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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生而高山

第5节 生而高山

我娘是个穿越女,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回去的办法。

她走的时候,我没掉一滴眼泪。

她该走的,这该死的时代,根本就不适合她。

1

十三岁生辰的前一晚,我娘把我叫到她房里。

她是来向我告别的。

用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终于找到了回去的节点。

“娘,你是要回到你那个几千年后时空吗?”

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拉着我的手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

“那你走吧。”

我眨了眨眼睛,冷静认真地告诉她,随后一把打掉了她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怕我再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哭着求她别走。

她一定会为了我留下来,但我不能这么做。

2

我娘是曾经风华绝代的京城第一才女,据说连当初还是太子殿下的皇上都对我娘倾心过。

她不仅生得貌美,还才华横溢,只十岁出头就能作一手好诗,在宫里赏花宴以一句“梨花淡白柳深春,柳絮飞时花满城”一鸣惊人。

虽然她总是自谦这是旁人写的,可谁都没找到过真正写那些诗的旁人,大家都称赞我娘不仅才貌双全,还淡泊自甘。

类似的事迹还有很多,什么“报纸”“镜子”都是她奇思妙想出来的好主意。

甚至就连打仗,她都能说道一二,还献给陛下一本叫《孙子兵法》的奇书,惊艳四座。

我崇拜地说娘你莫不是仙女下凡,娘扑哧一声笑了,勾勾手指头说告诉我一个秘密。

“其实这些才不是为娘我想出来的,娘的家乡在很久很久的千年之后,娘做的这些是无数人智慧的结晶,娘不过是站在巨人肩膀上摘苹果罢了。”

啊?智慧、结晶、巨人都是些什么?我呆呆地看着娘,觉得她更神秘了。

娘笑着摇摇头,刮刮我的鼻子。

“你现在还小,等大一点娘教你啥是九年义务教育。我的女儿,怎么着也不能把一辈子寄托在嫁人上。”

放在十年前,茶楼里说书人都津津乐道尚书府里默默无闻庶出的二小姐,如何以她的奇思妙想惊艳大众的传奇故事。

我从没完整听过这个故事,但我知道这个故事一定是在二小姐风风光光嫁给了靖远侯之后就结束了。

从此那个叫陈南佳的姑娘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变成了靖远侯夫人。

娘说,女孩子不要把一辈子寄托在嫁人身上,大约是她自己就栽在了嫁人上。

3

我一夜没睡,睁着眼睛到了天明。

果不其然,早上鸡鸣三声,一声丫鬟的尖叫撕破天际。

“夫人跳湖了!!!”

爹爹黑着脸吩咐谁也不许传出去,对外只说娘突然病重不治身亡。

也是,侯府夫人自尽身亡,怎么看怎么不光彩。

灵堂里,我跪在娘的牌位前,看着一个月都见不了几次的爹爹一边哭得伤心,一边吩咐新晋的香姨娘磨墨,写下悼念娘的凄婉诗句,言辞婉转悲苦,谁看了都赞叹一句好一个深情男子。

“璃书,”他仿佛头一次发现我这个女儿长这么大了,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疼惜,“这几年,是爹爹没能好好照顾好你们母女俩。”

我低着头,努力挤出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爹,女儿只有你了。”

看着他露出怜惜的神情,我心里只想笑。

在我五岁之前,爹还是个好爹。

那时候他和娘还是京城恩爱夫妻的佳话,整个京城谁不知道那年堪比皇子娶亲的盛大婚事和靖远侯被堵门时“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豪言壮语。

成婚没两年,娘就生了我。

爹爹高兴极了,恨不得把我抱着到处给人炫耀。

满月宴上,有的夫人说话刻薄。

“到底是个女孩儿,侯夫人还得加把劲呀,早日为侯爷诞下男丁才好。”

娘一挑眉毛,毫不客气地说:

“女孩又如何,我的璃书还能比那些纨绔子弟差!”

不同于那些拼了命也要让嫡子先出生的夫人们,娘显得十分另类。

她从不屑于后宅那钩心斗角的一亩三分地,平日里不是教我识字读书,给我讲她家乡的故事,就是捣鼓她那一肚子奇思妙想。

可是直到我五岁,娘都没能再怀第二个孩子。

娘刚刚开始和爹冷战,就是因为爹爹以侯府无子为由纳了两个通房丫鬟。

“您就是想不通。”

随娘嫁入侯府的李嬷嬷总是叹着气劝她:

“不过是开枝散叶的几个女人,侯爷又没对哪个上心,等生了孩子,夫人要打要杀了便是,何必和侯爷闹脾气。”

娘只摇头,说爹当初答应过的,答应了就要做到。

闹到最后,爹爹发了很大的火,摔了一地的碎瓷片。

“陈南佳!你自己生不出来怪得了谁!你以为我很愿意要这两个女人吗?还不是为你!”

争执中,娘被他推倒了,我哭着跑上去扯着他的袖子捶打他,被粗暴地拉开。

第一次,爹用一种陌生的眼光扫了我一眼,冷哼一声离去。

那晚我和娘睡在一起,听到了白天一滴眼泪都没掉的娘微弱的啜泣。

从前仙女一样的娘,此刻跌落凡尘,也开始为了夫君妾室哭泣。

4

后来,娘作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她主动跟爹提了和离。

爹这次倒是没发火,他慢条斯理地吩咐管家将娘禁足,冷静地对外宣告夫人失心疯了,然后略带嘲讽地看着不敢置信的娘。

“陈南佳,我看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真以为我治不了你?我是你夫君,你说和离就和离?

“这段日子待在院子里好好想想!哪家女人像你似的。”

李嬷嬷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止不住地劝娘:

“夫人啊,你就低个头吧,谁家男人没个三妻四妾的,要是寒了侯爷的心,真纳个狐媚子进来就难办了!”

娘冷冷地笑笑,一字一句叫爹滚。

爹拂袖而去。

院子大门锁上,每天来的人只有三趟送饭的。

娘说,什么都比不过自由,这狗屁靖远侯夫人谁爱当谁当。

她试过很多很多办法想带着我逃出去,翻墙,挖洞,想方设法贿赂守卫,可大多数都失败了。

离成功最近的一次,有一个从前受过娘恩惠的小丫鬟送饭的时候给偷偷给娘送了身粗布的衣服,靠她接应,我们顺利地逃出了侯府。

可是,就当我们要离开京城的时候,守城门的将领恰恰是我爹的好友,他又恰恰见过我娘。

被强行抓回府后,爹吩咐吓傻了的李嬷嬷带我回偏屋,满眼戾气地把娘拖进了正房。

我拼命挣扎着想去救娘,被李嬷嬷死死抱住。

“大小姐,这可去不得呀。”

她满是褶子的脸上全是浓浓的担忧,嘴里却还是自信地道:

“夫妻吵架嘛,床头吵架床尾和,夫人这次是任性了点……”

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良久,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

“夫人啊,就是太有本事了。若是换成寻常女子……”

我不懂,为什么娘太厉害了也是一种错?就因为娘是女子吗?

凭什么?

盯着那紧闭的房门,我第一次想当一个男孩。

当天晚上,爹爹当着娘的面杖毙了那个给她送衣服的小丫鬟。

不仅仅是她自己,连着小丫鬟的父母姐姐兄弟统统被带到娘面前,娘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活活打死在庭院里。

长这么大,我头一次看见娘失态。

她绝望地尖叫,疯狂地想挣开的禁锢着她的爹,想扑向挥舞着棍子的下人。

可女人的力量怎么比得上男子,鲜红血迹蔓延开来,混合着地上的尘土凝结成块,映衬着地上死不瞑目的男男女女,格外可怖。

爹爹冷漠地让人把尸体拖走,语气格外温柔。

“陈南佳,这可是你害的他们。以后乖乖地,不然,我可不能保证下一次只是简单干脆的杖毙了。”

寥寥几语好像一场噩梦,彻底碾碎了娘说的自由。

5

她生了好大一场病,原本娇美的容颜渐渐消瘦下去。

爹来看过几次,每次娘都闭眼装睡,不愿看他一眼。

久而久之,爹就不来了。

娘毫不在意,李嬷嬷偶尔带来府里又来了哪个姨娘的消息也在她心里泛不起一丝波澜。

她对我投入了全部的心思,努力地向我描绘她遥远的家乡。

娘说,在她的家乡人人平等,女孩子靠着自己的努力也能做出一番顶天立地的事业,每一个女孩都有名字,有自由,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

“老实说,娘真的不该在这个烂到骨子里的时代把你生成女孩。”

有一次,娘摸着我的脑袋叹息。

话虽这么说,但她从来没有因为我是个女孩而沮丧过。

娘说,有目标有信仰,人生才有盼头,我眼下的目标就是努力读书长高,长成一个明事理的姑娘。

“那娘的目标是什么呢?”

“娘的目标啊,就是看璃书健健康康长大,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没吭声,娘不知道我已经知晓她在偷偷研究什么“时空”之事,娘骗人,她的目标,明明是离开这个吃人的宅院才是。

刚好,我的目标也不是成为一个乖乖的靖远侯嫡长女,一辈子都挂着爹爹或丈夫的名号。

我没资格拦着娘走,她这样的仙女,怎么样都不该被关在后宅一辈子。

她属于那个我羡慕的时代。

6

或许是我和娘截然不同的乖顺态度,葬礼过后,爹对我的好直线上升,甚至暂时超过了苏姨娘生的二弟和林姨娘生的三弟。

我跟着娘在府里默默无闻许久,骤然得到重视引起了姨娘们的高度关注。

苏姨娘甚至旁敲侧击跟爹爹暗示我尚且需要人照顾,想让我搬去她的院落。

还没等我婉言谢绝,爹爹就一口回绝,还狠狠训斥了她一顿。

她司马昭之心,我都能猜出来,爹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可笑苏姨娘还以为是我向爹爹告了状,趾高气扬地带着下了学堂的二弟想给我个下马威。

从前她对娘也是这样,刚刚产子就迫不及待地派婆子来传信。

她以为娘一定抓心挠肝恨得不得了,实际上是娘刚好以她为反面教材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千万不要当生育机器。

我现在没工夫跟她逞一时之气。

爹前几天无意间告诉我,宫里正在给娴公主选伴读。

回想起娘从前给我讲的武皇吕后的故事,我有一个大胆的计划。

虽然或许有些荒谬和异想天开,但我想抓住这个机会。

中秋家宴上,爹爹带着我们赏月,一时兴起,命二弟三弟想一首诗呈上来。

二弟抓耳挠腮,只不住地给苏姨娘递求救眼神,倒是三弟思量一阵,很快提笔写下一首。

爹爹瞪了二弟一眼,拿起三弟的诗,看罢也皱了皱眉头。

我心知机会来了,浅笑着开口吟了两句娘教过的赏月诗。

爹爹似乎也想起来从前娘的风采,略微有些伤感地补了下面两句。

“爹爹好记性。”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一派温婉贤良,眼睛暗暗瞟向苏姨娘,果然看见她面色不虞。

“早听闻夫人原先是京城第一才女,想必大小姐也不差,”苏姨娘皮笑肉不笑道,“不如侯爷也请大小姐作诗一首。”

正合我意,谢谢你了。

我不假思索挥笔写了一首交上去,看见爹爹惊讶的神色就知道自己成功了。

唯一惭愧的是,这首诗也不是我所作,那位叫苏轼的高人,不好意思。

苏姨娘和二弟脸色铁青,却也无可奈何。

“不愧是我的女儿。”爹爹满意地夸奖了我,脸上若有所思。

我知道我成功了。

像我这样有点才情容貌又温顺比娘好拿捏数倍的女儿,是埋在后宫的最好人选。

至于什么爱情亲情,我看了眼正柔情似水地给爹爹递酒的苏姨娘,全部都在爹的野心之下,苏姨娘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7

没两天,爹就把我叫到书房,语重心长地跟我说了好些话。

话题转来转去,无非就是让我进宫后乖乖听话,机灵着点,按时把打探的消息传给他。

如今圣上子嗣单薄,身体大不如从前,唯一的儿子还体弱多病。

滔天的权势,爹想搏一把。

我心里盘算着,装出一副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哄得他心花怒放,出了书房就给了我送了好些东西,狠狠训斥责罚了这些天故意克扣我分例的苏姨娘。

后宅那点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只不过内心有取舍罢了。

虽然早就对那种叫“父爱”的东西死心了,我心里还是有些许落寞。

人都是会变的,我想起从前娘安慰我,权当那个从前心里只有我们母女俩的好丈夫好爹爹死了。

九月初三,宫里派轿子接我进去。

临行前,爹爹拉着我的手做足了姿态,又是塞钱给公公让他照应我,又是一遍遍嘱咐我多加小心谨慎。

启程后,负责我的安公公不禁感叹。

“靖远侯真是爱女心切。”

我不置可否一笑,迫不及待地悄悄掀开一点帘子。

街上人多很热闹,我贪婪地感受这久违的人间烟火,恍惚想起上一次出府还是几年前那场痛彻心扉的出逃。

总有一天,我要砍断这束缚着女子的枷锁。

马车碾过飞扬的尘土,恢宏的宫殿城门赫然而立,安公公殷勤地给我掀开帘子。

绿衣监使守宫门,一闭上阳多少春。

这一入宫门,就不知何时再能出来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繁华的街景,头也不回地跟随嬷嬷走进宫门。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8

或许是爹爹打点得好,刚刚入宫我就被娴公主召见。

我低头随宫女们七拐八绕,竟被带到一个小小的演习场。

我有些惊讶,骤然一名马匹冲出来,刚刚好在我面前停住,马背上的女子浓眉大眼,一身干练的女子骑装,利索地翻身下马。

身后宫女忙提醒我行礼,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娴公主。

进宫前,爹爹特地将宫中的情形说与我听。

娴公主和大皇子是一奶同胞的双生子,当年皇后一生产钦天监就来报是大吉之兆,又是宫里最大的两姐弟,是以陛下分外宠爱。

娴公主自小就聪慧过人,五岁时陛下就特许让她和大皇子一起入上书房启蒙。

上书房夫子严厉,但公主尊贵,伴读说白了就是个代公主挨骂受罚的工具人。

我本以为她是个娇滴滴的文弱女子,没想到如此英气逼人。

“你,宋璃书?”

娴公主抬抬下巴让宫女退下,漫不经心地问我。

我紧张地应了声是,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叫我来干什么?

没想到娴公主粲然一笑。

“别紧张,我就想问问你,听说你娘之前搞了个什么女子学堂,怎么后来不办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我一下子放松下来。

9

我娘以前的确设立过女子学堂。

在我出生不久,她就拿出一半的嫁妆,在乡野城镇里设立了个私塾,专门教女孩子识文断字。

为了避免有些人家家贫,她甚至承诺只要送女子去私塾读书,一户人家每月发一吊钱。

不少人家为这一吊钱争先恐后地将女孩子送去,我娘刚松一口气,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本来这私塾是专设给女子的,可是随着私塾名声渐长,很多人家把男孩也硬送了进去。

人员渐杂,女子们怕声誉受损,也都不肯去了。

我娘生气极了,勒令不许男孩去那个私塾,没想到那些人家纷纷闹了起来,干脆也不许自家女孩去,后来更是给授课夫子都扣上私通女学生的污名。

夫子不堪受辱请辞而去,被污蔑私通的女孩差点让浸了猪笼。

这么闹一场,私塾是彻底开不起来了。

凭着一股莫名的信任,我一五一十地细细讲给大公主听。

没想到娴公主听得生气极了。

“呵,一群刁民!可恨我生得晚又困在这深宫,不然我非让他们尝尝女子的厉害!”

她询问了许多关于我娘的事,颇为感叹,“不枉我费了那么多劲让你进宫。”

“啊?”

我愣住了,娴公主选伴读,目的是为我进宫?

“要不是我放出消息说我那亲爱的弟弟要选皇子妃,你以为你那个爹舍得让你进宫当个不知猴年马月出宫的伴读?”她高傲地睨我一眼,满脸鄙夷,“你爹可是算盘好了让你嫁给安国侯做填房,呸,那老头子年纪比他都大,什么东西。”

我一惊,随即内心冰凉一片。

原来我进宫前那些自我为是的筹谋,全在爹的算计之下。

也是,怎么就这么巧呢,恰好跟我闲谈起公主伴读一事。

思绪万千,我当机立断朝娴公主跪下,言辞恳切。

“娘生前还有许许多多的好主意,能救万千女子于水火之中,只因身陷囹圄,只要殿下愿意,小女子愿效犬马之劳!”

娴公主扑哧一笑,亲自扶我起来。

我赌对了。

10

娴公主笑着告诉我,皇后和我娘在闺中时还算得上“仇敌”。

皇后和陛下是自小先帝亲指的娃娃亲,哪承想娘一朝名满京城,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竟动了退婚另娶的念头。

虽然娘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皇后心里头还是硌硬得很,从此和娘交恶。

“其实母后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后悔了。”

去上书房的路上,娴公主拉着我的手感叹。

“我从小可是听你娘的故事长大的,母后总说你娘是个有本事的,不像她,空有国母之名,却连你娘私塾之事都不能插手,天天要应付这宫那宫,一不留神就要被抓把柄,哪有你娘舒服自在。”

我默然,突然想起娘亲无意中说的一句话。

幸福的人的幸福总是相似,不幸的人各有各的苦恼。

11

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我来的时候就预想过。

娴公主和大皇子这对双生子的关系并没有外界想象的那般融洽,第一次在上书房见面,他就咳嗽着对我冷嘲热讽。

“呵,如今这上书房,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了。”

娴公主脾气暴,当场就甩了他个大嘴巴子。

宫人们吓坏了,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把我们一起带到御书房。

那是我第一次见陛下,还不到不惑之年鬓边已有白发,头疼地看着梗着脖子的娴公主。

大皇子看着是个男子,哭起来却一点都不比女儿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娴公主打他。

但是等娴公主条理清晰地说完事情经过,陛下再看向大皇子的神情难免就带上了些不愉。还没等他开口斥责,大皇子突然爆发,站起来大声道:

“本来就是,父皇,上书房本来就是历代皇子们读书之所,您让皇姐读就算了,如今一个臣子之女都来了,这是什么道理!”

“就凭我比你聪明比你脑子好!”

娴公主彻底怒了,大声道。

“太傅教的课文,我一遍就过了,哪像某些人,背不下来不说,被罚抄还得嬷嬷们代劳!”

两人在御书房对骂,最终以娴公主禁足,大皇子罚跪告终。

待两人退下,陛下突然叫住我。

“你长得真像你娘。”

我大气都不敢出,屏息听他一声叹息。

“可惜了。”

回宫后,娴公主愤愤不平地说父皇偏心。

我懂她的感受。

在旁人眼里,陛下是在宠爱于她,只有和她日夜相处下来,我才知道公主的憋屈。

陛下时常去上书房,每次去,大皇子都铆足了劲想把娴公主压下去。

奈何他的天资实在有限,又不如娴公主平日勤奋,每每都落下风。

每次娴公主得到陛下赞赏,他总会说几句难听的,给娴公主使小绊子。

和娴公主比起来,他的心性和手段实在上不了台面。

偏偏他是后宫唯一的皇子,就注定他会被所有人无条件包容。

12

在上书房的那些日子里,我学到了很多很多。

比如学会克制,大皇子找碴儿,我不会生气,更不会让娴公主为我出头而惹非议,只是冷眼看着大皇子越来越过分,直到某一日被陛下撞见狠狠责罚,我和娴公主都得到了陛下的安抚。

比如学会筹谋,第二年时爹爹就派人来找我联络,我统统以沉默回应。

他气急败坏地给我写信,我假意周旋,反手将信件递给了娴公主。

几天后,圣旨就下来,靖国侯谋逆未遂,抄斩的抄斩,流放的流放。

仅仅凭我那封信自然是不能给世袭了两代的靖国侯定罪的,可那有什么关系,只要陛下信,其他的证据没有也能编出来。

从前那座禁锢了娘半辈子,我年少时期以为自己逃不出的牢笼,轻而易举坍塌。

比如学会蛰伏,在爹倒台后的时光里,把自己活成娴公主身边一个无声无息的影子,宫女们都知道公主们身边有一个极其受宠的女官,却不知道这个女官就是本该和靖国侯罪臣一起流放的宋璃书。

我入宫后的第三年,娴公主举行了十七岁及笄礼。

她长成了明艳霸气的样子,一双丹凤眼凌厉,一举一动都是满满的皇家威严。

及笄礼刚过,就有大臣请旨让娴公主和亲这两年蠢蠢欲动的南丹一族。

陛下大怒,早早回宫。

娴公主从御书房回来,我就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这些年,大皇子一直不得人心。

大概是陛下没有别的儿子,大皇子行事愈发嚣张,贪污腐败,纵容下人,政事平庸,结党营私倒很有一套。反倒是娴公主,能力出众,礼贤下士,谦逊有礼。对比更强烈的是,大皇子是个病秧子,娴公主却是个马上健将,年年马球都夺得头筹。

她在宫宴围猎中大放异彩,大皇子却走两步都喘,还日日笙歌。

陛下的态度又暧昧,迟迟不肯给娴公主举办及笄礼,甚至拿着南方水患的折子公然问娴公主意见。

即使娴公主和我废寝忘食研究出了解决之策,言官还是炸了锅,纷纷上书公主参政简直闻所未闻。

僵持不下之中,陛下令内务府举办了公主迟到两年的及笄礼。

按照律法,举办了及笄礼的女子马上就能出嫁。群臣以为这是陛下妥协了,以大皇子为首,纷纷上奏提议公主和亲南丹。

理由很简单,他们正义凛然,一副为了黎明苍生的模样劝陛下打仗太过劳民伤财,不如公主和亲换取一时和平。

倘若娴公主不从,就是不为百姓着想,枉居公主之位。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他们只想着怎么以最小的代价换取一时安稳,娴公主和我偏要去做这个一劳永逸的将军。

13

当晚,陛下传我去御书房。

我不知道白天娴公主和他是怎么说的,他看上去很是心烦,像是在作什么重要的抉择。

我跪下去,听他问了我个胆战心惊的问题:

“璃书啊,你说,作为一个君主,什么最重要?”

思绪飞速运转,我思量片刻,抬头掷地有声。

“回陛下,下官以为,为百姓着想,君者,自然是贤德和才能缺一不可。”

我不敢再多说,看着陛下指尖转动的御笔越来越快,最后一声叹息,笔戛然而止。

“苦了娴儿了。”

14

翌日,宫里颁布圣旨,驳回了所有和亲的奏折,宣布赐娴公主封号定国,赐公主府离宫居住。

“哼,那群成日盯着本宫行踪的老不死的,今天上朝肯定又得跟父皇批判本宫不守妇道女德。”

清晨临行前,娴公主边整理自己的戎装,边转头跟正在写字的我抱怨。

“那正好,今天上朝就让那群老古董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不守妇道。”

我送她上马,吩咐家丁打开大门。

“公主,咱们的这一战,从现在就正式开始了。”

今天注定是个传奇的日子。

定国公主闯入金銮殿为国请战,一身戎装气得一些老臣简直想撞柱自尽以示祖宗规矩。

大皇子更是当众怒气冲冲地上前请奏说她大逆不道,有违人伦。

公主冷冷一笑。

“皇弟,假如才华和能力是一种罪过,那你皇姐我的罪行确实罄竹难书。”

他哑口无言,死死地咬着公主是女子不放。

“你一个女子!怎能……”

怎能了半天都说不出下文,公主嗤笑一声,转头坚定地对着龙椅跪下。

“父皇,儿臣愿领兵平定南丹,若成,还望父皇不要忘了承诺,若不成,儿臣愿嫁南丹,换黎明安稳!”

“朕允了。”

15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陛下对娴公主一直是宠爱至极的态度,我本来以为他会极力保护娴公主,在这场战事给她最大的帮助。

但是陛下却出乎意料地没派任何一个老将护航,只是给了我们最最精良的三支部队。

大概陛下也在赌,赌我和娴公主能不能凭着那晚我在御书房掷地有声的那句“君者,自然是贤德和才能缺一不可”有几分分量。

到了边关,我和娴公主发现最难的问题不仅是琢磨南丹下一步的动向,更是我方将士们那怀疑的眼神。

一个生活在京都看上去从没亲手杀过人的公主和女官来边关打仗,怎么看都像是上位者们的游戏。

“娘的,女人不好好待在家里,跑到这来瞎指挥。”

有个叫马瑞的偏将态度消极,时不时地对我和娴公主的安排满腹牢骚,甚至公然出言不逊。

娴公主一点都不惯着他,拿着长枪直言。

“女人怎么了,来,和本宫比试比试,赢了本宫这主帅你来做。”

那马瑞信心十足,没想到三两招就被娴公主挑下马。

他涨红了脸,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嘟囔,双眼却下一秒瞪大——一个枪头刺穿了他的胸膛。

“再有犯者,”娴公主拔出枪头,冷冷环视全场,“就和他一个下场。”

片刻,围观的士兵将士纷纷低下头颅。

“全凭主帅吩咐。”

16

战场之上,我将娘教过我的孙子兵法运用到了极致。

但是连续小胜几场之后,战况变得不容乐观。

南丹人勇猛有余但才智不足,他们是游牧民族,马匹作战比我们强太多太多,灵活又喜欢偷袭,总是打不过就跑,跑了又找机会,待我方追击得筋疲力尽之时反咬,很是让人头痛。

于是,我想出来一个大胆的主意。

不同于营地集中的我们,南丹人是好几个部落合集而成,各个部落的士兵都不大熟,我计划让一小队精良士兵伪装成南丹人去支援,趁他们放松之际猛然发动攻击,和大部队一起前后夹击,拿下南丹最精锐的部落。

这个法子风险很大,娴公主沉吟片刻,决定一试。

但其他将领都摇头说这个法子风险太大,只有一个年龄稍小的小将站出来愿意带兵一试。

他是夏太傅家最小的儿子,实在没读书的天分,转而来参军。

夏雲小时候不太聪明的印象在我和娴公主心里有些根深蒂固,娴公主有些怀疑,“你行吗?”

此话一出,夏雲脸涨得通红,没有丝毫犹豫,半跪领命,“末将愿竭尽全力,定不负公主期望!”

17

也许是上天都眷顾我们,夏雲顺利地带着乔装后的小队靠近了南丹。

看着相似的服装,他们没有丝毫怀疑,欢天喜地地准备迎接“援军”。

当为首的夏雲越靠越近,骑着没有丝毫减速的马对着首领亮出长刀的时候,他们才慌乱地发现情况不对。

但已经完了,冰凉的刀刺穿首领的咽喉,南丹人大乱,大部队顺势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在场手忙脚乱的敌人。

混乱中,我看见娴公主真高声向全场敌人宣布投降不杀,而她的背后,一个已经倒下的南丹士兵奋力一搏举起了长枪——

我不假思索,冲过去想把她护在身后,没想到有人快我一步,一把扯开我一刀斩断了他的头颅。

不幸的是,那人扯我的时候用力过猛,我一个踉跄,后脑勺栽到了地上,好巧不巧正中某个倒地士兵的铠甲。

等再醒来时,已经到了晚上,后脑勺火辣辣地疼,一睁开眼睛就对上了夏雲内疚的眼神。

“没事儿就好。”娴公主松了口气,朝夏雲狠狠瞪一眼。

他小心翼翼凑上来给我道歉,“对不住,我没控制好力道。”

我毫不在意地一笑,“夏将军言重了,突发状况,我怎么会计较这个。”

比起这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我更关心战况。

娴公主兴高采烈地告诉我,此次战役我们大获全胜,一举歼灭了南丹最大最强的一个部落,今晚大胜的消息传出去,其他部落根本不足为惧。

这就好,我长长地松了口气。

南丹之战胜利,大皇子就是翻出天来,陛下都不会再考虑给他储君之位。

是男子又如何,我骄傲地和娴公主对视一眼,这个世界终究是有实力者为上。

18

这一场胜仗打得很畅快,算得上是彻底洗刷了众将士对我和娴公主的认知。

消息传回京都,陛下龙颜大悦,流水的赏赐下来,军心大振,娴公主趁热打铁,一口气把整个南丹阵线都打退了二百里。

南丹王终于撑不住,派来使俯首称臣。

陛下允了,娴公主正式班师回朝。

进京的那天,我执意要和娴公主一起骑马走在前头。

她有些奇怪,因为我之前一直都秉承着能低调就低调的原则处世,头一次见我这般张扬。

“我想让那些出门只能戴头纱的女子看看。”

我认真地告诉她。

我想让那些从小就被灌输“女子生来不如男”“嫁个好男人比什么都重要”思想的女子看看,女子真正的力量。

进京的路两侧人很多,我昂首挺胸地坐在马上,坦然接受四面八方的议论和注视。

其中有赞赏,有惊叹,更有怀疑,有讥讽。

统统都没关系,我们要做的事,势不可挡。

19

从前我向来只是娴公主身边一抹不起眼的影子,但自回京后,有战功傍身,我和娴公主都高调得很。

废头纱,办女学,各种我娘之前想干但干不了的事被我开展得轰轰烈烈。

我可不像我娘那般良善,如有捣乱造谣者,统统下狱挨板子。

有娴公主给我撑腰,谁都不敢多说一句废话。

雪花般的弹劾奏折飞向陛下的案头,但统统都被压了下来。

有的老臣气愤要去死谏,前脚刚踏入殿门,后脚娴公主就带着我来了,冷笑着把一份密奏呈给陛下。

“杜侍郎,听说你把你那还不满十四岁的幼女送给如今都快六十的吴尚书当小妾,口味可真够重的呀。”

杜侍郎气得手都在抖,“你”了半天“你”不出来。

“陛下,杜侍郎为了结交上官,拿幼女送礼不说,两人的贪污证据来往信件全部被杜小姐揭发了。”

我嘲讽了看了这脸色惨白的糟老头子一眼,言辞恳切。

“如此恶劣的行径,还望陛下重罚!”

杜侍郎被拉出去时的惨叫想必是牢牢刻在了每一个想要再来作妖的人的心中。

20

陛下如此鲜明坚决的态度,群臣咂摸出了点陛下真正的意思。

越来越多的群臣投靠娴公主,大皇子终于坐不住了。

一次宫宴,在喝完了一杯酒后,我突然有些头疼。

有个小宫女机灵地扶我起来,带我去外面吹吹风醒醒酒。

走着走着,路越来越偏,人越来越少,小宫女找个探路的借口一去不回,我那被酒精迷糊的脑子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

刚转身,突然被一双手拉入了假山背后。

“宋璃书。”

大皇子微笑地看着我。

许久不见,他发福的面容早已看不出和娴公主的相似之处,只留下浓浓的算计和阴鸷。

我忍着厌恶,微笑着朝他行了个半礼。

“跟着我那皇姐有什么好,都是女子,她要是坐上龙椅肯定把你一脚踢开了。”他上下打量我一眼,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本皇子还挺喜欢你的,跟着本皇子,说不定以后还能封你个皇后当当。”

或许是喝了酒吧,我想吐。

但他毕竟是大皇子,我极力克制着恶心,礼貌得体地拒绝了,转身就想离开。

“呵,宋璃书,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大皇子一把扯住我的肩膀,眼里闪着满满的恶意。

“你说,要是等会众人看见你在这和本皇子……”

听见这话,我捏着的拳头终于忍不住,一拳带着他的头砸向假山。

好歹我也是上过沙场的人,这么些年的锻炼下来,虽比不上娴公主,但打一个常年体弱还沉迷女色的大皇子强多了。

“除了下半身那多的一块肉,你们无用的男子还能拿什么出来攻击?”

我冷冷地看着抱头打滚的大皇子。

转身一看,夏雲呆若木鸡地在旁边看着我。

“我……我有点担心你,来看看。”

他愣愣地看着我,神情有一点异样。

想了想,我认真地拍了拍他的肩,“那什么,没说你,别往心里去。”

21

娴公主马上就彻查了宫宴,不出意料,从酒到小宫女都是大皇子的手笔。

一个为国征战功绩累累,一个下作到靠下药撬墙脚,谁更适合当储君简直是一目了然。

狠狠训斥了一番大皇子后,陛下彻底失望,决定划一块封地把他派得远远的。

谁知变故突生。

大皇子在得知消息后彻底发疯,一不做二不休,利用给陛下请安的幌子带着刺客劫持逼宫。

这实在是愚蠢又有效的做法,陛下在他手里,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等娴公主带兵前来救驾的时候,大皇子坐在龙椅上,穿着不合身的龙袍得意地看着匆匆而来的娴公主。

“皇姐,放弃吧,女人就是女人,你再怎么样也是女人,这皇位,生来就该是我的。”

“是吗?”娴公主冷笑道,“凭皇弟你那剑都不会拿的手?还是凭皇弟你那马都不会骑的身子,还是凭皇弟从小就不好用的脑子啊?”

大皇子脸由青转绿,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补刀。

“公主,别说了,殿下也不容易,从小文不如公主就算了,武也不如公主……”

还没说完,大皇子面目狰狞地扑到旁边人的腰上,抽出佩剑就要朝我掷来,刹那间,娴公主大喝一声,“夏雲!”

大皇子瞬间警觉, 可是已经晚了, 埋伏在殿顶上的夏雲带着侍卫从天而降,一把刀横在了大皇子颈间。

被拖出去时, 大皇子彻底崩溃, 和小时候一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陛下饶恕。

“儿臣只是不忿, 父皇,明明是一母同胎, 怎么就儿臣自小体弱处处不如皇姐, 儿臣就是一时糊涂……”

只是这次, 没人再惯着他了。

22

娴公主即位, 我顺理成章得封丞相之位。

这年,我已经二十四岁了。

在娴公主的支持下,我废除了女子及笄就得即刻出嫁的法令,成立了有史以来第一个完整的和离律法。

我要在这个时代,女子不再是男人的附庸、传递香火的工具甚至是送人的礼物, 她是一个真正的人, 拥有和男性一般的, 平等的权利。

这是我的终极目标, 那年娘还在的时候就立下的人生理想。

“璃书啊, 道理我都懂。”娶了皇夫的女帝单手撑头, 威严的凤眼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你说的朕都支持, 只不过,你什么时候打算给夏将军一个名分啊, 可怜他现在都未娶亲。”

“大事未成,怎能兼顾儿女情长。”我一板一眼地回答陛下,想起夏雲那个执着的傻子, 嘴角掩下笑意。

至于爱情什么的,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