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 桃李不言自成蹊
第9节 桃李不言自成蹊
我把自己卖了,卖了五两银子。
我站在人牙子旁边数好银子,偷偷扣下一两放在袖中,剩下的全给了母亲。
母亲含泪让我照顾好自己,父亲却不耐烦地拿钱就走:
“以后犯了事别说是老子的种!”
1
我叫阮桃儿,今年十六,正是嫁人的好时候。
村里想要提亲的人踏破门槛,但父亲抽了半晌烟袋,决定把我嫁给村长的儿子。
不为别的,只因弟弟阮耀祖要进京读私塾,需要三两银子做盘缠,只有村长家出得起。
即使村长儿子娶的三个媳妇儿都死了,被他儿子活活打死的。
我跪在父亲的榻前一整天,却换来父亲的一巴掌和决绝的话:
“生你个赔钱货有什么用!我供你吃供你穿,现在家中有难处,你就是这样报恩的?不愿嫁就滚,我没你这个白眼狼女儿!”
我低头捂着脸,想要呛回去。
一旁的母亲哭哭啼啼地开口:
“我的桃儿啊,父母自然舍不得你,可耀祖他读书有天赋,如果能去京城,一定能光宗耀祖。算娘求求你,只委屈你这一次,等耀祖当了大官,我们的苦日子就到头了。”
我叹口气,上一次他们唱双簧还是劝大姐嫁人。
大姐心软答应了,现在怎么样了?
因为天生哑巴,被婆婆挑刺,冬天还在河边敲冰洗衣,丈夫读书不争气,纳妾倒是一个接一个。
我不愿走大姐的老路。
更何况,阮耀祖平日的功课都是我做的,有天赋的是我,而不是只会斗蛐蛐的他。
我要为自己拼一线生机。
2
人牙子看着人群中格格不入的我,有些诧异:
“阮姑娘,你是良籍,若是想要进高门大户做事,须入奴籍。这奴籍,可是许进不许出的。”
我点点头。
要想在短时间内凑到银子,只能如此,奴籍也无妨,总比被他人蹉跎至死得好。
只有离开,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就这样,我把自己卖了,卖了五两银子。
我站在人牙子旁边数好银子,偷偷扣下一两放在袖中,剩下的全给了母亲。
母亲含泪让我照顾好自己,父亲却不耐烦地拿钱就走:
“以后犯了事别说是老子的种!”
我沉默不语,看着父母的身影越来越远。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自由了,以后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阮姑娘,来这边按个手印。”
食指沾着鲜红的印泥摁在纸上,有些刺眼。
3
李瞳来人牙子这儿挑人的时候。
我正蹲在地上比画手语,和人牙子的聋哑女儿交流。
虽然小孩子的世界没有声音,但她很开朗。
我用手语和她说着童年趣事,她咧嘴无声笑着,大眼睛弯成细细的月牙。
李瞳看到我眼睛一亮,拉住人牙子指向我。
人牙子看到我笑了:
“官家真是好眼光,这是个清白姑娘,因为家里强迫她嫁人,这才入了奴籍。桃儿,过来见过官人。”
我摸摸小女孩的脑袋,向陌生人走去,行了礼。
李瞳对我很感兴趣:
“你会手语?”
“回官人,家姐天生不能说话,故而会一些。”
李瞳点点头,打量我一番:
“还会些什么?”
“洗衣烧饭等寻常事情都会,其他的……”我犹豫了下,“识些字,练过武。”
李瞳看向我细弱的胳膊,不太相信:
“既然会武,比画两下看看。”
我试探地看向人牙子,见他点头。
便深吸一口气,摆好架势。
从前阮耀祖被父亲送去学武时吵闹着要人陪,这才让我偷学了一些。
不过都是些三脚猫功夫,在大户人家上不得台面。
我打了两拳。
李瞳便笑出声:
“倒有些功底在,就她了。”
李瞳顺手将一个荷包塞给人牙子,走到我面前:
“我叫李瞳,以后可以唤我大哥,明日你收拾好东西,我来接你去见主子。”
我有些木讷地点点头,还保持着马扎的姿势,直到李瞳离开。
“桃儿傻了?快起来”人牙子揣着沉甸甸的袋子,面上难以掩饰喜色,“桃儿有福咯,刚才这人是安王爷的贴身侍卫。”
“安王爷?”我身在京城外的村子里,对这个安王爷并不了解,只知道他开了家药堂。
人牙子许是心情好,压低声音与我细说:
“安王爷是宫中德贵妃的儿子,听说因为宫斗,安王爷年纪轻轻就被毒哑了,遍寻名医无果。但安王爷心善,对下人都很好。想来因为你会手语才会选了你,你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是夜,我躺在床上回想着人牙子的话,难以入睡。
我用手遮挡住眼中的月亮。
但月光还是倾泻而下,洒到我身上。
4
一大早,我就带着小包袱坐在院子里等。
无聊便打打拳,跟着记忆中的一招一式走。
“下盘不稳,还得练。”
李瞳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我脸红着转头,手足无措地站在院子中。
“没事的,既然你准备好了我们出发?”
我快速点头。
我是坐着马车去安王府的,李瞳坐在外面赶马。
我不肯,李瞳就装作凶样威胁我:
“不听话把你送回给人牙子。”
我默默缩回脑袋,安稳地坐在马车里。
到王府已是午时。
王府很大,但没我想象中那么奢侈华丽。
院中一切从简,唯一的亮色是内院的一株蔷薇。
“王爷,人带回来了。”
内院走出一名男子。
李瞳在我看来已是清秀,眼前的人更似谪仙。
一身淡蓝长衫,眉眼清冷。
看到我时有些诧异,他对着李瞳打手语:
【女孩?】
李瞳点头。
我则在一旁行礼。
“见过王爷”我思虑再三还是开口,“草民虽是女孩,但男子能做的事我也能做到!”
王爷抬手示意我起身,见我似乎能看懂他的手语,便继续比画。
【你能看懂?】
“回王爷,能看懂一些。”
王爷若有所思,随后示意李瞳随他进去。
我站在内院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低头待在原地。
王府很安静,除了李瞳似乎没有其他下人。
“王爷,她虽然是女孩子,但是什么都会干,还有些武术功底,培养一下以后她也能保护您。”
院内隐隐传出李瞳的声音。
但我无法知道王爷是什么态度。
只能专心听着,其间他们又说了些什么,但我只听得最后一句。
“遵命王爷。”
5
李瞳出来时皱着眉,不似来时那般活跃。
他看到我,急急走过来:
“是我疏忽了,让你在这儿站了许久。”
“无事的。”
李瞳将我带到一个偏房,嘱咐道:
“你且先坐在这儿,待我去趟人牙子那儿回来再做安排。”
我双手紧紧攥着包袱一角,看着李瞳急匆匆出门。
那束月光,真的只是短暂照在我身上吗?
想起王爷对我的那份冷漠,我有些焦虑。
安王府对外名声甚好,安王爷也是个明主,如若留下不免是个好差事,如果被赶回去,怕是寻常的高门大户不再愿意要我。
我在屋内踱步,遵守规矩便将命运交于他人之手,不守规矩最差的结果也就是把我送回。
想明白后我直奔内院,却在门口露了怯。
王爷正站在内院,盯着那抹蔷薇,一转头便看到我。
【何事?】
我咬唇,索性跪下:
“求王爷给草民一个机会!七天,如果草民不能让王爷满意,草民甘愿被送回!”
我低头,看着王爷的金边靴离我越来越近。
王爷用扇子拍拍我的胳膊。
我抬头,对上王爷那双含笑的柳叶眼。
【没人要把你送回,先起来。】
“啊,我……”
我狼狈地爬起来,不敢再直视王爷。
生怕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我盯着王爷的手,纤长且骨节分明,像那顶好的润玉。
【以后行礼无须低头,你先休息,待李瞳回来再作安排。】
我点头如捣蒜。
只要不离开,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叫什么?】
“草民原名阮桃儿。”
【那便叫桃儿。】
6
那次李瞳回来倒是什么也没发生。
只是给我安排住处,交代我日常要做的事。
平日里准备一日三餐,食谱按照王爷给的做;打扫院内卫生,保持整洁;药堂忙时,去药堂帮忙。
当然,李瞳会在闲时教我武功。
这段时间是我目前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平日里王府事情少,我要么跟着李瞳学武,要么去药堂看王爷给别人把脉。
我总是搬个小马扎,支着脑袋看向认真把脉的王爷。
把脉没学进去多少,倒是看着王爷的一颦一笑偷偷咽口水。
熟络起来后,虽然对王爷依旧恭敬,但我也敢时不时地打趣王爷。
王爷没有外界传得那么神乎其神,相反他很笨。
不肯让我侍奉更衣,自己总是搭错衣服不说,未睡清醒时踩着两个模样的鞋跑出来也是常有的事。
被我和李瞳发现了还会脸红,有时试图端出王爷的架子,装作正经的模样。
逗得我和李瞳只能憋笑。
可是这样的我也有烦恼。
比如我写给大姐的信一直没收到回信。
我有些担心,想着她那恶毒婆婆和一堆不省心的莺莺燕燕。
大姐不会出什么事吧?以往我还在村里,若是他们过分了,我必去大闹一场,即便被父亲打骂也不改。
想起大姐那冬天手上的冻疮和身上时不时出现的淤青。
我有些吃不下饭。
李瞳和王爷都察觉到我不对劲,再三追问下我道出实情。
王爷和李瞳对视一眼,李瞳向我走来:
“明日我们一起去阮家村,正巧药堂缺少些药材,我去采些先补上。”
“多谢王爷和大哥。”
7
再次回到村里,恍若隔世。
李瞳与我在村口分开,他直接上山采药,嘱托我有事便发信号给他。
不知道哪里传出的消息。
还没到大姐家,村长和爹娘就把我拦住。
村长脸色阴沉,威胁爹娘:
“你们绑还是我来绑?”
村长身后的两个单身汉贪婪看着我,慢慢向我靠近。
我警惕地往后退几步:
“你们想做什么?”
在这个朝代,皇亲贵族的普通下人,都可与这村长平起平坐,若是主子得势,甚至可以不把九品芝麻官放在眼里。
于理不合,于世道却合适。
村长冷笑一声:
“阮桃,好一招瞒天过海,说是把自己卖了,实则偷了我家的钱给你父母,然后自己逃之夭夭。”
“你在胡说什么!”
我顺手抄起路边的长树枝,挥舞着警告那俩壮汉。
“我昨日去衙门查了,你根本就没入奴籍!要不是前几天我发现丢了四两银子,怎会知道你这贱人的好手段!”
村长伸手一挥,“给我绑回去!”
我武功进步很快,那两个壮汉中看不中用,几招后被我打翻在地。
我准备先撤,却被父亲拉住手腕,我猛地挣开,却不料母亲先行一步抱住我的小腿:
“桃儿,你走了我们都活不了了啊!”
我终究没忍心踹开母亲。
被村长五花大绑地扔到祠堂。
许多村民都过来围观,我看了许久,都没看到大姐,心下一沉。
“各位父老乡亲都看好了,这个贱人为了悔婚,偷了我家四两银子还谎称自己卖身为奴!实乃族中之耻!今日,看在你父母的面上,你若嫁给我儿子,此事就此揭过,不然……”
我看着村长那张因大骂而扭曲的肥脸,没来由地恶心。
“不然怎么样?”我寻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靠住,挑衅看向他。
“你说我偷你四两银子,但其实我卖了五两。大家都空口无凭,不如我们带着人牙子去衙门,查一查便知真相。”
村长面色铁青,还未说话,父亲上来给了我一耳光:
“不孝子!卖了五两那还有一两银子呢!”
呀,自己暴露了。
嘴角破裂,一股腥味弥漫开来。
村长瞪父亲一眼,父亲心虚地低头回了人群中。
“什么贱人都要去衙门?我告诉你阮桃,今天不答应,你就别想出这个门!”
村长拿起祠堂上的长鞭,用力挥一下。
“啪”,激起一片灰尘。
原本吵闹起哄的人群瞬时安静。
“好啊……”
“啪”。
我咬牙挨下第一鞭。
这长鞭上面带着倒刺,皮开肉绽之际还会再次勾起血肉。
深入骨髓的痛。
见我不吭声,村长紧接着就是第二鞭。
第二鞭更加用力。
喉咙中一股腥甜,我不受控制地吐了口血。
眼神瞥见父母在人群中看着我,母亲眼中虽有眼泪,但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如同路人一般。
我就像条被打的流浪狗,有人同情但不会有人为我坚定地站出来。
第三鞭堪堪落下之际,被人接住了。
“你们在干什么!”
是李瞳的声音。
你可算来了。
我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8
再次醒来,王爷守在我的床榻旁。
他垂眸看我,眼睛里充满担忧,见我醒来便直接为我搭脉。
“王爷……”
王爷一手示意噤声,一手为我搭脉。
我顺从闭嘴。
身上的伤虽然已包扎好,但一动弹还是痛。
搭完脉,王爷思索片刻便开始写药方。
我想偷看是什么药材便起身。
肩膀上的伤口瞬间撕裂,一股钻心的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
王爷扭头看我,见我流眼泪,匆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帕子给我擦眼泪。
距离倏地变近,我看着王爷那张俊美的脸庞,能感受到他平缓的呼吸,也能闻到他身上的草药香。
我心跳加快,脸慢慢变红。
偏偏王爷还在专注地帮我擦拭泪水,认真的模样反倒让我像个登徒子。
有了之前的教训,我只敢慢慢往下躺。
伤口拉扯时又忍不住嘶了一声。
王爷将擦拭完的帕子放到我身边,用手指弹了下我的脑壳。
为我鲁莽起身的事表示生气。
我用没受伤的手捂着脑袋。
“王爷,李瞳呢?”
王爷写药方的手一顿,又随即停笔打手语:
【他去药堂了,你好好休息,过会儿喝药】
“哦……”我摸摸脑壳。
王爷很快写完药方出门。
我浑浑噩噩间再次睡了过去。
9
我命硬。
没一个月便可以下地奔跑,行动如常。
但王爷和李瞳都不允许我再干重活,发现我偷偷打扫院子定要罚我晚饭不准吃肉。
这天我偷偷搬了两大盆花回王府,王爷又不许我吃肉。
我只得缠着问李瞳那天是怎么带我回来的。
李瞳回忆起来头疼:
“你那村长好生厉害,我说什么都不信,还扬言要把我们一起打死,还好我机灵,背着你就跑了。”
我笑他:
“平时不是说能以一敌百吗?这会儿怎得怂了?”
李瞳苦着脸:
“若是恶人打便打了,大部分都是村民,真要打一顿怕是要吃上官司……”
“阮桃儿,你筷子往哪儿夹呢!”
李瞳突然反应过来,一把端走不远处的肘子,警惕地看着我。
我只能默默收回筷子:
“我大姐她……”
李瞳把肘子放在离我老远的一端:
“放心好了,我后面去找她,她只是刚生完孩子有些虚弱,王……我、我给她留些补药,吃完想来就无大碍了。”
生孩子了?
大姐怀孕了,难怪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她的消息。
我这才放下心,专心致志与李瞳抢肘子。
突然脑壳受到一记爆栗。
“谁啊!”我扭头。
王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手指还保持着弹我的姿势。
我捂着脑袋只得坐下,眼看着王爷端走我的肘子和一盘鸡蛋。
这月光不要也罢。
10
我以为日子会在欢声笑语中度过。
但这天。
李瞳又带回一个新女孩。
目测十五六岁的年纪,是被父母卖了做奴的。
她怯生生地站在院子里,不敢看我们。
李瞳和王爷又去房内嘀咕,我偷摸着蹲在窗下偷听。
“王爷,听您的吩咐又寻了个女孩。”
……
“是啊,桃儿她有伤在身,许多活都干不了,回头我让她教教小莺儿。”
……
“王爷,这小莺儿有趣多了,唱小曲儿很好听,改日让她唱两首给您解解闷。”
……
后面的话我没有继续听下去。
我魂不守舍地往偏房走,没有在意小莺儿看向我的眼神。
是啊,我只是个奴,是个丫鬟。
纵然与王爷他们相处愉快,也依旧是奴,是供他们取乐的工具。
我现在受伤没法干活,武功也停滞不前,简而言之已经没用了。
谁会留一个没用的人呢,即便是父母,也不会养育一个毫无价值的我。
所以在我卖了自己时,他们在意的是我卖了多少,是否能平衡他们对我的养育。
如今我带来的新鲜感已过,成为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娇气女子,谁还愿意留我呢,小莺儿的到来是必然。
可是,我都能想明白,但一想到王爷对我笑,为我擦眼泪的画面,心里就堵得慌。
所有的不甘、难过与彷徨,在心里四处撞击,找不到出口。
我愣愣地看着窗外发芽的桃树,手里摩挲着王爷的那个手帕。
11
往后的日子里,我一边教小莺儿做事,一边继续练功干活。
王爷气我做重活,撤下我所有的荤腥。
我也不吱声,默默夹些素菜,坐在桃树下的阴影里扒拉着饭。
我是在赌气吗?
我不知道,我只想证明我还有价值,还有用。
我贪心,不想离开,不想失去这样的日子。
小莺儿吃饱后开始在院中唱小曲儿。
李瞳一边吃饭一边鼓掌,不小心打翻了小莺儿的茶水。
王爷用扇子给了李瞳一下,三个人都笑了。
我往桃树下缩了缩,低头看向碗中有些泛黄的青菜叶。
未曾注意到王爷看向我的目光。
这样持续了三天。
王爷敲响我的房门。
我开门,对上王爷那有些无奈的眼神,突然心虚起来。
我往房中退几步,准备行礼。
王爷却走进来扶住我的胳膊,将我拉起来。
温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我心里有些雀跃,但不敢表现出来。
王爷打量一番我的屋子,最后停在我前段时间无事抄的书旁。
王爷拿起仔细看着。
那是我抄的一本诗词,我不愿像寻常女子般抄三从四德,如果不离经叛道便不会有今日的我。
王爷看完后用手摸着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
我往门后靠了靠,不想让自己的小心思暴露在阳光下。
王爷从一旁抽了张纸,写道“字很好看”。
我看着王爷,他向我伸出笔,示意我接过去。
我拿着笔犹豫下,在他的字旁写下“我也觉得”。
王爷笑了,冰雪消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字磅礴大气,我的字更偏向娟秀。
同时出现在一张纸上,竟显得般配。
我的脸燥热起来。
应是阳光晒的。
12
我被王爷带去了药堂抄药方。
以后,小莺儿负责院内事情,我则天天和王爷一起待在药堂。
平日里抄药方,抓药和熬药。
王爷主看病,其余都由我打点。
虽然忙起来很累,但我很开心。
即便做不了重活,我也有自己的价值,王爷不会赶走我。
我很庆幸当初阮耀祖上私塾时,我可以跟着他一起,他是为了有人能帮他做作业,而我是为了抓住任何能提升自己的机会。
只有我做好十足的准备,才能在机遇到来时牢牢抓住它。
就像现在这样。
我哼着和小莺儿学的曲,一手抄着药方,一手捣着药。
捣药的手被人按住。
我回头,王爷站在我身旁,拿走我手心里的捣药杵,看我一眼。
我们现在已有默契,大部分时他看我一眼,我便知要做什么。
他让我专心抄药方。
我点头,松开手,但手心里多了什么东西,痒痒的。
我拿到跟前看。
是两颗粉色的糖。
我惊喜抬头,王爷笑着摸摸我的脑袋:
【奖励。】
我旋即塞一颗到嘴里。
桃子的清香混着糖果的香甜在齿间蔓延开。
原来糖果是这个滋味,难怪耀祖总是吵闹着要吃糖。
我偷偷看了一眼专心捣药的王爷。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另一颗糖塞到他嘴中。
许是没见过我这么大胆的下人,王爷整个人愣住,但还是很乖地微微张开嘴。
这样。
我也算是和王爷同吃过一种糖了。
王爷抽出一支毛笔。
在我的药方纸上写下“魏李蹊”三个字。
写罢指了指自己。
这是他的名。
寻常达官贵人不会告诉下人自己的名,同样下人一辈子也只能说尊称。
那时只知道我与众不同。
却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13
王爷每月初一与十五需上朝。
我天不亮就起来为他换衣束发。
王爷前脚刚走,李瞳后脚就回来了。
这段时间他跑出去采药,因药材稀有且难辨,王爷只相信他去采。
李瞳来到内院,拿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王爷上朝了?”
“刚走。”我收拾着王爷的寝榻。
李瞳点点头,从背篓深处掏出一封皱巴巴的请柬。
我接过。
是大姐写给我的,小侄子下月初一岁,让我过去参加宴会。
我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准备等王爷回来向他告假一两天。
可是我等到晌午,门外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往日里天亮没多久,他就该回来了。
我套了马车去药堂,却只见李瞳在整理药材,没有王爷的影子。
“李瞳,王爷有没有来药堂?”
李瞳把手上的药材放到格中:
“没有,王爷今日上朝还没回来?”
我摇头。
李瞳皱眉,放下手中的药材:
“许久未归,想必朝中有事。”
李瞳关了药堂,让我先回家等候,他去打听消息。
我把马车给了李瞳,自己走回家。
太阳渐渐落下,王爷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我紧张地在院子里踱步。
小莺儿在一旁安慰我:
“桃儿姐,想来是皇上与王爷有要事相商,你放宽心。”
我心不在焉地点头。
小莺儿拉住我的手:
“桃儿姐,王爷回来必然疲累,不如去做些王爷爱吃的点心,王爷回来也不至于饿肚子。”
我知道小莺儿是想让我分散注意力,于是答应下来。
去了厨房给王爷做些小点心。
许久不来厨房,我的手艺倒是有些生疏。
正当我纠结是放芝麻还是放花生碎点缀的时候。
院中传来开门声。
我急急跑出去,正值夕阳西下,王爷背着光失魂落魄地走进来。
他的身上还粘着破烂菜叶和鸡蛋液。
他的背后,还有几个人追到门口在骂:
“杂碎之后!害死我们家囡囡,拿命来赔!”“******滚出京城!还假惺惺地开药堂!说不定卖的都是毒药!”“你们娘俩不得好死!******”……
尽是些市侩的污言秽语。
我跑过去将王爷推进院子里,招手让小莺儿扶他回内院。
转头对着外面骂回去:
“说谁杂碎之后呢?王爷是陛下的孩子,你这是骂陛下是杂碎?”
“还有你,你母亲媳妇儿哪个不是王爷治好的?以怨报德真有你的,做人可以不要脸但不能没良心!还毒药,怎么没毒死你这个没良心的!”
“你骂谁不得好死?都给我滚!”
人群安静了一瞬,却又有挑事之人大声喊:
“母债子偿!安狗滚出京城!啊——你这个疯女人!臭死了——”
这几日的粪桶刚放出来还没来得及被挑走。
我用平日里浇水的长瓢舀起一瓢直接呼他脸上。
满嘴喷粪是吧,满足你!
又有几个人想继续煽动人群,我赏了他们一人一瓢子粪,雨露均沾,干净又卫生。
剩下的墙头草跑得飞快。
还好走了,不然这一桶粪都不够分的。
我嫌弃地扔掉臭烘烘的长瓢,重重关上府门,彻底隔绝外界的喧嚣。
14
待我进入内院,小莺儿正焦急地站在门口,看到我来了立马迎上来:
“桃儿姐,你可算来了,王爷他不许我进去,可他身上还有伤……”
听到王爷身上有伤,我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推门进他房间。
推开房门,王爷正屈腿坐在窗边,看着夕阳发呆,桌子上摆着一个空酒瓶,手里还提着一个酒瓶。
倒是不傻,知道把脏衣服脱下来甩到一边,只穿了里衣。
但头发上还粘着一片烂菜叶。
我走上前去把烂菜叶摘下,用袖子擦擦他柔顺的头发。
王爷没有反应,像是失去灵魂的木偶。
我蹲在他的腿旁,拿走他手中的酒瓶,将脸贴在他那微凉的手背上。
我想让他感知到温度,知道我一直在。
没多久,王爷动了。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低头垂眸看我,眼角泛红。
我松开他的手。
“王爷……”
王爷脸上逐渐出现红晕,眼神也开始迷离起来。
一瓶就醉了,唉。
我想把他扶到床上躺着。
结果拉不动,反倒被他拉入怀中抱住。
他搂住我,头抵着我的颈窝,深深浅浅的呼吸让我感觉有些痒。
似乎是怕我推开他,他用手指轻轻在我背上写着字。
“不要离开”。
手指划过我后背有些轻薄的布料,凉感让我浑身哆嗦一下,后背还有些痒。
我胆子大起来。
用手抚摸着他的背,安抚他:“桃儿不离开。”
他放松紧绷的身体,就这样靠在我的肩上。
我轻手轻脚地掀开他衣袖,检查他受伤的情况。
还好,只是些擦伤,敷些草药便好。
怀中人身上传来的草药香闻着让人安心,身体的温热让我想到,准备让我嫁人时母亲给我的一本书。
叫什么生子秘籍?
我看着乖巧的王爷,想起书中的内容,小脸通红。
但也就想想罢了,我与王爷有云泥之别,他为主我为仆。
奴籍与良籍不得通婚,更何况王爷还贵为皇子。
想到这里,我有些失落。
西边的太阳被山海所挡,最后一缕光辉灭了。
15
李瞳回来时是半夜,王爷已经睡下了。
我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随后关上王爷的房门和他去了外院。
“今日这是怎么了?”
李瞳叹气,趴在桌子上抱头:
“德贵妃出事了,今日有人砸药堂,王爷命我先去药堂。”
除了人牙子和我提的一点关于王爷的消息。
我对王爷其实一无所知。
李瞳见我不解,和我说起了王爷的过去。
王爷是皇上的第四个儿子,因着德贵妃受宠,王爷自小就招皇帝喜欢。
王爷的名字,魏为国姓,李为德贵妃姓氏,但皇子取名历来以辈分取名。
这名字可以说是独一份的殊荣。
王爷五岁时便能言善道,皇帝也对他宠爱有加,王爷风头盛极一时。
也是因此,王爷在六岁生辰宴上被毒哑,皇帝大怒,遍寻名医无果,最终赐死了推出来背锅的一群丫鬟太监,此事不了了之。
但德贵妃心有不甘,一直给王爷试各种偏方,最严重的一次,王爷食物中毒烧了三天三夜,差点归西。
皇帝大怒却又无可奈何。
德贵妃就此失宠,因为生王爷时大出血,此生没了生育能力,失宠的她依旧不放弃寻找偏方。
刚开始皇帝对王爷还有愧疚,但时间一久,后宫里孩子多起来,谁还能记得天资聪慧的五皇子呢?
王爷十岁那年开始跟随进宫为他看病的神医,学习医术。
及笄后要了个药堂与封号,便自立门户。
“你知道为什么安王府只有我们几个人吗?”
李瞳扭头看着被云层遮住的月亮,突然问道。
我摇头。
李瞳便继续说下去。
因为王爷年少时有很多随从与下人。
但在他失势后走的走散的散,甚至有人三番两次试图杀了他。
那次食物中毒,一方面是因为偏方有问题,另一方面是有人动了手脚。
动手脚的人是一手带大他的奶娘。
她说皇子哑巴没有前程,不如用他的命换自己的前程。
说完我们都沉默了。
李瞳看向内院,眼里是少见的心疼。
这次事发也是因为德贵妃。
大量寻求名医与买药都需要钱财。
德贵妃母族早已抛弃她,她只能私下与皇商勾结。
前段时间她不知道从哪儿听到邪方。
只要找到 99 个聋哑人的舌头,配上一干珍稀药材熬制。
喝下就可使王爷恢复。
正常人听起来只觉得荒诞,但德贵妃却坚信不疑。
她通过皇商私下找了些心狠手辣的主,谁知这些人下手没轻没重的,害死不少人。
前几日事情败露,龙颜大怒。
后宫勾结前朝本就是死罪,还谋害了几十孩童的性命。
德贵妃被打入冷宫择日处死,此事王爷虽不知情,但到底脱不了干系。
今日上朝王爷被众大臣弹劾辱骂,又不能开口反驳,只能默默承受着。
与此同时,此事不知被谁泄露到了宫外,一时间竟传遍了。
王爷刚出皇宫没多久,便有众多民众朝他砸臭鸡蛋与烂菜叶。
王爷甚至无法为自己辩驳一句。
我想象着王爷在人群中被那样辱骂,平日里受他恩惠,看病抓药不收钱的那群人,也是非不分,追着他骂到王府。
心揪着疼。
我们寻常人尚可辩驳两句,骂回去。
可王爷不能。
他只能沉默着接受这一切,接受着这世界对他的恶意。
我恼得有些喘不上气。
李瞳坐在一旁也直叹气。
我总觉得事情有蹊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这段时间医馆先关了吧,我来养你们!”
李瞳看了我一眼,笑出来。
我当是他看不起我。
等着瞧吧。
16
那天王爷抱住我的事,我们都没有再提。
这些时日,王爷不用去医馆,就一直待在书房中。
有时练字,有时对着内院的花发呆。
我白日里做些糕点端进去,与他聊聊天解闷,可往往没多久就说不下去。
我看着内院那株蔷薇,心中有了计较,我出门买了些盆景回来放着。
有时遇见路边好看的野花也小心翼翼地连根端回来,种在院中。
晚上就点蜡烛抄书,有时还作两首酸诗。
我平日里都是女扮男装出去接活,倒也没人认出我。
我字小娟秀,抄书又抄得快,不少人都愿让我去抄。
偶尔有一两个富家公子想写个诗卖弄一下,也会找到我。
虽是抄得快,但量越来越大,我睡得越来越晚,眼底的乌青遮都遮不住。
但好在,月底进账了一大笔银子,我还是小有成就感。
我抱着大荷包躺上床,梦都是香甜的。
可还是被王爷发现了。
那天我赶着抄完一本书,一夜未睡,最后写完甚至来不及收拾东西,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醒来时,对上王爷板着的脸。
我彻底清醒。
王爷那天正巧早起在院中散步,看到我房间的蜡烛还亮着就过来看看。
结果发现我抄书睡着了,口水流到抄好的纸上。
自然,他也发现了我与书客们签的契约。
厚厚一沓。
“王爷……”
我从未见王爷这么生气过。
不论我怎么说,他都置之不理。
他直接走过来将我抱起放到床上。
我不能睡,那书被口水浸湿了几页,我得重新抄完。
王爷摁住想要从床上下来的我。
眼神警告我别再乱动。
我怂了,长期饭和短期饭还是知道轻重的。
我乖乖睡觉,想着睡会儿再起来继续抄。
一觉睡到中午,只差一个时辰就要交书了!
我翻身下床,却发现书已经抄完了。
我拿起那几张纸仔细看,虽然很像我的笔迹,但下笔力道还是不同。
难道是王爷抄的?
我还在疑惑,王爷端了盘果子进来给我。
我受宠若惊,哪有主子亲自给下人送饭食的?
王爷倒是很自然地放下果子,坐在桌边,等待着我的解释。
我硬着头皮坐下,不敢与王爷对视。
他是觉得我背着他接活坏了规矩,还是认为我丢了他的人……
我咬唇,过了半晌还是开口道:
“药堂关了,王府没了主要收入来源,之前王爷乐善好施想来府中也没有什么积蓄,我这个人笨,也没什么本事,只能抄些书想补贴家用……”
我声音越来越小,怎么办,字里行间透露着看不起王爷,可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王爷听完后脸色竟然缓和了。
他叩叩桌子,示意我吃果子。
我颤颤巍巍地拿起果子塞到嘴里,没敢尝出味儿就咽下去。
遇到个大点的直接噎住。
“咳……咳……咳咳!”
我脸涨得通红。
王爷起身帮我拍背,同时帮我倒了杯水。
我用力咽下去,还没说什么。
外面响起了李瞳的声音:
“我回来啦!哎,怎么都没人?”
这个失踪小一个月的家伙竟然心情还挺好?
李瞳敲敲我房门,王爷过去打开。
“桃儿你看……王爷!?”
李瞳有些震惊,眼光在我们俩身上来回流转,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
王爷凶了李瞳一顿。
用手语凶的。
原因是李瞳没告诉我他出行的目的。
我也是那天才知道。
有封号的王爷食邑千户,安王爷特殊,食邑万户。
也就是说,王府不缺钱,反而比一般的王爷更有钱。
李瞳此次出远门,就是去封地取银钱回来修缮药堂。
我看着李瞳从马车里搬下来的两大箱白银和一箱黄金,怀中还揣着一沓子银票。
……
王爷单独凶我。
不是因为我私自接活丢人,而是不该日日熬夜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教训完又给我把脉,给我开了药调理身体。
我一看药方,脸皱成苦瓜。
全是苦药,没一个能喝下去的。
我当天拉着李瞳要和他比试,美其名曰给他看我的进步。
合理地打了李瞳一顿。
李瞳看着不远处的王爷不敢还手,只能嗷嗷叫:
“桃儿你轻点!”
“刚入府时还喊我大哥,现在怎么六亲不认了!”
……
我打得更用力了。
17
后日便是小侄子的一周岁。
我归心似箭。
但王爷自从上次事后,不放心我一人回去。
最后决定,小莺儿留住看家,王爷与李瞳陪我一起回去,顺带散心。
也好,王爷已经一个月未出王府了。
王爷本不是爱炫耀的人,但给了李瞳一锭银子,让他去套个华丽点的马车。
一大早我们便出发,我与王爷坐在马车内,李瞳在外赶车。
因着天刚刚亮,没人注意到安王府后门有一辆马车离开。
这次的马车上皆是软座,靠左手边还有一个精巧的小柜子。
得到王爷肯定后我打开小柜子。
一层放的是果子,
二层放的是糖果,
三层放的是王爷的一些配饰。
我有些惊喜,王爷往旁边让让,我可以更好地拿到柜子里的东西。
我拿出一颗糖果喂给王爷。
王爷笑着接了。
手指擦过王爷的嘴唇。
软软的触感,还有些温热。
我咽口水。
大脑开始飘飘然。
这嘴唇,应该很好亲吧?
不行不行,我不能亵渎王爷,他是我主子。
我拿了两颗糖果便坐到门边,一路上没怎么敢看王爷。
王爷也只是拿本书看起来。
一路无话。
到了大姐家,我激动下车,完全忘了身后的王爷。
我敲响大姐家的门,在大姐开门那一刻直接扑向她。
大姐被我撞得站不稳,却还是紧紧抱住我。
我拉着大姐看她的手和胳膊。
还好,没有新的伤痕。
大姐打手语安慰我:
【没事的,我生完孩子他们对我好多了。】
我稍稍放心,撒娇要看小侄子,却没注意到村长带着他儿子来了。
“贱人还敢回来?”村长蔑视地看着我和大姐,“上次被你那奸夫救走,我算你走运,今日你还敢回来?”
大姐下意识将我挡在身后想要保护我,我却主动站出来:
“麻烦你放尊重点,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说话都不知道积点阴德?”
之前经常偷偷在外面帮王爷骂架,口才见长。
村长被我的话激道:
“狗娘养的杂种,你再说一句老子听听?”
村长儿子却拉住他,对我挤着他那小到看不见的眼睛,露出猥琐的表情:
“桃儿,你若今日跪着走过来给我磕三个响头,晚上再好好伺候伺候我,我就当今日什么没发生,明日放你回家如何?”
“做梦!”
李瞳在我身后大喊一声。
上来对着村长儿子的胯间就是一脚。
村长儿子吃痛倒下,捂着裤裆脸色苍白,连骂人的精力都没了。
村长脸色大变,抄起旁边的大棍就要打我。
“安王爷在这儿,容你放肆?”
李瞳踹开地上的肥猪,卸下村长的棍子,扭过他的胳膊迫使他跪下。
王爷走到我身边,腰间象征身份的玉牌随着流苏摆动。
村长心有不甘,却又不敢造次:
“见过安王爷。”
王爷打了个手语。
除了村长我们都看懂了。
【掌嘴。】
李瞳见村长没反应过来,直接给了他一耳光。
我拉了拉王爷的衣袖,王爷低头听我说话。
“先别打了……”
王爷不解地看我。
“拖到祠堂里打,像我上次那样。”
李瞳了然,绑了村长去祠堂。
李瞳本来就是练家子,又抡圆了胳膊打。
那天小侄子生辰宴的热闹,都盖不住村长的惨叫声。
王爷没有与我们一同吃饭。
一方面身份有别,另外一方面怕我们不自在。
我抱着小侄子又亲又哄的,极其开心,小侄子眉宇间像我大姐。
大姐却打趣我:
【让他快多看看小姨,小姨漂亮,以后要长得像小姨。】
我与大姐相视一笑。
“起名字了吗?”
【叫阮岩,字你来起。】
大姐在我胳膊上写下“阮岩”二字。
“就叫乐远吧,平安快乐,远离这个地方。”
我看了眼热闹的人群和大姐,有些难过。
大姐点头,去厨房端了两盘吃食给我。
同时一把接过小侄子,示意我去找王爷。
我也正有此意。
回到马车上时,王爷正在闭目养神。
我戳戳他,他睁眼,一丝情愫从眼中划过。
看到我手上的吃食后也没犹豫,接过其中一盘吃起来。
傍晚,李瞳打累了,窜到大姐家胡吃海喝一顿,又回到马车上。
我看着大姐家对我们恭敬的样子。
应是不会再随意欺负大姐了。
我和大姐打了招呼,放下帘子,伴着夕阳回去了。
18
路上,我想起什么:
“王爷,上次村长说我没入奴籍,我当是诓我,但我前段时间去衙门问,确实没入。”
我顿了下:
“是不是人牙子当初没办好,此次回去刚好路过衙门,要不……”
“要不什么?”李瞳在外面搭茬。
“此事我忘了与你说,那天你刚入府,王爷就吩咐我去人牙儿那询问你入奴籍的事,好在他当时没交去衙门,这才保住了你的良籍。”
我询问地看向王爷
王爷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原来那天都是误会。
我立刻跪在王爷脚边想要叩谢他,却被王爷扶起。
王爷在我手心写字。
“你值得”。
我的手有些颤抖。
原来我值得。
即便我什么都没做,什么也没牺牲,我也值得别人的信任。
很多时候我并不奢求什么,我只希望可以有一句肯定,肯定我存在的价值。
从小到大,我活着都像弟弟的附属品,他好我便好,我最大的价值,是倾尽所有为他铺路。
可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我应该有自己的想法与生活。
那刻我决定了。
我此生一切都将为了王爷。
19
后来回想起回阮村这天,我才意识到,王爷一同前去其实是为我出头,他比我更早表露出了心意。
20
入冬。
德贵妃斩首示众那天。
我感了风寒。
王爷给我披上披肩,塞了个暖炉给我。
【要不你在家?】
我带着浓浓的鼻音开口:
“我要和你一起,有人骂你我就骂回去。”
王爷轻轻弹了下我的脑袋。
“知道啦,不骂人了。”
我拢拢披肩,跟着王爷出了门。
门口照例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刚准备开口说什么。
看到王爷身后的我,都噤了声。
在这之前,我经常一天赶走几拨人,用李瞳的话说,
一粪成名。
京城的狗看了我都要绕着走。
王爷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唯独有人打上门找王爷理论时。
王爷才瞪我两眼意思一下,然后赶人走。
皇上只说斩了贵妃,却自始至终没罚王爷。
众人也只敢叫骂,没几个敢动真格的。
王爷背着手扫视了人群一眼,威严顿显。
人群中让出一条小道,我和王爷上了马车,没忍住咳出来。
王爷伸手搭在我额头上,片刻,从荷包中摸出一粒药丸给我。
我听话得喝水服下,倚靠在马车边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之际,王爷好像将我的脑袋扶到了他的肩膀上。
他脖子好凉好舒服,我没忍住蹭了两下。
王爷好像绷紧了身子。
我却沉沉睡过去。
刑场之上已然开始飘雪。
世人都道皇上仁至义尽,让她多活半年,在当年她入宫的日子斩首示众。
可我和王爷都知道,只是因为后宫的许多无头案需要有人顶上来。
短短半年。
德贵妃身上背负的命案远不止这些。
德贵妃穿着刚进宫时那件素色锦袍,数九隆冬,仍旧冻得皮肤发紫。
看到底下的王爷。
德贵妃没有像往日那般疯魔着喊他。
只是静静看他,努力记着他的模样。
龙头铡落下,鲜血四溅。
王爷用手挡住我的眼睛。
可我看到了。
德贵妃的人头落地前,她用口型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我跟着王爷回到马车上。
王爷自始至终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中充斥着复杂的感情。
我看不懂,也不知道他是否难过。
我将他脑袋扶到我的肩膀上,正襟危坐:
“想哭就哭出来吧,我的肩膀借你。”
王爷摸摸我的脑袋,什么都没说。
就这么靠在我肩膀上,也没有哭,只是闭眼休憩。
“安王爷~陛下有请~”
马车外传来太监的呼喊声。
王爷睁眼撩开车窗上的布帘。
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林公公。
“林公公。”
我在车内福身行礼。
林公公对我点点头,看向王爷:
“王爷,陛下有请,请移步咱家的马车。”
林公公弯腰,恭敬地对着不远处的马车,做了个请的姿势。
王爷握紧我冰凉的手,我会意答道:
“桃儿就在这等您。”
王爷去了。
我下车拿了包碎金,悄悄递给林公公:
“劳烦公公传话,请公公喝杯茶。”
“哎哟,这可折煞老奴了~”林公公笑着与我推拒,手却未曾从荷包上移开半分。
“林公公莫要推拒,这是王爷的意思,日后还得请林公公多指点指点。”
我将荷包推到林公公的宽袖中。
公公伸出两指探入荷包摸了摸,喜笑颜开地收下了:
“那就多谢王爷好意,桃儿姑娘过来些,我嘱托你些话。”
我凑过去,公公压低声音:
“安王府要有喜事了。”
我疑惑,公公看了眼马车方向,继续说下去:
“与安王爷青梅竹马的敏慧郡主择日回京,安王府要有女主人了,桃儿姑娘你说,可是喜事一桩?”
公公看向我,眼神中充满着探究。
安王爷……敏慧郡主……
我木木地点头。
“是啊,是要有喜事了。”
公公微笑,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
我回过神来,拔下头上唯一值钱的玉簪递与公公:
“烦请公公指条明路。”
公公这次没推脱,直接伸手接过放入怀中:
“一府不容二主,敏慧郡主天资聪颖,做事果断,桃儿姑娘早做打算得好。”
天资聪颖,做事果断。
公公大概也只敢说到此处。
21
王爷回来时,我魂不守舍坐在马车上。
【怎么了?】
我没回,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对王爷而言,大抵是个得力的下人,如今安王府就要有女主人了,王爷将会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爱他的人。
敏慧郡主是当今长公主的女儿,有权有势,得她相助,想必王爷也不用再受京城的风言风语。
我应该高兴才是。
可我心里堵得慌,就好像被关在一个封闭的盒子中,四处找不到出口。明明能看到盒子外的阳光,可无论我多努力,都触碰不到它。
王爷看到马车上的碎金被我送了出去,想来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有些慌乱,想拉我的胳膊,被我躲开了。
我闭上眼睛靠在马车门边,不愿看他手语。
我懦弱,我害怕,我怕他和我说,他要成婚了。
车内氛围僵持住。
我突然意识到我不能这样做。
他的母妃刚在他眼前去世,我又只是个下人,我在以什么身份这般对他?
明知他只能打手语,我却闭上眼睛拒绝了他与我沟通的最后桥梁。
这样对王爷,太残忍了。
我睁眼。
王爷正坐在我旁边担忧地看着我,手悬停在我肩膀上方不敢落下。
我眼角有些湿润:
“对不起……”
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哭腔。
王爷的手终究是落在了我的背上,他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许是感染风寒的原因,脑袋很疼。
我又很愧疚。
憋不住哭出来。
“对不起,我……我下次……不会再闭眼了……呜呜……”
王爷温柔地看着我,将我揽入怀中安抚着:
【问你一个问题?】
“嗯……”
【为什么对我好?】
我抽泣着和他对视:
“你个傻子,不是你先对我好的吗?”
脑壳被弹,更晕了。
我扶扶脑袋,和他简单说了我的身世:
“你知道吗,只有在你身边,我是为自己而活。
而且王爷你真的很好,你从来没有看不起我,包吃包住还给我发月银。
对王爷好是我心甘情愿,也是我应尽的本分!”
王爷眼中的情愫更加浓烈,他抱紧我,开始打手语,动作不快,但我耐心看着。
【没被毒哑前,有很多人对我好,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也对他们真心相待。】
【可是我被毒哑后,大家都变了。奶娘想毒死我换她的前程,小太监每日辱骂我,为了受到别的皇子的打赏,就连母妃……】
【母妃一直没放弃我,她和父皇遍寻名医想治好我。父皇都放弃了,母妃也没有放弃,即使我尝尽偏方,身体大不如前。】
【我给母妃写不想治了,母妃打了我,红着眼斥责我自私,说如果我不会说话日后怎么争太子之位,她该如何当上皇太后。不会说话的我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打完母妃哭着搂住我,说怎样都不会放弃我。】
【我学医后才发现,这种毒及时治可以治好,但拖了这么久,已经没希望了。】
【我不敢待下去,及笄后搬了出来。】
【直到遇到你和李瞳,我才知道,即使我哑巴,也会有人愿意对我好。】
【第一次见你那天,李瞳说过你的身世,我看着院子里的蔷薇,你们真的很像。】
【纵然环境艰难,也依旧努力活下去。】
【母妃的事情传出后,我一度以为你会和他们一样离我而去,可你没有。】
【你去门口帮我赶走外界的谩骂声,还要抄书养王府。】
【你才傻。】
我鼻子一酸,眼泪刚擦干又流下。
都说生在王权富贵家,一生衣食无忧,欢乐度日。
可不见得所有都是,王爷幼时受到的所有的好,都源自利益,就连他的母妃,也不例外。
【谢谢你的陪伴。】
王爷放下双手抱住我,在我后背轻轻写下“可愿嫁我”。
我愣住。
这一天我设想过无数次,可从未想过,竟会真的成真。
我埋入王爷怀中,感受着他心脏的跳动。
很快,王爷很紧张。
我小声嗯一声。
我被推开,旋即一个吻落在我的嘴角。
软软的,还留下余温。
我声音有些哑:
“王爷……”
王爷摇头:
【叫李蹊。】
“李……蹊?”
王爷笑着点点头,帮我梳理好纷乱的头发。
“那……敏慧郡主……”
【我拒绝了。】
“拒绝了……那陛下岂不是?”
【他对我有愧,无妨。】
【我幼时中的毒,是父皇下的。】
我心狠狠一跳。
虎毒尚且不食子。
不过这就很好解释了,为什么可以及时治好的毒,却拖了很久。
“为什么?”
【我挡了嫡长子的路。】
面前温润如玉的王爷,一脸平静地打着手语。
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心疼极了,只能再度与他相拥。
日后,我定要千倍万倍地对他好。
22
王爷,哦不,魏李蹊去了战场。
这是他与陛下交换的条件。
李蹊随将军去往战场做随军军医,同时培养下一批军医。
两年以后, 他便可娶我为妻。
是的, 是妻而不是妾。
我想和李蹊一起去,却被他摁住, 让我在府里跟着宫中嬷嬷学打理后院。
其实并不用。
小莺儿已经嫁人。
家中只有李瞳和一堆花花草草。
李瞳平日待在药堂, 很少回来。
我在城外捡到了条狗。
它饿得瘦骨嶙峋,一条腿已经变形,可在看到我的那一刻, 还是坚定地朝我跑过来。
摇尾试图得到我的同情。
我看到了几年前的我。
我将他抱回药堂,悉心照料了几个月。
它终于能正常地奔跑了。
李蹊回来的时候,小贵正在我怀中撒欢,毛发油光锃亮的。
我用手挡着它热情的舌头, 没有注意到门口的李蹊。
李蹊快步走过来, 将小贵抱起来丢到一旁, 赌气似的抱住我。
“狗的醋你也吃?”
我笑他。
他不理,只是紧紧抱着我。
两年时间,他变壮了,也更加成熟了。
我不敢去想,不会说话的他究竟是怎么在战场上熬下来的。
我只知道他每次寄给我的家书中定有一句:
“一切安好, 勿念。”
不论如何,回来就好。
我伏在他的肩膀上,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阳光。
真好。
——
番外
成婚后的李蹊更加黏人了。
天天没时间去药堂挂职,倒是有时间缠着我。
为了让我有时间陪他, 又买了一男一女两个仆人做日常事务。
我拍了拍缠在我腰间的胳膊:
“天天不务正业, 小心李瞳上门来骂你。”
李蹊眨巴着眼睛看我,用手指在我胸口轻轻写字,“生娃才是头等大事”。
你写就写, 手往哪儿摸呢!头字那两点是那么写的吗?啊?
我想推开他,却反被他压在身下。
“登徒子!”
我脸红骂他。
他却一脸骄傲,仿佛在说那你能拿我怎么样。
一室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