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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 反派他惧内

第17节 反派他惧内

穿成恶毒女配,

我对还未成气候的反派非打即骂。

后来他权倾朝野,却在我面前卑微求欢:

“夫人,今日打了鞭子,能让我上榻睡么?”

1

贺行洲爬床时,我正在梦周公。

我向来有起床气。

所以被吵醒,我的怒气值达到顶点。

他衣衫微敞,露出的肌肤在烛光下白得晃眼。

“夫人。”他说,“今日的一顿鞭子你还未赏我。”

什么玩意,把我叫起来就为打你一顿?

我二话没说,一脚把他踹下床。

“神经病啊你!”

搂过枕头,复又睡得香甜。

太困了。

我压根没思考,踹了贺行洲这种记仇反派的后果。

2

现在就是后悔,很后悔。

尤其是大早上起来,看到贺行洲居然还躺在地上。

“大冬天的,你就这么在地上躺一夜?”

我惊了,心说这莫不是个傻的。

贺行洲垂眸,一副乖顺模样:“夫人没让我起来,不敢。”

我信了你的邪!

要不是我穿书而来,知道贺行洲是个多么睚眦必报、心黑手狠的主,还真被他表象给迷惑了。

我清了清嗓子,让他麻溜起来。

“赶紧起来,穿好衣服,受寒还得医治你。”

虽然室内有地龙取暖,但贺行洲还是受了冻,脸色苍白。

他晃晃悠悠站起来,一副即将快入土的虚弱样子。

“又惹夫人生气了,我这便去思过。”

戏是真的足,不愧是最后的大反派。

我尽量学着原身的语气,略带嫌恶道:“还是先管好自个的身子。

“灿儿,给姑爷找个大夫。”

灿儿是原身的贴身丫鬟,我初来乍到,凡事交给她做才放心。

她应了一声,领着贺行洲出去。

贺行洲听话得很,跟着灿儿离开。

但我分明看到,在他转身的一瞬,眼中汹涌的杀意。

3

完了完了,贺行洲不恨我都有鬼。

我穿在江明芷身上,根本没办法和贺行洲搞好关系。

江明芷可是极尽羞辱贺行洲,还给他戴绿帽的恶毒女配!

死路一条!

我边任凭侍女给我梳妆,边回想着这本书的剧情。

这本名为《无双帝后》的大女主文,讲述女主与男主共治天下的故事。

贺行洲是书中的大反派,书里写他入赘到江家,备受欺凌。

女主是他的救赎。

后来贺行洲状元及第,做了官,开始建立自己的势力。

等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时,为了得到已经成为皇后的女主,居然造反。

贺行洲起兵后,将往日欺凌过他的所有人统统杀光。

其中就包括江明芷,也就是本人。

我冤呐,我就是个加班猝死的可怜人。

为什么穿书还要再死一次!

不行,我要活着。

干脆直接搞死贺行洲,他蹦跶不到最后,对我才没有威胁!

4

我是个行动派,说干就干。

毒杀?

不行,容易查到我身上。

买凶?

不行,我上哪买去。

思来想去,我忽然想起书中写到不久之后的一个剧情点。

贺行洲在江家没什么地位。

加之江明芷对他也十分嫌恶,所以江家好些人都光明正大地欺负他。

明日,江明芷的堂哥会把贺行洲很心爱的玉佩丢到结了冰的鱼池里。

那水面上的冰冻得并不结实,贺行洲捡玉佩时,冰碎了。

他不会水,还是路过的下人救了他。

我明天只要让家中下人不靠近后花园的水池,他就会死翘翘。

嘶,感觉有点不道德。

可是,他肯定是要杀我的,我也是为了活命嘛。

如此安慰自己。

5

晚间贺行洲又来了。

他手里拿着半旧的牛皮鞭子,乖顺地递给我。

“夫人说每日三鞭,加上昨日的,要打六鞭。

“夫人慢些打,仔细累着。”

他平着声,无喜无怒,跟个漂亮的木偶娃娃似的。

我心说明天过后,贺行洲得请全家吃席,打他干吗?就把鞭子丢到一边。

“知道会累着我还让我打,你存心的。”

为不让江家人起疑,我举手投足都按照记忆中的江明芷来。

万一变化太大,被当成妖怪附身,死得更快。

所以跟贺行洲讲话都不怎么客气。

“睡吧睡吧,晚上莫要过界。”

之前江明芷都是让贺行洲打地铺,后来江家老爷子发话了,江明芷才让他上床睡。

我背身躺下,身后却传来贺行洲的声音。

“夫人不是说嫁我三世不吉,需每日抽鞭祛晦气,为何这两日……”

得,这货该不是挨鞭子上瘾了。

变态!

我怕他生出疑心,顺手握起一边的鞭子,想也没想就甩了过去。

这一下力道不大,鞭尾却正好扫到他微干的嘴唇。

那没什么血色的唇瓣立刻红肿起来,血珠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我以为自己把他嘴给抽裂开,吓得心肝一颤,忙伸手捧着他的脸仔细检查。

殷红一片,越看越心惊。

我下意识用拇指轻拂贺行洲的唇,还好,没裂开。

就是肿了点,估计是天气干冷,嘴巴发干起皮才出的血。

松了一口,才发现此时与贺行洲离得极近,几乎呼吸相闻。

他看着我,眼神晦暗不明。

我立刻与他拉开距离,唤外室值夜的灿儿。

“灿儿,带贺行洲去上药,血淋淋的让人倒胃口。”

然后皱眉对贺行洲道:“莫脏了床,你收拾好了再回来。”

说完我兀自睡去,没再管他。

梦里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

6

第二天。

我在后花园的假山后看到堂哥拦住了贺行洲。

“哟,这不是我妹夫吗,见了我还不行礼。

“看来阿芷还是没把你打够。”

堂哥江方轻蔑的目光在贺行洲身上转了一圈。

忽然让身边的两个跟班按住贺行洲,让他下跪。

贺行洲不愿,江方立刻一个抬腿,将他踹倒在地上。

“贱骨头,你们贺家不是武将么,人都死光了,留下你这么个废物。”

贺行洲闻言,双拳握紧,目中一片赤红。

那眼中的杀意,浓郁得几乎能化为刀剑。

但贺行洲抬首面对江方,又是那副软弱可欺的样子。

我有点能理解贺行洲。

为什么他得势之后会做下那么多杀孽——江家人并不无辜。

但是我,我真的很冤。

那边的辱骂还在继续,我好几次想上前阻止,还是狠下心没管。

贺行洲的玉佩掉了出来,江方嬉笑着看了看。

“贱骨头就是贱骨头,这么块破石头还当宝贝。”

“把它还给我。”

贺行洲忍痛,伸出手,第一次在人前露出几分戾气。

江方笑得卑鄙,抬起手臂,运足了气力,将玉佩丢到水池中央。

两个跟班也跟着哈哈大笑,松开贺行洲,任他跌跌撞撞地奔向水池。

刺耳的笑声随江方主仆的离开越来越远,贺行洲也离那块玉佩越来越近。

书里写,这块玉,是他母亲的遗物。

原文中江方的结局我还记得:贺行洲命人扒光他的衣服,看着他雪地里活活冻死。

原主之前对贺行洲做过太多不可饶恕的事,他不会放过我。

对不起了……

“咔嚓!”

冰面碎裂的声音如此清脆。

贺行洲瘦削的身子瞬间坠入冰水中。

他挣扎求救,手中还拿着那块玉佩。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看下去,否则会于心不忍,干脆转过身回去。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7

疼!

我转身要走的瞬间,剧痛如同浪潮般席卷四肢百骸。

我慌乱之下又往前跑了几步,竟然越来越疼。

也是福至心灵,我停下来,心说这大概是世界的警告……

我不能弄死贺行洲!

为验证猜想,我立刻反身回去边喊人,边冲到荷花池那做出要救贺行洲的样子。

那痛感果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该死,我猜对了:贺行洲不能死。

8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

我赶到荷花池边时,贺行洲还在挣扎。

已经有家丁听到我的呼声赶来了。

池边结冰比较滑,我走得太急,“刺溜”一下也扑进池子里。

我他喵也不会水。

“快救贺行洲,咕噜噜……救我……咕噜。”

我反正是吃了一嘴冰碴子,肚子灌的都是冰水。

被拉上岸边,肺都快咳出来。

贺行洲的状况很糟。

他的脸色紫白紫白的,双目紧闭。

我也顾不得全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上去就先摸贺行洲的脉搏。

还好,活着。

“快,送去医治。”

“小姐,您也赶紧换一身干净衣裳。”闻声而来的灿儿扶着我。

被她这么一提醒,我才感到刺骨的冷。

分开时,贺行洲的眼皮似乎动了动。

9

换上干衣服,我捧着暖手炉,坐在榻上。

灿儿一边给我喂热乎乎的姜茶,一边庆幸:“好在小姐无事,否则奴婢怎么活。”

我安慰她,心思却飞到天外。

贺行洲不能杀,那我想活命只有一个办法。

逃!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死遁。

只有我“死”,得势后的贺行洲才不会找麻烦。

死遁之事,要从长计议。

好在现在离江家满门灭口还早,我可以好好准备。

我缓过劲来,便准备去看看贺行洲。

贺行洲与江明芷未成婚前,曾在江家住过一段时间。

当时他住在“松涛阁”,婚后那里就变成了他读书和处理事务的地方。

阁中有床榻,有时贺行洲读书晚了,也会在那歇息。

哪知我到时,就看到贺行洲房前立着两个小丫鬟。

看着不是我院里的人。

她二人见了我,对视一眼,上前恭敬道:

“见过二小姐,大小姐听闻二姑爷落水,特意来看望。”

我点点头,心里却是一哂:自个妹妹也落水了,怎么不见她来看。

挑开帘子进屋,屋内暖融融。

过了屏风,便看到贺行洲半倚着床柱,而他对面正坐着位穿鹅黄衣裙的清丽美人。

不用说,这便是江家嫡女,江明蕙。

与妹妹江明芷的明艳妖娆不同,江蕙清雅脱俗,宛如幽谷盛开的蕙兰。

毕竟是女主,江蕙除了长得美,书画琴艺也登峰造极,是庆国有名的才女。

我的到来,使得二人原本融洽的交谈中断。

我瞥了眼贺行洲,他的目光颇为眷恋地扫过江蕙的脸,才看向我。

“夫人怎么来了?”

“妹妹,我听说妹夫落水,来看看。

“哦,妹夫这屋子里实在冷了些,我让下人送来许多银丝炭,妹妹别怪我多事。”

话里话外,我虐待贺行洲,她看不下去。

这么说,存了心的要贺行洲讨厌我。

我无所谓地笑笑,反正我是要溜的,他再恨我也没事。

“有劳姐姐。”我冷淡道谢,转而问贺行洲有无哪里不舒服。

只要我离开江家前贺行洲死不掉就行。

他摇头说没事。

江蕙十分“善解人意”地宽慰我:“放心,妹夫醒来时我也在,大夫说他养一段时间就好。”

搞得好像她救了贺行洲一命似的。

我对江蕙实在没什么好感,故而原身的那种冷淡也不用装。

“哦,大姐不日即将嫁给五王爷,怎么还惦记着小妹的夫婿。

“不如,我把他还给你。毕竟,与他有婚约的是你。”

10

江蕙脸色算不上好看。

“妹妹勿要妄言。婚事皆由父母做主,你与妹夫的婚约是早就定下的。”

她越解释越心虚,干脆告辞。

贺行洲咳了两声,声音虚弱:“夫人不喜,我往后不与大姐往来就是,你莫要生气。”

我生哪门子气?

我就是单纯不喜欢江蕙又当又立。

其实当初与贺家定下婚约的,确实是江蕙。

但是谁料贺家一朝失势,加之五王爷有心求娶江蕙,这门亲事才落到江明芷头上。

江明芷也喜欢五王爷,并不愿与贺行洲成婚。

后来江家答应,如果江明芷愿意同意这门亲事,就把她亡母抬到平妻的位置,她也一跃从庶女变成嫡次女。

为了早已亡故的母亲,江明芷这才应下。

婚后二人不合,只要江明芷欺负贺行洲,江蕙就来当解语花,关心贺行洲。

这不是绿茶是什么?

亏得贺行洲这么精于算计,居然看不破。

想到此处,我也懒得跟贺行洲多说什么,干脆也走。

谁知贺行洲忽然唤我。

“夫人,今日我身体不适,三鞭能否等日后再罚?”

“随你。”

“今日夫人为救我落水,身体无碍吧?”

我刚想说无碍,旋即一瞪眼:“谁要救你,我只不过跑得急摔下池子罢了。

“你我相看两厌,我知你喜欢大姐,不必与我装恩爱。

我说完也没去看贺行洲脸色,径直出去。

门外,江蕙居然等在那。

她披着雪狐披风,娇娇俏俏地往那一站,确实一道不错的风景线。

不过,我膈应她。

“妹妹,方才忘了说,王爷过几日设宴,你与我同去。

“妹夫也该出去走动,你不该总是拂他的面子。”

又是这一套。

以往她煽风点火,原身回去必定变本加厉欺负贺行洲,然后她又假模假样去安抚,真是够够的。

我偏不如她意,笑着道:

“正是这个道理,对了,夫君外出也该添置些衣裳,还望大姐多拨些银钱给小妹。”

说到银钱,江蕙笑容僵了一下:“好。”

与她分开后,灿儿笑道:“大小姐日前才从账上拿出款项置办首饰,如今哪有多余的。”

江蕙外祖家虽是望族,但不够富贵,故而她的钱财花销什么的,向来不够大方。

要她出钱,可不是割她的肉。

江明芷就不同了,外租家经商,富得流油。

第二日,我让成衣铺的师傅来家中为贺行洲做衣裳。

到松涛阁,屋里竟是冷得吓人。

贺行洲原本在伏案写字,见我进来,忙站起来迎接。

“不是有大姐送的银丝炭,为何不烧?”

“夫人不喜……”

我抬手示意他打住:“你自己的身体自己保重,冻死我又不会给你守寡。”

11

贺行洲眼中落下一片阴翳。

他掩饰得很好,垂目盯着地面,像是乖乖听我训话一般。

“四日后,在五王爷府上有赏花宴,你我同往。

“现在给你量衣,有何要求,尽管对师傅说,届时莫要丢江家的脸。”

我语气冷漠,他则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冲我展颜一笑。

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高兴。

我坐下,闲来无事去看贺行洲写的字,笔势雄奇,姿态横生,当真不俗。

看入了迷,也不知贺行洲何时已经站到我身边。

“夫人若是喜欢,我教你写。”

“不必。”

我知道他也是随口一说,干脆拒绝:“留这时间与我大姐谈古论今岂不更好。”

既然量完尺寸,我欲离开。

贺行洲却十分不好意思地问我,今晚是否能回我屋中睡。

我点头同意。

他还在咳嗽,大概院中人也轻慢,没有好好照顾他。

让人熬了枇杷露给他。

看他喝完了,又把院里的一干老妈子和下人叫来。

“我院里不留闲人,若是有偷奸耍滑怠慢姑爷的,被我发现,严惩不贷。”

见我居然护着贺行洲,一众人等皆面露诧异。

归去路上,灿儿很高兴:“小姐终于想通,跟姑爷好好过日子啦!”

“为何这么说?”

“小姐给姑爷出头了,姑爷看起来也很高兴呢。

“要是以前呐,小姐你别说给姑爷喝枇杷露,听到他咳两声,还要骂人呢。”

看来我还是不够狠。

我没有和贺行洲好好走下去的想法,他恨不得啖我血肉,不过伪装而已。

之所以给他出头,是怕他得不到好的照顾,咳得太厉害死翘翘。

再者,江家下人对他和善一点,到时候说不定能保命。

这些都没告诉灿儿,我只是笑着吩咐她去各大钱庄核对我的财物。

爷,要溜了。

12

赏花宴这日很快到来。

江明芷与江蕙的母亲皆亡故,所以由祖母带着出席各府的宴会。

上马车前,祖母告诫我:“你已成婚,莫要再生出其他心思。”

让我别缠着五王爷洛青。

我自然乖顺称是。

出发时,我与贺行洲共乘一辆马车。

他今日穿的一身月白色衣衫,看着书生气十足,很是清秀文雅。

一上车我便闭目养神,谁知偶一睁眼,贺行洲正盯着我看。

“作甚么?”

“夫人今日甚美。”

我猜不透他的心思,点点头,冷淡道:“夫君亦是。”

一路再无话。

到了地方,自然是女人们扎一堆,男人在一块。

五王爷洛青和四王爷洛晔跟祖母打了声招呼后,洛青便带着江蕙离开了。

贺行洲也去了男子坐席那边。

倒是四王爷洛晔跟祖母多寒暄两句。

他说话时,多次打量我。

书里写他是个好色的,今日一看,确实如此。

忍着嫌恶说了两句话,我找个借口溜走。

王府很大,院落一重又一重。

我记得书里写洛青的王府上养着珍禽异兽,便让灿儿跟着,请王府上的丫鬟带我们去看。

哪知就在后院的竹林中,正碰到表哥江方和其他公子哥,还有贺行洲。

也不知贺行洲哪惹到他们,几个人围着他非要他把衣裳脱了。

我甫一出现,江方赶紧跑来邀功。

“表妹,不用你动手,我来帮你教训他。”

我心说你还教训他,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抬手就是一巴掌,直扇到江方脸上。

力道太大,震得手掌发麻。

江方人都惊了:“你,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赶紧让人放开贺行洲,否则你休想从我这拿到一个铜板。”

江方搞不懂状况。

一直以来,只要他欺负贺行洲,总是能讨江明芷欢心。

江明芷一高兴,他就能拿到钱去赌。

“王府之中还敢闹事,冲撞了贵人怎么办?”

我让他带着那群公子哥赶紧滚。

13

贺行洲的新衣服沾上尘土,他正低头整理。

我确定他没受伤,没有性命之危,也就放心。

“衣衫不洁净去换一套就是。”

我说着,让灿儿去马车上拿备好的衣服。

一般有些身份的人家出门,都会备一身衣服,以备不时之需。

贺行洲谢我给他解围。

王府的家丁带他去厢房等候换衣时,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

“那日溺水,是因为江方丢了我的玉佩。”

我有些糊涂了,他说这个,是希望我给他出头?

还挺会借刀杀人。

我没管这些,跟王府的侍女去看孔雀。

五王爷除了豢养孔雀,府上竟还有只幼虎,瞧着模样喜人。

我玩了会,不见灿儿来,江蕙的贴身丫鬟却寻了来。

她见我,立刻恭敬道:“小姐,奴婢找得好苦。

“宴席要开了。”

我说知道,便跟着赶往席上。

今日也不知碰到什么晦气,快到梅花林,却在拐角处撞上个冒冒失失的小厮。

一壶酒,少说有一半洒到我的衣裙上,湿裙子碰到小腿,真冷!

江蕙的丫鬟说去帮我取衣服。

冒失的小厮磕头赔罪。

我不耐烦罚他,让一边侍弄花草的婢女赶快带我去暖阁。

到了室内,里面暖意融融,驱散了丝丝不适。

那婢女说在外等我。

我坐着喝了一盏热茶。

屋子里馨香扑鼻,茶的滋味也不错,心情才略好了些,身子也暖和起来。

不对!

不是暖和起来,分明有团火在腹内烧。

我觉得不大对劲,想站起来,四肢却无力。

一种难言的渴望,我只觉得身子越来越热。

怕是中了什么下三滥的药。

只是我想不通,我已经成婚,哪怕失了清白,又能如何呢?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强撑着扶墙挪到后窗那。

使尽全身气力,才翻窗出去。

忽听得门外有人在说话,大概是要来捉我。

我心中焦急,奈何身体没劲,跑没多久,随意推开一间厢房。

我几乎是撞在门上,门一开,我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却不是摔在冷冰冰的地上,而是落入个柔软的怀抱中。

我惊诧抬头,便看到贺行洲那双清透澄亮的眼眸。

“夫人,你……”

他揽住我,顺势关上门。

分明还隔着衣服,可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的接触却让我难耐起来。

我几乎想依照本能褪下衣衫,与他再贴近一些,再贴近一些。

“离我远点。”

我想推他,话里已带着些哭音。

贺行洲没听清,侧耳靠近了些。

该死,离我远点啊!

他应该是沐浴过,头发还带着水汽,睫毛也是湿漉漉。

男子的气息带着澡豆的香气,就这么蜂拥过来——我更渴了。

“你额头好烫,病了吗?”

他的手指微凉,搭在我额头上,竟那股难受劲缓解些。

可这之后,更难受了。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唇瓣微粉的色泽,看起来如同夏日的脆桃般艳丽诱人。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我实在渴得不行,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按住他的肩膀,然后——

将脸与他面颊相贴。

14

我怕亲上去他会直接弄死我。

肌肤相触,他身体温凉,好似一泓清泉,暂时纾解我身体的灼热。

从他颈窝一直蹭到耳侧。

贺行洲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手搭在我后颈处。

我怀疑再不说点什么,他会扭断我的脖子。

“嗳……我……我中药了。

“你放心,我……不对你做什么。”

我急急解释,语调却是软媚,显然这药的作用一时半会下不去。

头顶传来对方意味不明的“嗯”。

然后他捏着我下巴,喂进来颗丹丸。

好苦!

下意识想吐掉,却被他捂住嘴。

“解毒丸,忍着些。”

我看不见他神色,只将头埋在他颈窝,默默吞掉药丸。

太苦了,舌头几乎发麻。

神奇的是,身上的不适好了许多。

起码我神志清醒了许多。

这时屋外,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

似乎一行人在挨个查房。

到我们这儿时,贺行洲已经将我扶到屋中的软榻上。

“里面何人?”是个小厮的声音。

贺行洲走过去开了门:“怎么?”

那人没往里张望,只是道:“见过公子,你可见有旁人路过么?”

“未曾,我与夫人在屋中小憩。”

那人赔笑一声:“得罪了”

一行人似乎又朝别处去了。

等贺行洲再关上门,那药劲也散得七七八八。

“多谢。”我松了一口气,折身坐起,整理衣裳。

贺行洲没说话,背身没看我。

他不多问,我也不想多提,整理好后,与他一起赶往宴席。

此时宴席开始没多久。

我匆匆而来,江蕙看了我一眼,我发现她身边那个催我来席上的丫鬟不在。

灿儿正在祖母那,见我来了,委屈地努努嘴。

“我送完衣服,就被大小姐叫来服侍老夫人了。”

此事江蕙脱不了干系。

我面上没显露什么,江蕙反问我方才去哪玩了。

“同夫君一起。”我柔声答着,“方才唤我来的丫鬟呢,怎么不在你身边伺候?”

“她啊,竟然偷窃王府之物,被押去衙门。”江蕙笑应。

得,人证直接干没了。

我低头饮茶,身边左相家的小姐沈晓静忽然冷笑一声。

说起来她也倾心五王爷许久,不知道搁着笑什么。

我似乎抓住了什么线索,但仍是不解其法。

原书中其实有相似的这么一段:江明芷下药,害得江蕙险些被四王爷玷污。

难道是剧情所需,一定要有人害江蕙。

所以哪怕我没下药,也会有其他人下手。

而我是无辜受牵连。

想来也不是无辜,应该是江蕙察觉到什么,趁机想让我给贺行洲戴绿帽。

这样一来,贺行洲会愈加厌恶我。

江蕙就是这么个人,什么都想抓在手里。

一边是权势滔天的五王爷,一边是颜若舜华却无钱无势的贺行洲,她哪个都不想丢。

呵,好一个人人称赞的蕙兰美人,心思如此歹毒!

15

想明白这些,我要死遁离开的想法愈加强烈。

接下来的时间无惊无险。

倒是听说四王爷看上了五王爷府上的一个丫鬟,宴会后带走了。

当时我若没跑掉,此时恐怕已成笑柄。

天色稍晚时,众人一一告辞离去。

江蕙却想留下。

没法子,祖母不能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夜宿在外,便陪同。

这么一来,只有我和贺行洲,还有一众丫鬟侍从归家。

耽搁许多,我们离开时,天色已晚。

望着晦暗的天光,我心中略有不安:似乎要下雨。

但想来这么多人,应该无事。

此处是王府在山中的别院,马车在山路行驶缓慢。

那种不安愈来愈强烈。

我捏着帕子,不时掀帘子往外看:四周除了山还是山。

马车前后一队仆役手提灯笼,于黑暗中照出一片亮。

“夫人,怎么心神不宁?”

第四次掀起帘子,贺行洲终于忍不住问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嗖嗖”,但听得两声破空之音。

两支箭簇生生射入车厢壁上,险些刮到我的头发。

这动静顿时闹得人仰马翻,外头一众人慌了神般喊着“保护小姐”,却没想到马儿受到惊吓,不管不顾地往山中横冲直撞。

我与贺行洲被颠得根本无处着力。终于,马被什么东西绊倒——我跟贺行洲直接摔出车外。

浑身又痛又麻。

“妈的,就他们两个。”

我听到人声,抬头看去,发现有十几个手举着火把的黑衣人正朝这边跑来。

这到底是怎么了!

书里根本没这段!

“夫人,还能走吗?”贺行洲先爬起来,拉起我便跑。

我欲哭无泪,怎么又要逃命!

没跑多久,其中一个追兵就赶了上来,举刀就劈!

我以为要死了,没想到贺行洲居然推了我一把,帮我挡下这一刀。

虽看不见他伤得如何,想来是受伤不轻。

“贺行洲,你怎么样!”

他没回答,拽着我直接滚下山坡。

四周本就昏暗,加之渐渐下起雨,对方一时失去了我们的踪迹。

“我引开追兵,你先跑。”

贺行洲低声在我耳边说。他气息不稳,似是在极力忍着伤痛。

“不要,你又不会武功,别说这种话。”

我又惊又怕,鼻子发酸:我只是想活命而已,怎么这么难。

心里一半感激贺行洲,一半确实怕他死了我会受到惩罚,便抓住他的手:“我不想你死。

“我们会没事的,你伤到哪了?”

得知他是左肩受伤,我扯下一条发带摸索着给他包扎。

这一摸,便是满手的濡湿滑腻,想来是血洇透了衣裳。

我只是给他系了一道,聊胜于无。

雨渐渐大了,我跟他摸索着到了一处大树根处,这树高大,树根勉强能藏一人。

雨水冰凉让他靠着树干的那边,然后脱了外衫挡在他头上。

“夫人……你现在走,我还能引开他们。”

“别说话,我不会丢下你,就像你方才没甩掉我一样。”

我说着,干脆堵在有风雨灌入的地方,给他挡着。

他没再说什么。

那伙人的声音间或从附近传来。

贺行洲却突然问我,今日可是被四王爷设计了。

我没好气地调侃他:“或许是他,或许是大姐。

“怎么,夫君要给我出气?且不论四王爷,若是大姐害我,你舍得对付她?”

贺行洲的沉默让我觉得无趣,干脆闭目养神,谁知就这么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说话,但我太困了,根本没听清。

“夫人为何觉得……在这种时候还能睡得着。”

贺行洲轻叹一声,伸手将江明芷往里推了推,他自己从洞里探出身。

此时,面前的灌木丛忽然一动。

一个黑衣人手举火把,与贺行洲正对上眼。

黑衣人喜上心来,大喊:“在……”。

但他刚张嘴,便仰面倒下。

如果有旁人在场,就会看到一根金簪直飞箭般直插入黑衣人的口中,透骨而出。

贺行洲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指尖运力,轻松将簪子拔出。

他避开喷溅的血,用黑衣人的蒙面布将簪子擦干净。

然后回到江明芷身边,俯身将金簪轻轻簪入她散乱的发髻中。

“你若早些离开,也省得我辛苦作戏。”

男人语气淡漠,仿若杀人如饮水一样简单平常。

但这些,江明芷都不知道。

她只梦到自己回到现代社会,把那个让她加班的秃头主管狠狠揍了一顿。

于是她睡梦中,还带着一丝笑意。

16

右相府,江家。

夜空中闪着几颗星芒。

积雪尚存,反射灰蒙蒙的光。

一朵烟花骤然在夜幕绽开,色彩绚丽。紧接着无数的烟花皆次第炸开,鞭炮齐鸣。

已是小年夜。

荷花池的假山处,一身着武士劲装的男子半跪,恭敬禀告。

“少君,已查明凶徒与左相沈家有关。”

半晌,没听到回应,男子大着胆子抬头看去。

却见自家主子半披狐裘,手中把玩着……

发带?

贺行洲将那发带在手上缠紧,“嗯”了一声,却说:

“沈家想抬自家嫡女当上王妃,当真肯下功夫。

“那日在洛青府上,恐怕是沈家要江蕙失了清白。

“如此急不可耐,想必宫里那位时日无多了。”

半跪的男子喜道:“那少君举事岂不事半功倍。”

“焉知不是那人铲除异己的手段,不必理会。”

贺行洲说着,忽然挥挥手。

那男子见状,身形如鬼魅般快速飞过高墙,不见踪影。

贺行洲拢了拢身上的衣裳,面上的冷淡隐去,弯起唇角:“夫人。”

我找到贺行洲时,他正在梅树下,笑得温柔。

“你伤未痊愈,莫要吹了风。”

我提着灯笼靠近,见他狐裘披风裹得严实,安心了些。

“谢夫人关心,方才家宴上饮了些酒,出来透气。”

他接过我手上的灯笼,我却听得眉头拧起:“你有伤还饮酒!”

“堂哥他——”

又是江方!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过几日让他来给你赔罪。”

贺行洲又笑:“夫人真好,只是莫要因我与大伯他们院里起了龃龉。”

他说着,又问我怎么没跟府上的女眷一块打叶子牌。

我觉得他应该是想问江蕙的事,拐着弯呢,

“你若想与大姐说上两句话,直接去就是,何必在我这打探她的消息。”

因着江蕙推波助澜,险害得我被四王爷欺辱,如今我已不耐与她往来。

我话音刚落,贺行洲就连连咳嗽起来。

他惯会示弱,此刻不知是装的还是怎么,竟是脸色苍白,嗫嚅道:“是我不好,又惹夫人生气。”

我一时语塞,念及他是为我才受重伤,便过去扶着他,软声道歉。

“抱歉,语气不好,外头冷我们赶紧回去。”

自那日我与贺行洲在归途遇险,到如今已有两日。

他舍身挡刀,我再不好跟原主一样对他非打即骂。

事实上,我也不喜虐待人,既然有理由善待贺行洲,我就顺其自然了。

我的想法也简单,现在优待贺行洲,倘若我死遁之法失败,他应该也能给我个痛快,不至于折磨我。

当然,能饶我一命最好。

17

小年后,除夕就近了。

阖府上下无不在准备新年之事。

这日我跟灿儿从外头的钱庄拿了银票回来。

一下子提出太多银钱会被盯上,所以我打算一点一点转移银子。

有了银子,我还需要再买个身份,准备落脚点,策划死遁事宜......

还得有些时日才能离开。

偶然得知贺行洲喜欢吃栗子糕,顺便给他买了点。

这也算不上讨好,还是承他救命之情。

想起那日的遭遇,我还有些两股战战。

当时我睡过去,之后王府的得知消息派人来寻,又将我们送回江家。

直到有了光,我才看到贺行洲左肩处那骇人的伤口,拇指粗的裂口,血几乎浸透他半副身体。

好在没伤到筋骨。

到府上,先去松涛阁,却得知贺行洲嫌闷,到后院散步去。

我在阁中等他。

阁中有一排排书架,我随意挑本书,坐在后面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进屋。

我刚要走出去,却听江蕙的声音:

“妹妹当真狠心,你有伤在身,她还如此苛待。”

我满头问号,不知道哪儿又让江蕙不满了。

“你如此重伤,她居然连补品都不舍给你,每日饮食寡淡。

“这是我熬的血燕,你尝尝。”

这女人是真烦。

贺行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想必他被江蕙如此关怀,乐坏了。

我心中不忿,却听贺行洲的声音淡淡的。

“谢过大姐,不过这些阿芷如今不曾苛待我,这话她听了恐怕不喜。

“我不会哄人,最怕阿芷不高兴。大姐还是回吧。”

我惊了,这是什么展开?

我从书册的缝隙往外看,勉强能看到江蕙涨红着脸,绞着帕子。

她眼圈红了:“行洲,我是心疼你。

“倘若不是五王爷求娶,如今我才是你的妻。”

她泫然欲泣,贺行洲却好似根木头:“于我而言,你是我妻姐。”

这话说完,江蕙终于挤出一滴泪来:“你还是怨我,却不知这世道对女子多严苛,父母之命,我焉能说半个不字。

“妹妹向来顽劣,又恋慕五王爷,怎么会真心待你,若你遇到困难,便来找我。”

她把我好好贬低了一番,才施施然离去。

啧,江蕙今日算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江蕙八成是听说不久前学宫的夫子夸赞贺行洲的策论写得好,才巴巴地跑来大献殷勤。

毕竟贺行洲若是考中,身份可谓一步登天。

她一边是五王妃,一边想当状元郎的白月光,美不死她。

倒是贺行洲的反应出乎意料,居然如此冷淡。

正想着,忽听到贺行洲含笑道:“夫人,人都走了,出来吧。”

我大为窘迫,忙道:“我可不是偷听,我来送栗子糕。

“哈,你知道我在,刚才的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我好似抓到他的错漏,掩饰自己的尴尬。

贺行洲没有反驳。

“是故意的。”

“那还不去哄哄大姐。”

“我不过是回答夫人那晚的问题,我对她并无旁的心思。倘若她对夫人不利,我也会视她为仇敌。”

18

贺行洲的话让我意外。

难道,他并不是为了江蕙才举兵造反?

说实话,那本书我看得断断续续,甚至连结局都没看到。

不过这些都不妨碍我策划着离开。

原身是个艳丽的美人,可之前为了讨五王爷喜欢,一切都仿照江蕙。

江蕙身上有股兰花香,她也要有。

江蕙爱穿素雅的衣裳,她也打扮得清雅。

我来这有小半月了,发现无人察觉到我有什么不妥,干脆随自己心意来。

也不知是不是穿书的原因,我原本的长相和江明芷差不多,身形也是一样的丰润,而腰肢纤细。

前世我可是个小明星,最爱热烈张扬的事物。

所以我才不要什么兰花香和素雅的衣裳。

出门借着置办胭脂水粉的由头,再次去钱庄拿钱。

这次贺行洲随我一起,不过他是去买书。

在街上分开时,我与贺行洲约好之后在马车汇合。

拿了钱,我还真就去水粉铺看了一圈。

我想的是,离开后我纵然有钱,耐不住坐吃山空,不如找个营生。

恰好我对香料什么的比较了解,以后开什么熏香和胭脂铺还是可以的。

这就是来看看行情。

这家胭脂铺是京中最大的,贵女们都爱来此挑选。

我在二楼隔间选完要的东西,才要下楼,不想却正碰到四王洛晔。

他见了我,也是一愣,继而喜上眉梢:“江女郎,又见面了。”

丫鬟侍从都在店外,我身边只有灿儿,故而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见过王爷。”

“可有什么瞧中的,本王送你。”

洛晔反而上前一步,脑袋往我这凑了凑:

“你好香啊。用的什么胭脂?”

伸手就要抓我的手,我一让,他只抓住手帕。

他将帕子拿在手上,放在鼻端嗅了嗅。

那神态,令人作呕。

“四王爷放尊重些。”

我连那帕子也不想要了,转身欲走,想了想一把夺回。

洛晔却叫住我:“本王可比五弟懂情趣,不若跟了本王。你那中看不中用的夫婿,怕是难让你尽欢吧。”

下流。

一个皇室子弟如此做派,庆国之腐败淫奢可见一斑。

我瞪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他:“也比某些人既不中看又不中用的好。”

洛晔竟不生气:“利嘴一张,有趣。”

神经病。

我一刻不想多留,快步下楼。

贺行洲正好来此,我二人一同进车。

“回家去烧了。”我将手帕递给灿儿,想起方才洛晔打量的目光就浑身不自在。

贺行洲目光在那手帕上扫过:“怎么,夫人不喜欢这颜色?”

“哪里,还不是——”

“灿儿,回家。”我没让灿儿说下去,毕竟贺行洲现在无权无势的,即便知道也没法帮我出头。

等会,我哪来的自信觉得他会帮我出头。

八成我也疯了。

贺行洲没再问什么,他一向比较知趣。

19

庆国风俗,新年前需去庙里上一炷香。

次日。

江老太太带我与家中小辈来到鹿鸣寺。

寺庙中僧侣诵经,香客众多。

一到寺中,江蕙跟老太太耳语两句,便朝着寺院客堂那边去了。

想来是五王爷洛青与她在此幽会。

我不过多看了一眼,江老太太便虎着脸警告我:“莫要顽劣,坏了你阿姐的亲事。行洲那孩子来年要应试,你便去为他上香祈愿。”

她虽说虎着脸,语气倒还温和。

我应声,同贺行洲一起去殿中上香。

跪于蒲团上,双手合十。

我想,贺行洲文采斐然,必定高中,我便求神佛佑他平安。

他平安,起码我走之前不会有危险。

想起这,我扭头看了看贺行洲,发现他已起身将香插进炉中。

我忙也插香进去,伸手接过小沙弥递来的红签纸,在纸上写下:

“祈君平安,欢喜无虞。”

之后小沙弥会将纸签拿走,挂到院中的百年老树上。

我写完,贺行洲在另一边也已写完。

他冲我浅浅一笑,眉目舒朗,十分清隽。

“夫人可要去客堂歇一会?”

貌似遇险后,他爱笑了许多。

我又觉得自己荒唐:他言行不从心,最是难揣测,不要被迷惑。

心思这么一转,我已开口回道:“嗯,灿儿陪我去就好,夫君自便。”

贺行洲便目送江明芷离开,直到看不见身影。

他则收了脸上的笑意,走到院中那棵足有百年的大树边。

树旁挂红纸签的小沙弥见有人来,道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少君,事已办成,想必过几日就会有结果。”

小沙弥手上动作不停,却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话。

贺行洲点点头,伸手拿起江明芷写的那张纸签。

八个字墨迹还未干透,字迹不像姑娘家娟秀,反透出骨力遒劲,气概凛然。

“果然不是她。”

江明芷本人的字,他知道的,说得好听是娟秀,其实十分普通。

“平安……”念出上头的字,唇角一勾,“字倒是不俗。”

他哪知道现在的“江明芷”酷爱临摹颜公字帖,故而才有的这一手好字。

“挂上去吧。”他将纸签还回去。

小沙弥依言去做,口中继续道:“少君接下来还有何吩咐?”

“不急,等四王洛晔倒了霉再说。派些人手在江明芷身边。”

“是,吾等必定保护好少女君。”

小沙弥无有不应,看起来对贺行洲十分信服。

贺行洲则抬手拂过那张纸签,语气淡淡:“不要妄自揣测我的心思,下去吧。”

20

贺行洲来到寺院的客房,便瞧见江方赔着笑脸冲他喊了一声:“妹夫。”

我让贺行洲坐下,一手抵在桌案上放着的一叠银票上。

“堂哥,记着方才我说的。想拿银子,就莫要推三阻四了。”

贺行洲显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扭头看过来,满眼的疑惑。

江方脸憋得通红,慢慢吞吞走到贺行洲跟前,作揖:“妹夫,往日是我不好,多有得罪。”

贺行洲不知发生什么,也就没应声。

我屈指敲了敲桌子,对江方道:“心再诚些。”

江方身子弓得更厉害了,几乎一揖到底:“请妹夫饶恕则个。”

贺行洲压着唇角的笑意,瞧了我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江方维持那个姿势,略胖的身体有些吃不消。

他快速抬头看了眼贺行洲,又瞧瞧我,我便抽出两张百两银票拍在江方跟前。

“如此,堂哥只能拿到二百两。”

江方看到银子眼中一亮,旋即竟然“扑通”一声跪下。

“妹夫原谅我吧,原谅我——”

说着头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地上磕了好几下。

我听到贺行洲轻笑了一声,他似是无可奈何般摇了摇头,终于开口。

“堂哥言重了,无事的。”

行,这算是消气。

我让江方起来,又拿了五百两给他。

“这些够你还赌债的,剩下的喝茶去。”

“诶!”江方拿到钱就眉飞色舞,连膝盖上的尘土都没拍干净,一溜烟便跑了。

贺行洲面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轻轻浅浅,书卷气十足。

“夫人这是,给为夫出气?”

“不然呢?”我喝了口茶水,“我让赌庄的人做了局,他输了整整七八百两的银子,走投无路自然是我让他干嘛就干嘛。你若是有兴趣,喊他给你扮花魁唱小曲亦无不可。”

贺行洲眼中笑意更甚:“花这样多的银子,只为出气?”

“是,你高兴就好。差不多该回家了。”

“好,我们回家。”

想来贺行洲是真高兴,走在我身侧,与我一同找祖母他们。

又下雪了,他接过灿儿的伞,替我撑着。

“夫人许的什么愿?”

少见地与我聊起天来。

“自然是盼你高中,然后做官给我银子花。对了,这些银钱待你会试之后,回衢州收回财产,可都要还给我的。”

贺行洲将伞往我这倾斜,颔首道:“自然,家中一切合该交由夫人。”

“可若 我不中怎么办?”

“那就,欠着吧,算你欠我一个人情。”

欠了我的钱,到时候可不能再要我的命。

我心里这么想着,贺行洲含笑的声音就从头顶传来:“好。”

诶,这可是你说的!

我顿时笑起来,伸手勾他的小拇指道:“拉钩,说话不算话的,遭焚心之苦。”

他个子比我高上许多,彼时俯身望过来,星眸倒映着满地银白雪色,还有身穿红衣的我。

他薄唇轻启:“一言为定。”

21

有了贺行洲的承诺,是不是代表我不用走?

不行,即便贺行洲不杀我,江蕙也会暗中耍手段,在江家并不自在。

再者,我并不相信贺行洲能一下子就对之前的事情释怀。他这么说,无非是想安稳生活,等他羽翼渐丰,必定会一一报复回来。

我还是得走。

快过年时还发生了一桩大事,说是在四王爷家搜到了太子才能穿的礼服和帽冠。

这事非同一般,皇帝震怒之下,竟差点将洛晔贬为庶人。

庆国皇室里也不太平,看似有太子,其实众臣子更推崇五王爷洛青。

皇帝本就怕太子位子有人觊觎,结果四王爷自己送上门,可不是找死。

算他倒霉,我听到消息乐得多吃了碗饭。

新年便在声声炮竹中来到。

大年初一,贺行洲收到来自衢州的信件。

说是既然他已在京城中,老家那边就不再为他准备考试的一应事物。

他把信给我看时,我还挺惊讶:什么时候我跟他关系这么好了。

他还挺会做戏。

“你那边的亲戚倒真是铁公鸡一个。”我合上信件:“安心好了,一切有我。”

这话我说得也有几分真心,觉得与他有几分同病相怜。

贺行洲的身世说起来,很是曲折。

他父亲本是庆国的威武大将军,后来被污蔑有造反之心,皇帝惊怒之下,让人血洗京中的将军府。

那时贺行洲正随母在衢州老家探亲。

原本是贺家这罪要夷三族,谁料诛杀的圣旨刚到衢州,就有证据说明威武将军被污蔑。

贺行洲的母亲受不住打击,悬梁自缢,从此八岁的贺行洲便留在了衢州。

一开始那边的亲戚还算善待他,可到后来,对他愈加不耐烦。

别说缺衣少食,打骂也是常有的事。

甚至有一次大火,贺行洲险些命丧其中。

这些事也就养成了贺行洲表面温润,内里狠戾的性子。

两个月前,他带着信物来京中找到江家。

江明芷的父亲官至右相,若悔亲,恐怕有人弹劾他德行不端,为清流不耻,所以才认了这门亲事。

贺行洲之后便住在江府的松涛阁,直到一月前与江明芷完婚。

原本成家后贺行洲是能拿走他父母亲遗产的,然而那边说他虽然成家但还没立业,又是入赘,怕贺家财物被江家吞了。

真要打官司也不是拿不回来,可那样江丞相又怕被别人说是贪财才认的亲事。

这才约定好,等贺行洲进士及第再说。

所以贺行洲的一切开销都是江家的,后来变成江明芷的。

我托腮想回想着书中的情节,有些怅然:

我在现实世界的父母也早亡,后我被托付给大伯家。

当时年纪小,对父母遗产了解得不是很清楚,经常被大伯一家言语辱骂。

他们说养我劳心劳力还要贴钱,我甚至不敢多吃一碗饭。

后来才知道,我父母遗产起码七位数,政府每月还会给“孤儿补助”,都被大伯他们吞了。

我长大后,脸长得还可以,成了演员就疯狂拍戏赚钱,生怕哪一天又吃不饱穿不暖。

以至于年纪轻轻就因太过劳累猝死。

前世已过,如今我可要好好享受生活。

想到这里,我抬头看贺行洲,发现他正伏案画着什么。

走过去一瞧,画卷上,一女子托腮垂目,正在思考。

她梳着单螺髻,一支蝴蝶步摇展翅欲飞。垂下三串珍珠却也没有女子肤色白皙柔润。

粉面桃腮,红唇微抿——

这,分明就是我啊。

贺行洲搁下笔,见我一脸讶色,便道:“夫人貌美,未画出十分之一。”

不得不说,他认真看着你,瑞凤眼眸光流转,笑容满面的,确实养眼。

我心怦然一跳,赶紧暗示自己:想勾引我,没门。

于是我反而瞪他一眼:“知道就好。”

(贺行洲:夫人好凶,我委屈!)

22

新年无非到各家拜年,无甚有趣。

不过我趁着出门的机会结识了一位做酒店生意的娘子,西域来的,名唤“古赞丽”

说起来,书里还有她的剧情,她通过自己的关系给江蕙卖过假身份。

我要想离开江家,在外也得要一个身份。

但我不急,故而只说想和她合作,默了几份菜谱给她。

为了弥补小时候的自己,我长大后很大一部分花销都用在吃与用上,所以对菜谱饮食了解较多。

时间过得这样快。

这日是元宵节。

闲来无事,鼓捣了一份玫瑰馅的元宵。

灿儿尝过后大呼美味,并怂恿我给贺行洲送去点。

反正有剩的,我便给贺行洲送去。

松涛阁偏僻较冷,我让他以后都在我院里读书写字。

贺行洲吃了元宵,自然是夸赞。

虽然知道他可能只是做样子,但被认可心里还是高兴。

之后贺行洲看书,我也坐在他书案边看书,偶尔有不懂的问他,也能及时解惑。

就这么地,二人气氛融洽,我竟然就在贺行洲身边睡着了。

我醒来时,外头已经黑了。

渴!

那种难耐的渴意又一次袭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赶紧倒了一盏茶喝,然而还是口干舌燥。

难道我又中药了?

不可能啊,我今天就接触了灿儿和贺行洲——抬头看贺行洲坐着的地方,他们都不在这。

好热!

屋子里燃烧的地龙好热!

后背几乎汗水淋漓。

心想着贺行洲反正不在这,我干脆扯开腰带。

任由衣衫滑落,仅着里衣,大步往房间里用帘子隔开的浴房跑。

浴房里一般都备着一桶冷水,泡在冷水里想必会好受些。

药性一上来,身体又开始发软,头也晕。

跑没两步差点被高高的铜制烛台绊倒。

浴房燃着烛火,我听到“哗啦”水声。

但因为药性作用,反应慢了,等意识到里面有人时,我已经掀开垂下的纱幔摔了进去。

这次没人接住我,我直接趴到浴桶边,跟里面半个身子浸在水里的贺行洲抱个正着。

男子带着淡淡墨香的气息拂面而来。

嗯,好紧实的肌理,他确实白——

不对,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

我手也不知摸的他哪里,吓得要立刻远离他。

但我忘了,正是因为撑着他才保持的平衡,一松手,我脚下一滑,直接头朝下栽进浴桶里。

贺行洲也是被我弄得莫名,这一切又发生得很快,等他把我从水里捞起来,我已经死死抱住他的腰。

这一抱,舒缓我的难受。

药力促使我攀上他的脖子,腿却还水里圈着他的腰,像蛇妖似的缠着他不放。

努力睁眼看他,贺行洲墨发湿淋淋从肩膀垂下,水滴滴答答顺着他玉色的光滑胸膛滑落直浴桶的水中。

他的睫毛也是湿的,眸中氤氲着浴房的水汽,却没什么情欲。

这便更让人想狠狠亵玩。

好叫我知道,清冷的郎君,是否也会在爱欲中沉沦。

23

要死,受药物影响太严重,满脑子黄色废料。

手已经不受控制在对方锁骨处游移。

为避免做出格的事,我赶紧狠狠咬住舌尖。

哪知道贺行洲忽然伸手过来,虎口卡在我唇齿之间,被我结结实实咬了一口。

“当心伤着自己。”

他忍痛没抽回手,反问我方才可有磕伤。

我心虚:“我——”

他比我想的要聪明,立刻明白我是怎么了。

“上次的毒没有解干净。稍等,我去给你拿解毒丸。”

但我,我根本放不开他,甚至食髓知味般,想……想再咬他一口。

贺行洲无可奈何,好在他腿长,直接抱着我走出浴桶。

我赶紧闭上眼睛生怕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但这次吃了解毒丸效果并不很好。

我强撑着自己换了干衣裳后,就赶紧爬到床上。

贺行洲又喂我吃了一颗解毒丸,见我仍是面颊驼红,沉吟道:“这药应该是『尽欢』,先是隔一月发作一次,再隔两月发作一次,共分三次,一次比一次难耐。”

我哪还能专心听他讲话,眼睛不受控制地看向他衣襟处露出的肌肤,脑子里全是方才触碰上去的感觉。

手感很好,并且贴着是真解热。

“你,你把我绑起来吧。”

我怕自己又巴巴地黏上去,怪不好意思的。

万一把他惹毛了,以后肯定要剁掉我爪子。

贺行洲哭笑不得,索性也躺下来,侧身看着我:“夫人贴着我会好受些。”

“这,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难受得要死,闻言也不再推脱,抓着他的手贴着面颊。

后面越靠越近,干脆放弃挣扎,抱紧他。

“你放心,我不对你做什么!”我保证。

却听贺行洲又是一笑:“夫人就不怕我趁人之危?”

我头埋在他衣襟,声音瓮声瓮气:“我知道你。你自有傲骨,不屑做这种事情。”

贺行洲愣了愣,过了许久才问:“你如何知道?”

不过江明芷没有回答,因为她已经熟睡过去。

女郎的呼吸绵长,贺行洲无声一笑,实在不明白江明芷怎么做到说睡就睡。

二人靠得很近,女郎身上那股带着丝丝甜味的暖香充盈鼻端。

像什么呢,贺行洲忽然觉得这丝甜香气类似熟了的桃子。

熟得恰到好处,否则就要腻人。

变了个人,用的香也换了。

贺行洲在衢州老家的几个女性亲戚皆爱将衣裳熏得透香,顶着一张张装扮精致的脸,却做尽恶毒之事。

故而他向来不喜欢女子身上的脂粉味。

不过今日,他觉得还算可以接受,起码这个江明芷衣衫发梢上带出的桃香气,不那么令人讨厌。

又过了好一会,他放轻动作,抽回江明芷枕着的那条胳膊。

已经有些发麻了。

披衣走到屋外。

长廊迂回,灯笼在寒风里左摇右摆。

“出来吧。”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个黑衣男子不知从何处出现,对他行礼。

“见过少君。六王已向皇帝自荐前去剿寇。”

“做得不错,那便按照计划行事,务必让他大获全胜。”

24

再次去古赞丽的酒楼,是十日后。

她见了我喜气洋洋的,上来就要给我一大包银子。

说照菜方做出来的菜肴客人都很喜欢,想在我这多买几份。

我借机提出合伙,她表示同意。

合伙做生意也不是最终目的,我想着等时机成熟,让她用自己的人手帮我在别的地方开铺子。

等两三家铺子开张,我确保有收入,在外有房产,还有了新身份后,再行脱身。

虽说已经立了春,但春寒料峭,仍是冷的。

大概还有一月贺行洲便要参加春闱考试。

据说考场更冷,众考生的家人都会为他们准备厚一点的衣裳。

考试用具,买就是了,我又不差钱。

这日天气晴好,冰雪消融。

我在亭中调香,贺行洲则在一旁下棋,倒是谁也不打扰谁。

偶一抬头,贺行洲便会似有所觉般看我一眼,有时也会搁下手中棋子,倒一盏茶给我。

这感觉,倒真像是寻常的恩爱夫妻。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暗暗掐自己:叫你恋爱脑,看上贺行洲,不要命啦。

正想着,忽听一阵环佩叮当——江蕙来了。

“妹妹,斟茶这种事怎好叫妹夫来做?你也太爱支使他了。”

不是,小绿茶,又显着你了是吧?

我拧眉就要反驳他,贺行洲先开口道:“是我自愿。不过即便是阿芷使唤我,也不出格,大姐不应如此说。”

江蕙脸上一僵:“是我不好,总害怕小妹顽劣,让你们夫妻不睦。妹妹,你不会怪我吧?”

她一双翦水秋瞳泛着泪光。

我嘴一咧:“我怪,我偏怪你,怎么你还要给我磕一个不成?”

江蕙愕然瞪圆了眼睛,我却听旁边贺行洲没忍住笑出声。

他很快收敛了笑意,冲我眨了眨眼睛。

“我……”江蕙绷不住了,“我知春闱将至,特意给家里的兄弟都做了一双护膝,这是给妹夫的,妹妹既然不欢迎我,送了东西我便走了。”

说完她就洒泪离开。

我低头去看江蕙送来的护膝,呵,上好的羊羔绒里子,穿着便不会怕考试时冻膝盖。

撇撇嘴,把护膝丢给贺行洲:“既然是给你的,收着吧。”

接着一整日没理他。

晚间,贺行洲一般都会看书到很晚,但今夜却意外早。

我趴在床上,手肘撑着床,翻看新买的话本子,忽然觉得旁边一陷:贺行洲撩开床帘坐了上来。

我不理他,将摊开的话本子翻了两页,却听贺行洲唤我。

“夫人。”

语调很轻。

扭头看他,郎君松了发冠,青丝流泻,比往日更多了一丝慵懒。

“我已将东西还回去,我与大姐确实无往来,夫人……”

最后那声夫人,叫得又轻又软,好似猫儿轻轻蹭了蹭你似的。

我蓦地红了脸:“没有就没有嘛,真是的,我管你呢。”

没想到贺行洲平日里看起来冷淡甚至无趣,居然还有这么柔软的时候。

我压下弯起的唇角,盯着书上的字,却一句也没看进去。

贺行洲也学我。

他趴在床上,头半埋进锦被之中,露出姣好流畅下颌线,以及脖子下若隐若现的锁骨。

偏头瞧他一眼,正对上他清亮的眼眸。

他长得好看,眉眼又生得如此绝艳。

我好似头一次见他,心里着实惊艳了一把:十九岁的翩翩少年郎,嬉笑怒骂,皆是好风光。

不过他平日里总是木着一张脸,可惜了。

“夫人在看什么?”

“看你好看,不行啊。”

他一愣,旋即眸中绽开笑意:“甚少有人夸赞我容貌,夫人喜欢就好。”

我干脆把书一抛,枕着自己手臂与他聊天:“真的无人夸过?”

“嗯,衢州老家几位长辈都言我面相不好,上克双亲,不吉。或说我短命之相,从无人谈及容貌。后来险些葬身火海,我就未曾踏出家门一步,见不到外人。”

我腹诽:“你那帮倒霉亲戚还能盼着你点好,快别信那些了。”

嘴上便说:“吉祥与否岂是人能断定的,待你衣锦还乡,好好打他们的脸。”

“打脸?毕竟是长辈,这样不妥。”

得,有代沟了不是。

我也没解释,转而道:“我来,你别管。”

后面又与贺行洲聊了许多,例如他身体不好总是咳嗽,是因为火灾时吸入许多烟尘,从此身体就败了。

再比如他随身带的解毒丸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也曾救过几次他的命。

……

我渐渐睡着了,似乎有人给我盖上被子。

贺行洲帮江明芷把被子掖好,看着她睡得毫无知觉,缓缓道:“打骂如何能抵消他们的罪责,唯有一死。”

他的神情温柔,好似说的不是夺人性命,而是在吟风弄月,诉闺房情事。

25

贺行洲考试那天,我送上自己做的护膝。

“敢说丑你就死定了。”我见他要笑,威胁道。

贺行洲忙说不敢,好好地将我护膝收起来。

会试后还需一月方才能得知结果。

来京赶考的学子一时竟都有了时间聚会,故而城中随处可见他们谈诗论词,以酒会友。

五王爷洛青忽然来府上访,说是不日有个小宴,想邀贺行洲也去。

当然,他来的主要目的还是见江蕙。

只不过我没想到,他临走还单独找我说话。

言辞不乏对贺行洲的欣赏,以及让我安分守己,不要再针对江蕙。

“二小姐的心意我已知晓,但本王心仪你阿姊,倘若你再因此为难她,本王恐怕要枉顾往日的情分。”

我被他说得莫名其妙 ,手中突然被塞进来一方丝帕。

“此物也归还与你,以后莫要再送。”

他说罢决然离去,连给我辩白的机会都没留。

扪心自问,我自从穿越过来,都没多瞧洛青一眼,送手帕又从何谈起。

这丝帕上还写有一行小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偏偏此时江蕙领着贺行洲来了,开口就说:“阿芷,你可是惹五殿下不高兴了。”

她说着盯着我手中帕子,幽怨道:“妹妹,你这般行事,叫妹夫如何自处,又让我……”

她意有所指,竟然掩面而泣。

江蕙身边还带着连三个嬷嬷还有丫鬟,闻言都以为我还要勾搭五王爷,皆对我露出鄙夷的神色。

想必江蕙也想好了待会把这个不实消息传得全城皆知,让我背上“勾搭姐夫”的罪名。

然后她再为我说话,既衬得她大方得体,又显得我浪荡。

若我名声不堪,贺行洲厌恶我不说,江父恐怕会抹去江明芷生母的名分。

江蕙自诩高贵,怎么肯让一个庶女一跃成了嫡次女。

我并不在乎这些人的看法,但原身在乎的东西还是需要维护的。

一直不发一言的贺行洲忽然道:“这并非夫人字迹,想来是有什么误会。”

他伸手过来拿过我手中丝帕,展开看了看:“夫人不喜欢红帕子,屋里的都叫人毁了去,院里都有人证。又怎会拿这个送五殿下。

“或许是家里有贼,受了谁的蛊惑要离间你们姐妹。大姐管家,此事千万要妥善处理,勿要让殿下对江家有了误会。”

贺行洲三言两语把我摘了出来,却意指江蕙不会管家,才导致五殿下不悦。

或许是因为计划失败,或许是因为贺行洲再次为我说话,江蕙没能接着演下去。

她走时,贺行洲补刀道:“大姐往后还请查明了再做决断。”

江蕙跑得更快了。

我几乎笑出声来,走过去拍拍他肩膀:“喂,你还挺不错,鉴茶一流。”

说完我心里却起疑:那为何书里贺行洲就没看出来江蕙的真面目?

贺行洲垂眸看我,疑惑道:“鉴茶?”

算了,又是代沟。

是夜,那个黑衣人再次来访又离开。

倘若江明芷知晓黑衣人此番的任务,一定会大吃一惊。

……

没过两天,江蕙就“查明”了真相,说是府上一个曾被我罚的丫鬟捣鬼,偷了我的帕子,仿照我以前的字迹。

这个所谓的真相,也让五王爷派人传信来道歉,好歹算是翻篇了。

会试结果还有几天就要出来时,我身上的『尽欢』第三次发作。

我与他都以为要过两天才发作,谁知来得猝不及防。

贺行洲当日外出与其他学子小聚,直到日落也不曾归。

我察觉到自己不对劲时,轰走了房里伺候的丫鬟。

钻到床上,放下帘子。

拿出早已备好的麻绳给自己双脚捆起免得乱跑,再把左手跟床柱绑在一起,打了一个特殊的结,单手根本解不开。

如此,我应该不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想着,突然发现自己四周好似变成秦楼楚馆,好多面容清俊的男子冲我抛媚眼,又突然变成舞厅,很多穿着清凉的帅气小哥大方展示自己的腹肌。

我眼睛好忙,不知道先看哪。

这怎么跟喝了假酒似的。

不过......诶嘿嘿,我摸摸,我摸摸嘛。

左手怎么拽不动?

我扭头一看,自己手腕怎么被手铐拷住了。

谁干的?

我一歪脑袋,看到个长得十分漂亮的禁欲小哥哥朝我走过来。

“嗳,陪我玩好不好?”

对方俯身,几乎与我鼻尖相触。

他薄唇轻启,声音清凌凌:“夫人想我怎么陪?”

26

贺行洲万万想不到自己回来后,掀开纱帘,看到的是这样一番令人脸红的景象。

这几日天气转热,竟比大暑不遑多让,故而人们皆着单薄春衫。

此刻江明芷那身枵薄的裙衫没了衣带的束缚,欲落不落地拢在她圆润的肩头。

淡粉色的小衣就这么大喇喇地出现在半敞的中衣后,同样落入贺行洲眼里的,还有一片雪色丘壑。

贺行洲本要移开视线,谁料对面云鬓垂落的女郎竟一歪脑袋,问他:“陪我玩好不好。”

平心而论,江明芷生得貌美。

她此刻白皙面颊带着药性作用来的红潮,其中娇丽,不可言说。几缕发丝因发汗而贴在面颊上,眼波流转,更显得媚态横生。

贺行洲攥着纱帘的那只手紧了紧,俯身问她:“夫人想我怎么陪?”

他以为她意识还清醒,本意也是逗她玩。

哪知江明芷此刻堪比喝假酒、吃了毒蘑菇,别说意识,连理智都没有。

所以当他说完后,江明芷出其不意地用右手揽住他脖颈。

贺行洲只觉得唇上一抹柔软擦过,带着她身上的桃香气。

他的心好似骤然被扔进醋缸——又酸又涨。

这种酸胀的感觉迅速游走全身,然后充盈心房,令其狂乱跳动,竟然默念心法也无法压制。

“哈哈哈,你脸红了。”

江明芷放开他,没稳住身体,整个人仰倒到床上。

但因为左手被绑,她左手腕放不下来,愣是被勒得死紧。

贺行洲原还在怔愣,听江明芷闷哼一声,再看她左手腕处已经被磨出两道红痕,似乎要破了。

他分明知道江明芷此刻行为不对劲,还是给她解了手脚上的绳子。

“夫人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贺行洲想哄她吃解毒丸,然而他显然不知道脱离绳索的江明芷有多可怕。

江明芷眼看漂亮小哥哥用钥匙解开手铐,立刻扑上去按倒对方。

“你有钥匙,是你绑我。”她嚷嚷着,看着身下一脸错愕的贺行洲,笑得很坏,“我要惩罚你!”

她说完,竟然直接上手扒他衣裳。

贺行洲哭笑不得,忙要折身坐起,却觉得左肩一痛——江明芷恶狠狠咬了他一口。

疼,似乎被汗水蜇了,还带着丝丝麻痒。

如此江明芷似乎还不过瘾,对着肌肤啃、咬、蹭、挠。

她是一点没含糊,十八般武艺都使上了。

贺行洲眸中落下一片阴翳,双手按住江明芷肩膀,凉凉道:“我不是柳下惠,夫人如此招惹——”

他语气严肃地警告。

然而他话没说完,江明芷再次扑上来,对着他右边肩膀发起攻击。

原以为她会又咬一大口,右肩却突然被什么湿润柔软的事物贴了贴,女子的鼻息拂过,略痒。

听得江明芷小声说:“伤口,疼吗?”

她说的是从前受的一些小伤,留下了疤痕。

“吹吹就不疼了。”

她又小声嘀咕,吹了吹。

不知触及到什么伤心事,她竟然伏在贺行洲肩上嘤嘤哭泣:“可还是好疼,还是留疤了。”

一口凉气,却让贺行洲觉得那块肌肤瞬间烧起来。那股奇异的酸涨感再次袭来,让他心脏乱跳,令他不由掐住怀中人的腰,要把她丢开。

入手触感软而滑,她的眼泪滴落在肩,还是温热的。

贺行洲喉结一滚,心里酸涨得厉害。他紧了紧手上的力道,忽然不想放开了。

27

一觉醒来,看到贺行洲满身红痕,躺在我身边。

谁懂。

谁特喵懂我有多崩溃!

几乎是悚然大惊,我一个鲤鱼打挺,起床就手脚并用地爬下床。

贺行洲似是被我吵醒,睫毛一颤,旋即慢慢睁眼。

他睡眼惺忪,目中带着水雾,定定地望过来:“夫人,天色尚早。”

“不早了,不早了。”我心虚不敢与他对视,拔腿要溜,却听到贺行洲幽幽道:“夫人昨夜——”

我立刻又扭头看他,忙辩白道:“我那是药物发作,可不能怪我。

“我们应该没有实质的,呃,那个啥?”

他不说话,微皱眉。

不敢多看他身上的痕迹,装腔作势地喊来灿儿给我梳洗,然后直接奔出家门。

古赞丽的“春满楼”如今生意已经大火。

我到那跟古赞丽说了会话,详细看过账单后又直奔鹿鸣寺。

不过就连灿儿也不知道我究竟去春满楼做什么。

我决定在寺里多住几天,缓解一下尴尬。

灿儿不知道我在躲什么,仍是听了我的吩咐乖乖回府拿换洗衣裳。

没想到,贺行洲竟与灿儿一同来了鹿鸣寺。

下着雨,贺行洲撑伞在廊下,没有进屋子。

“夫人,是为夫哪又做错了么?”

大雨落在伞面上,咚咚作响。

贺行洲衣摆已是半湿。

我正欲让他快些回家,又听到他咳嗽,心中不忍,就让他进屋。

灿儿见我让他进来,笑眯眯跟我耳语:“我也收拾了几件姑爷的衣裳。”

她说完就跑了,留我跟贺行洲大眼瞪小眼。

我咳了一声,让贺行洲赶紧换上干衣服。

寺院客房陈设简单,没什么遮蔽的屏风或是帘子。我只好背身不去看。

耳听身后传来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动静,我又想起早上看到的一幕,觉得面上发烧。

这时,贺行洲忽然唤我。

扭头看,贺行洲上衣未穿好,脊背朝着我。

他手向后递来一盒药膏:“劳烦夫人给上药。”

心虚地接过药膏,我食指沾了点往那些咬痕、抓痕上抹去。

越抹我脸越烫。

又发现他左肩胛骨处有我巴掌大的烧伤,虽已痊愈,伤口却没有其他地方光滑。

“这是,你小时候在那场火灾里被烧的?”

贺行洲说是,我轻轻触碰了一下,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小时候,我寄住在大伯家总是吃不饱。有一回趁着大人不在,就自己站着小板凳,拧开煤气灶煮面。

操作不当,一锅滚水尽数倾洒。

我躲避不及时,滚水都泼到腿上,留下一片烫伤。

那时疼痛,刻骨铭心,此刻似乎还能感受到。

贺行洲当时,应该也很疼吧。

忽然觉得何必怕他呢,书里他举兵造反是多年以后的事情。

他现在无权无势,一切都可以扭转。

我又想自己何必当圣母,一走了之不仅是防贺行洲,更是为了自由。

走还是要走,大不了,在走之前对他好一点。

是夜我与贺行洲躺在庙里的床上聊天,然后我渐渐沉睡。

因为寺庙里的床太小,我又有意与他拉开距离,故而半个身子都悬空。

等江明芷睡着,呼吸平稳而绵长时,贺行洲便伸手将她往里捞了一点。

江明芷顺势一动,胳膊和腿就压在他身上。

从前在家里,床很大,江明芷总是一卷被子老老实实睡在里面,跟贺行洲隔开很大的距离。

这次却几乎是贴着彼此。

贺行洲没拨开她的胳膊,反而侧身躺着,有些好笑地望着她:说睡就睡,倒是什么也不放在心里。

淡淡的甜香弥漫。

贺行洲恍惚想起昨夜拥她在怀时,甜香带着她的温热,沁人心脾。

念及此,他有些口干,抓起江明芷的一缕发丝,虚虚地绕在指尖。

他想,屠尽江家满门时,可以留这个江明芷一命。

反正也不会让她知道是他做的。

28

会试的结果出来,贺行洲乃会元。

喜讯报到家中,自然是欢天喜地。

就连我那久不露面的丞相父亲也来了。

便宜爹好面子,此番女婿得中会元,喜得眉飞色舞,甚至还带他出去交际结识人脉。

于是贺行洲连着好几天都很晚才归。

我每次也都为他留一盏灯,一边看话本子一边等他。

不过好几次都睡死过去。

会试之后则是殿试,贺行洲不负众望,得了一甲,被皇上钦点为探花。

便宜爹乐得后槽牙差点笑出来,我们一家子都很高兴,除了江蕙。

她笑得勉强,看我的时候意外带着不加掩饰的怨气,大概是觉得我抢了他如此帅气又有才气的夫君。

拜托,这可是她自己让出来的。

殿试一过,参加完闻喜宴,便要进翰林。

只是今年皇帝忽然有了别的想法,他欲将一甲的派往各州县先任职一载。

贺行洲便被户部派往遇仙县,任县令一职。

如同书中写的一样,贺行洲会在遇仙县开启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书里,原身并没有跟着贺行洲到任上,反而留在京中与别的男人鬼混。

后来遇仙县发生地震,贺行洲安抚民众又带他们重建家园,得到皇帝的褒奖,从此平步青云。

地震时贺行洲受过很严重的伤,书里写江蕙派人去照顾他。

这回我是说什么也要跟着去遇仙县,不给江蕙机会,同时出了江府,有些事更好办。

去遇仙县之前,还得回一趟衢州,那里我是不大想去的。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参加春猎。

贺行洲受邀在列,我作为丞相的嫡次女也被邀请了。

春猎这日贺行洲与其他两个一甲进士都陪在皇帝身边。

我呢,则陪七公主去看场上的未婚青年。

与七公主相识,得益于古赞丽的春满楼。

公主喜欢里面的菜肴,我在里面与她一见如故,就当上了朋友。

她是皇帝最小的孩子,最得宠爱。虽已成婚,但仍是养了许多面首。

她人快言快语,曾直接和我说不喜欢人夫,不然非把贺行洲绑床上去不可。

我惊了,这也是能当面说的?

于是更喜欢她了。

看完小郎君,公主自己找乐子。

我骑上马,背着弓也想去试试准头。

以前为了争一个电视剧角色,我可是苦练过骑马射箭,只不过还是败给了台词都说不清的关系户。

拉起缰绳,却见贺行洲被几个锦衣青年簇拥着走过来,都是想跟他比一比射技。

奈何贺行洲只能摇摇头,表示他久病不宜剧烈运动,不会这些。

众人觉得无趣,又都走了。

其中有个不长眼的,走到我身边还在跟同伴吐槽,说贺行洲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书呆子。

我当即拉弓搭箭,一箭打散了他的发冠,而后无辜道:“抱歉了,手滑。”

那人本就理亏,加之晓得公主与我关系好,我的身份摆在这。

他只一瞪眼,跟同伴走了。

贺行洲好笑道:“这又是在给我出气?”

“算是吧,说你不好,我脸上岂不无光?”

他看到我的弓箭,奇道:“射御之术你何时学的?”

我不想多解释,冲他伸出手:“来,我教你骑马。”

贺行洲一愣,旋即弯起唇角,伸手与我相握:“好。”

他坐身后,我边催马前行便告诉他要如何夹马腹,勒缰绳的力道又该如何控制。

贺行洲学得认真,虚虚环住我的腰,按照我说的来做。

不知不觉我二人已深入林中。

时值春日,繁花盛开,林中各色花树如同云霞般美丽。

我指给他看,身后人轻笑,抬手接了一朵落英放在我掌心。

还要往里走,贺行洲却说天快下雨,不如调转回去。

哪知刚往回走没多久,后面忽然有几人纵马飞驰而过,口中嚷着:“五殿下的马惊了!”

“……坠崖……”

我不由扭头与贺行洲对视一眼,却见他将衣袖挡在我头上。

“下雨了,夫人。”

这场雨来得突然,五王爷坠崖的消息更加突然。

皇帝惊怒,命人务必要寻到人。

在场众人皆提心吊胆,气氛压抑至极。

找,从白天找到晚上,直到次日天光大亮也都毫无消息。

就在皇帝要再次发怒时,有侍卫来报,说是寻到人了。

五王爷意识清醒但受了点伤。

只不过找到王爷时,他身边还有位昏迷不醒的女子。

29

此女正是左相的女儿——沈晓静。

江蕙原本听说五王爷找到了,当场表演一个喜极而泣。

当她听到沈晓静也在王爷身边时,差点没再晕过去。

后来得知五王爷马惊之时,沈晓静策马去追,二人齐齐坠崖。

好在山崖上有一棵树挡了一下,沈晓静甘愿给洛青当垫子,二人于是落到崖上一块突出的石块上。

当时二人皆摔得不轻,沈晓静抱着洛青,将他拖到石块后的山缝里后就晕了。

夜里二人醒了,下着雨呼喊无人听到。

沈晓静还脱下衣衫给洛青包扎,淋了一夜雨,沈家姑娘此时高烧。

孤男寡女待了一夜,五王爷肯定要给予名分,又有救命之恩,当侧妃不为过。

但左相怎么可能让女儿当侧妃,估计是要争正位的。

至于为什么左相没发现自己女儿走丢,则是因为众人心思全系在五殿下身上。

回去后,听说江蕙气得把屋子差点砸了。

我很不道德地在家中偷笑:让她整日在我面前嘚瑟自己要嫁给洛青,这下没得显摆了。

估计这次她连当五王爷侧妃的机会都没有。

皇帝有五个儿子,太子贵为嫡长子,但脾性温和,说难听点就是耳根子软,而且他还身体不好。

所以尽管皇帝想保他太子位,底下人还是有异动。

三王爷与五王爷都是人中龙凤,不过五王爷出生更好一些,不考虑嫡庶,他也是几个皇子中最优秀的一个。

四王爷这个憨批不用多说,倒是还有个六王爷很少听人谈起。

因为六王爷母亲乃是一宫女,身份低贱,故而他也不怎么受待见。

在这种情况下,皇帝怎么可能同意两个丞相的女儿都嫁给五王爷,这不明晃晃架空太子?

所以我猜,为表示安抚,江蕙可能被指婚给其他王爷,八成就是三王爷。

这样三王和五王互相牵制,不会给太子造成威胁。

我的猜想很快得到证实,五王爷不日将迎娶沈家女,而江蕙则被指婚给三王爷洛辰。

江蕙屋子都砸了好几通,再没有时间来烦我。

我边思考为什么这些和书里写的对不上,边给贺行洲收拾回衢州的衣物。

我不打算去。

来回路途遥远不说,还要面对奇葩亲戚,想想就可怕。

春猎后第三天我与贺行洲告别,目送他的车马离开。

但他走后我又觉得江府待着无趣,去春满楼逛又跟公主打马球玩得不亦乐乎。

一晃两天过去,我竟然有些担心贺行洲舟车劳顿身体会不会吃不消。

他回老家该不会又被那帮亲戚刁难吧?

止咳的药丸应该带够了,他会记得吃吗?

翻来覆去想一整夜,次日一早,我也收拾了东西,追贺行洲一行人。

这两天一耽搁,我一直追到衢州也没撵到他。

后来好不容易找到贺家老宅,一个噩耗猝不及防砸到我头上——贺行洲被山匪绑了!

30

“夫君被绑可曾报官?他们既要赎金,为何还不筹集?”

我听到贺行洲被绑的消息,差点没跳起来。

贺行洲父亲是贺老爷子嫡子,但老宅里的二房三房皆是妾室所生。

二房老太太很是威严地看了我一眼,说我作为孙媳,怎么一点不懂规矩,见了老人家不行礼还大声喧哗。

“他们要赎金五千两,一时哪有这样多的银子。”

没工夫跟她多逼逼,我直接出门找衙门报官。

贺行洲如今已非白身,又是遇仙县即将到任的县令,衙门的人不敢不管。

贺家那边还怪我把事情弄大了,说到时候贺行洲有个三长两短都是我害的。

无语。

据衙门的人说,这伙贼人一直藏身在小盘山,此山山势险峻,很难抓到他们。

我知道不能只靠捕快他们,遂叫灿儿拿我印信去钱庄取钱,让她找一些衢州当地的壮劳力。

找到的壮劳力还有我带的侍卫正好五十人。

人手应该够了。

我的计划很简单,自己先去山匪要求交易的地方,拿钱赎回贺行洲,最起码也要亲自看到他是否安然。

贺行洲有咳疾,此时杨絮飘飞,倘若他又在那受了虐待,身体一定吃不消。

即便山匪不放人,我也可以换他。

最坏的结果是我也被掳走,贺行洲也没被救回。

那样,我的人手会分为两拨同时进攻山寨,届时我趁乱带走贺行洲。

当然,我还有一个底牌。我跟古赞丽合作时便知道她身份不简单,不然她怎么会有渠道拿到假身份。

我在获取她信任之后,问她要过来一个高手暗中保护我。

古赞丽唤他“阿丘”,是个高大而沉默的汉子。

所以当乱子起来时,阿丘可以带走虚弱的贺行洲,至于我,我跑起来贼快。

让众人躲在暗处,我孤身出现在小盘山的交易地点,提出要先看看贺行洲。

来的三个山匪皆蒙面,不肯放人,我又提出用自己来换贺行洲。

“你们绑的乃是皇帝钦点的探花郎,小心掉脑袋。不过,你们只要将他放了,一切可以既往不咎,我还将剩下的二千两银子给你们。若不信,拿我换他。我乃是当朝右相之女,即便有事,我给你们说情。”

因担心贺行洲,我说得又快又急。

但对方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将我带回山寨。

他们将我推入一间暗沉沉的屋子。

屋里光线不好,许是很久没人住,弥漫着一股潮气。

我挥手拂开空中废物的尘埃往里走,不一会儿便看到前面有个手被反绑,坐地上,垂首静默的男子。

“贺行洲!”

我欢喜地喊他,快步跑过去:“别怕,我来了。”

贺行洲闻言抬头时,我已经跑到他跟前蹲下,捧起他的脸仔细观瞧。

他脸上沾着黑灰,头发也乱糟糟的,饶是如此,眸子依旧清朗。

“夫人?”

我不等他说完,已从袖中掏出药瓶,倒出颗药丸塞进他嘴里。

说起来那些人也没想到搜我身,不过即便搜身也不一定能找到。

“止咳的药每日要吃。他们可伤着你了,若一会跑起来能不能动?”

我说完,贺行洲定定地看我,过了片刻忽然笑了一笑,才说:“能跑。”

稍微放心了,但我仔细一看,贺行洲身上分明有被打的痕迹,衣服还有血迹。

我小心掀开他衣袖,发现有鞭伤,想来是山匪逼他开口打的,心里有些难受。

用来反绑他手的是铁索,我试了试,簪子撬不开镣铐。

并且这铁索还连着房梁,限制贺行洲的行动范围。

“夫人不是说不来衢州,为何出现在这里?”

“怕你被人欺负呗,结果倒好,居然被绑了。你可真够倒霉的。”

我没好气地说完,又从身上摸出一小袋粽子糖,拈起一颗给他吃。

“吃糖补充体力,我会带你走。”

贺行洲始终安静地望着我,闻言张口接过糖,乖得很。

他刚要说话,突然门被推开,有个蒙面的山匪,手拿马鞭,端着食物和水进来。

“你们当家的怎么说,何时送我夫君下山?”

我虽知他们一定不放人,还是问了。

山匪一瞪眼:“不知道,老实待着。”

贺行洲咳了一声,对那山匪道:“绑我一人足矣,放她走。”

山匪不耐至极,一甩鞭子就要抽到贺行洲身上。

我肯定打不过山匪,下意识地扑上去抱住贺行洲。

耳边劲风一刮,鞭子结结实实抽在我背上。

起先疼得麻了没感觉,很快被打到的地方烧灼起来,突突地跳着疼。

山匪反倒像是吓到似的往后退了几步,慌忙跑出去。

我痛得动不了,仍是保持方才的动作,抱着贺行洲缓了一会。

“夫人,阿芷?”

贺行洲似是在担忧,声音也在发颤。

我放开他,忍着痛冲他摇摇头,见他面露忧色,安慰道:“无妨。”

“你无须替我挡。”

“就你这身板,再来一鞭子岂不废了。”我说着站起来,走到破窗边看外头的情况。

却看到村寨中一行人匆匆忙忙,来来回回搬运着什么货物。

这是要逃?

我的人应该就在附近。心中稍微安定一些,又看到有人在点火烧屋子。

很快,我们这间屋子外也有人丢来柴草,点了火。

火起,烟尘立刻无孔不入飘进来。

我也顾不得伤处疼痛,折返到贺行洲身边,再次试图扯开铁索,仍是没办法。

“走水?夫人莫要管我,先出去。”

破窗那,我确实可以一个人翻出去。

我没理贺行洲,奋力将撕扯裙摆,得到三块布条。

布条沾上水,我一刻不敢耽搁,把湿布条当成蒙面布给贺行洲绑上。

嘱咐他:“少说话,当心烟尘吸入肺腑。”

他默然颔首。

我又给他多绑了一道,自己同样。

此时火势已然蔓延到屋子里,火舌似长龙卷着烈焰,试图燃烧一切。

我好像听到外面的打斗声,又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

嘈杂声中,忽然听贺行洲问我:“夫人不怕吗?”

他眼中倒映着火光和漫天烟尘里与他相伴的我,神色平静。

不知他是否想起幼年时独自身陷火海的遭遇,是此刻让他恐惧,还是当年让他心惊。

于是我笑了笑,说:

“我怕。

“也不怕。”

怕,我怕就这么死了,死得很不值得。

也怕他没了,自己跟着遭殃。

我曾经怕过很多事,遇到过无数的困难,都一一克服了。

所以,我相信自己能带他成功脱身。

就像我能从糟糕的童年里走出来,生活在阳光下那样。

没什么好担心的。

想到此时湿巾蒙面,贺行洲看不到我的神情,索性伸手抱了抱他。

“别担心,我在这陪着你。”

31

屋子里烟熏火燎已经看不清人时,阿丘先其他人赶到我身边。

因我曾吩咐他,尽量不要妄动,所以他才迟迟不来。

阿丘来了也没说话,钢刀一劈锁链,便背上快要昏迷的贺行洲,便带我冲了出去。

我无生命危险,阿丘见有其他人朝这边来,便又施展轻功不见踪影。

......

我躺在床上任灿儿给我上药,边听她给我汇报这事的后续处理。

没想到,灿儿衣服吃到大瓜的样子,啧啧道:“小姐一定猜不到,就是贺家人让他们绑走姑爷的。”

原来贺行洲从京中出发时,给老家去过信。

哪晓得老家的亲戚竟然为了私吞钱财,把贺行洲的行踪给山中匪徒,隐瞒了他的身份,请匪徒偷偷做掉他。

但山匪们搜到贺行洲的文牒,得知他的身份,这才又反过来要贺家给钱。

狗血,太狗血了。

但灿儿还说,那山匪头子审问时说自己冤枉,虽然确实收了贺家的钱,但后来绑贺行洲不是他做的,他那时候也被人绑了云云。

官老爷怎么会听他狡辩,直接砍了不少匪众。

一切尘埃落定,贺家二房三房参与此事的,都打入大牢,同时贺行洲的财产也拿了回来。

就这,还有贺家宗族的觉得贺行洲得理不饶人,应该从轻发落。

没救了,依我看全嘎了省心。

贺行洲被贺家人的行为还有一些言论弄得情绪低迷,加上被绑这一系列事情,终是病倒了。

我不愿住在老宅,索性住在客栈。

客栈临江水,景色不错。

我白天照顾贺行洲,拖着他泛舟或是垂钓,晚上挨着床就睡死过去。

这辈子我一定不会再因少觉猝死!

这日包了一个画舫,听伶人唱几首曲子,几口酒下肚,我又醉又困连眼皮也睁不开。

偏偏贺行洲还要跟我说话。

说什么他已经将府上财产清点完毕,现在交给我管。

还问我随不随他去上任。

我困得不行,干脆不理他。

“夫人陪我可好?夫人,夫人——”

或许是酒精的缘故,贺行洲声音听来又轻又软,隐隐有一丝求我垂怜的意味。

随便嗯嗯两句敷衍他,忽然觉得身体一轻,好似被人悬空抱起。

抱我的人口中说着“圆”什么“房”,我只顾点头应允,盼着他赶紧说完。

背部触到被子,困意到达顶点。

柔软的事物覆上唇珠,男子身上的墨香拂面而来,他的鼻息不稳,再唤“夫人”时,声音喑哑得厉害。

然而我陷入睡梦,很快无知无觉。

一触即分的亲近,也让贺行洲感到心醉。他呼吸渐渐急促,手中握着江明芷衣衫的系带,一点点拉动。他的心也因此狂跳,四肢百骸皆是酥酥麻麻地痒,越是挨着她越是难耐。

但他再唤江明芷,却发现她已经睡熟:一双妙目紧闭,羽睫微颤。许是梦里有好事,她唇角翘起,带着浅笑。

贺行洲既怜她此刻形容可爱,又不甘心好不容易盼来她同意的“圆房”还没开始就结束。

轻轻叫了她两声,终是不忍吵醒她。

贺行洲将江明芷衣带重新打上结,低声幽怨道:“骗子,小骗子。”

都答应圆房,转头居然睡着了,让他一人难受。

贺行洲恍惚觉得自己被她抛弃,心里酸得厉害,恨不得将她摇醒了好好问问。

问问她是否心悦他,问问她到底要如何做才肯随他去遇仙县。

这几天他佯装精神萎顿,得到她悉心照顾,也算是彻底明白了,只要自己装病,江明芷就对他和颜悦色。

其实她怎么样都好,只是贺行洲忽然患得患失,既盼她温柔相待,又怕这些仅是同情而无关情爱。

江明芷哪里知道,那日她出现在贺行洲眼前,裙摆带起尘埃,也带动他心潮澎湃。让他原本就为她悸动的心,软成了一捧春水。自此江明芷嬉笑怒骂,皆映在他心湖之中,荡起的圈圈涟漪,亦撩拨他的心神。

他活了两世,头一回有人说不会抛下他,第一次有人肯陪着他。

当火烧起来,江明芷说“别担心,我在这陪着你”时,贺行洲忽然觉得这两世身陷火中的记忆淡了,女郎带笑的眉眼和那轻柔的拥抱却如此深地镌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贺行洲想,若是这个江明芷肯一直陪着他,他也能放江家一马。

毕竟她笑起来很美,若是哭了,恐怕哄不好。

过了很久,贺行洲放下给江明芷扇风的罗扇,出房间走到甲板上。

“少君,六王大获全胜,已在回京途中。多亏有少君出面,衢州水运皆已换成我们的人。”

黑衣人自暗处走出,低声说着消息。

贺行洲只是听,并不表态。

“几个王爷暗潮涌动,太子那边的人传来消息说,太子最近与各大臣私下往来频繁。”

听到这,贺行洲才略一点头:“那就选在『祭春神』时让太子好好歇歇。”

黑衣人知道贺行洲的意思,应了一声却迟迟没有退下,像是有话要说。

贺行洲看了他一眼,了然道:“想为小七求情?”

那黑衣人跪地叩首:“少君明鉴,小七伤到少女君实属无心,他已自断小指,下次必不会犯这样的错。”

贺行洲闭了闭眼,想起江明芷痛极时脸白如纸的样子,仍是心惊。

他那时不过想将戏做真点,谁知道江明芷会上来挡这一下。

贺行洲静默片刻,道:“小七既已受罚,便让他出暗室好生休养。还有,那日是谁闯进屋中营救?可查清?”他当时佯装昏厥,并未看清人的样子。

黑衣人欢喜应下,回道:“这个不知,但这人的武功路数有些像——那边的。”

他说完很快消失在画舫。

人走后,贺行洲在外头吹风。

“那边的”三个字令他有些不悦,那人难道还想监视他么?

水面月光粼粼,他估算还要走几步棋便可以将这庆国翻覆,也想着怎样才能永远瞒着江明芷,当她手无缚鸡之力的夫君。

32

衢州事毕,我与贺行洲回京收拾东西,便赶往遇仙县上任。

一路行进,我方才知道,出了京城,像衢州那样较为安定的地方十分少见。

饿殍伏地、卖儿卖女的事我一路上也看了不少。

庆国皇帝昏聩无能,百姓自然过得苦。

半月后抵达遇仙县。

此处环山而建,风光宜人,只是百姓穷苦。

当然,富户也有许多。

贺行洲一到,他们就要宴请他,甚至还塞过来好些貌美佳人。

不过贺行洲都一一推了,女子也都近不了他身。

于是县中起传言,说是县令惧内,除了自家夫人,旁的女子都不敢看一眼。

我闻听此话,说给贺行洲听,他竟不反驳。

来遇仙县不久,听说太子被皇帝痛斥,已经关了禁闭。

原来“祭春神”时,太子犯了小错,结果一群大臣替他求情。

皇帝本不欲重罚,但看到臣子一边倒地支持太子,顿时疑心病起,幽禁太子,要彻查其党羽。

与庆国来说又是一场动荡,但对底下人而言,并无甚差别。

好歹我的便宜爹没沾上事,倒是左相被皇帝骂了一顿。

又过一个月,我将灿儿的身契还给她,表面上让她归家,其实是想让她先脱身给我看生意。

虽然古赞丽与我的合作一直不错。

我不仅给她菜谱,还提供香料配置、一些营销手段,她如今财源广进,视我为知己。

但她还是外人。

灿儿回家后,先蛰伏不动,会过段时间接手我在外的店铺馆子。

灿儿走,贺行洲陪我挑了位名叫“素云”的女婢当丫鬟。

据说她幼年习武,会些拳脚,贺行洲说正好保护我。

与贺行洲的关系一直在变好,有时我回忆与他的点点滴滴,恍惚觉得自己或许走的是“先婚后爱”路线,从戒备到有好感,再到现在如同寻常夫妻般生活。

甚至还会偶尔恋爱脑,觉得现在贺行洲看起来乖巧无害,貌似对我又极好,为什么不留下来呢。

抛开书,我至今未发现贺行洲有什么可恨、可怕之处。而且书里写的,和现在根本对不上。

既然贺行洲如今对江蕙无意,或许他不会造反,也不会做下那么多杀孽。

他对我,说得上百依百顺,似乎也从无隐瞒。

我在遇仙县过得十分舒心,日子长了,就混迹在街市玩耍。

集市上鱼龙混杂,消息也多,我能听到来自五湖四海的信息。

比如庆国之外的各个国家风俗,竟还有一个名为“魏”的国家是女子主政,令我十分向往。

玩累了回衙署,便能看到贺行洲立在门前等我。

然后跟他说今日的见闻,他与我谈衙门里的事。

因我担心百姓会在地震中损失惨重,偶尔与贺行洲提过。

我借传说之名,让他注意引导民众修缮房屋,等等。

贺行洲当时愣了一愣,很快答应,后来凡是州县中有问题,他都会来问问我的意见。

庆国虽对女子较为宽容,但这种民生之事,向来不会考虑女子的意见。

所以我好奇,贺行洲为何问我,他说众生不论男女皆是其中一员,若他官居宰辅,还要向皇帝谏言,设女子科考,让女郎也上朝堂。

书里,他造反后,确实在自己打下的城池里任用女子当官。

不过书我没看完,并不知他结局如何。

是以我对他的好感更多一重。

想到之后会离开他,心中总会微微酸涩,想来有些不舍。

仲夏一日,我与素云黄昏时在衙署后的荷花池泛舟。

贺行洲寻来时,我正坐在船头,怀抱两三枝菡萏与荷叶,一双脚在河水里荡啊荡的。

除了素云,随行侍从也无人敢看露在外的双脚和一小截小腿。

岸边贺行洲唤我回家。

小舟快划到岸边,贺行洲眸色深沉地将我抱在怀。

当时我还不曾察觉到他不悦,将一朵菡萏捧到他面前,说:“今儿有条大鱼跳上船来,我们做鱼脍好不好。”

他点头,我说起劲,任他抱我进屋,叫人送来热水洗浴。

水送进浴房,他给我解衣裳,我则兴奋地说个不停。解到中衣时,我才惊觉到什么,忙要推他出去,却被贺行洲攥住手腕。

许是天热,他体温高得怕人,就像,就像之前我中药时那般滚烫。

他说:“夫人,我们今日圆房可好?”

不其然撞上贺行洲同样炙热缠绵的眸光,我羞得不行,应了他,让他暂且退出浴房。

哪知泡入浴桶里,他却已将自己剥得干干净净,跨入桶中……

春宵一夜,极尽荒唐。

食色性也,成年男女做这事也属正常,况且贺行洲这样如雪似鹤的美男,睡了不亏。

这下,倒成了真夫妻。

我想,贺行洲大抵是喜欢我的。

可在我最喜欢他的时候,却勘破他的秘密。

才知是我错了,他本就是个极会隐藏情感的人,最会假装。

过往种种,皆是虚妄。

他对我无一丝一毫真心。

33

遇仙县的地震在秋收后降临。

地震结束的第一时间,我便带人救援那些被埋压的百姓。

好在因为早做准备,县中伤亡不重。

第一波地震过去,第二次余震我却不慎与贺行洲一起被压在了临时用来救治百姓的医馆下。

余震前一刻,贺行洲刚要踏出门去,后一秒地动天摇。

房屋摇摇欲坠时,人都向外跑,他竟然逆着人潮,折返回来护住我。

也亏他反应快,拉我去墙角处,一根横梁倒下,正好给我们形成了一处较为安全的空间。

我既感动他奋不顾身,又心惊,问贺行洲:“你傻吗,能跑就跑啊!”

他说:“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甚是老土的情话,却叫我眼睛发酸,紧紧抱住他。

那时,我真真切切地觉得,与贺行洲执手偕老,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被困的一天一夜,都在黑暗中度过,好在他一直在我身边。

他担心我们出不去,从怀中掏出根未曾雕琢好的玉簪,递到我手里。

“生死不可料,但我心悦夫人,此志永恒。”

当时感动,多年以后想起,仍让我心中悸动。

后来我与贺行洲都被救出,才知道他因护我受伤,背后鲜血淋漓。

可受困之时,他从没提到,还温声安慰我。

玉簪被雕好后,才辨别出,顶端两颗小巧的青桃。做工精致,恍若天成。

我郑重地簪在发髻中,一如我郑重地对待与贺行洲的感情。

地震风波过去,遇仙县又来瘟疫。

原来周边县地百姓伤亡惨重,流离失所,有的人逃来遇仙县,带来疫病。

贺行洲忙起来,我也出谋划策,竟用不长的时间就控制住了疫病的传播。

诸人高赞贺行洲是个好官,他总谦和一笑,说因为有一位贤内助。

贺行洲任职期间表现极好,皇帝多次嘉奖。

我们在遇仙县过了第二个年。

想起在京中的第一个年头,我还想怎样抹杀他,如今与他已成了遇仙县的鹣鲽佳话。

一切好像走向美好,生活平淡中带着让人心安的幸福。

如果贺行洲能一直瞒住我,或许我会这么一直幸福下去也说不定。

次年春日到,贺行洲就要离任上京。

这时忽然传来消息,有一伙流窜作案的匪徒在遇仙县附近打家劫舍。

所以那一回我入山进香时,贺行洲亲自相陪。

回家途中,遭遇贼人埋伏。

身边有素云与贺行洲在,马车摇晃时我并未受到伤害。

但后来,贼人数量过多,贺行洲让素云带我先离开时,我不慎头撞上马车壁,晕了过去。

待到醒来,我躺在马车的软垫上,额头已上了药。

身边无人,却听外边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

“少君……您所料不差,皆是……”

我听出是素云的声音,心中奇怪,便轻手轻脚拨开帘子一道缝隙往外看。

已是晚上,远一点的林中火光闪烁,不少人在走动。

近处一丈外,素云欠身恭敬地对自己面前的男人说着。

她此时说话的神态语气,全然不似什么杂耍班子出来的丫鬟,反倒杀气十足。

虽然男人背对我,但我仍能看出,那是贺行洲。

少君?素云为何要唤贺行洲为少君?

“既然犯到我头上,杀无赦。还有贺家人……派些人手,屠……”

贺行洲的声音此刻听来,冷淡而无情。

正在为此刻所见感到茫然,却又有一黑衣人疾步走来,同样对贺行洲态度恭敬,甚至畏惧。

“少君,那些衙役如何处置?”

贺行洲如何回答的我已经没工夫去听,整个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来的这一个蒙面黑衣人身上。

“是他!”

我蓦地瞪大眼睛,险些惊叫出声:此人正是当初贺行洲被劫持时,来送饭食,还抽了我一鞭子的山匪!

34

看那人行礼的手势,怎么缺了一根小指,难道不是他?

不,这半张脸我绝无可能认错,此人眉毛长得奇特,几乎要连在一起。

千头万绪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我心头,却让一个真相越发清晰地浮现——这些都是贺行洲的人!

当初他并未被胁迫,一切都在演戏!

我忽而觉得恶心,眼前一片薄雾,鼻子也开始发酸。

三人正在说话,忽然一道破空之音袭来。

就看到一飞镖不知从何处激射而出,直奔贺行洲面门。

我心一紧,然而下一刻,贺行洲闪身避开。

他速度极快,甚至伸手抽出身边黑衣人的剑,令那飞镖顷刻改变方向,“笃”的一声,插入旁边的树干之中。

“好小子,你竟是要将我等赶尽杀绝?”

暗处走出一穿着朴素的中年男子。此人身材魁梧,声音洪亮,一看就是武行之人,他冷笑:“兄长若知你所为,必不饶恕!”

贺行洲挥手让身边两人不必上前,独自走向那人,语气淡然:“他怎会知道,蔡伯安心去吧!”

言罢,贺行洲移形换影,瞬间已至中年人身侧。

他出招狠辣,剑光如蛇,死死缠住中年人。

男子使长枪,横扫千军之势仍是不敌贺行洲。

随着一声惨叫,男人颓然倒地,而贺行洲则慢条斯理地抽回剑,面上无甚波澜。

等他返回,素云二人还要说什么,贺行洲忽而抬眼扫向我这边。

此时我心乱如麻,既伤心他骗我至此,又恨自己识人不清,如同打翻五味瓶,酸甜苦辣,等到回过神,才惊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怕被他看出端倪,立刻放下帘子,佯装刚刚醒来。

“行洲,行洲你在哪!”

……

听到江明芷哀泣,贺行洲不动声色将剑丢开,疾步到马车边。

“我在的,阿芷。”他上了马车,江明芷便扑上来将他抱住,在怀中微微战栗,俨然吓坏了。

“行洲,贼人都已抓住了吗?你可受伤了?”

贺行洲一边应答,一边搂紧江明芷。

他张口想说些什么,但相关事情牵连甚广,一时间也讲不明白。

早前他便有意让江明芷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总觉得时机不对,此时更无可能说明。

怀中人哭得伤怀,贺行洲心也似被揪住一般,软语哄她许久。

他想,自己和江明芷还有很多个以后。

以后再说,亦无不可。

……

一连几日惊梦失眠。

总梦到贺行洲一剑将我贯穿,身后是血流成河的江家。

真可笑,我的柔弱夫君居然武艺高强,我以为他无依无靠,岂不知贺行洲暗中势力不小。

为他受的鞭伤,因他软语温存而有的感动……此刻都像是一场场笑话。

我想,该走了。

死遁的法子一早就已计划好。

贺行洲回京述职,我佯装身体不适滞留遇仙县。

素云是他的人,想来周边也有贺行洲安排的不少眼线。

所以行事需要万分小心。

贺行洲离开第二日,我支开素云,乔装后随采买丫鬟出府。

在街上逛一圈,绕到可以租赁马匹的店铺,租马。

并写下留言,请掌柜的送到府上。

留言是为了让府上的人成功找到我的“尸体”。

写的是:“思念夫君,夜不能寐。今快马追赶夫君车驾,想来不日就能遇见,汝等不必惊慌。”

拍马赶至遇仙县城外,与阿丘还有古赞丽的人接头。

他们带来被扔在乱葬岗的女尸,此女是被砍头致死。

扮作我的样子,放入山中。

指甲亦同我一样,涂上蔻丹。

此处多狼,女尸身上沾有特殊的香料,山中野兽会破坏砍头的切口,让尸体面目全非。

周边也做好我慌不择路逃跑的痕迹,想来万无一失。

我取出怀中贺行洲为我做的玉簪,看了看,丢在草丛中。

他用来应付搪塞我的东西,又能有几分真心在里面。

贺行洲得知我的死讯,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想来对他也是无关紧要的消息,葬礼上佯装悲恸罢了。

心头一丝酸涩涌上,我默了默,毫不犹豫地骑上马,同众人离开。

从此,世上再无江明芷。

35

两年后。

魏国港口。

素云将要禀报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叩门。

“大人,船已靠岸。魏国女帝派遣的两位礼官已至,随行五十人。”

少时,室内男子“嗯”了一声,脚步声渐近,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素云抬眼飞快扫了一眼男人的脸色,而后垂首。

自从两年前少女君葬身荒野,贺行洲脾性越发难以揣摩,她自然要小心对待。

贺行洲着正红色圆领官服,越发衬得人眉目舒朗、清俊如竹,可他威仪端肃,让人很难接近。

这两年他连连升迁,如今已是正三品礼部侍郎。

如今庆国和魏国意欲修好,贺行洲便是来迎魏国公主去庆国,与六王爷成婚。

庆国太子已经改立六王爷,加之皇帝病重,六王已成了监国太子。

魏国礼官接到贺行洲一行人,便恭恭敬敬开道,直入皇宫。

魏国皇城在云都中央,巍峨古朴。

一行人入宫后,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终于快要到女帝面见使臣的宫殿。

忽然,旁边楼阁飞桥处传来叮叮当当,环佩相击的动静。

贺行洲扫了一眼,看到约莫十个袅娜女子从两栋高楼之间架起的飞桥间走过。

这群女子不像伶优,更不是宫女,走过时,宫娥太监反而都行礼。

礼官也看到她们,解释道:“这些都是『玄女堂』中的『玄女』。”

玄女堂,不是朝中官员,只听命于女帝。

隔得不远不近,贺行洲瞧见中间一人装扮与旁人不同。她身穿莲青色轻纱裙衫,勾出匀婷的身姿,头戴幕篱,看不清是何长相。

此时,殿内传来召见的口谕,贺行洲便同众人去到殿内。

召见无非说些客套话,约莫说了两炷香的光景,女帝便让众人退下,独留贺行洲一人。

此时高位上的女帝忽然动了动,起身走下高台。

她一改方才不冷不热的语气,软声道:“你长大了,走近些我瞧瞧。”

贺行洲并不动,久不见笑的面上浮出一丝冷笑:“那我该称您陛下,还是——母亲?”

36

“三妹,朝阳公主得知婚讯,哭了许久,你可去看看?”

我领着女使从宫里出来,便正好撞见入宫来的古赞丽。

她口中的朝阳公主,正是不久前被女帝指婚给庆国太子的宗亲女眷。

不是真的公主,封号而已。

“事已至此,看了又无从改变。”

我说完,古赞丽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道:“那三妹可知,来接亲的是何人?”

“何人?”

我有些好奇。毕竟我在玄女堂,只管买卖商号,朝政归大哥管,刺杀护驾都是古赞丽的事。

“你夫君啊!”

她明明压低了声音,我却听得心惊肉跳,忙捂住她的嘴。

“好姐姐,我如今唤作何芷,哪来什么夫君!”

两年前假死离开庆国后,我才得知古赞丽是魏国女帝的下属。

她虽是西域人,但自小生活在魏国。她看中我的经商能力,请女帝任用我,如此,我就成了玄女堂的三堂主。

因前世我就叫何芷,所以选用的假身份,干脆用了原名。

“嗯,阿芷妹妹所言极是。”古赞丽嘿嘿一笑,策马入宫了。

时隔两年,再想起贺行洲的名字,仍让我内心久久不得平静。

是以当晚女帝宴请使臣,召我入宫同庆时,我忙找个理由推脱不去。

如此躲了几日,我的商船装满货物后,便要启程赶往庆国。

那边新开店铺,有些工艺我没有外传,需亲自到场。

然而不知朝阳公主从何处听到消息,说我的商船即将起航,她竟非要跟我的船队。

如此不合规矩,但朝阳执意。

船不能发,我头戴幕篱与公主好说歹说,她愣是不松口。

说什么此一去她再难回魏国,只盼路上与我这个朋友多说几句话,排解相思之苦。

我无语问苍天,谁知倒霉喝凉水也塞牙——贺行洲竟随一众官员来了港口。

他来时,我正给公主拭泪,一抬头,便隔着纱布与他正面相对。

他似是在打量我。

公主见他来了,以为要强迫她坐迎亲的船,拉着我的手哀切道:“阿芷姐姐,阿芷姐姐就答应我吧!”

“阿芷?”贺行洲语气古怪地念重复此名,“姑娘贵姓?”。

我身边的女使立刻上来拦住他,不卑不亢,却也有礼道:“回禀大人,我们三堂主,姓何。”

我没敢多看贺行洲,对他身边魏国官员道:“速速禀报陛下,商船不能耽搁。”

很快有人快马送来女帝的旨意,说是既然朝阳眷念家乡,特准随我商队。

朝阳既然在我船上,那贺行洲这一行接亲使臣自然跟随。

烦,一想到又要跟贺行洲朝夕相对,就浑身不自在。

好在他认不出我。

毕竟江明芷死在两年前。据古赞丽后来跟我说,贺行洲知晓“我”的死讯,竟带人屠了方圆百里内的虎狼猛兽,之后一连病了许久。

什么一病不起,都是假的,他最会装!

装出对我情深义重的样子,好继续利用江家的人脉。

之后的时间贺行洲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我也乐得自在。

37

入夜时开始下雨。

贺行洲等使臣被安排在船队中装饰最豪华的大船上。

他听雨落了一阵,忽又想起今日见到的那个,名为“何芷”的女子。

几乎是一照面,贺行洲就觉得与她似曾相识,而且,他不会记错:何芷身上也带着一股桃香气,那是独属于江明芷的甜香。

这两年贺行洲一直克制自己不去想江明芷,但收效甚微。

她死得蹊跷,找到的尸骨几乎成了一堆烂肉。

看到那具残破不堪的尸体时,贺行洲第一感觉不是恶心或是恐惧,而是本能地抗拒——他不愿意承认江明芷死去,不肯承认那是他夫人的尸骨。

可面貌虽难辨别,但衣服首饰无一不属于江明芷,甚至连指甲上的蔻丹涂法都一模一样。

他亲手清理尸身的血污,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因为尸体损坏太严重。

送江明芷下葬后,他就病倒了。

江明芷不曾入他梦中,但就是成了贺行洲的心病,一闭上眼睛,想起的皆是她的音容。

直到现在也没好——一旦念到这个名字,心就疼得厉害,疼得快要裂开来。

贺行洲觉得这样也好,刻骨铭心便不会忘了她。

从怀中掏出江明芷从前送他的荷包,打开来,里面还有一张卷起的纸条。

里面是江明芷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她说甚是思念夫君……

思念他才会策马去追,然后山中遇险。

贺行洲不敢想下去,却仍然忍不住想,倘若当时自己留下,一切都不会发生。

“阿芷……”贺行洲感到心脏又在抽痛,他缓了缓,想起让手下人查到的消息。

玄女堂的二堂主,叫做古赞丽,曾在云京做过生意。并且,江明芷与她似乎有往来。

太巧了。

他决定去瞧瞧,“何芷”究竟是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贺行洲武艺高强,轻功也了得,轻易就闯入“何芷”所在的房间。

房内燃着苏合香,纱幔曳地。烛火明灭之际,贺行洲手已经抚上床帘。

他捏着纱帘,迟迟没有撩开,忽而一狠心,掀起一道缝。

床榻柔软的锦被中,一女子睡得正熟。然她眉眼与江明芷并无任何相同之处,也没有戴人皮面具的痕迹。

床帐中亦有淡淡的桃香气,但终究不是她。

满腹的希冀陡然落空,贺行洲忽而觉得茫然:自己在奢望些什么呢,她分明已故去多时。

放下帐子,悄然出去。

38

雨仍在下,贺行洲在甲板慢慢走。雨浇透他衣衫。

这时,从旁走出一队撑着伞,蒙着面纱的女婢。

领头的正是古赞丽。

二人在宫宴见过面,古赞丽冲他一笑:“贺大人好兴致,夜里不安寝,倒跑出来淋雨。”

贺行洲也只是不冷不热地说一句:“这便要回去。”

然他举步要走时,像是忽然被什么吸引住目光,停下来问:“堂主带这些人去往何处?”

“各位大人和公主带的随从够用,便撤下一些女婢。”古赞丽不自然地笑笑,“大人无须担心,侍奉之人还够。”

古赞丽说罢,道声告辞,便领着众女离开。

贺行洲止住心头狂跳,眼睁睁看着队伍中间那个女子抬起头,又视他为无物般随众人而去。

纵然遮住下半张脸,贺行洲仍旧能认出那人的秀丽眉眼——赫然便是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阿芷,果然是你!”他喃喃低语,几乎先立刻冲上去把江明芷请回来。

心头雀跃之情千言万语也难表述,但他忍住没有立即冲上去与其相认。

他不确定,江明芷的离开是被迫还是主动。

被迫的他有千万种法子让江明芷完好无损地回来,但若是她主动远离,强行相认反而会把她逼走。

他不想,再失去她一次。

.......

下船后,我七上八下的心才稍微安定下来。

但愿这招“李代桃僵”能瞒住贺行洲,叫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我还没死。

古赞丽送我到港口的另一艘渡船上,叮嘱我一路小心。

我身边带着六个会武艺的女婢,想来一路顺遂。

与古赞丽分开后,有婢女艳羡道:“两位堂主的关系亲如姊妹,让我等好生羡慕。”

亲如姊妹?

利益往来而已。

他们忠于女帝,我却只忠于自己。玄女堂终归不是栖身之处,待我羽翼渐丰,还是要走的。

渡船连夜出发,一连两日都十分顺遂。

到庆、魏两国交界处,遭遇水匪。

准确来说,是旁边的渡船被水匪一把火烧了,船上的人纷纷落水。

见死不救实非我所为,所以让随行之人去帮忙救人。

谁知我竟看到贺行洲也在水中沉浮。

我以为自己眼花,下一刻就见我们船上会凫水的船员将他捞了起来。

总不能大庭广众之下让他自生自灭。

我暗道奇怪,留下帮忙的人手,回到屋中。

后来才知道,贺行洲一行人有事耽搁,没有赶上商船启航。

啧,鬼借口。八成他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做。

孽缘罢了,我不理会他就是。

之后贺行洲曾有意来拜访道谢,她认出我们玄女堂的服饰,知道我是三堂主何芷。

我让人把他打发了。

又过一日,船到一港口停泊,采买补充食物。

此地我做买卖时来过多次,最爱去集市上的一家酒楼换换口味。

下船透气,却在酒楼遇见一位老熟人——魏国的三皇子,赵恒。

我虽然戴着幕篱,但身边的丫鬟,赵恒都认得。

他一见我,立刻喜气洋洋地迎上来:“终于在这等到你。

“我为了追你,跑坏一匹马呢。”

魏、庆两国虽有陆地相连,但高山险阻,很难通行。

“殿下追我做什么?”

对他无感,碍于身份,才耐着性子跟他说几句话。

但我知道,他八成又是来劝我做他的侧妃。

“阿芷,母亲说你若应允,便准我求娶。你就答应我吧,我一定待你极好。”

心中不耐烦,忽听店小二招客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渐近,有人来到我身边。

“堂主安好。”贺行洲的声音。

他在我面前坐下,看了看赵恒,又含笑唤他殿下。

服了,出来一趟遇到两个晦气。

没胃口吃饭,我干脆告辞。

赵恒仍是过来纠缠,却听贺行洲缓缓道:

“三殿下不知,我与堂主情投意合,已交换过信物。”

我大惊,以为贺行洲认出我。

赵恒自然也是不信,要看信物是什么。

就见贺行洲从贴身处取下一荷包,并不给赵恒碰,指给他看荷包绣花处一个小小的“芷”字。

这么丑的玩意,他居然还留着。

我瞅见旧物,心中泛起波澜,这荷包还是他求着我给绣的。当时给他系上,贺行洲乐得抱着我转了两圈,欢喜得像个孩子说:“我很喜欢!”

然而想到贺行洲对我从来都是示以假面,这点情愫又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恒看到“芷”字,愤愤地问我是不是真的。

“殿下,真假与否并不重要,臣无心嫁人,往后您不必再问。”

赵恒满脸涨红,气哼哼地让随从牵马,说是要和我一同上船。

见他走远,贺行洲踱步过来,神态安闲:“方才有心给堂主解围,冒犯之处,勿怪。”

我冷笑:“怎敢怪罪。”

“堂主不知,我亡妻,也唤作阿芷。此物正是她所赠。”

“原来如此,大人下一句莫不是想说,我与你亡妻有些相像?”

我抚了抚幕篱,“好生俗套。”

39

有赵恒的加入,此行显得聒噪很多。

贺行洲此后再没有靠近我五步之内的机会。

我特意下令,只要他靠近,几个丫鬟就开揍!

察觉到我对他的厌恶,贺行洲倒没有再往我面前凑。

只是常常听他在甲板上吹笛,笛声悠扬,往昔一幕幕又不断重现在眼前。

我不善音律,他管弦丝竹无有不通。

有时来了兴致,他便教我拨琴、吹笛,饶是我的演奏呕哑嘲哳,他也能昧着良心评价:“善!”

两心相许,琴瑟和鸣,只为君谈。

当时如何恩爱,此刻就如何厌憎。

萌生在谎言里的情愫,就该扼杀。

我稳住心神,让丫鬟把窗户统统关紧。

这乐声实在让人倒胃口!

如此过了七八日,终于抵达庆国飞仙岛的港口。

到时天已黑透,但港口码头还是人头攒动,庆国商贸交易繁盛,可见一斑。

众婢女将我围在中间,在人群中往客栈那边移动。

贺行洲走在旁边,赵恒带着小厮,被人流挤在最后。

忽然,地面颤动。我们循声看去,发现是四五头大象组成的象队正慢悠悠地朝我们这行来。

这可能是要送往云京的贡品。

为避让象队,加上人群拥挤,有四个女婢与我冲散开。

就在这时,我眼前寒芒闪动,便觉得有凌厉的剑气迎面刺来。

但见原本在周围搬运货物的五六个力夫忽然发难,手持短刃直奔我。

人群一下子炸开,四散奔逃,这下原本就拥挤的码头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在我身边的女使挡在身前,与几名刺客缠斗在一起。

但刺客远不止这些,另有两个扮作行人的,一个没注意便挤到我身边。

婢女们想要回身护我时,已经晚了。

其中一个短剑擦着我脖颈刮过。

但想象中的刺痛并未传来,我听得那人惨叫一声后,仰面倒下。

他身后,贺行洲正抽回长剑,神色紧张地看向我,惊道:

“当心身后!”

危急时刻,贺行洲声音都变了调,抬手用力将长剑飞掷过来。

我早已感到危险,在贺行洲飞剑之际,矮身躲过后方攻击。

但是稍晚一步,我的幕篱被刺客挑飞。

也不知贺行洲有没有看到我的脸,他只是一把将我捞起,干净利落地让刺客当场毙命。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贺行洲似乎松了一口,原本僵硬的拥抱变得和软。

他搂着我的手紧了紧,而后我感到头上有什么覆盖下来——原来是贺行洲将幕篱重新给我戴上了。

“此处危险,我带堂主先走一步。”

纵然贺行洲现在对我表现出十足的善意,我也很感激他能在这危急关头出手救我。

但谁知道他又想骗我些什么。

怕自己再被他迷惑,我说:“不劳烦大人,我的人会保护我。”

说话间,旁侧又有一潜藏的刺客瞅准时机,挥舞短刀朝我二人兜头劈下。

但还没等到贺行洲出手,刺客的头便被百来根细如牛毫的针扎成刺猬,当即毒发身亡。

在贺行洲稍惊讶的目光中,我收回手,抚摸上面的宝石镯子:“像这样的暗器我身上还有很多,大人还是离远些的好。”

言罢我也不看贺行洲,径直与随行婢女离开。

离开的路上,我问道:“能否看出是何方势力所为?”

婢女中领头的唤作霜言,她沉思片刻,回道:“招式有些眼熟,恐怕是江湖上反对陛下的人做的。”

我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心里却嗤笑:能算准我船到港的时间,八成就是玄女堂的人暗中搞鬼。

只不过,玄女堂好端端的,为何要突然针对我。

难道,外面私设分坛的事情被发现,以此来警告?

不,应该不会。

想来想去,刺杀向来都由古赞丽策划,不过她向来是个藏不住事,这一次应该与她无关。

但是能越过古赞丽,直接下令的人唯有魏国女帝。

会是女帝吗?

理由呢?

或者,是贺行洲搞的鬼?

我忙按下心中的怀疑,可越想越觉得他可疑。

或许就是他大费周章,想用这种方法试探我是不是江明芷?

对他才有的一丝好感 瞬间又消失殆尽。

那么,又回到最初的问题:贺行洲怎么会知道我不在商船上。

他不可能插手玄女堂的事。

罢了,越理越乱。

我已做好完全的准备,不论哪一方的势力要对付我,我都能全身而退。

......

血顺着剑刃往下滴。

贺行洲扔掉剑,想追上江明芷。

见她毫无留恋地随众人离开,深知自己即便追上去也难和她说上几句话,便目送她离开。

当夜宿在飞仙岛最大的客栈里。

江明芷包下了所有的天字号房,贺行洲只能住她楼下。

今日码头上的一幕,贺行洲到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心悸。

好在她平安无事。

想到跟她久违的拥抱,贺行洲唇角微弯,很快又拧眉。

一只信鸽扑扇着翅膀,停在窗棂上,口中还在咕咕个不停。

他伸手取下信鸽腿上的小竹筒,拿出卷起的纸条。

上面用密文写了些东西。

贺行洲越看,脸色越差,最后将纸在烛火上燃烧殆尽。

他的那位好母亲,送来这封信,只为让他尽快考虑合作的事情。

条件自然就是江明芷的性命,外加魏国太子之位。

女帝在信里言明,今天的刺杀只是提醒。

一个月后再无回音,她便要让人催动江明芷体内的蛊虫。

贺行洲攥紧拳,他竟看不出,江明芷体内有蛊虫。

活了两世,他自然知道自己这位生母钟爱一种唤作“碧蝶引”的蛊虫。

此幼虫如同黑芝麻,最容易通过饮食进入人的体内。

进入体内后,幼虫吸血长大,无限繁殖,游丝一般粘附在人的血管中。

一旦催动,成虫就会钻透血管,化作飞虫破体而出。

他,便间接死于碧蝶引。

前世他历尽千辛,带着叛军推翻旧政,手刃仇敌。为父报仇后,本想退位让贤。

没想到,他那原本自缢而亡的生母却变成了魏国女帝,跑来与他相认。

当时母子相认,贺行洲一个不防,中了蛊。

来女帝意图掌控庆国国土。

贺行洲自然不从,被蛊折磨半死。由神医吊着一口气。

女帝趁机攻打庆国,并放话说庆国的新皇帝命不久矣。

本就百废待兴,各地叛军还未统一,闻听消息顿时乱成一团。

百姓好不容易盼来的太平即将毁于一旦。

贺行洲强撑,击退魏国来兵,统一国土。

一年后他选好继承人,身体也透支到几点,死去。

等他再睁眼,发现自己回到了八岁那场火灾里。

40

庆国此行,我要速战速决。

故而次日天未亮,我便带着商队出发。

抵达云京已是两日后。

顾不上休息,当即开始处理事务,以及调制出浓缩的香料。

除了做生意,此次来庆国,也是为了与“斜月山庄”的江湖组织建立往来

偶有听说过这个山庄的人,都以为它是新出的门派。

我却知道,斜月山庄并非普通的江湖组织,而是意图推翻洛家江山的前朝遗民所创。

只不过在书里,这山庄一两年后才被朝廷察觉,并未翻起多大水花。

当时还是贺行洲带人将整个门派清理干净。

但如今,斜月山庄突然名声大噪,甚至传闻,庆国朝廷跟此势力暗中有联系。

现实和书对不上这事,我早就习惯,故而并未多想。

这日,新胭脂铺开张,我在二楼,竟看到一个老熟人——江蕙!

作为已故三王的王妃,她打扮还算素净,只是往日那张娇花一样的面庞,肉眼可见地憔悴着。

当初几个王爷为了争夺太子之位明争暗斗,没想到让不起眼的六王得了好处。

本想找机会收拾江蕙,但见她如今的境遇如此难堪,我也懒得在她身上多费心思。

至于沈晓静之流,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回头想想,似乎总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悄悄为曾经收到委屈的我出头。

不论是四王爷还是江蕙,抑或是沈晓静,都被命运收拾得很惨。

传闻五王爷在成婚后意图与江蕙重修旧好,与三王格外不对付。

后来三王死于刺杀,舆论却都觉得是五王爷嫌疑大。

故而他渐渐失去圣心,竟郁郁而终。

我再次不可控制地想到贺行洲:难道这一切都是他做的?

那他背后的势力未免太强大了些。

说曹操曹操到,刚想到贺行洲,便看到他的身影。

我忙关窗。

此后一连几天,贺行洲都会来,我却早就不在新铺子里。

我怀疑他早就认出了我。

这天我在城郊的一处茶寮,如愿见到斜月山庄的接头人。

此次会面仅是简单就合作事宜谈几句,算不得正式合作。

见完面,我们在茶寮中喝了盏茶便要各自离开。

这时山道那头忽然策马来了两个人。

也是巧,二人在茶寮停下时,有阵风刮过,掀起了我的面纱。

本也没什么,只是两人见了我的脸后,互相对视一眼,眸中闪动着欣喜的光。

坐上马车后,侍女霜言还笑说:“堂主貌美,令人一见忘俗。”

我让她别贫嘴,心里却觉得古怪。

此事并未放在心上太久。

到晚间,城中忽然戒备森严。

据说是有人刺杀皇帝,有位贺大人为护驾,被刺客重伤,已然昏迷。

重伤昏迷......

我狠下心不想去看他,次日还是让霜言去贺行洲府上拜访。

霜言回来后告诉我,贺行洲已经醒了,只是伤重,需休养。

他还托霜言对我道谢。

问我过两日云京为迎接魏国来的太子妃举办盛典。君民同乐,届时我愿不愿意同他一起放河灯祈愿。

我自然不愿。

只是庆典这日,我被人掳走了。

41

江明芷失踪。

庆典当晚,云京最繁华的街道有盛大的烟火表演。

霜言和一众婢女想去看,便央求江明芷同行。

街道人潮熙攘,十分热闹。

众人被表演马戏的摊子吸引,等表演结束,霜言却发现自己身边的人并不是江明芷。

她就这么消失无踪了。

贺行洲得知消息,立刻调动斜月山庄的诸人去找。

他顾不上重伤未愈,也要一同前往。

素云忧心忡忡:“少君千万保重自己的身子,那位玄女堂的三堂主,何至于让大人做到如此地步?

“况且大人已经答应明日见扶桑来的使者。”

贺行洲只是横了她一眼,坚持要出去找。

前日他为在皇帝面前演戏,不惜被刺穿腰腹。此时下床行走,好比要承受破腹挖心之痛。绑在腰间的纱布,顷刻间便洇满血渍。

......

头很晕,呼吸间能嗅到浓郁的“软骨香”。

秦楼楚馆常用此来控制不听话雏儿。

嗅到此香,人就好像被抽了骨头般任人摆布。

究竟是谁要对付我?

我努力睁大眼睛,眼前仍是一片迷蒙。

只知道自己现在大概被关在一个封闭的箱子里,似乎还在马车上。

掳走我的人大概不知道,璎珞项圈上点缀的宝石里,嵌着一颗解毒丸。

马车颠簸,我顺势一点点靠近璎珞项圈,咬下解毒丸。

软而无力的而身体有了些力量,我努力使呼吸平稳。

既然这些人没有在一开始杀了我,想必留我这条命还有用。

我需伺机而动。

大概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停下。

有脚步声靠近。

我阖目假寐。

头顶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传入,大量新鲜的空气争前恐后涌来,我知道有人打开了木箱、

脸上的面纱被人掀起,有道粗粝的男声道:“是她!”

听语气,他兴奋得很,而且用的是扶桑语。

因这两年走南闯北,各地语言我都略懂一些。

不过此人的举动让我想起前两日在城郊茶寮的经历。

难道,掳走我的是那两个人?

还在想着,另有一个略尖细的声音笑道:“你可看准了,真的很像?”

同样也是说的扶桑话。

“自然,不过此女似乎来头不小,不若废了她的五感,省得日后麻烦。”

男人边说,我便感觉到有一双手在迫近。

我正欲放暗器。

好在尖细男声在此时制止:“不要轻举妄动,此女若得贵人青眼,他自然会解决。”

他们想把我献给某个位高权重的大人?

我需早些脱身,否则被当成金丝雀养,还不如死了。

二人紧接着唤奴仆将我带下去梳洗。

身体被泡在浴桶之中,我虽闭着眼,大概也能判断出屋中约有三个丫鬟。

沐浴后我又被换上衣裙,然后重新被放入类似木箱的空间里。

只不过这一次,空间很大,我的四肢得以伸展。

身边人走了,又来。男人的手拂过我的脸颊,粗声粗气地说:

“赝品而已,我碰了又如何?”

此人手不断往下,我忍无可忍,猝然睁开眼,抬手催动手镯上的暗器。

一时间飞针如丝,一窝蜂朝男人扎去。

饶是他反应迅捷,脸上也被扎了数十根针。

男人的惨叫引起外面人的注意,立刻有五六个壮汉破门而入,想要抓我。

众人身后还有个瘦高的男人,他眯着眼:“你把他怎么了?”

声音尖细,他就是掳走我的另一个人。

我哪里会是他们的对手,但仍是装作无所畏惧,用扶桑语同他们对话:“银针上有毒,也有香。玄女堂的人会闻香而至,你们若伤了我,后果自负。”

玄女堂在周边几个国的江湖组织里也小有名气。

哪知那瘦高个的男人并不畏惧玄女堂,反倒冷哼一声,让人上前打晕我。

等我再次醒来,是躺在柔软的床上。

有一人坐在塌边,伸手将碎发拨到我耳后。

我折身坐起,赫然看清这人的脸——贺行洲!

原来,都是他搞的鬼!

惊怒交加,我抓起一边瓷枕,奋力砸过去。

42

贺行洲没有避开,瓷枕一角结结实实砸在他额角。

鲜血直流。

他痛得皱眉,我却快意一笑:“看来我就是献给贺大人的礼物了。”

贺行洲忙道不是。

但我根本无心与他废话,背过身不去看他,冷言道:“是与不是与我无关,你最好放了我。”

身后贺行洲默了默,而后唤我阿芷。

他小心翼翼道:“阿芷,我从无伤害你的意思。虽不知你为何要假死脱身,但我们在这里把所有的误会解开不好吗?”

我先前受了惊吓,此刻根本不相信任何人。

只觉得贺行洲现在就是想用花言巧语把我困在这里。

所以我仍旧不为所动,讥讽道:

“你果真早就认出我,这一路倒是辛苦大人陪我演戏。跟你我没什么好说的,我既不想成为你的掌中娇,亦不愿当笼中雀。”

“我并非——”他急急解释,最后只是颓然道,“罢了,我这便让人接你回去。”

“那多谢了。”我硬邦邦地回应。

等贺行洲离开,我才起身,打量整间屋子。

自从江明芷死后,贺行洲便搬出江家大宅,这应该是他在外购置的院子。

只是房屋摆设,同我以前的闺房一般无二。

我很快注意房间墙壁上悬挂的一幅装裱精致的美人图。

一女托腮沉思,发髻上的蝴蝶展翅欲飞。

正是从前贺行洲为我画的那幅肖象。

我心中冷笑,联系两个扶桑人说的话,不难得出结论:二人正是看了这幅画才想起掳走我。

谁知道这些年,贺行洲让多少人寻过所谓的替身。

只不过这次恰好找上我而已。

佯装深情,令人作呕。

我有心毁了此画,转念停下手:我与贺行洲恩断义绝,管他挂的什么破画!

43

霜言带我走时,贺行洲也在。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站在院里,目送我离开。

坐在马车上,霜言一个劲说自己看护不周,让我罚她。

身心俱疲,我免了她们一行人的责罚,只说:

“收拾东西,即刻返回魏国。”

霜言领命,却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事便说。”

她这才道:“堂主,堂主打算如何谢贺大人。”

“谢他?分明是因他我才遭此劫难,不让阿丘杀掉他,已是我最大的仁慈!你以为是他救了我,岂不知是有人把我献给他。”

许是我第一次在人前显出如此激动愤怒的情态,霜言吓了一跳。

她赶紧伏地请罪,等我呼吸平稳下来,才道:

“堂主莫要动气,许是中间有什么误会。堂主可愿听女婢说说自己的见闻。”

我点头后,霜言才继续:

“掳走堂主的,乃前来庆国求和的使臣。贺大人得知您失踪的消息,亲自带人全城搜查,他伤处流出的血,都快浸透了半个身子。最后查到扶桑使者居住的驿站。当时大人见您昏迷,立刻拔剑处死为首的二人。贺大人此番可算是闯了大祸。”

我想到贺行洲惨白的脸,千思万绪忽然又涌上心头:我早已看不透贺行洲。

我问霜言,谁教她这么说的。

霜言连连磕头,说谁也没教她。只是她当真是看着贺行洲从夜里找到白天,好几次险些因失血过多而晕厥,挺可怜的。

我一时不知此刻自己应该怀有什么样的心情,只是让霜言起身。

“他不会有事,至于谢礼,等我回魏国从私库里挑几件给他就是。”

说完后,我静默不语,心却很乱。

方才我生那样大的气,只是单纯地因为受到惊吓吗?

并不。

其实我心里明白,我还是在乎贺行洲,所以受不了他间接伤害到我。

我也害怕承认贺行洲心里有我。

心里有我却还骗我那么深,可见他多会伪装。

因此,我要回魏国了。

远离男人,只要赚钱。

44

回到落脚的客栈,得到女帝传召我回国的消息。

来信很急,似乎有大事要发生。

我暗暗觉得奇怪,又让霜言把最近各地送来的线报说给我听听。

其中,庆国四王爷的封地发现有大量锻造兵器的消息让我很在意。

这个四王,在原书里也造反了来着。

当时我看书还觉得奇怪,这么一个酒囊饭袋怎么会有造反的勇气。

现在看来,是有人暗中指路。

星夜赶路,马车却被拦下。

霜言说,是贺行洲想在临别时跟我说几句话。

但我下车后,却被他的人团团围住。

“不要回去。”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回去你会没命。”

见我不语,贺行洲语调软下来:“能不能信我一回?”

他在恳求。

我注意到随他出行的人并非侍卫,而是衣服上有着斜月标志的黑衣人。

一时间,很多疑团都解开了。

于是我说:“那请你给我一个解释。”

45

这个解释,要从贺行洲八岁说起。

贺行洲说他上辈子死后,重生到八岁的那场火灾里。

他凭借前世的记忆,救下斜月山庄的庄主,成为其义子。

虽然他一直留在贺家老宅,但其实待在里面的人并不是他。

他一直在斜月山庄,用前世的记忆,助山庄发展壮大,以至于成了现在能控制庆国命脉的组织。

至于为什么贺行洲如此记恨贺家人,话就更长了。

当时庆国皇帝忌惮贺家大房,便伙同贺家旁支,给贺行洲的父亲安上叛贼的罪名。

贺行洲之父是威武大将军,其母却是魏国的落难公主,也就是现如今的女帝。

为何落难?

因为女帝的父亲夺嫡失败,她成了罪人,被流放边界。

后逃亡,偶遇贺行洲的父亲。

等到女帝诞下贺行洲后,其父掌权成功。

为了回到魏国,女帝在威武大将军死后,毫不犹豫地抛下贺行洲离开了。

贺行洲把一切都告诉我。

他还说,前世在江家受过屈辱,他本意是要报复的。

但如今,他反倒处处护着江家。

只因我是江氏女,恐污了我死后的声誉。

月入中天,繁星点点。

他默了默:“我不该隐瞒你我会武功,也不该骗你说身体不好。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中蛊了。”

46

贺行洲的语调悲伤。

他击掌让人取来一水晶盏。

我瞧见里面有两只形似蚕蛹,却只有黄豆大小的东西。

“这是同命蛊,你我同时种下,届时你身上的碧蝶引发作,或许我能为你承担一半的痛苦。”

贺行洲定定地看着我:

“女帝想用你来控制我,”

“抱歉,你再次因我而受苦。”

时隔两年,我们两个第一次这么对视。

我瞧着他,试图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一丝一毫做戏的痕迹。

没有。

他的眼神很干净。

“你不怕死吗?”我问。

他现在看是礼部侍郎,其实早已权倾朝野。何必要为我涉险。

“我怕,也不怕。”他这么回答。

好像又回到多年以前,我试图拯救他的那场火灾里。

这一次,他也想救我。

我被他逗笑:“你放心,我没有中蛊。”

机灵如我,怎么会觉得女帝随随便便就把三堂主的位置给我坐。

所以对女帝我可是打着十二万分的精神。

别说在宫中的饮食,就是宫里的香我都不多闻一鼻子。

女帝会给下属种碧蝶引这事,我加入玄女堂前就知道。

那时我好奇怎么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大人物爆体而亡,就悄悄查了。

47

贺行洲再三确定我没有中蛊,喜极而泣,抱着我久久不愿松手。

故事似乎迎来欢喜的大结局,但我还是推开了贺行洲。

我告诉他自己并非真正的江明芷。

真正的江明芷害怕重复上辈子的悲惨命运,所以让我穿来。

没想到贺行洲说他早知这具身体里面换了人。

该说的说完,我们之间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你还愿意回来吗?”贺行洲问我。

他说:“我从没将你当做掌中娇或是笼中雀的念头。

“我也知道天地广大,你想四处走走。只盼夫人得空能来云京看望我。”

我点头。

既是答应他的请求,也是接受他唤我夫人。

后来,庆国的死亡造反,用一个月时间,一举吞并大半个庆国。

庆国皇帝殡天,太子继位。

但他没想到,之后,庆国新帝便以雷霆之势收复失地。

此举让原本对新帝颇有微词大臣们再也说不出一句多余的话,纷纷对新帝表露忠心。

在清理叛贼时,发现有大量魏国军人混迹其中。

魏国在四王身上投入大量财力与兵力。

女帝以为这样就能坐收渔翁之利,没想到被贺行洲反将一军。

在太子收复失地后,庆国海岸忽然出现大批的战船,直奔魏国而去。

此战,庆国大胜,吞并掉魏国一半国土。

战争结束后,改天换地。

新帝颁布新的法律,减少各项税务。

百姓不用在繁重的税下苟活。

同时新帝还将大量的良田归还农户, 使他们有田可种,不必在地主贵族下讨生活。

......

种种新的法律,无不昭示着, 一个太平盛世即将到来。

48

一年后。

“夫人,今日打了鞭子,能让我上榻睡么?”

贺行洲半蹲在床榻边,给我擦脚。

“不能。”我瞪他,“谁让你跟过来的!朝中事务不忙吗?”

“不忙。”贺行洲语调软软的, 给我擦完脚又眼巴巴地凑上来。

“我想你嘛。”

想不通, 这货在外面一副冷面, 撒起娇怎么会如此熟稔。

打仗的时候,贺行洲一直派人暗中保护我。

后来战争结束, 他说要陪我一起浪迹天涯。

结果他义父撵了过来。

我才知道, 原来所谓的新帝根本不是昔日的六王, 而是一个戴着面具的傀儡。

整个庆国,真正掌权的是斜月山庄。

他义父一把年纪, 只想颐养天年, 非要贺行洲回去继续处理朝政。

于是协议好了,我一个月回一次云京。

没想到这次我前脚刚从云京离开, 后脚贺行洲就跟了过来。

我该拿这黏人货怎么办。

我叹了一口气:“行吧,准你上床睡, 但是明天要乖乖回去。”

他成全我所有无理的要求, 我又怎么舍得拒绝他。

贺行洲乖巧点头。

我们二人躺在床上, 说着家长里短。

比如灿儿如今改名何灿, 已经通过考核, 不日就会成为庆国首批女官中的一位。

再说霜言、素云等人吧, 她们一个行侠仗义,一个即将嫁为人妇。

说着说着, 话题又回到我们自己身上。

贺行洲握住我的手,眸中带笑:

“夫人, 该安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