瞬间的狰狞。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好像看到他光滑的皮肤下好像有蛊虫在扭动。
恰逢这时怜儿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她像是在挑衅我一般,吊着眼睛伸手蘸了蘸金墨,点在了她的眉心。
我看着她不伦不类的模样,心头愈发怪异。
梵念落在我身上的眼神一下子便移到了怜儿身上。
就跟上一世一样。
清冷佛子堕入红尘,面上的痴迷和渴求毫无遮拦。
一个荒诞的猜测涌入我的心头——怜儿给梵念下了噬魂蛊。
身中噬魂蛊的人,会毫无缘由地爱上下蛊者,唯下蛊者之命是从。
下蛊者离得越近,中蛊者的神志越不清醒。
待到噬魂蛊在体内成熟后,中蛊者就会成为一个对下蛊者死心塌地地傀儡。
此蛊在苗疆已然成为禁术。
我倏地摸上梵念的后脖颈。
那处有一个小小的鼓包,并不起眼。
想必这蛊种下的时日不久。
怜儿注意到了我的动作,神色不变,语气却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
“公主,男女授受不亲,您即将嫁给大汗,还是同梵念大师拉开些距离吧。”
我不欲同她周旋。
“这蛊你是如何寻得的?”
怜儿的喉咙里溢出阴险的笑:“当然是我娘给我的。”
她说着,又猝然变了脸色。
“凭什么我也是大王的女儿,他就非得要我当那低人一等的婢女!”
“我的生辰八字才是最适合当圣女的,凭什么好事都要落在你头上!我娘虽是蛮夷女子,可容貌身段皆不输给王后,为何我们就一定要遮遮掩掩,当那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
“你喜欢梵念,我偏不如你的愿,你有什么,我便都抢走什么!”
她缓了口气,面上又浮现出扭曲骇人的笑意。
“求而不得的滋味如何?亲眼看着族人被屠杀的滋味如何?被当成下贱母畜的滋味又当如何?”
她每说一句,我的拳头便更攥紧一分。
“你是何时重生的?”
“重生?”
她喃喃重复了一句,脸色陡然变得阴狠又恶毒。
“我一直都没忘记!老天善待你,竟也叫我陪你再走一遭!”
“上一世梵念厌恶极了你,我待他好些,他对我也存了些情意,我下蛊下地毫不费力,蛊虫也仅仅用了三日便成熟了,可如今不知他这秃驴作什么妖,转了性子竟对你这么个蠢货存了见不得人的心思,我这蛊虫早下上了,如今才稍稍能控制他的心神。”
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又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没关系,再来一次你也注定会被我碾进烂泥里。”
我的胸腔被滔天的怒火充斥。
只因她的嫉妒与不甘,便能做出通敌叛国涂炭生灵的恶行。
分明我待她如同亲妹妹一般。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寝房里响起。
怜儿捂着脸颊,满脸不可置信。
“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打我!”
她张牙舞爪地朝我扑来,我蓄力一脚将她踹倒在地。
她捂着小腹哀号起来。
“贱人!贱人!”
“梵念!杀了她!我命令你杀了她!”
透过怜儿尖锐的嚎叫,我好似听到了走廊上传来的沉稳的脚步声。
我转了转眼珠,一个并不靠谱的计谋浮现在了心间。
外头的人想必是止戈。
我借着他的手除去怜儿和梵念,也省得离开苗疆后还要顾忌着他们对苗疆不利。
天时地利人和,只欠快刀斩乱麻。
正在我思索之时,梵念手里握着一柄银簪,正面无表情地朝我走来。
若不是他双眼呆滞,任谁也看不出他被蛊虫控制了。
我将计就计假装狼狈地避开梵念的动作,脚下一不小心被桌椅绊倒,顺势摔进了床榻上。
怜儿踉跄着站了起来。
她死死瞪着我,拢了拢摔散的发丝,面上浮现出一个满怀恶意的笑。
“姐姐想必一定怀念成为军妓的时光吧?别急,这次你不会那么痛苦,我会让你心爱的梵念,同你共赴巫山。”
“崇关可汗那般骁勇的男人才配得上我,你一个残花败柳的身子,如何能同我相比,我才是可汗的阏氏,才是他最爱的女人!”
“把她的脸划烂!狐媚子模样真叫人想吐!”
她尖叫着、大笑着,仿佛已经判定了我下地狱的结局。
梵念的手摸上了我光裸的小腿。
我强忍喉间的干呕,佯装不敌的模样被梵念扑进床榻。
粗哑沉重的喘息像尖刀一样剌着我的皮肉。
我忽然觉得心里没底。
我一时兴起的计谋不一定会真的有人来救我。
上一世那股绝望的恨意和暗无天日的折磨突得窜进我的脑子里。
黏腻潮热的手在我身上游走,眼前发生的一切好像同上一世重叠了起来。
金线织就的纱衣轻而易举地被撕裂。
我眩晕的世界里是梵念被欲望充斥的双眼。
7
“呃……”
痛苦的闷哼在我耳边响起。
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洒了我满脸。
随即我被一股大力扯进了怀里,那人身上带着令我安心的大漠气息。
我猛地喘了口气,眼泪后知后觉地涌了出来。
我赌对了。
他又救了我一次。
我后怕的情绪忽然上头,好像找到了落脚的归宿,揪着他的衣领用力哭了出来,仿佛要将我从前受过的屈辱和委屈都倾诉给他。
即便我知道这是我的计划,可毫无反抗之力的悲戚将我硬生生拉回了那段炼狱般的回忆。
我的眼泪鼻涕蹭了他满身,他也毫不在意。
他只是用粗糙的掌心一遍遍擦干我的眼泪,又一遍遍对我说:“别怕。”
我被他的手剌得脸疼,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好意思。
我从他怀里退出来,看着我被他们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寝房。
怜儿整个身体不正常地扭曲着,脸上完全没了血色。
梵念的唇角流着血,正毫无声息地瘫在地上。
“方才路过你的寝房,我听见里边的响动不正常,进来便看见那秃驴欲对你不轨,就直接杀了他。”
止戈换了巾帕擦着我的脸,满不在乎地说着他杀了人的事实。
我的呼吸顿了顿,才仰起头问他:“你为何要救我?”
他没说话,只把发尾的红珠放在我的手心。
“你是我的阏氏,我的使命就是守护你。”
他的神色严肃,细看之下还有不明显的戏谑。
“这是阏氏利用的我第二次。”
我心里一紧。
原来他早就看透了我。
我正苦于怎么接过这个话茬,他却已经替我找好了理由。
“阏氏这么漂亮,我心甘情愿被你利用。”
我笑了起来,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张柔软的唇,又抬头吻了上去。
“乖孩子。”
止戈浑身都僵硬起来。
他手足无措地搂住我,眼睛一眨也不眨,像是傻了一般。
我看着他呆愣愣的模样,噗嗤笑出了声。
他脸上的红色蔓延到了脖颈,掐着我的腰把我放在床榻上,又莽撞地站了起来。
“你、我……”
到底是年岁尚小的少年郎,想必没被女子这般孟浪得轻薄过。
我勾了勾唇,垂眸敛去了眼底的涩意。
快些喜欢上我吧,止戈。
别把我当成你的责任,把我当成你真正能携手一生的妻子。
止戈不知我心中所想,像是为了缓解气氛,他开口转移了话题。
“那个婢女我把她的腿骨打断了,她该怎么处置?”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怜儿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拎出来的一样,涎液鼻涕流了满脸。
她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叫骂着。
“贱人!我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我走过去,抬腿碾上了她断裂的伤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刺耳的哀号剐蹭着我的耳膜。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丑陋的模样。
害人终害己。
我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捂住她的嘴,一点一点将银簪刺进她的喉咙。
以牙还牙的手段太过阴毒,倒不如直接给她个痛快。
她在我怀里奋力挣动着。
待簪子全都没入她的脖子,她的身体猛地弹起,粗重的“嗬嗬”声也终于消失。
我报仇了。
洁白的圣衣被她的血染成了脏污不堪的模样。
我索然无味地甩了甩沾满血迹的手,转头把手摸上了止戈的衣领。
他站在原地,毫不闪躲,笑着纵容着我的动作。
我整个人都挤进了他的怀里。
“现在我们是一丘之貉了。”
他抿着唇,眼底满是兴味的笑意。
“有没有奖励?”
我愣了一下,闭上眼主动啃了他下巴一口。
“够不够?”
他闷闷笑了起来,一把按住我的后脑让我埋进了他的胸膛。
“阏氏真的好生有趣。”
我沉浸在令人安心的气息里,循着记忆摸上了他发尾的红珠。
“带我去崇关吧,带我去看看你从小生长的地方。”
止戈拿手背蹭了蹭我眼尾干涸的血渍,又微不可察地用唇碰了碰。
“都听阏氏的。”
昏暗的光下,搭在床尾的那只手,诡异又缓慢地动了动。
8
止戈陪在我身边,对阿爹阿娘坦白了梵念和怜儿对我的恶行。
我已经做好了被责怪的准备。
可爹娘在乎的却是我受没受伤。
“阿爹、阿娘,我没事。”
脖子上青紫的印记和洁白衣袍上的血渍看着确实骇人。
他们不放心,叫来了医师为我细细诊治了一番,听到医师说无碍才终于松了口气。
阿娘心疼地摸着我的脖子:“没有什么比你在娘心中更重要的了。”
我朝她宽慰一笑,斟酌了许久,才下定决心把怜儿是阿爹的女儿的事告诉了她。
哪知阿娘叹了口气,似是早有察觉。
“你爹当初把怜儿带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发觉了。”
“你爹不是滥情的人,可如今的世道,也不能要求男人忠贞,他从蛮夷回来后便对我好得过了头,我给他选的美人他也就那么搁置着,看也不看。”
“我知晓他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对我愧疚罢了。”
“无论怎样那女子也是无辜的,我也派人去寻过,但是一无所获。”
“你十岁生辰那天,我撞见了怜儿同她生母在宫殿外交谈,她生母气色不好,我本想接她进宫殿,又怕她不愿,只能暗中安排了个体己的人去照顾她,又过了几年,她不慎在冰面上跌了一跤,花了许多昂贵的药材也没能救回来,她生孩子亏损得太多了。”
阿娘说完便拍了拍我的手背:“别叫可汗等急了,去吧。”
她顿了顿,又说:“若在那边不开心便回来,苗疆永远是你的家。”
我哽咽着点了点头。
休整了几日后,我穿着苗疆艳红的婚服,由我爹牵着,一步步交到止戈手上。
阿爹罕见地红了眼:“小女娇纵,还望可汗海涵。”
止戈握紧我的手,对着我爹行了苗疆最隆重的跪拜礼。
“大王放心,我一定护阏氏余生周全。”
在无数人的注视下,我踏上了前往崇关的马车。
崇关路远,止戈一路上也没苦着我。
他会在长满鲜花的山头停下,亲手为我别上一朵泛着香气的小花。
桀骜的少年郎会带着我驾马在草原飞驰,遇见美景也会迫不及待朝我分享。
他在尽他所能对我好。
我靠着他的胸膛,两人的长发在和煦的风中肆意交缠。
我侧头看向他。
他叼着草叶对上我的双眼。
恣意地笑在他眉眼间绽开。
我听见他说:“阏氏比这世间美景还要乱我的眼。”
这一刻,我清晰地听到了他胸腔中激烈的心跳。
那是不受控制的、难以自抑的心动。
9
抵达崇关那日,止戈在族里又以崇关的习俗同我举行了一场婚礼。
顺滑的兽皮裹在我的身上,象征可汗身份地位的狼牙项链被止戈挂在了我的脖子上。
他拥着我,将我隆重又正式地介绍给了族里的所有人。
“这是本汗的阏氏!是崇关的月亮!”
震耳欲聋的欢呼和狂野奔放的曲子和舞蹈将我们团团围绕。
我身上也沾染了大漠的气息。
我笑着,攀在止戈耳边大声喊:“止戈!”
他转头看向我,漂亮的眼睛里满含着炙热的爱意。
我抿了抿嘴,对接下来即将说出口的话感到了些许的羞涩。
我缓了口气,伸长胳膊搂住他的脖子。
“我心悦你。”
他应当是听清了。
否则不会用那般热烈的、难以令人招架的眼神看向我。
他忽然揽住我的腰一把把我抱了起来,又将我带到最高的山头,双手附在嘴边,大声地喊:“我心悦裴云声!”
一阵又一阵的回音从天边传来。
他用亮晶晶的眼神望向我:“月亮答应我的求爱了。”
我学着他的模样,大声回应他:“我也是!”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炸开在耳边。
我和止戈在满天的祝福声里肆意拥吻。
10
崇关的族人淳朴,同我相处也没有隔阂。
他们教我如何用羊毛做长巾,如何调制马奶酒。
他们用老祖宗留下来的文明让我了解到在苗疆里未曾涉足过的学问。
他们会带我上山找泉眼,带我去看刚出生的狼崽。
他们在竭尽全力让我在大漠产生一丝归属感。
我也担任起了阏氏的职责。
我鼓励崇关的子民习字,鼓励苗疆同崇关的文化交流。
我教他们如何用蚕丝纶织丝绸,教他们如何用羊奶马奶同其他地区互市。
彼时止戈一直在开拓崇关的版图。
若要使一个部落强大,一定要有足够的财力与军力。
崇关强盛,苗疆也不会败落。
那日我刚从学堂回来,止戈撩开帐子瘪着嘴扑进了我的怀里。
“近日八大部异动频繁,可能不久后就要有一场恶战。”
我摸着他微卷的长发,心头不知为何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我舒了口气,在他唇上印了一下:“如今崇关实力强盛,若有战,必会大捷。”
他像只大狗一样紧紧贴着我,语气里满是稚气的烦闷。
“那群老匹夫,冥顽不灵,都怪他们耽误了我和阏氏过日子。”
我失笑:“小粘人精。”
看着止戈亮晶晶的眼珠,我没忍住搔了搔他的下巴。
我们之间缠绵的情意却被帐子外一阵豪迈的女声打断。
“狗东西!快出来迎接你姑奶奶!”
止戈拧起眉,语气颇有些不耐。
“还记得之前我对你说的迦娜吗?她在我去苗疆前便出了远门,今日才回来。”
我点点头,坐起身把散开的衣服拢了拢。
帐外的女声还在叫喊。
我顶着止戈幽怨的眼神,无奈笑道:“好啦,我先出去,你快收拾一下。”
我撩开帘子走了出去,迎面便看到了一个身材高壮、皮肤偏深,浓眉大眼的女子。
她见我出来,率先开了口:“你就是狗东西新娶的阏氏?”
不知是不是我会意错了,总能在她的言语里察觉到若有若无的敌意。
我对她微微点头:“久仰大名,止戈时常与我提起你。”
说完我看到了她昂起的下巴和不屑的眼神。
“那是,我和他可是多少年的交情,他不记挂我还能记挂谁?”
这话听得我心里并不舒坦。
我不欲同她发生口角,偏生她不饶人。
她用轻视的眼光将我上下扫了个遍,随即鼻腔里发出不屑的轻嗤。
“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罢了,你这身板连承受止戈都够呛,为他孕育的子嗣也定是最差的,真搞不懂他到底看上你什么了。”
我听见她的话愣住了。
她好像把我当成了一个没有人权的物什。
用子嗣去模糊我作为一个阏氏的身份。
好似在她眼里,女人只不过是生育孩子的工具。
可是分明她同我一样是女子。
“喂!你什么眼神?”
她伸手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
眼瞅着就要摔倒,止戈一把揽住我的腰将我稳稳接在了怀里。
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迦娜,看来你需要让你的母亲再去教一教你规矩。”
迦娜调笑着:“我不过是跟她开个玩笑,哪知道她这么弱不禁风。”
止戈的语气很重:“给我的阏氏道歉。”
迦娜仍旧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就推了一下,你至于吗?之前我腿磕伤了还是你把我背回来的,怎么有了新的女人就不顾朋友情谊了呢?”
止戈语气里的警告我都听得清楚。
“给我的阏氏道歉。”
迦娜终于变了脸色,她不情不愿地嘟囔了几句,眼睛瞪着我,里头闪过了清晰的怨恨。
“对不住。”
我靠在止戈身上,挑着眉毛看向她。
“迦娜姑娘,无须多礼。”
她既然有胆量挑衅我,就必定要承受我的睚眦必报了。
止戈懊恼地揉着我的腰:“都怪我。”
我呼噜着他的脊背:“止戈方才护着我的模样真俊俏,日后若要还有人来欺负我,可汗可得替我撑腰。”
止戈拦腰把我抱回帐子:“我给阏氏揉揉脚。”
我笑着拽他头上的抹额:“小不正经。”
胡天胡地闹了好些时辰,直到探子来报,止戈才恋恋不舍从帐子里离开。
我揉了揉酸疼的腰,正打算睡个回笼觉,帐外又传来族人的声音。
“阏氏,迦娜邀请您去她的帐子里一叙。”
我拧起眉,不懂迦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同她刚见面就结了梁子,她若没憋着坏水,我是断然不信的。
帐外族人的催促有些焦急,我叹了口气,披好衣服跟着她来到了迦娜的地界。
11
“上午是我冒犯了阏氏,如今我意识到错误了,还望阏氏别怪罪我。”
迦娜笑得一脸真诚,我却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我假笑着敷衍道:“没关系。”
哪知她甚至不愿再装模作样两句。
她端着桌上的马奶酒朝我递了递。
“阏氏,我特意为您备下的酒,您可得赏脸喝了。”
我摩挲着酒杯,只沿着杯口轻抿了一口。
她眉目舒展着,斜眼睨着我,语气嘲讽。
“你这般养尊处优的人,眼界一定短极了,你同止戈本来就不是同一类人,曲意逢迎奴颜婢膝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你见过曼陀罗吗?我司空见惯的东西你这辈子都没机会触碰到,若我是你,早就会识相地离开了。”
我平静地看向她。
“你没必要用你的经历去贬低我的眼界。”
“你可以凭借你见多识广的经历而沾沾自喜,我没必要因为我的见识不如你而自惭形秽。”
“夫子从小教育我允许自己做自己,允许别人做别人,这样浅显的道理,不应当被摒弃。”
她像是没想过我会如此伶牙俐齿,脸色都被憋得有些发绿。
我看她的眼珠转了转,不知是看到了什么,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阴险的笑。
“说起来,我倒是有份大礼要送给你。”
她高声喊了一句:“巫祝,您要的人我带来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本该死在祭祀那日的人,又怪异地活了过来。
沙哑的声音响起:“小云儿,好久不见。”
12
我死死盯着梵念那张苍白的脸。
他的模样跟之前并无二致,可从前那样清冷的气质却像是被什么污染了一般,变得邪性又阴暗。
他忽然勾唇朝我露出一个浅笑:“小云儿,你的滋味真是令我念念不忘。”
我的呼吸猛地窒住了。
他这句话已经在明晃晃地告诉我,他也是带着上一世的记忆的。
游走在身上的那双手好似有了实感。
我撑着桌子想要站起身,却发现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
“你对我做了什么!”
迦娜哈哈大笑起来:“不过是一点麻沸散而已,旧情人见面,我总得给你们添些情趣。”
我咬破了舌尖想要保持清醒,可仍旧无济于事。
昏过去之前,我的意识里只留下了梵念越靠越近的脸。
13
再睁眼,我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界。
梵念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焦躁。
他和我对上视线,抬手便甩了我一个耳光。
“下贱的东西!若不是你我也不会被逼到这种境地!”
我没做任何反应。
下一刻他好像又换了个人一般,伸手摸着我高肿的脸颊,喃喃自语:“疼不疼啊?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该拿你发泄怒气的,你别怪我。”
我缓了缓心神,试探地问他:“这是哪?外头发生了什么?”
梵念的神志并不清醒。
“我不过将你带走不到十个时辰,那粗野的蛮子竟然直接屠了八大部,你们当真是鹣鲽情深。”
他说着,伸手掐上了我的脖颈。
“多亏了怜儿的蛊虫,才保了我一命,从前是我瞎了眼被她蛊惑,你怎么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呢?你喜欢了我那么多年,有什么不能原谅我的呢?”
“说话!你为什么要抛弃我!”
他用的力气越来越大,我的喉骨传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挣扎间不知是我碰到了什么,梵念猛地撒开了手。
他清俊的面容此刻染上了癫狂,便像极了地狱里爬上来的罗刹。
我控制不住地费力喘气,血腥气溢满了整个鼻息。
他像是走投无路的囚徒,焦躁地在原地转了几圈。
而后他狠戾的目光陡然看向我。
他伸手扯住我的头发,将我提了起来。
“只有你能救我了!只有你能救我!”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的稻草,捆住了我的手脚,将我整个人拎出了帐子外面。
炽烈的火光将漆黑的天色照得发红。
止戈手握弯刀,同拿刀抵着我脖子的梵念无声对峙。
冷汗混进伤口里,传来了阵阵刺痛。
我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了止戈略带颤抖的手。
我想对他笑笑,可越扎越深的刀刃让我实在扯不起唇角。
止戈好似察觉到了我的无助,他弯了弯眼尾,无声地说:“别怕。”
“死到临头了还在眉来眼去,我真是低估了你们的感情。”
梵念阴毒的声音响起:“既然你这么爱她,那我说什么你也会照做的吧?你不做,那这刀子可就割到她的肉上去了。”
止戈向来平稳的声音猛然拔高:“你别伤害她!你说什么我都照做,只要你别伤害她。”
梵念哼笑着,讲出了第一个条件。
“那天你用哪只手掐断了我的喉骨,现在便用你手里的弯刀砍下来!”
我脑袋空白了一瞬。
“不要!不要!止戈——!”
梵念厉声打断了我的话:“闭嘴!如果不想她死就乖乖照做!”
没等我做任何反应,止戈的右手,伴随着喷洒的鲜血直接落进了脏污的地上。
痛苦的闷哼像是利刃刺进了我的心脏。
我不顾一切地挣扎了起来。
女人的力气到底不敌男人。
梵念一脚踹中我的膝窝,叫我直接跪倒在地。
他手上的刀仍旧没离开我的脖子:“这点小伤好像并不能让我解气。”
我看着止戈用残存的左手,慢慢将弯刀的刀尖转向他自己。
我的喉间发出了阵阵哀号。
“不可以!不可以!”
“梵念!我求你!我乖乖跟你走,我求你不要伤害他!”
梵念垂眸,那张脸上再也看不到一点慈悲相。
他淡色的唇轻启:“晚了,我只要他死。”
我不再试图说服他,拼命扯着劈裂的嗓子朝止戈身后的军队嘶吼:“快射箭啊!快射箭!”
不论我怎么威胁,止戈身后的军队都纹丝不动。
他们向来只听止戈的命令。
“阏氏。”
止戈虚弱的声音响起,他的目光哀伤又温柔。
“阏氏,别怕。”
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他手里那柄弯刀,在他的操控下“噗嗤”一声,全都没入了他的心口。
他身上的血浸满了那片土地,整个人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梵念好似放下了戒备,一口气还没舒完,他架在我脖子上的刀直接掉在了地上。
耳边是箭矢刺穿头颅的声响,我被污血泼了半身,却好似与世界隔绝了一般。
我费尽力气蠕动着身体来到了止戈身旁。
我手脚上的麻绳被族人取了下来, 可我却连伸出手摸摸止戈的脸都不敢。
这是他救我的第三次。
用生命做了代价。
14
我的嫁妆里有我娘偷偷塞给我的一枚蛊虫。
噬魂蛊。
阿娘说:“这蛊虫是怜儿的娘托人留给我的,我用不上,便留给你吧。”
我本没动过要用它的心思。
可梵念却因这枚蛊虫重生,若用在止戈身上,也许还会有一丝奢望。
我看着冰棺里仿佛睡着了的人的脸, 咬碎了嘴里的肉才没失态地扑上去。
总要试一试的。
我颤抖着手把那枚米粒大小的噬魂蛊放在了止戈冰凉的手背上。
那蛊虫咬开了止戈的皮肉, 又钻进了他的身体。
我本以为会看到皮肤下蛊虫的起伏。
可事实却是蛊虫在止戈体内消失不见了。
我满腔的希冀在油灯燃尽后终于成了一片灰烬。
止戈没有重生,也没有复活。
我再也看不到会红着脸说心悦我的男人了。
我控制不住地伏在止戈身上痛哭出声。
“止戈, 我好想你……”
“你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我不再跟你闹脾气了, 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
我的眼泪好像都流干了, 也没求得菩萨的垂怜。
“随他一块去了吧。”
这个念头出现后,我的视线慢慢转向了一旁的弯刀。
我拂过刀柄上的宝石,握住它抵住了喉咙。
止戈在黄泉路上一定很孤单,没关系, 我马上就会去陪他了。
刀锋割开皮肉的刺痛让我有了解脱的战栗感。
我手下正要施力,耳畔仿佛听到了熟悉的沙哑的嗓音。
“别哭了。”
我只以为是幻觉, 却不料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哭多了就不好看了。”
我猛地睁眼。
止戈坐在冰棺里, 苍白的眉眼被注入了鲜活的生机。
他皱着眉:“把刀放下, 别犯傻。”
我好像是被他操纵的纸人, 听见他的话便将弯刀远远扔开了。
我放轻了呼吸,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生怕一不小心会将这场梦境吹散。
他主动握住了我的手。
虽然是冰凉的, 但我感受到了他的脉搏。
我呜咽出声,一个猛子扎进了他的怀里。
有力的、规律的心跳, 正一下一下震着我的耳膜。
世间没有比这再悦耳的歌曲了。
他用仅存的左手给我顺着气。
“别哭了,我会心疼的。”
我急促的喘着气, 摸上了他切口整齐的右手。
“是不是很疼?”
他蹙着眉,眼睛里是清浅的笑意。
“好疼,要阏氏亲亲才可以。”
我闭上眼,同他接了个苦涩的吻。
没关系。
没关系。
我来当你的右手。
这次我来爱你。
(完)
作者署名:闷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