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 浮光锦
第17节 浮光锦
当父皇久违的目光望向我时,我就明白了。
想想也是,用一个不受宠的女儿来换姜国边境数十年的安宁,多么划算的买卖。
谁让我出身卑贱,生母不过一宫婢尔。
和亲这种九死一生的苦差事,可不就该是我的宿命。
但我不认。
我相信,终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西北的寒风会扬起护城河畔的杨柳细枝;
草原的铁骑会冲破宫城的红墙绿瓦;
而我也会站在那王座之上。
1
“五公主才貌双全,人品贵重,当是和亲的最佳人选。”
“素闻北固王庭国主苏南廷最喜温婉贤淑的女子,以五公主之娴静厚德、聪慧才智必定能博得喜爱,重建姜国与王庭友善邦交。”
“五公主……”
……
“呼。”
身边的姐妹放松地长出了一口气。
前一刻,她还同我一般紧张得手心冒汗。
而这一切都只因坐在王座上的那人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
大殿上的风口立马转了向。
我安静地抬头朝着王座看了一眼。
皮肉松垮,眼睛浑浊,一身酒色气,有形无魂活像是坐在破庙高台上的泥塑胎形。
若不是那身金黄龙袍……
我闭了眼,抿紧了唇,沉默着重新低下头去。
若不是那身金黄龙袍,又有何惧。
王座上的男人是我的父皇。
我叫姜白,姜国公主,排序五。
生母乃是浣衣局一宫婢,承蒙父皇醉酒一夜雨露恩,九个月后诞下了我,出生那天,恰逢他最喜爱的那条小白狗寿终,得名白。
一直到死,那个卑微的女人都只是宫中最低下的美人。
甚至这个位分还是我五岁那年,在宫道上被婢子拧着手臂皮肉拖拽,偶然被吃斋念佛的太皇太后撞见,施舍的。
宫里的人不记得她,也不记得我。
毕竟我的父皇生性风流,后宫佳丽三千,儿女成群。
除了这个时候。
边疆战乱。
盘踞北方数百年的北固王庭来势汹汹,凶狠的骑兵已经快要突破奔马原,北郡摇摇欲坠。
一旦突破,一望无际的平原将是骑兵最好的战场,富庶辽阔的姜国便如菜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边关急报一封封传来。
朝廷大臣火急火燎地商议了好几个月,最终向我的父皇提出了割地赔款、和亲的好主意。
这是数百年来,姜国从未有过的先例。
父皇震怒,半个时辰后迫于危急,为了避免百姓遭受战乱,“不得不”答应了下来。
遣了使臣同北固王庭和谈,出乎意料的是,对面答应得很顺畅,只是顺手又要走了南峡一带,将每年的赔款加了三成。
至于公主,他们说无所谓,送不送都行。
然而,使臣说出去的话,依旧要履行。
对于姜国而言,再没有比在北固王庭的国主身边放个自己人更让人安心的了。
所以今日我们这些平日藏在深宫内的公主,排除掉年纪过小的,齐刷刷地按照长幼站到了大殿之上。
虽然不合规矩,但现在讲不了规矩。
相比起卑微的我而言,自幼被名师教导、娇养长大的长公主或许更合适一点。
世人皆知,她是父皇的掌中宝。
若她去和亲,更能显出姜国的诚意。
只是,既是娇娇女,又如何能受草原寒风、混迹人心叵测。
北固王庭国主苏南廷更是素有性情阴晴不定、凶残恶魔之名。
据说某次草原聚会,一个小贵族上错了酒,惹他不喜,草原骑兵的屠刀挥起,千人头颅成山,流血成河,鲜血渗透土地,一片赤红,血腥味缠绕半月未散。
像这样的龙潭虎穴,她这颗宝贝明珠又如何能蹚进去。
我侧头看了一眼,正遇上她望过来的平静眼眸。
似乎从一开始就笃定了不会是自己。
也对,她一贯自信。
“既然诸位爱卿都觉得小五合适,那去往北固王庭和亲之事便定给小五了。
“小五你可愿意?”
龙椅上传来一锤定音的声音。
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敛了敛眉,神情平静,蹲身行了一礼。
“女儿愿意。”
声音落下。
龙椅上的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大臣们得意地翘了翘唇角。
我身边的姐妹们齐刷刷地松了好大一口气,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除了我。
可不愿意,又能如何?
2
人选已定,宫中紧锣密鼓地开始为我备嫁。
怕北固王庭反悔,婚事备得很急,出发的日子定在了下月十五。
我这个在宫中一贯都像是个透明人的公主,难得地享受了一下万众瞩目的感觉。
过去人可罗雀的青坞宫,人来人往宛如市集,无数华服、钗环首饰流水一般送了进来……
就连皇后娘娘也连天地招我过去安抚。
皇后姓王,乃是父皇的发妻,性子温婉贤淑,是宫中为数不多的老好人,可惜不得上天眷顾,育有三子皆不幸亡故,心如死灰,如今在宫中只愿清闲度日,借着养病,连治理之权也都悉数让渡给了旁人。
然而此次却是难得将此事招揽了过来。
“小五啊,等到了北固王庭,别忘了自己是姜国的公主,你的身上还担着维护姜国与王庭和平的重责……
“女儿家终归是要嫁人的,北固王庭国主苏南廷在草原上被誉为永不坠落的雄鹰,据说也是一表人才,且至今都未有娶妻,算算于你也是良配。
“咱们女人这一生,能依靠的只有两样,得力的娘家和相伴一生的夫君,姜国永远都是你身后的依仗,至于苏南廷,务必要抓紧他,北固王庭距国都千里,有些事情即便我们有心也无力,你只有抓紧他,日子才能好过……”
……
老生常谈的话,反反复复地念叨了好些天,我着实有些厌了,可面上却不敢有多少流露,只能不断点头,做乖巧状。
长公主姜鸢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缓慢地喝着茶,一言不发。
我现在坐的位置,以往是她的。
其他嫔妃顺着皇后娘娘的话附和着,殿内的气氛和乐融融。
我只能弯着嘴角,陪着她们笑,宛如和亲嫁给苏南廷真的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
待出了栖凤殿,我脸上的笑意立时便淡了下来。
只是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了一道趾高气扬的声音。
“姜白!”
长公主姜鸢!
我止步,回头看她。
鸢是一种鸟。
有自由飞翔、海阔天空的寓意,取此名,代表着父皇对她的深切疼爱。
生在皇宫里的女子能有什么自由?
可她不同,比起我们这些十数年都未能踏出皇宫一步的人,姜鸢八岁时便能自由出入宫城,在国都的市集上闲逛,骑着马在郊外撒野。
她见过古佛寺的庙会、看过北湖的雪、女扮男装在万亩的桃林里和文人墨客饮过酒……
女儿家各种离经叛道的事情都做过,也不是没有嫔妃隐晦地抱怨,可最后却落了个被父皇驳斥、冷落的下场。
谁让姜鸢是父皇最爱的那个女人生的,自是尊贵无双。
此刻她微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站在我跟前:“跟我来。”
眼神高傲冷漠,不等我应声,直接转了身,像是笃定了我不会拒绝。
而我也确实拒绝不了。
满宫里,又有几个敢拒绝她的。
跟着她,我来到了摘星楼。
作为宫城内最高的建筑,摘星楼乃是父皇为他最疼爱的妃子,花费了数万两白银修建的,是他们爱情的象征。
寻常从不让人随意进出。
但姜鸢不是旁人,是那个女人的女儿。
于是守门的太监只抬头略看了一眼,行过礼后,便推开了门。
站在顶端,整座宫城的红墙绿瓦尽收眼底,浩浩汤汤的人间烟火气在国都流淌。
站在我身前,姜鸢一直没说话,她的目光一直朝向北方,许久后,突然开口道:“什么感觉?”
北方、北郡。
我想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但我不想答,于是低下眉眼,恭顺地答道:“小五愚昧,不知长姐何意?”
“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你又何必自作聪明。我虽与你接触不多,但也清楚,你可没有你装出来的那般温顺愚钝,需要我提醒一下你吗?”
她转过身来,牵起嘴角笑了起来:“那年兰池中秋宴,你借太后和皇后的手,不仅斗倒了沈贵人,还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当时的你才不过十岁而已。”
被人戳破了伪装,也因为要离开了,沉默了半瞬后,我收起了脸上恭顺的表情,抬起头来,直视她的眼睛。
算算,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光明正大地站在她的身前,这么直白地看她,毕竟她一直高高在上,眼里从没有我。
“长姐,在这尔虞我诈的宫里,真正温顺愚钝的人是活不长的。
“小五做那一切也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毕竟沈贵人性情乖烈,一有不顺心就拿小五和小五身体不好的娘亲撒气,冬日苦寒,我不过是想要一点治风寒的药和些许碎炭罢了。”
“你倒是够狠,沈贵人最后可是在浣衣局,落了个被磋磨至死的结局。”
“都是为了活着罢了,长姐这话,小五就当是夸奖了。”
我弯了弯唇,眼底却没有笑意。
“当然!你可以这么认为。”姜鸢翘着嘴角,往前走了两步,她比我高了足足大半个头,低下头时,那双黑沉的眸子充斥着赤裸裸的算计,“毕竟也是要去北固王庭和亲的人,太蠢了可不行。”
我蹙了眉。
这种感觉,很是让人不适,不动声色,我往后退了几步,与她拉开了些距离。
“长姐今日寻小五,所谓何事?”
姜鸢注意到了我的行动,嘴角轻蔑地翘了翘,但再没往前走,只拂了拂华丽的衣袖,冷漠地说道:“既是如此,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皇后娘娘性子良善,或许是顾忌你的心情,话没点得太透。”
“等过去后,姜白!我要你摸清楚北固王庭十八部的具体位置,挑拨激化苏南廷和王庭贵族、祭司之间的关系,为顾将军之后的反攻做准备。”
反攻?
配合?
听到这话,我愣住了,摇着头笑出了声,说话的语气里忍不住带上了些讥讽。
“长姐这是在和小五说笑吗?小五不过一弱质女流,还是作为停战『赔偿』非要塞过去的,何德何能可以办成这样的大事。”
“你可以。
“石榴裙下花下魂,醉卧美人膝可从来都不是传说故事。”
她轻笑了一声,抬手便捏住了我的下巴,纤细的指尖细细地在我的脸上流连。
“看,多漂亮倔强的一张脸。”
我的后背隐隐有些发麻,手臂上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抬手,挥开了她的手臂,冷声道:“长姐怕不是在痴人说梦,虽然小五自认长得不错,但苏南廷既是一代枭雄又怎么会被美色所迷,更何况还是敌国公主。”
“凭你的本事,又何必妄自菲薄。”
“醉卧美人膝,就比如……长姐和顾将军吗?”
我挑眉,讥讽了一句。
姜鸢的脸色变了一下,转而又恢复了平静,微眯起眼睛,神色冰冷:“姜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笑了笑,微抬起下巴,毫不避讳地看了回去。
“长姐,大家都是聪明人,又何必在这里演出这些无聊的戏码。小五和亲在即,前方龙潭虎穴,生死未知,我们虽没有什么姐妹情分,也不求长姐为小五担忧,但也请收起高高在上的嘴脸,看着恶心!”
“既是姜国的公主,享受了万民的供奉,那么为百姓做些事情也是应当。”
“是啊,我是姜国的公主,可这满宫城里的公主和皇子还少了吗?长姐把话说得振振有词,那又为何自己不去?论情、论理,长姐可都比小五合适多了。
“长姐身上这条金丝牡丹裙,价值千金,二十来位绣娘日夜赶工也需足足三月才得一条,像这样的绣裙,长姐宫中遍地都是。北边还在打仗,百姓流离失所、饥渴难耐,穿着如此费时费力、奢靡的绣裙,长姐告诉我,身为公主,要为百姓做些事情,不觉得可笑吗?”
姜鸢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对着我呵斥道:“姜白!”
我面不改色,接着往下说道:“也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北郡主帅顾长白平生最喜牡丹。长姐不去和亲,想必是在等他功成名就,等他娶你吧。”
姜鸢的脸黑得宛如宫中红房内洗刷不净的陈年污血,隐约间,我嗅到了些危险的味道。
她眯起了眼睛,声音极冷:“姜白!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平静地看着她,“姜国同北固王庭之间纠葛数百年,边境上死的人可以填满整个沧江,如此血海深仇,我这个和亲的公主过去会面对什么样的境地,长姐你想得到,我想得到,满城的人都想得到。”
“和亲的人是我,我认,但也请长姐别再说这些令人发笑的话了,大家心照不宣把这几天过完,不好吗?皇后娘娘不就是如此。”
“你……”姜鸢蹙眉。
“若无他事,小五告退。”
说完后,我无视掉她脸上的愤怒,转身朝着楼下走去。
和亲在即,即便她再如何不悦,也只能将这口气吞咽下去。
我知道,我本可以用更加委婉的方式来避免同姜鸢的冲突,可终究心口不顺,此刻再也藏不住那股不甘之气。
带着婢女,路过御花园时,对面传来了一阵阵嘻哈笑闹的声音。
此时正值盛夏,花木繁盛,红墙上伸出的枝丫上开满了雪白的花,微风吹过,簌簌作响。
眼见我的目光看过去,汀兰扫了一眼,笑着说道:“公主可是要带几枝回宫插瓶?奴婢让那边的小宫婢送几枝过来。”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看样子应该是才入宫不久的,让她们玩吧,年岁再长些,怕是很难再像现在这般笑出来了。”
“我们走吧。”
“是。”
3
五月十五,天晴,宜动土,宜出行。
我抬头望了一眼天,阳光热烈刺得眼生疼,有些想要让人流泪的错觉。
皇后娘娘叮嘱的声音在耳边像是风一般缥缈。
今日我便要从国都出发。
北固王庭霸道蛮横,只肯在边境迎亲。
礼部指派了老好人王侍郎负责此次和亲的全权事宜,左卫军统领沈岚护送。
父皇因国事劳累“身体欠安”,只遣了身边的大太监过来,一应事皆由皇后主持。
听完了皇后娘娘的叮嘱后,宫中我的姐妹们一一上前来同我告别。
长公主姜鸢也来了,或许是前几日之事,此时的她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其他人眼里有热闹,但更多还是兔死狐悲的怜悯。
排在最后的是十一公主姜兰。
她自幼体弱,生得瘦弱,生母云贵人五年前“因病”去世,一直被人欺负。
在宫中,她是我为数不多亲近的人。
“五……五……姐。”姜兰眼泪汪汪,拽着我的袖子就不肯松手,哭得泣不成声。
我弯唇笑了笑,抬手亲昵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乖,姐姐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听皇后娘娘的话,知道吗?”
说着,我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皇后。
在定下和亲之事后,我便为姜兰做了打算。
皇后如今虽不管事,但终究是皇后,身份地位高高在上,相信有她护着,姜兰的日子也不会太差。
而皇后也答应了我。
此刻见我看她。
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对于这位宫中以老好人著称的娘娘,我心中只有感激。
“五姐……你……以后还能回来吗?”姜兰哭得声音抖得不像个样子。
在场没人应答,谁都知道这怎么可能?
北固王庭野蛮荒芜,嫁过去等同于九死一生,更何况还是这种情况。
我抿了抿唇,勉强勾出一个笑:“好,五姐答应你,一定回来。”
“真的?”
“真的,五姐保证。”
……
又是一阵牵扯后,眼见着时间差不多了,负责和亲事宜的礼部侍郎王大人已经遣人在催了。
最后和姜兰说了几句,我轻轻拉下她拽着我袖子的手,转身上了轿辇。
轿辇抬起,往宫外行去。
没行几步,身后便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五姐!”
我回头朝后看去。
透过朦胧的薄纱,看见姜兰哭着跌倒在地,急急地还想往前追,身周一群宫婢急急地赶去拉住她。
“五姐!”
“五姐!”
……
我眼眶一润,喉头哽咽,不忍细看,扬声喊道:“走快点。”
负责抬辇的太监连忙加快了脚步。
身后传来的哭喊声阵阵,像是鞭子一下下抽在我的心上。
“公主,想哭就哭吧。”
汀兰强作镇定的声音从轿辇外传了进来,紧跟着递进来的还有一张帕子:“等到了北固王庭可就没这么自由了。”
我侧头看向她。
她紧紧地抿着唇,努力地强作冷静,眼里写满对未知前路的惶恐。
作为同我一道陪嫁过去的宫婢,她们的身份更低,公主都不被重视,更不用说她们。
汀兰跟了我许多年。
此次和亲,九死一生,我本打算将她留给十一。
结果她却主动要求跟了上来。
主动请求在划去名字的陪嫁名单上又添上了她的名。
等我知晓时。
她说:“公主啊,奴婢打小就跟着你,你这一去草原,人生地不熟的,身边总要有个亲近的人吧。”
她在冲着我笑。
我却哭得泪眼蒙眬。
“汀兰,此去草原,前路未知,但我会尽全力护着你的。”
“让我们混个人样,再回来吧!”
“好。”
……
这场和亲注定会载入姜国史册。
北固王庭的高傲像鞭子狠狠地抽在姜国人的脸上。
建国数百年,从未有过像此次这般屈辱,姜国的王族上赶着将公主和钱财悉数奉送上去。
路途遥远,送亲的队伍走走停停。
每途经一城,歇息时,送亲的队伍总会迎来一波又一波沉默、愤恨的目光,有人高谈阔论,有人嘲讽,有人辱骂,眼底火焰灼灼。
白山城。
距离边境最近的城镇,明日我就将从这里“出嫁”,由王侍郎带队将我“交给”对面的北固王庭。
应我的要求,我和陪嫁的人没去将军府,而是低调地包下了一座酒肆休憩。
酒肆临街,开窗就可见人间万象。
常年战乱,白山城凋敝寥落,一间间店铺开得有气无力,活跃的只有酒肆。
汀兰服侍我在临街的二楼包间里用膳。
想着第二天就要走了,我说道:“开开窗吧,我想最后再看一眼。”
“是。”
汀兰应了一声,迈步到了窗前,神色大变,刚开了一条缝,又赶紧拉紧。
“怎么了?”
“没什么?”汀兰神色讶异,回身冲我笑笑,“外间风大,等公主用完膳后,再开吧。”
“汀兰,我耳朵不聋。”
汀兰叹了口气,眼里有些无奈:“不过是些酸腐文人在大放厥词,公主又何必呢?”
“是啊,不过是一些酸腐文人。”我抿紧了唇,站起身,一把将窗户推开,闲言碎语立时顺风飘了进来。
“如果连这点流言都受不了,我还怎么去草原!”
“百年未有之大辱!北固王庭气焰嚣张!我姜国公主下嫁,居然迎都不迎!”
“难道你还没听说?是咱们这五公主倾慕那北固王庭国主许久,主动求嫁的,别人根本就不想娶,这送上门来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尊重什么?”
“听闻这五公主的生母乃是浣衣局一宫婢,难怪教导得这般小家子气……”
……
酒肆对面,几个衣着光鲜的青年坐在街边的小摊上一边饮酒,一边高谈阔论,说到气愤处,一个个脸涨得通红,拍桌又砸碗。
边上还有只瘦骨嶙峋的小狗,赤裸裸盯着他们桌上吃剩的骨头,模样可怜地乞食。
“公主。”
汀兰抿了抿唇,神色有些紧张。
“没事,让他们说。”
我垂了眸,面不改色。
为了保全姜国王族尊严,也不知是哪位大臣献上的“良策”,明明是王族献女求和,硬生生变成了公主求嫁。
虽是掩耳盗铃之举,但传得多了,似乎也就成了真的。
认真想想,此举也着实可悲。
“丢人的玩意……呸!随便根骨头就跟着跑了……”
“不知廉耻、下贱胚子。”
有人骂道,顺带着抓起一根骨头就砸了过去。
小狗被砸得连连后退,呜呜惨叫,但眼神依旧不离地上那根热气腾腾的棒骨。
指桑骂槐的意味太重,汀兰脸色大变,转身就准备下楼寻人好好教训一下对面的人。
我冷哼了一声,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冷着脸扬声朝着对面喊道:“敢问对面公子姓甚名谁?!”
“可是与那五公主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何以于大街上如此辱骂?”
骂声断了一瞬。
对面人被我打断,好奇地朝着我看来,待看清我身上的穿戴后,彼此对视了一眼,脸上似乎有些忌惮。
“敢问姑娘是?”
其中一个穿着蓝色绸缎的公子起身冲着我行了一礼,谨慎地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同为女子,不过是有些听不下去了,有些疑问想问问公子罢了。
“公子可是与那五公主可是有大仇?”
“非也。”
“那何以这般辱没?”
另又有人站了起来,摇晃着手里的折扇,颇为感叹说道:“只是如她这般摇尾乞怜之举,实在为人所不齿而已。”
“摇尾乞怜……”听完这话,我实在是忍不住笑了,“着实没想到,原来我姜国男儿竟是这般虚伪矫饰之徒,难怪久战而不胜,遇事不思自身,反将一腔愤懑加诸于一女子。”
“男子天地广大,天下权柄皆在手,可读书、可远行、可为官为将,享尽了一切可得利益,结果却连这么一点失败都不敢承认,观公子衣着言谈,也不像是家中贫困,无知无觉之人,如何会认为和亲一事会是深宫一无助女儿的手笔?”
冷笑一声,我提了提声:“手握刀柄的是你们,败退后、摇尾乞怜的也是你们。难道说,如今用尽一切鄙夷恶毒的言辞朝向一女子就能显得你们更加高尚?”
“还是你们在求一个安慰!在做一场大梦!”
4
对面人的脸渐渐涨红,眼见着有人要反驳。
我扬声接着质问:
“公子可有上过战场?身上可有功名?
“可有为姜国之强盛安危尽心竭力?
“是否救助过伤重百姓?
“是否有为了姜国舍生忘死之凌云志?”
……
眼见着围拢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被问得哑口无言的几人,面色很是难堪,支支吾吾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着实有些受不住了,有人不甘反驳道:“我家给流亡百姓施过粥……”
似乎也知道自己有些站不住脚,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哦,那小女替流亡百姓谢谢公子。”轻笑了一声,我正了正神色,放缓了声音,“公子心中愤懑,小女知晓,和亲之事确实耻辱,但公子们若不想此事再次发生,烦请用功读书、勤习武艺、御敌于外,而不是收揽荣耀光辉加于自身,反倒诋毁谩骂即将奉献自己一生的女子。”
“言尽于此,请公子深思。”
说完后,我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回桌前。
“关窗,汀兰,过来吃饭。”
“是。”
汀兰神色复杂。
窗户虽合,但窗外的声响却越来越大,隐约能听见围拢过来看热闹的百姓此起彼伏的谩骂声以及那几人落荒而逃的脚步声。
听闻此事后,王侍郎急匆匆地从将军府赶了回来,看着吃完饭,正安静坐在座椅上喝茶的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叹了口气,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承认自己焦躁。
无论表现得有多平静,但离北固王庭越近,对未知的恐惧就越深。
若非如此,我何以做出同人当街对峙的事。
但无论再怎么怕,事情终会来的。
第二日,天边鱼肚白还未浮起。
四五个宫婢捧着精致华丽的嫁衣和繁重的头冠已经候在了我的床边。
暗花金丝双层大袖衫,正红色成金描银花鸟腰封,下垂满绣金凤百褶裙,边缘滚寸长的金丝缀,镶五色米珠,行走时簌簌有声。
头冠华贵,重量更是压得人脖颈生疼。
今日是我“出嫁”之日。
宫婢们奉命务必要将我打扮得“倾国倾城”,好让那位草原上的雄鹰一见倾心。
未知的前路像是一把小鼓不停地敲击着我的心脏。
我表面不动声色,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早已紧紧攥在了一起。
汀兰像是察觉到了我的忐忑,无声地动了动嘴。
“公主,我在。”
我点了点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事已至此,害怕已无意义。
今日送亲的人除了王侍郎与沈岚外,还有镇守北郡的主帅——顾长白,也就是我长姐姜鸢的心上人。
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京城里流言纷纷,若不是此次边疆有变,怕不是早就喜结良缘。
我挑开轿辇上重重的金色纱幔看他。
他骑着高头大马,晨光熹微洒在冷硬的黑色铠甲上,薄唇紧抿,神色严肃。
无论样貌或是才干。
顾长白在姜国都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少年郎。
可惜遇见了苏南廷,在他手上屡战屡败,诚然也有姜国朝廷腐败堕落、效率低下,军备懒散之缘由。
但输就是输。战争、生死面前,无人讲理。
或许是我看得过分专注。
他突然驱马靠了过来。
“五公主一直看着卑职,可是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我笑了笑,放下了挑起的纱幔,重新坐直了身子,“顾将军,长姐她很惦记你,日夜都在盼望着将军能早日回京。”
回京如何?
回京自然是娶她。
闻言,顾长白蹙了蹙眉,像是想要说什么,正遇前方王侍郎相召,连忙驱马赶了上去。
轿辇里,看着他的背影,我自嘲一笑。
几个时辰后,送亲的队伍终于抵达了约定地点。
艳阳高照,北固王庭负责迎亲的队伍整齐地候在对面。
见状,王侍郎松了口气,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开口。
对面传来了一道响亮的男声。
“你们的赔款和公主呢?我们国主让我们带回去。”
话音还未落下,北固王庭迎亲队伍像是附和一般响起了哄堂大笑,其声如海潮般,绵延不绝。
轿辇内,汀兰大怒,起身就准备出去论一论,转而被我拉住。
“无事,王侍郎、左卫军统领沈岚、北郡主帅顾长白都在。
“我们的路在后面,先看看他们怎么处理吧。”
轿辇外,原本就对和亲求和愤懑不甘的姜国士兵开始骚动了起来。
王侍郎和顾长白、沈岚的面色更是黑上加黑。
眼见着有些过了,北固王庭对面走出了一个须发洁白、锦衣华服的老者,对着身侧的一个年轻人,装模作样地训斥了一句:“库博闭嘴。”
又抬手在空中按了按,待到笑声皆消后,他走上前来,乐呵呵地对着王侍郎等人解释道:“国主本欲亲自前来相迎公主,只是无奈临时有事,这才派了库博——我们北固王庭第一勇士前来,他没念过什么书,行事粗鄙了点,还望王侍郎和顾将军莫与他计较。”
顾长白面色铁青、冷哼了一声:“行事粗鄙,但基本的礼节总该明白,还是说即便在国主苏南廷面前,你们也任由他这般行事无端?”
“库博与国主乃是莫逆之交,即便是国主面前,他也是这般天真质朴的性子。”
老人笑眯眯地一句话便将顾长白顶了回去。
顾长白起怒,右手顺势搁在了腰侧的长剑之上。
老人丝毫不惧,甚至还挑着眉挑衅。
王侍郎深吸了口气,忍了忍,抬手拉了拉顾长白的胳膊,自顾自地走上前去,抬起笑脸:“大司马说得是,公主现就在马车轿辇中。”
“此次结亲,我姜国愿同北固王庭修百年之好。公主乃是我国珍宝,自幼娇生惯养,远离故土,这一时到了王庭若有些不适,还望海涵。”
“哈哈哈哈。”
大司马拂了拂胡须,笑了几声:“王侍郎说的什么话,公主既然嫁给了国主,那便是我王庭尊贵的姜妃娘娘,国主虽未能亲自前来,但也已吩咐了底下的人,务必好好照顾,不得慢待,王侍郎就放心吧。”
“再说了几百年前,咱们不还是一家,只如今风水轮流转,等公主到了王庭,说不一定比在姜国过得还要好些。”
话里带话,王侍郎脸色变了变,青白交加,转而又恢复了平静,赔笑应和道:“是是,大司马说得对。”
……
外间的寒暄还在继续,我已经无心再听下去,抬手问汀兰要了杯茶。
王侍郎一味地退让只是在助长北固王庭嚣张的气焰。
其他的不论,有句话,大司马说得确实没错。
几百年前,姜国同北固王庭确是一家。
王庭的先祖乃是姜国夺嫡失败,被驱逐在外的皇子,他带着一众忠心的手下逃到了草原上,收拢部落,整合势力,这才构成了如今的北固王庭一王十八部的雏形。
为了同姜国区别,王族更是更换了姓氏,选了苏字作为王姓,并仿照姜国世家贵族制度,为各部族赐姓。
数百年经营、发展下来,最终霸占了草原、造就了如今雄踞北方的赫赫威名。
只是草原虽好,但终究比不过姜国的气候温润、物产丰茂,加之北固王庭先祖传下的遗愿。
数百年间,北固王庭自诩正统的王族,一直都在试图南下,姜国几度反击,但终究未能彻底歼灭。
一直到了现在。
姜国王上贪图享乐,昏庸无能,加之国内旱灾、水灾不断,民不聊生、官员贪污腐败,这才给了北固王庭可乘之机。
5
若是要入主姜国,如今是最好的时机。
而在此刻苏南廷却偏偏答应了停战,和亲之事。
姜国内众说纷纭,一直都没定论。
又是好一会后,马车外的交谈终于结束,北固王庭的士兵接替了姜国送亲的队伍。
要出发了,我放下茶盏,手持着铜镜,看了看唇上的胭脂。
很好,没擦去多少。
无论我再如何鄙夷姜鸢在摘星楼上对我说的话,但美貌终归是一个女子无上的利器。
尤其在无处可依之时。
车外,大司马带笑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
“北固王庭大司马拜见五公主,接下来将由我们护送您去见国主。”
我将铜镜交给汀兰:“辛苦司马大人了。”
“公主客气。”
说完,他挥了挥手。
负责牵马的士兵拉动着马匹的缰绳往前走。
王侍郎颤抖的声音跟着在身后响起:“五公主,此去草原,路远天长,万望珍重。”
“多谢王大人关切,您已年老,从都城到边境,这一路着实辛苦,返程时不必着急,慢些也可。
“待回都城时,烦请替小五禀告父皇一声,就说小五去了,万望珍重。”
“是,五公主。”
王侍郎眼角泛红,似有不忍,抬手抹了抹眼角。
顾长白站在马车前方,路过时,我见他神情淡漠,唇抿如刀锋,垂在身侧的右手青筋毕露,攥得像是块石头。
他的不甘和愤怒是为了我吗?
我想不是的。
他和姜鸢都是自幼被捧着长大的天之骄子,怎么受得了这般的屈辱?
而我不是,娘走得早,爹不爱,偏又生了张还算不错的脸。
所以今日我在这里。
当马车越过边界线的那刻,汀兰忍不住回了头,遥望着远去的姜国,眼里带着数不尽的眷恋。
我咬紧了牙关,抬起头,强迫自己往前看。
不能回头
不能回头。
……
草原有风,风吹草动,带着昨夜落雨后新鲜青草的气息飘了进来。
如今正是六月间,一年中草原水草最丰茂的时节。
马车外有人在交谈,听声音隐约像是先前那个被称作库博的少年。
北固王庭的先祖逃亡到草原时,不仅收拢了部落,连带着语言文字也一并带了过去、在草原上大肆传播,繁杂的部落语如今反倒成了贵族的象征。
为了“回归”,这数百年,他们做足了准备,民间甚至有言,草原上的北固王庭乃是第二个小姜国。
“哥,你说这公主长得怎么样?我听阿爸说,姜国女子的皮肤比最新鲜的羊奶还白,摸起来比绸缎还滑。”
“再好看,也跟你没关系,她是国主的。”
库博嘴上叼着根细长的草,漫不经心地瞥了边上的少年一眼。
“我知道,我就想看看,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少年噘了噘嘴,脸上狡黠之色一起,脚一动,突然驱马靠了过来,手一动,一枪便刺进了轿辇内。
跟在马车边上走的几个姜国陪送的奴婢吓得尖叫出声,踉跄着跌倒在地。
马车瞬时停了下来。
车外急促的喧哗声起。
“扎尔!”
库博气恼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
长枪指着我的咽喉,距离不足三寸,一垂眸便可见反射着寒光的银白色枪头,鼻端隐约间还能嗅到丝丝缕缕的血腥气,不知道这把长枪曾经刺穿过多少人的胸膛……
汀兰紧张得猛地抓紧了我的手。
“好看吗?”
我弯了弯唇,面不改色身不摇,冲着人嫣然一笑。
从他的眼睛里,我能看得出来,这个叫扎尔的少年只是为了吓一吓我。
见人没有继续动作,我抬手拍了拍枪头,枪头立时便收了回去,只留了些许挑着纱幔。
“咦,你居然不怕。”
“看到了,我好看吗?”
我没答,只笑着再问了一句。
少年摸了摸下巴:“还行,不过我还是觉得西雅好看。”
话还未说完,跟着便被赶过来的库博和大司马给拽了回去,隐约还能听见训斥的声音。
汀兰紧张得后背都是僵的,待人走后,整个人一下子松懈了下来,弓着背,趴在软垫上重重地喘气,像是一条刚活过来的鱼。
“公主……”
我重重地呼出了口气,后背冷汗叠叠:“没事的,没事,北固王庭还不至于这般猖獗,我们连国主的面都没见到,就动手……”
……
北固王庭的军营驻扎在一片水草丰茂的湖边。
下了轿辇,跟着便有个鬓边花白的大娘迎了上来,自我介绍说她叫作托雅,是国主苏南廷派过来照顾我起居的人。
跟着她,一路到了正中央最华丽的那座王帐内。
王帐内满目皆红,看得出来是特别装饰过的。
榻上的锦缎上撒着花生桂圆、桌上摆着红色龙凤花烛、各种器具的花纹装饰更是和姜国大婚习俗一般无二,唯一扎眼的是桌上赤裸裸的雄狮头骨。
见我的目光凝在了那头骨上。
托雅笑着解释道:“姜妃娘娘不必惊讶,这雄狮头骨乃是我们国主亲手猎杀给您的贺仪,按照我们草原部落的习俗,男方若是想要求娶,便会主动送上自己亲手猎杀最满意的猎物头骨作为礼物,所猎杀的猎物越厉害,越高级便越显得对女方的重视,同样也是男方勇气的证明。”
“这头雄狮乃是我们国主成年时,独自在草原内喝风饮露了一个多月才最终得手的。”
头骨森然,牙齿锋锐,扑面而来的野蛮凶戾之气,果然是部落风格。
只听闻苏南廷被称为草原上永不坠落的雄鹰,也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原以为到了王帐便能见到,没想到这一路行来,也没有见人。
等她说完,我笑着问道:“托雅,国主呢?”
“国主临时有事出去了,娘娘不必担心,今晚是您和国主的大婚之夜,国主必定会回来的。
“娘娘先前或许听说了些关于国主不好的事情,但请您放心,国主他不是那等喜怒无常的人,等日后,您同他多相处几日就知晓了。”
“嗯。”
“姜妃娘娘可还有什么需要的?”
“没什么需要。”
“一路舟车劳顿,那您好好休息,老奴就先出去了,若有什么事尽可以吩咐门外的两位侍女。”
“麻烦了。”
我微笑着冲人点了点头。
待人走后。
一直很安静的汀兰重重地出了口气,大跨步走上前去,小心地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而后退了回来,神色复杂。
“公主,怎么感觉和我想的不一样?”
我抬手给自己倒了杯水,缓了缓。
“怎么不一样?”
“感觉他们……”
也不怪汀兰感觉有异,相比较于库博、扎尔等人的轻视。
托雅的尊重和热情实在出乎我的意料,还有这王帐内专门的布置,对于我这么一个作为“赔偿”送过来,即便在王宫里也不受重视的公主来说,着实有些隆重。
他做这些到底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我的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他贪图的东西吗?
着实是让人费解。
长呼出了一口气,我递了一杯茶给她:“这才是刚开始,我们还没有到王庭,不论如何,等我先见过苏南廷再说。”
“是。”
“那晚上,公主你……可以吗?”
这话汀兰说得支支吾吾,我正准备回答,愣了一瞬后,才反应过来,不由得耳根子有些烧,但面上依旧强作镇定。
“没事,都有这一遭的。”
“再说来之前,宫里的嬷嬷还特别拿着『书』教导过,实在不会,就躺着就好。”
说到最后,我也有些说不出口,想着嬷嬷们拿着书展示的“花样”,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也开始游移。
听人说,第一次女子都不怎么好受。
……
晚间,托雅送来了些清淡的吃食。
心里装着事,我只简单吃了一点点。
半夜,苏南廷终于回来了。
6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从王帐外传来。
汀兰小心地凑到帐门前,探看了一眼后,立马缩了回来,急急地奔到了我跟前。
红色盖头落下,视野里只剩下了一片夺目的鲜红。
凌乱的脚步声和说笑调戏声混杂着传进耳里,心脏紧张得不住猛跳,我垂着头,攥紧了鲜红的嫁衣。
“拜见国主。”
帐帘被掀开,汀兰的声音先响了起来,一阵热烈的喧闹后,来人被轰走,王帐内重归了平静。
“不好意思,有些事情,回来晚了。”
苏南廷。
传闻中举世不出、喜怒无常、杀人如麻的北固王庭雄主。
如今也是我的夫君。
下意识地,我想要看他,但红布遮盖,只能看到一双男人的脚。
他穿着一双黑色长筒鞋,鞋筒上用金线绣着北固王庭王族家徽的雄鹰图案,鞋边染着黑色的泥土印记和水渍,显然是刚经过长途奔波。
我压了压心底的忐忑,努力平稳语气:“国主客气,婉儿不急,数千里的路程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么一些时间,若是有事,国主可以先忙。”
“婉儿?”苏南廷顿了顿,语气里有些疑惑,“换人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语气放得越加柔软,解释道:“婉儿是臣妾生母为臣妾取的小名,国主若是愿意,也可如此唤臣妾。”
“姜白,姜婉。”苏南廷念了几遍,笑了几声,“后者确实要好听些。”
“请国主用喜秤挑起喜帕。”
汀兰的声音恰如其分地响了起来,声音略微有些抖。
想想也是,无论他此刻显得多温和,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都即将决定我们一生的命运。
红盖头下,我缓吸了一口气,勾起唇角,摆出了在宫中练习过无数遍的微笑。
皇后娘娘有些话说得没错。
身在草原,我的日子若要好过,他是我唯一的依靠,即便是潦草的大婚夜,盛装华服,不奢求他一见倾心,只愿这一面能让他对我有些好感。
正在我准备时,汀兰的惊呼声起:“国主,喜秤!”
眼前红消烛亮,头上的帕子被一只大手拽了下来。
苏南廷的脸下一瞬出现在我的眼前,剑眉星目、肩宽腰细、一身打马而归的黑色劲装,手提着乌黑的长鞭,长发悉数束于脑后。
此刻低头看我惊讶的神情,神色里透着股恣意妄为的野性味道,眼眸深邃像是锁定了猎物的头狼。
“姜妃。”
见我恍惚失措的神情,他翘着嘴角,轻唤了我一声,手一扬,随手便将喜帕扔给了身边的汀兰。
我睁大了眼睛,下一秒理智迅速回笼,嘴角迅速上扬,柔声唤道:“国主。”
说实在的,他比我想象中好看。
或许受流言影响,我一直以为我要嫁的是个满脸胡须、粗鄙的蛮人,然而现在我眼前的他,说是姜国某家的世家公子都不为过。
不对,数百年前,姜国同北固王庭本也是一家,如今他的体内虽说淡薄,但也带有姜国王族的血脉。
苏南廷转身,在我身边坐了下来,目光投向站在旁边低眉顺眼的汀兰。
“还有什么流程?继续吧。”
汀兰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赶紧又低了下去,眼神闪烁着不敢看人,只低低地答了一句:“是。”
看得出来,准备的人对姜国的婚嫁习俗并不了解,不过本也不是正常婚嫁,即便苏南廷不让人准备这些东西,也无人敢指责于他。
汀兰事先也没有准备,只能一切从简。
喝交杯酒时,手腕交错,他那双带着野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打量。
我表面平静,心头却是猛跳,强忍住心悸,同他对视。
汀兰收起杯子,正准备进行下一步,却是收到了苏南廷的眼神警告,停在了当下。
我轻轻点头示意。
汀兰带着僵硬的笑,简单说了几句吉祥话后,跟着就退了出去,帘子放下前,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王帐内终于只剩下了我与他。
红烛高燃,丝毫未碰的子孙饽饽搁置在白森森雄狮头骨旁。
苏南廷的手朝着我的脸伸了过来。
我后背一僵,下意识想要闪躲,半道上强行停住,垂眸,强装娇羞。
或许是动作过分明显,又或是苏南廷过分敏感,他将手放了下来,挑眉问道:“你怕我?”
“不是,臣妾紧张。”
“放心,本王暂时不会动你,只是你戴着这些东西,不累吗?”
说完这话,他手突然一伸,直接覆上了我用来固定发冠的钗环,轻轻一抽。
失了固定点,发冠落下,卷起的长发瞬间垂落。
我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接,迎面却撞上了他欣赏的目光:“果然还是这样最好看。”
我愣了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垂眸恭顺道:“多谢国主夸奖。”
他站了起来,把玩着手上的金钗,扬声说道:“姜妃不必如此拘谨,此处不是姜国的王宫,我北固王庭没有那么多规矩,既然你嫁给了本王,从今以后就是本王的人,即便你是姜国人也不必害怕。”
“男人建功立业不当以欺凌妇孺为荣。”
说完后,跟着就起了身。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本王在外跑了一天,先去洗个澡。”
我微怔在当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的用意,待他出了王帐,才回了神。
若不是手下冰冷的发冠硌得皮肉生疼。
我甚至会怀疑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苏南廷,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恍惚了一瞬后,我遣人进来,卸了妆,将榻上的红枣桂圆等东西扫到一边,拉过大红色的锦被躺到了床上,努力地闭着眼,逼着自己赶紧入睡,只是越想睡,却越睡不着。
脑子里浮光掠影,无数的片段闪来闪去。
有小时候年节时,娘亲抱着我站在众人之后窥探着宴席的热闹,有娘亲在灯光下为我在衣裳上绣花、唱歌哄我睡觉的画面,也有无助卑微的娘亲被沈贵人扇耳光、罚跪在门外的场景,有她弯着腰在众人面前赔笑的场景……
王宫里美人多,每个人都在为了博得皇座上那人的喜爱而拼尽全力。
娘亲就是生长在墙角的野草,从未有过盛放的时候。
她死在一个冬天。
一觉睡去便再没有醒过来,内务府随便派了几个太监将尸体抬了出去,便了却了一桩闲事。
据说下葬的时候连具薄棺都被贪墨。
想想也是,人死如灯灭,生前时常都被欺负,死后又怎么会被善待。
她信佛,但没念过什么书,只会几句旁人教她的简单的经文,于是时常都挂在嘴边念叨着。
她说她要为我祈福,希望我将来能过得平安顺遂,嫁得如意郎君,不至于如她一般凋零在宫里。
如今我的确是嫁了,却是这样一种方式。
我不信佛。
与其相信那些端坐在高台之上、虚无缥缈的胎塑泥像。
我更愿意相信自己。
人啊,不能信命。
信了命,那人生还能有什么指望。
7
睡得迷迷糊糊之际,被子突然被人掀了开来,一道灼热的身躯钻了进来,贴在了我身侧。
我朦胧着睁眼,正准备询问,便听一道沉稳的男声响起。
“是我,睡吧。”
我这才反应过来。
是啊,我是他的妃,红烛燃了,交杯酒喝了,按照常理而言,今夜当是新婚之夜。
这是他的王帐,他居住之地,过来理所应当。
回神后,我不再动作,乖巧顺遂地躺着,许是太累了,嬷嬷教过我的“那些东西”在脑中成了一片糨糊。
苏南廷躺在我身侧,很是安分,连手都没有越界,侧耳隐约还能听见他沉稳的呼吸。
我想。
应该是今天太累了吧。
我垂了垂眸子,一时间不知道究竟是该庆幸,又或是遗憾。
不愿是不愿。
可若是要让我与汀兰以及那些跟着我一道陪嫁到王庭的人,在王庭好好活下去,有些事情就由不得我。
我必须要求一个“理所应当”“名正言顺。”
他没动作,我也不急。
毕竟今晚才是第一夜而已。
我闭上了眼睛。
等第二天醒来,天光已大亮。
我的身侧早已没了人。
汀兰捧着水盆进来时,无声地用眼神询问了下。
我摇了摇头。
待到洗漱完毕,汀兰打开首饰盒要替我盛装打扮。
我看着那些琳琅满目、花样繁多的金银玉钗,突然想起了昨夜苏南廷摘下钗环时,说的话。
“不用弄那么繁杂,简单挽一挽就好,就用这个玉兰簪吧。”
汀兰挽发的动作停了一下,苦口婆心地劝道:“公主,奴婢知道你一向不喜繁杂,可这里不是皇宫了,现在可不能由着你的性子和喜好收拾。皇后娘娘特意为你准备了这么多漂亮首饰,咱们还是得打扮得漂漂亮亮才行。”
我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有些哭笑不得。
“汀兰,我不是那种不知情势的人,皇后娘娘的意思我也明白,也正是如此,才要打扮素净。”
我拿起了玉兰簪递了上去。
“苏南廷他不喜这些。
“再者,此去王庭,路途遥远,打扮简单一点,方便赶路。”
“是。”
等到梳妆完毕,负责照顾我的托雅带着几个王庭的婢女端着吃食走了进来。
清粥小菜,一碟子切好的羊肉以及鲜奶、奶皮、奶豆腐等。
我坐到桌前,抬头问向托雅:“国主吃过了吗?”
“国主已经吃过了,现正在草原上和人一道比试射箭,特别吩咐婢子们,别吵您睡觉。
“您若是感兴趣,稍后也可去看看。”
“好。”
我笑着应了一声,抬筷子慢慢吃着。
为了尽快让我适应草原的生活,从定下和亲之事那日起,宫中的厨子便按照草原上的风味准备一日三餐。
起初有些不习惯,到现在也算适应。
简单吃完早饭后,我让人带着我出了王帐,随意逛逛。
苏南廷对我的“放纵”和“自由”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草原开阔,是常年困于宫中的我未曾见过的风景,风划过皮肤,天高海阔,是自由的味道。
在过来之前,身为姜国公主,我已经做好了被软禁、被凌辱的准备。
然而实际上这些人虽说看我的眼神隐约带着忌惮和不友善,但却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显然是之前便得到了叮嘱。
至于库博的挑衅和欺辱。
与其说是冲着我来的,倒不如说是冲着顾长白等人去的。
……
苏南廷在划定的一片猎场和库博等人比试骑射,长风猎猎鼓动着他的衣袍,策马扬奔时,他的眼睛璀璨明亮。
“哇!”
“十环!”
“国主厉害!”
……
我带着汀兰站在猎场的角落里,看人肆意纵马。
欢呼声如海潮。
草原人生性自由,善骑善射,长年追逐水草而居的生活,让绝大多数北固王庭的男人上马就能为兵,与姜国那些泡在酒池肉林、只贪图享乐的王公贵族以及成日念叨着之乎者也的腐朽书生相比,焉有不胜的道理。
或许是我看得过分专注。
又或是我这身迥异于北固王庭的衣袍过分扎眼。
没站多久,我便见苏南廷带着库博等人驱马走了过来。
“会骑马吗?要不要上来跑跑。”
苏南廷坐在马上,朝我扬了扬下巴。
从他脸上的笑看得出来,此刻他的心情格外的好。
我本不应该拒绝。
只是我如何会?
深宫教会我的是谨言慎行,教会我的是处变不惊,教会我的是鬼话人说……
我会很多东西,但偏偏不会这些。
不懂装懂,不会装会,是大忌。
我摇了摇头,艳羡地看着正在面前无聊地磨蹄子的黑马,试探性地想要摸摸它的头,却被避开。
我收回手,抬头望着他的脸,温声道:“臣妾想,但臣妾不会。”
“也是。”有人鄙夷地笑了一声,“素闻姜国公主自幼都被养在深宫中,身娇体弱,迎风就倒,娇花一朵,不会也正常。”
此话一出,周围人虽然没跟着附和,但从他们的表情里看得出多有赞同。
来之前,我便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倒也不气,只将目光投向了说话的那人:“我们姜国有句俗语,叫作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大致的意思是同一种作物如果生长在不同的地方,最后结出的果子也会因为环境而改变。”
低头在草地上寻了寻,当看到那贴地而生的白色小花和几株不起眼野草时,我笑了起来,弯腰摘了起来,聚在了空中展示给众人:“敢问这位统领,可知这是何物?”
那人的视线在我手上的药草上落了落,抿了抿唇,一时间没说话。
一旁的扎尔却是眨着大眼睛,好奇地接了一句:“这是什么?”
我看向他,拿起那朵白色的小花,解释道:“这白色的花名为远尽,混同姜片一道熬煮可治痢疾、这长条状、端短尖、全缘成锯齿状的药草名为之谷,有很好的止血功效、这长藤状,表面凹凸的药材名为去染。可退烧……”
“姜国的风俗对女儿家的要求从不在骑马射箭上,环境也不允许我们如男子一般肆意,骑马射箭很好,我们虽说不会,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就真的是无知无识,被圈养在笼子里不学无术的金丝雀。”
“知道这些又有何用?不过都是些小道罢了。”
人群中,有人像是有些不满,嘟囔了一句,声音虽轻,可在此刻异常安静的环境下却是清晰可闻。
循着声音来处望去,一个年约十五的少年撇着嘴,一脸的不屑。
“古有先贤遍尝百草,识药性,这才有了我们今日遇病有药可医,何来小道?
“姜国医师总是备受众人尊重,毕竟人食五谷生百病,倒不知北固王庭如何?”
我笑了笑,随手将药草递给了身边的汀兰。
“克尔,闭嘴。”
少年身侧一个男子看了一眼苏南廷的神情,眼神闪烁,低声训斥了句。
8
克尔眼神闪烁,轻哼了一声,将脸偏到了一边,不说话了。
眼见着气氛僵下来。
一直在一边看热闹的苏南廷终于开了口,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本王倒是不知,姜妃竟然还知晓药理?”
毕竟这里是北固王庭的地盘,既然有人给了台阶,我自然也不会硬撑着,非要招惹起所有人不快。
多年的深宫生涯,审时度势近乎已经成为了本能。
抬手将药草递给了身边的汀兰,我抬手理了理被风吹起的鬓发,弯唇笑了笑:“国主过誉,臣妾也不过知晓些粗浅皮毛罢了,比不得真正的医师。”
“另外这位统领说得也对,臣妾既然已经嫁到了北固王庭,自不能像在姜国那般娇惯,我听托雅说,从此处到王庭依据我们的速度,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就这一月之内,臣妾一定将骑马学会。”
苏南廷摇了摇头:“不过是说着玩罢了,不会就不会吧,姜妃倒也不必如此认真。”
“可是臣妾想学。”我抬眸看向他,特意放软了些语气,隐约带上撒娇的口吻,“自出生起臣妾便在深宫中,从未踏出过宫门半步,此次首次得见草原辽阔风光,不胜欣喜,也想试试策马扬奔是什么感觉。”
“确定?骑马很辛苦。”
“臣妾知晓,可以吗?”
我直直地看着他,眼睛亮闪闪的,努力做出一副希冀的样子。
苏南廷意味深长地看了我好几秒,一直看得我心头发紧,才突然笑了起来。
“那既然姜妃想学,那便学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多谢国主。”
没有被当面拒绝,我松了口气。
简单又说了几句后,苏南廷骑着马走了。
带着汀兰,我在草原上随意转了转,累了寻了个干净的草地坐下。
既然已不在姜国的皇宫里了,我也不想再守那么多的规矩。
洁白如棉一般的云朵飘浮在湛蓝的天空下,微风掠过,凉爽的水汽从肌肤上掠过,舒服得让人一时间连话语都显得多余。
如果不是在这般艰难的处境里……
我侧头看了一眼一直跟着服侍的北固王庭的婢女,随意寻了些事由,将人悉数打发走,只留了汀兰一个。
“汀兰,在到达王庭之前,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学会骑马,不求如同他们那般在马背上会那么多诸如站立的花样,至少上马就要走。”
“公主你这是准备……”汀兰微怔,说到这里赶紧收了声,压低了声音说道:“跑吗?可这是草原,不比姜国啊。”
“我不知道,有备无患吧,多学点总没错。”我垂了眸,随手摘下身侧草地上不知名的黄色小花,戴到了头上,“我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离开的话,不能因为不会骑马而被困在原地。”
“北固王庭和姜国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现如今他们待我们还算客气,可苏南廷终究是会南下的,姜国现如今的割地求和不过是饮鸩止渴,若到了那天,我这个和亲的公主,又当如何?”
“虽不知道前路如何,但我们得把能准备的,该准备的,准备了。”
“是,公主。”
9
第二天,苏南廷便遣人送来了一匹温顺的白马。
我从未骑过马,在宫内被冷淡对待这些年,虽也受了些苦,但也大多是以饿肚子、缺衣少食为主。
即便是被罚,也多是以跪、耳光为主,何曾受过这般的颠簸。
草原上的路不平整,即便已经行得慢,但几天下来,我的大腿内侧被磨出了一个个晶莹的血泡,被药膏一激,磨得生疼。
至于汀兰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每天下来,脸都是白的。
但这样下来,成效是有的。
起初坐上马时,还有些害怕,如今已是习惯了,若不是实在不合适,我倒也想要骑马狂奔一阵。
临近王都时。
带着汀兰,我重新坐回了马车里。
这数百年间,北固王庭同姜国也并非全是对立关系,几十年前也有过一段时间的蜜月期。
和亲之事虽未有,姜国同北固王庭之间也曾互派使者来往过。
对于北固王庭的王城也有所了解。
王城建于延湖对面。
路过延湖时,汀兰掀开窗帘好奇地看了一眼。
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白翅红嘴的水鸟雀跃地上下翻飞,发出一声声欢快的鸣叫。
“公主,你看。”
我探头看了一眼,顺着水鸟齐飞的湖面远望,一座高耸巍峨的雄城矗立在蓝天下。
王城到了。
或许是同宗同源的缘故,不仅仅是习惯效仿姜国,某种程度上,这座王城同姜国的国都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其中掺杂了不少草原的风格,比起姜国惯有喜爱的精致,王城更多了几分粗犷和豁达之感。
王城内的百姓,衣着风格也多有姜国色彩。
很显然,苏南廷这个国主在他们中间备受爱戴。
此次接受赔款,更是大胜而归,从进城到皇宫的一路上欢呼声从未停歇。
只是落在我们这些从姜国远道而来的“礼物”耳里,显得分外刺耳,尤其是我。
作为姜国和亲的公主,他们对我也是分外好奇。
议论声、鄙夷嘲笑声夹杂在欢呼中,接连不断。
马车里,我只顾喝茶,做充耳不闻状。
短短的一段路,走了近半个时辰,终于进了宫门。
从马车上下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广场中央高高矗立的一根粗壮的圆形石柱,下部约有一人高的方形台阶,顶端呈花冠状,四角如鸟翼向外延伸,隐约可见石柱身上遍雕着各色花纹。
见我眼神凝在上面。
托雅小声地在我耳边提点道:“姜妃娘娘,那是清瑶柱,我们草原的圣物。
“清瑶柱直达天灵,通过它,大祭司能向天神传达我们的呼唤。”
话音刚落。
我正准备点头。
便见对面一个身披黑色鸟羽大氅,头戴白色羽毛,面部画满了黑色花纹的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蹒跚地走了过来。
身后还跟着几个捧着铜盆、绿枝、小刀等物的年轻人。
“国主。”
在老人的带领下,众人单手置于胸前,微微蹲身行礼。
“大祭司不必多礼,本王离开这段时日,一切可好?”
苏南廷笑了笑,抬手虚扶了一把。
“请国主放心,一切都好。”
说完这话后,老人的视线挪了挪,落到了我的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姜国的五公主吧。”
“大祭司。”
我微笑着应了一声。
祭司。
游离于北固王庭世俗权力以外的特殊存在,据说是神的使者,能同天神沟通,在草原上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
根据姜国的记载,北固王庭每一任国主的登基都需要经过当代大祭司的抚礼,方可为之正统。
在王庭的百姓间,更是拥有着无上的威严。
初次相见,大祭司看我的目光意味深长,一时间我也琢磨不透他的态度。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年轻人立时上了前。
“国主,请避让些许,容臣先对五公主进行拉达仪式。”
“不是五公主,是本王的姜妃。”
苏南廷笑着纠正了一句后,带着人退到了一边。
大祭司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托雅已经退避到了后方。
汀兰站在原地还在犹疑。
托雅拉了拉她的胳膊,却是向我解释:“姜妃娘娘,达拉仪式是我们王庭古老欢迎仪式,您从姜国而来,如今嫁给了我们国主,便是我们北固王庭的人了,需要向天神祷告。”
“我需要做些什么?”
“没什么需要做的,您就听大祭司吩咐就好。”
“好。”
对着汀兰点了点头,她这才随着托雅一道退到了后方,将中间一大片空地让了出来。
而此刻大祭司带来的年轻人已经用捧着的白米围绕着我在地上围了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
上下左右都摆上了白森森的狼头骨。
白米之内的圈里,围绕着我用不知名的枯草又围了一圈。
大祭司走上前来,手持着长条状的枝条沾了沾水盆里的水。
看着他板着的脸。
我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眼里的不悦以及……厌恶。
错开目光。
大祭司一边绕着我转,嘴里发出些咿咿呀呀听不懂的声音,一边不断用长条状的枝条蘸了水击打在我身上。
老人年纪虽大,可手上的力道却是不小。
不用看,我也清楚,身上肯定留了红痕。
洒水过后,又是一阵的白米撒身。
“捧酒送刀。”
大祭司面无表情,话音落下,便有两人捧着酒碗和小刀来到了我跟前。
我抬眸不解其意。
来人解释道:“请姜妃娘娘割破手指,将血滴进酒碗中。”
我拿起小刀,指尖一划,动作干脆利落。
“不够,再滴。”
大祭司垂眸看了一眼。
我依命照做。
“再滴。”
……
酒上已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血液。
而大祭司却一直不喊停。
眼前捧酒的人投来了戏谑的眼神。
都到这个地步了。
我如何看不出来大祭司的用意。
在又一声,“不够,再滴。”响起时。
我面无表情拿起小刀,众目睽睽之下,动作缓慢地往掌心里划了一刀,用力攥拳,一言不发,只微笑着看他。
红色的鲜血顺着掌纹缓缓流进酒碗,将酒液染成一片赤红。
大祭司嘴角动了动。
安静了几秒后,场内沙哑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够了。”
捧碗浇地,以告上苍。
跟着又取金剪剪下了我三寸青丝,点燃了地上的枯草一并燃烧。
烈火燃烧,飞灰四起,站在中央的我像是被烈火燃烧一般。
片刻后,火灭。
又是一通古怪的仪式后。
大祭司从地上拾起枯草的些许残灰倒进了水碗中,递给了我。
“这是仪式最后的步骤了,姜妃娘娘请用。”
旁边的年轻人补充了一句。
扫了一眼这浑浊的水碗,我勾了勾唇,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
见我喝完。
大祭司不再看我,收回了碗,转身朝着苏南廷走去。
汀兰急急地走到了我身边,看着我掌心的伤口,眼神里多有些心疼。
我从怀里摸出了手帕,简单缠了缠。
对面,大祭司正在和苏南廷说话,用的是部落语。
来之前,姜国宫廷临时对我进行了简单的教导,只是时日尚短,我能听懂的也不过是寥寥几句常用的词汇。
牛羊、孩子,生病、太后、赔款……
不懂其意,但看他们脸上的表情,似乎也并不是好事。
没一会,苏南廷便带着人直接朝着大殿走去,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再投过来。
托雅笑眯眯地来到了我身边:“姜妃娘娘,请跟老奴往这边来,您的住处国主早就吩咐了。”
“好。”
我点了点头,用力将手上的帕子再裹了裹,最后看了一眼苏南廷的背影,带着人跟着托雅离开。
没走多久。
身后便传来了一道清脆如银铃般的女声。
“南廷哥哥!”
我下意识地回了头。
正好看见一道穿着亮红色裙装的身影雀跃地扑进了苏南廷的怀里。
苏南廷笑着将人搂紧,亲昵地揉着她的头发。
女孩脸上的笑,明媚真挚。
两个人之间的亲近不是轻易可以表演出来的。
略略看了几眼,我转向了托雅。
“那位是?”
托雅抿了抿唇,看向我的眼里有些怜悯:“那是西雅小姐,太后娘娘的侄女。”似乎是觉得解释得不够,而后又补充了一句:“从小和国主一起长大。”
“这样的啊。”我弯了弯唇,装作看不懂周围人表情的样子,点了点头。
“我们走吧。”
10
苏南廷为我准备的住处名为晚余宫,宫内种植着三棵高大的梧桐树,院内修建有一凉亭,从那里可以远望到极其瑰丽的夕阳。
姜国为我准备了数十奴婢。
北固王庭只让我在身边留下了汀兰,其余的悉数被打散派往了他处。
坐在殿内,汀兰拿着药箱,心疼地给我掌心的伤口上药。
我抿着唇,没喊疼也没说话,安静地打量着宫内陈设。
看样子。
苏南廷没打算在住的方面亏待我。
价值千金的琉璃灯盏,床榻上柔软的锦被、顶上如拳头大的夜明珠,梳妆台上带着草原风格的各色首饰……
富贵奢华的程度比之姜国皇后的宫殿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与我曾经所住的青坞宫所比,更是一个天一个地。
隐约间,我有些恍惚。
“公主,好了。”
汀兰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
“嗯。”我下意识地攥了攥。
“公主别……你的手!”
汀兰说着伸手过来拦我。
“没事。”松开手指,我轻吸了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汀兰,以后人前别再叫公主了,要叫姜妃。”
汀兰张了张唇,还没出口的话跟着咽了下去,恭顺地垂头:“是,姜妃娘娘。”
11
抵达王城的第一天晚上。
苏南廷没有过来。
平心而论,他确实是个非常优秀的男人,文韬武略、样样都强,从边境过来一路上,我们交谈过数次,从天文地理聊到两地风俗、历史……
也不知道他是从那里读到的那么多的书籍,即便是偏僻如《滨河闲注》都看过。
滨河是我生母的故乡,儿时常听她提起,因此我才知晓一二。
聊得再如何开心,他也始终没有碰过我,甚至连一个手指头都没有逾矩,作为被姜国送过来企图用皮肉捆绑住一个男人的“公主”,从这一点而言,我无疑失败得彻彻底底。
想那日在摘星楼上,姜鸢跟我说的话。
“你可以。
“你当然可以。
“就凭你这张脸。”
多么可笑和自大。
石榴裙下花下魂,醉卧美人膝。
美人是开在男人雄图霸业的花,春过无痕,繁花向来似锦,但王座只有一个。
故事从来都是故事,现实鲜血淋漓。
不能再继续坐以待毙了。
又是两天,待在晚余宫内,我甚至连苏南廷的面都没有见到。
有些事情即便我不愿意,但又不得不做。
喝完茶后,随手将茶杯搁在了桌上,我看向了北固王庭派来负责服侍我的婢女娜仁。
“娜仁,遣人告知国主一声,就说本妃今夜亲自下厨,邀国主赏月,若国主有空的话,请他务必赏脸。”
娜仁像是没意料到,僵了一瞬后 ,才应了一句:“是,奴婢稍后就去。”
她的神色虽然自然,但眼底带着些许的鄙夷。
我没说话,只做未见。
毕竟也是,就姜国和北固王庭这么多年的血海深仇,北固王庭的婢女不刻意欺辱已经不错了,要求不了太多。
等人走后,汀兰借着倒茶,凑近了我,压低了声音,担忧地唤了我一声:“娘娘。”
“尝尝。”我笑着递了一块桌上的羊奶糕过去,“没事,如果我们想要活着,那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停在原地,他们或许不清楚我需要什么,等会你和他们说说,备菜吧。”
“娘娘那您的手可以吗?”
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依旧裹着纱布的右手,攥了攥:“可以。”
“是。”
这场邀约到最后到底没有成。
外出参拜天神的太后回来了,下午招了我过去。
跪在西祥宫坚硬的石砖上,依稀间,我想起了儿时被沈贵人罚跪于庭院的事情。
也是在夏天,也是这样的傍晚,夕阳昏黄而落寞。
那时候娘亲还在,悄悄地躲在一旁安静地抹着眼泪,害怕自己开口,让我被罚得更重。
那时候的日子,是真的不好过。
一个得势的贵人和一个在宫中可有可无的公主,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对了,那时候我被罚跪的缘由是什么?
好像沈贵人说我不小心弄脏了她最喜欢的那件衣服。
然而事实上,我却是连见都没见过。
不过是随意找个由头罢了。
如今就像是往事重现。
北固王庭的太后对我态度比之当初沈贵人更甚,仿若有杀父之仇一般,恨不得下一秒我就死去。
太阳落了。
天黑了。
站在避风的廊下,殿外负责盯着我,名为格桑的嬷嬷在小宫婢的服侍下披上了厚实的大氅。
作为打小跟着太后娘娘入宫的心腹,她深刻地贯彻了太后对我的厌恶。
风灯在殿外点起,照得殿前一片明晃晃的亮堂。
格桑嬷嬷面无表情的脸,在灯光的照耀下像是古书上恶鬼的石雕像。
太久了。
我已经忘了跪了多久,膝盖从生疼到麻木,寒风毫不客气地顺着衣缝蹿了进来,冻得人连骨头都泛着寒意。
边上被人看管着的汀兰眼泪哗啦哗啦地直掉。
不能求情,不敢求情,刚才她已经试过了。
太后是铁了心要给我这个敌国公主一个教训,求情以及告饶只会换来更加严厉的惩罚。
不知道还要多久?
而这次结束后,再没有温柔的那双手将我搂在怀里。
我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抽进肺里,刚佝偻下的腰再度挺直。
“格桑嬷嬷!
“格桑嬷嬷!姑母回来了吗?”
银铃般的笑声从身后响了起来,越来越近,一直到人停在了我身边。
我侧头看过去,正对上那双清澈的眸子。
空气仿若静止了。
眼前人披着白色大氅、穿着一身厚实的织金衣裙,裙摆上的太阳花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绣花的鞋面上镶嵌一圈豌豆大的夜明珠……华贵无比。
西雅。
太后的侄女。
这算是我和她的第一次见面。
只是没想到,我会是如此狼狈落魄。
似乎是有些迟疑,她蹙了眉,说话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
“姜妃……”
我没接话,只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另一边的格桑嬷嬷一见人,冷硬的一张脸,瞬间笑开了花,脚步一动,连忙迎了上去:“西雅小姐,外间风大,快进殿吧,太后娘娘正在等您呢。”
“哦,好。”
她答应了几声,往前行了几步,而后回了下头,指了指我,有些犹疑地问道:“姜妃……这是?”
“没什么,姜妃言行无端,太后娘娘略施薄惩罢了,也没跪多久,待会也就让她起来了。”
“这样啊。”
“哎,西雅小姐快进去吧,太后娘娘此次去乌山参拜,可有一段时间没见您了,路上一直念叨着呢。”
格桑嬷嬷笑着催促道。
“我也很想姑母。”西雅跟着也笑了起来。
真是温馨感人的场面,我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又是一阵寒风吹过,我忍不住抖了抖,下意识抱紧了双臂,待抬头时,头脑一阵混沌,视野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隐约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带着怜爱的目光站在我身前。
12
“婉儿。
“婉儿。”
娘亲?
腰背一软,我的身子晃了晃,看着眼前的人,想发声,喉咙里最后却只发出了一道意味不明的呜咽。
“婉儿……”
眼前的人越发地模糊。
我晃了晃脑袋,努力地睁眼,虽知不可能,但还是想要看得清楚,更清楚一点,长久的委屈和压抑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伸手试探着想要去握一握她温暖的手。
手心一空,穿影而过。
心脏骤然一空,整个人像是被抛进了黑暗的深渊,下一秒身子一软,跌了下去。
“公主!”
贴在冰冷的石砖上,我看见汀兰冲了过来,周围人也是脸色大变,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公主!
“公主你醒醒!”
汀兰泪流满面,抱着我不住地哭喊着。
我抬手,想要擦擦她的眼泪,手上使不出一点力气。
“出什么事了?”
来了,终于来了。
苏南廷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我闭了闭眼。
众人惊慌,退避,齐刷刷地跪下行礼。
“国主,求求你救救我们公主吧。”
汀兰瘪着嘴,哭求道。
模糊间,我看见有人走近。
苏南廷看了我一眼,脸色大变,顾不上多问其他,上前几步,抱起我,便往外走。
“叫太医!”
他的声音冷冽如冰,透着森森的寒意。
“国主!”
“南廷哥哥!”
格桑嬷嬷和西雅没料到这一幕,下意识地追了几步。眼见着苏南廷离开,急急地喊道。
苏南廷头也不回,脚步甚至还加快了几分。
“国主……”
我撑着混沌的脑子,轻轻地喊了一声。
苏南廷低头看了烧红了脸的我一眼,放缓了声音说道:“没事,再撑一撑,太医很快就到了。”
“嗯。”
我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13
再度醒来,已是深夜,星光穿透琉璃窗洒在砖面上,头顶的夜明珠发出微弱的光。
汀兰睡了,虚虚地趴在我的床边,右手握拳、眉头皱着,似乎在梦里也不安稳。
我没叫她,自行起了身,借着月光,从壶中倒了杯水,一入喉直接凉到了心底。
北固王庭这边并不是没有守夜的规矩,只是轮不到我这边而已。
我裹了裹厚实的披风,走到了窗前。
月明星稀,光照千里,月亮依旧是那个月亮,身已在千里之外。
临行前,或许是出于政治和战事上考量。
皇后娘娘也不知受到前朝哪些大臣的“指示”,除了惯常的那些客套话之外,也向我透露了不少探子从北固王庭打探出来的情报。
现今的国主苏南廷并不是太后亲子,而是先国主外出巡游时偶遇娇俏女子,夜宿家中,一夜风流后所得。
起初无人知晓。
一直到苏南廷十岁那年,才被接回了宫中交由当初的皇后,也就是现如今的太后抚养。
先帝在时,宫中情形复杂。
北固王庭各部族派系林立,皇后所属的达拉部族势力日渐衰落,只能勉强维持往日荣光,而贵妃所属的曲南部族蒸蒸日上,隐约有取代达拉部族成为上三族的意思。
贵妃也有亲子。
为了国主之位,皇后与贵妃明争暗斗,身边又各自依附了一众妃嫔,形成了两方派势。
而就在这个时候苏南廷进了宫。
一个宫外无知妇人生的孩子能有什么可重要的。
起初也无人搭理,给口饭吃也就罢了。
可谁又能想到,最后居然是苏南廷荣登了国主之位。
消息不详,只听闻他登基的那一夜,北固王庭的皇宫里流了一夜的血,拖出来的尸体垒成了高山。
王位之路,向来都是白骨做冠、鲜血铺地。
根据可靠消息,苏南廷之所以能成为国主,背后少不了现如今太后的支持。
太后的亲子都在同贵妃的争斗中死无全尸。
一个发疯的母亲为了给自己的孩子报仇,于是选择了苏南廷,一个生母不过是牧羊女、身后毫无依仗的皇子,正适合被人掌控。
当初或许“合作”得其乐融融,只是如今还是如此吗?
我望向皎洁的月。
而我?
我在其中又能充当什么角色?
没等我想明白,趴在床边的汀兰醒了过来,一睁眼没看见我,便急了起来,紧张地四处张望着。
“公主!公主!”
“私底下叫叫就算了,人前还是得叫姜妃。”
我笑了笑,开口道。
听见声响,汀兰顿时松了口气,见我穿得单薄,只披了件披风,下一秒便拿着厚实的外袍赶紧走了过来,嗔怪地说道:“怎么穿得这么少,太医说了,风寒入体,来势汹汹,您可不能再受凉了。”
“公主你醒了怎么都不叫我?”
“见你睡得香,就算了,我本来也没什么事,只是过来看看月亮。”
“也是,以前在姜国的时候,公主也喜欢趴在窗台上看月亮。”
汀兰笑了一下,在给我穿上厚实的外袍后,也朝着窗外看了一眼。
“真亮。”
我笑了笑,裹了裹披风,将人拉到了窗前:“到这里来,看得更清楚。”
汀兰看了一会,突然问道:“公主……是想家了吗?”
我怔了一秒,而后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古人说望月怀古,望月思乡。
抬头见月确实是有思念的意思。
在北固王庭虽然前途未知、步步维艰,但姜国的皇宫也没好上多少,如我这般不受宠的公主,将来也指不定作为“奖赏”随意指给某个纨绔子弟,没什么值得念想的。
“没有,我是在想我们今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太后显而易见对我怀有敌意,至于苏南廷则态度暧昧。
“我晕倒之后,他反应如何?”
“看起来挺着急的,但感觉似乎又没那么急……太医来得很快,来来回回地忙到了半夜。听完事情起因后,国主发作了太后身边的格桑嬷嬷,实际上也没做什么,只是斥责了一通,连带着罚了她半年的俸禄。
“对了,那个叫作西雅的姑娘后来也来了,站在床边,看了公主你好一会。”
“看我?”
“嗯?像是怜悯又像是带着些隐晦的敌意。”
“是妒忌吗?”
汀兰露出了回忆的神情。
“感觉像是,尤其是国主坐在您床边时,亲自给您换额头上的湿帕子时。”
“嗯。”我凝神细想了一下,“那太后那边?后续有什么表示?”
“没什么表示,就第二天打发人送了点补身体的药和吃食过来,什么都没说。”
“殿里的奴婢态度如何?”
“和前两天差不多。”
“差不多吗?”我再拉了拉身上的披风,裹了裹,笑道,“看样子,我算是受了池鱼之灾?咱们的这位国主和太后娘娘之间的矛盾不浅啊。”
想想也是。
既要谋图雄图霸业,又怎么会甘心一直做旁人手中尖刀。
从尸山血海中挣扎踏出的人,哪有简单的。
我想,我或许可以从中博出一条生路了。
14
西雅过来时,我正在汀兰的服侍下喝药。
娜仁捧着香甜的山药枣泥糕候在一旁,这是苏南廷特意吩咐人送过来的。
距离我晕倒已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宫内风平浪静,只隐晦听说了长年宫外疗养的太皇太后启程回宫的消息。
“白姐姐。”
“西雅妹妹。”
或许是因为某些特殊的心绪,她从不叫我姜妃,只称我白名,明明是草原上长大的姑娘,原以为会是个疏阔开朗的性子,可每每看着她微笑起来的脸,我都会莫名想起姜国皇宫里我那群“温婉贤淑”的姐妹们。
西雅同苏南廷算是青梅竹马长大的,但凡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她对苏南廷明晃晃的情意,浓烈到当他们在一起时,每分每秒都无法忽视。
传言苏南廷最喜温婉贤淑的女子,或许就是从这里来的。
她大概真是。
但我肯定不是,只是如果需要的话,也可以装装,就像我在姜国一样。
“姐姐身体好些了吗?”
“多谢妹妹关心,没什么大碍了。”
我笑笑,顺手将喝完的药碗递给了汀兰,从床榻上坐起来。
“妹妹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西雅就不能过来看看姜妃姐姐了吗?”西雅捂嘴轻笑,“姑母她没什么恶意,只是那天心情不好,姐姐别放在心上。”
没恶意?
那什么才算恶意,我膝盖上的瘀青到现在都没散去。
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会演,我也会。
弯唇笑笑,我亲昵地拉住了她的手,肉眼可见,她的脸僵了僵,有心收回来,却又不好意思。
“西雅妹妹说的什么话?太后娘娘是长辈,姐姐说这话也没其他意思,只是听说妹妹今天不是准备和大司马的孙女去城外的草场跑马吗?怎么又进宫来了?”
“姐姐,你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啊……”我故作惊讶地看着她,“听几个小宫婢闲聊说的,咦,不对吗?”
“原本是打算去的,只是后来想着,白姐姐病了这几天,我也没来看过,所以就过来了。”
西雅笑笑,随口岔了过去。
“我没事,只是受了点风寒,累得妹妹没玩好,倒是怪不好意思的。”
“这有什么?姐姐从姜国远道而来,妹妹是该好好招待才是,跑马而已,日后有的是时间。姐姐愿意的话,宫内有马场,虽然比不得郊外阔大,下次我们一起去。”
“好啊,妹妹别嫌姐姐愚笨就是,等姐姐身体好些,把祭祀的事情过了,就和妹妹一道。”
“祭……祀?”西雅神色一僵,脸上的笑顿时凝住了,“什么祭祀?”
我没想到她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是国主刚遣人过来跟我说,不久之后有场祭祀,让我准备准备。妹妹也知道,姐姐初来乍到,对这些东西都不懂,还有得学,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
西雅眼神闪躲着,笑得很是勉强。
……
没几句后,西雅便起身告辞,我没多留,只遣了娜仁送她。
等人走远。
汀兰轻声说道:“国主此举,算是彻底和太后娘娘对上了吧。”
王庭祭祀。
只有皇后才能同国主一道参与。
若无皇后,便由国主钦定的妃嫔陪同。
太后一直都想将西雅嫁给苏南廷,然而却被苏南廷婉拒、拖延。
此次苏南廷让我同他一道参与祭祀,约等于将我架在了火堆上。
只是我没得选,也拒绝不了,偌大个王庭,我总要选一边站。
苏南廷或许也就是看清楚了,他是我唯一的选择,所以才这般行事。
我不反对此事。
只是既要借我同太后对上,我总是得收取一些利息才行。
抬眸看了一眼,晚余宫里那若有似无望过来的众多眼线。
我笑着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是啊,咱们这位国主心思缜密。”
“汀兰,派人去请国主,由头你随意想想。”
“是。”
汀兰应了一声。
……
月色升上中天时,苏南廷终于到了。
从回王庭起,他一直都很忙,听宫中负责伺候的奴才说,长明殿内的烛火连天彻夜未熄,相比起我那个只知道贪图享乐、将事务全部都扔给大臣处理的父皇,实在是称得上一句勤勉。
“国主,尝尝这鱼,臣妾亲手做的,看合不合口味。”
我抬手夹了一筷子到他的碗里。
苏南廷看了一眼,没拒绝,浅尝了尝,笑道:“味道不错。”
“姜妃学过厨?”
“学过一些,儿时宫中嬷嬷克扣,尚食局怠慢,送过来的饭食多冷硬,不得已学了些,国主不嫌弃就好。”
“哦,都说姜国礼仪之邦,姜妃贵为公主,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公主又如何?所谓礼仪之邦也不过为了自抬身价蒙上的面具,逢高踩低向来是人之本性。臣妾的生母是一宫婢,上不得父皇欢喜,下无家世可依,宫中皇子公主众多,这般的我,如何能得到宫中人尊重?”
苏南廷眼眸微闪:“姜妃同本王说这些,所谓何意?今夜这场宴席也不单单只是请本王过来赏月吧。”
我弯唇,认真地看向他的眼睛:“白天的时候,西雅来了一趟。”
“哦,然后?”
“臣妾虽是阶下囚,但也是两国友善邦交的证明,现如今战事初定,国主一句未提,便将臣妾置身于您同太后之间的风暴中,未免有些过分了吧。”
“何出此言?”
苏南廷笑了几声,抬手夹了一筷子鱼肉入嘴,饶有趣味地等着我的回答。
这人还真是恶趣味,我心想道,不过总是要点明的,遮掩也没有意义。
“西雅小姐对国主的爱慕之心,昭然若揭,臣妾不信,国主当真一点也看不出来。太后娘娘也是一心想要将西雅小姐嫁给国主,国主这么多年又是为何宁愿后宫空虚,也一直不娶?”
“一个想嫁,另一个就要娶,天底下哪有这么强买强卖的事情?”
“国主之所以不娶,是因为西雅小姐是太后娘娘的侄女吧,现如今甚至还不惜将臣妾当作挡箭牌。据臣妾所知,祭祀一事,事关重大,虽说满宫里,国主只有臣妾一个妃子,但这也远不该是臣妾这么一个远道而来、身上背负着王庭血海深仇的『异国人』该做的。”
我弯了弯唇:“国主,说服手下的大臣很困难吧。”
苏南廷看热闹的眼神变了。
“姜妃,很清楚。”
“怎么说,臣妾也在姜国的王宫里挣扎求存了十多年,这点事情还是想得明白的。”
“有些事不说比说更好,糊涂一点未尝不是好事。”
苏南廷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有所求,因而不得糊涂。”
“求何?”
“求存。”我应声,目光灼灼看向他的眼睛,“合作吗,国主?我愿意为你谋划、做你手中尖刀,站在你和太后娘娘中间。”
“事事都被人钳制的滋味不好受吧,同样的作为交换条件,我希望国主可以护我以及我身边婢女周全,给我应有的尊重。”
说着,我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站在远处遥遥伺候的婢女们。
苏南廷眯起了眼睛,指尖一下一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沿:“尊重?合作?”
“姜白你是还没弄清楚自己的身份吗?你不过是姜国为了求和送过来的祭品,凭什么和本王谈条件!”
“凭我姜国公主的身份!无论我在姜国如何不受宠爱,但只要出了国门,便代表着姜国。
“姜国如今的确势弱,但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被人吞噬殆尽的。
“北固王庭的军队明明已经都打到了奔马原,眼见着北郡摇摇欲坠,国主又为何会收兵,答应姜国求和的条件呢?”
收起了脸上的笑,我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完了接下来的话。
“看似高高在上,国主的处境怕也没有外人看上去那么好。”
取了两个酒碗摆在当前。
“您出身不高,当初登临国主之位,依赖的都是太后娘娘身后的势力。如今虽说掌握了些力量,但怕是还远不及草原古老部族背后的势力,尤其是太后所在的达拉部族,近些年对您挣脱他们控制的行径,想必也是多有不满。
“倘若不是如此,您又为何会暂缓对姜国的进攻?又为何会同意迎我入宫?
“您在担忧太后等人,待攻下了姜国后,卸磨杀驴,将皇位取而代之。
“您对臣妾的优待,某种程度上是对太后的反抗和试探,臣妾是姜国公主,在北固王庭不存在势力纠葛,是最好的人选。”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苏南廷敲打桌面的动作停了一瞬,“姜白你别忘了!你不过是阶下囚罢了,你的一夕祸福都系于本王身上。”
“是啊,臣妾的一夕祸福都系于国主身上,所以臣妾难道不是最好的合作者吗?平心而论,臣妾所求并不过分,国主真的不好好考虑一下吗?
“至于姜国,臣妾也愿意为您周旋,您难道就真的不想完成祖辈夙愿,重归姜国皇宫,从今以后,不再以本王自称,而是本皇吗?”
我弯唇,露出最温婉的笑,主动站起了身,拿起酒坛,将烈酒倒进桌上的两个酒碗中。
端起其中一个酒碗,我仰脖,一饮而尽,倒扣碗底展示。
“臣妾先干为敬。”
苏南廷没动,意味深长地看了我许久。
“姜妃又是从哪里来的底气?”
“这便与国主无关了,臣妾只愿问,国主是否愿意一试。”
苏南廷举碗,我尚未反应过来,酒便空了。
“希望你有这个本事,说到做到。”
“国主也一样。”
我弯唇微笑。
当夜,苏南廷留宿。
15
言出必行,苏南廷动作很快。
第二天便强硬地撤走了宫内诸多势力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并将姜国那些安排陪嫁给我的奴婢悉数发还给了我。
有了这么一帮人,我也总算是松了口气,不至于除了汀兰无人可用,连言谈举止都得处处提防的地步。
而在所有被撤走的人里,并不包括娜仁。
她将作为我和苏南廷之间沟通的渠道,负责私下传递消息,顺带着也是对我的提醒和监督。
这般的大动作,在宫内自然也是引起了巨大的震动,连带着瞒不住的祭祀一事,私下里隐约传出了国主对我恋慕的传闻。
一时间,那些因为姜国公主的身份而对我多有鄙夷的奴婢,行事也收敛了些。
但大多都在观望。
因为西祥宫内还藏着一座大佛。
一座手握着黄金玛瑙刀柄的大佛,一刀挥下,寒意森森。
“姜妃娘娘,太后娘娘遣人唤您过去。”
娜仁小声地在我耳边说道。
我放下手上的书籍,揉了揉生疼的眉心,几句话将苏南廷派来教我部落语言文字的老师请了出去。
距离苏南廷行动,已经过了七天。
我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原本我以为她还会再继续观望观望,没想到居然现在就忍不住了。
此次和太后的对弈,将决定着我和苏南廷的这场“合作”是否能够继续,也是苏南廷对我能力的考察。
毕竟谁都不想和蠢货合作。
“太皇太后的轿撵进城了吧。”
“进城了。”娜仁答道。
“好。”
取出一个小木盒,我交给了汀兰。
汀兰郑重地点了点头。
带着娜仁,我再度来到西祥宫。
格桑嬷嬷的脸依旧冷硬,像是风吹不动的岩石。
或许是得了吩咐,此次见我的态度略好一些,但眉宇间依旧带着一股浓烈到让人无法忽视的厌恶感。
作为太后娘娘心腹中的心腹,格桑嬷嬷从小和太后一起长大,据说先国主身逢微时,被诸兄弟暗算,领兵出征时,太后娘娘随军,路遇“匪徒”,便是这格桑嬷嬷不顾性命地替太后挨了一刀,从此腰背上留下了抹不掉的疤痕。
如此深情厚谊,怎么能不急太后所急,乱太后所乱。
从她的态度便可见太后娘娘是如何的心绪。
我笑了笑,并未过多在意,只侧头看向了庭院中那棵茂盛舒展的巨树,阳光下,每一片叶片都闪着夺目的光。
那夜,我就是跪在那里。
……
进了宫殿,我好奇地打量着。
那日,我虽被传唤过去,然而却是连殿门都未能进去,便被太后娘娘以衣着不端罚跪于殿前,从日悬于天到夜幕沉沉,事后我粗略地算了算,足足跪了三个时辰之久。
她所谓的衣着不端,不过是我穿着姜国带来的衣袍,而未换上王庭所制衣裙。
然而实际上我到王庭不过三日,宫内制衣坊尚且还在连夜加点赶制,不过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罢了。
此次过来,如她所愿。
我换上了王庭所制的衣裙,裙摆上绣着大片大片的金色牡丹,单从样式而言,和姜国看起来并无两样。
毕竟两者本是同源,且北固王庭王族一直企图南下,重归正统,自然不会让子孙后代悉数遗忘了这些。
就连西祥宫内的摆设,也颇受姜国影响,除去一些带有草原风格的纹路样式,说是姜国的皇宫也不为过,甚至还要更加豪奢。
绫罗浮光锦,翡翠玛瑙珍珠串、金鼎银壶沉香炉……晃得人眼昏花,可想而知,这该盘剥了多少民脂民膏。
我在心里轻叹了口气。
“臣妾姜氏拜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
身前珍珠帘遮蔽的高台上,传来了一道懒洋洋的声线,紧跟着便有奴婢上前将珍珠串掀了开来。
台上的软榻上,慵懒地倚靠着个年约五十的妇人,一身深蓝色衣裙,看似日常随意,实则却是出产于姜国南边水乡、价值不菲的软绫罗,十个织女昼夜不休地赶工,一月才能得出一匹。
从南边到北边,从姜国到北固王庭。
这价值更是翻上不知几何。
西雅此刻也在,笑着陪坐在太后身边,见我进门,只侧头瞥了我一眼。
“你就是姜白?”
“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妾正是。”
“宫里都说,你这刚进王庭没多久,便把咱们国主迷得神魂颠倒,就连祭祀这样的大事,不顾王庭大臣们的阻挠,坚持一定要让你参加,哀家看你这样貌倒也不怎么样?这又是何故?”
太后眯起了眼睛,嘴角含笑,威胁道:“你可知祭祀对我王庭的重要性,可不是你一个敌国破落公主可以掺和进去的,台阶高,可得小心别跌断了骨头。”
她的威胁,我相信有效。
但我也相信苏南廷不会眼见着事情发生。
太后今日与我说起这些,某种程度上,也便是意味着,她在此事与苏南廷的交锋中并未讨得好处,于是才会另辟蹊径。
人啊,是不会为自己毫不费力的事情而着恼的。
我眨了眨眼睛,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开始装起了糊涂:“臣妾惶恐,不知太后娘娘所言何意?臣妾初来乍到,对王庭事宜一概不通,只知出发前,母后曾特意嘱咐过臣妾,女儿家出嫁从夫,就算身为公主也得遵循世俗礼法,如今臣妾既已嫁给了国主,一切便悉数听从国主安排。”
“在姜国时,臣妾便听说国主被誉为草原上不坠之雄鹰。”说到这里,我低眸浅笑故作一副娇羞模样,才接着把话说了下去,“像国主这般英明神武的人,又岂是我一个久困于深宫的小女子可以蒙蔽的,太后娘娘可别这么高看臣妾了。”
“伶牙俐齿,你倒是惯会狡辩!”
“太后娘娘您也说了,臣妾不过是个破落的公主,比不得西雅妹妹同国主情谊深厚,哪来的本事能左右得了国主的意思。”
说着,我笑着看了西雅一眼:“臣妾既不合适,要不您同国主说说,将人选换成西雅妹妹可好?”
“你……”
西雅脸一红,咬紧了牙关。
人选如何能换?
王庭祭祀乃是大事,即便是能换,人选也不可能会是西雅。
能陪同着国主一道祭祀的,只有国主枕边之人。
作为太后侄女,西雅在宫中无论多么被人尊崇,只要她一日未曾嫁给苏南廷,那便一日没有身份站在苏南廷身边参与祭祀。
而现如今的情况,苏南廷身边唯我一个,此事也是他力主说服诸位大臣的理由。
眼见着自己心疼的侄女,可怜兮兮的目光望过来,太后娘娘怒气更甚,方才还是慵懒的坐姿,撑着坐直了身子,冒出了一声冷笑。
“都说姜国是礼仪之邦,向来讲究规矩礼节,尊长爱幼,我倒是不知这姜国王庭对公主竟然是这般的教法,言行无端、顶撞长辈,即便是在我们草原也是少有的事。既然你们姜国的皇后不好好教导,那少不得本宫多费点力气,毕竟姜妃现如今已是我们北固王庭的人,总得多懂一点规矩。”
“来人,给我掌嘴。”
站在一旁的格桑嬷嬷早就跃跃欲试。
16
在我答话之际,余光里她便是怒气冲冲,若不是太后娘娘并未发话,只怕早就带着人上来,要给我一通教训。
此刻得了命令。
沉着脸带着殿内的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奴婢便走了上来。
看着格桑嬷嬷这张老脸,眼睛里的狠意。
我就知道:这人绝不是个善茬子。
算算时间,如果快的话。
人应该到了才是。
若是没到,我也只能认罚。
谁能料到太后的性子会如此的急躁?
或者换个说法,现在的我在她眼里还不值得让她忌惮和缓和,所以说罚便罚。
眼见着格桑嬷嬷扬起了手掌。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言未发。
一掌落下。
啪!
嘴里隐约有了些血味。
不用看,待会脸一定会肿起来。
这么多年,除了六岁那年的除夕,我在院子里玩雪看烟花时,被心气不平的沈贵人撞见,她赏我一耳光外,我便再没有尝过这般味道。
姜国宫中罚人,都讲究一个隐晦。
即便我是个再不受宠的公主。
耳光虽打,但下手都有分寸,至少不能让人在明面上看出多少差错。
北固王庭倒是直接。
格桑嬷嬷的手又扬了起来,看得出来,是准备下死手。
只是没等落下,身后骤然传来一道喝止。
“慢着!”
眼见着格桑嬷嬷眼睛一眯,手急速落下。
我脚一动,退了两步,避了开来。
格桑嬷嬷的手跟着落了空,眼见着没打中,眼神更多了几分记恨,手抬了抬,到底是没敢再举起来。
“奴婢拜见太后娘娘。”
来人是个鬓发银白的老人,穿着一身得体的宫装,从年纪看,大约有六十好几,模样和善,嘴角常带笑意。
“萨仁,所为何事?哀家惩治一下不懂事的妃子,为何要阻拦?”
太后娘娘攥紧了手,一双眉皱得老高。
来人笑了笑:“回太后娘娘的话,此事倒不是奴婢非要阻拦,只是太皇太后娘娘回宫了,听说咱们国主后宫终于有人,特此想见见这位远道而来的姜妃娘娘,特派老奴过来,请娘娘过去。这也是不巧,刚好撞见。”
“还请太后娘娘开开恩,眼见着祭祀在即,姜妃娘娘伤了脸可就不好了……”
……
不卑不亢,一番对答下来,滴水不漏,不愧是长年混迹于宫中的老人。
在此期间,西雅一直用着一种隐晦憎恨的目光瞥着萨仁嬷嬷,似有血海深仇。
太后娘娘明显有些忌惮,即便不满,也忍了下来,又是几句各带有机锋的话后。
萨仁嬷嬷蹲身行礼,告辞,带着我从西祥宫中走了出来。
“姜妃娘娘,可要传太医,先上上药?”
她的目光慈祥,神色关切,看上去很是让人亲近,只是能在深宫里混出来的女人,哪有简单的,就观太后娘娘和西雅的反应,也应当知道眼前这人怕是极不简单。
我浅笑了笑,摸了摸脸:“多谢嬷嬷好意,一点小伤不妨事。听闻太皇太后为了臣妾特意赶回,若是让她老人家久等,倒是臣妾的不是了,取些脂粉遮一遮也就是了。”
“既然姜妃娘娘如此说了,就随老奴来吧。”
萨仁嬷嬷笑了笑,带着我朝着东祥宫的方向走去。
……
东祥宫位于宫城的东边,同太后居住的西祥宫两相对立。
一路行去,近乎要穿越半个宫城,相较于西祥宫内的华丽盛大奢靡,东祥宫则显得简约质朴多了。
庭院内遍植花草,处处井然有序,右方甚至还安置了一处秋千,秋千旁是爬满了青翠绿叶的花架,宫婢们抱着花盆四处安置……
看着端坐于东祥宫内安稳喝茶的太皇太后。
我的神思有一瞬的恍惚。
无他。
太像了。
单从样貌而言,眼前这位年过中旬的老人和自己的娘亲实在是太像了,尤其是那双眼睛。
若不是两人年纪相差甚远,且娘亲乃是家中独女,入宫前,几代人悉数居于村中。
我怕不是会以为眼前北固王庭的太皇太后和自家沾亲带故,若娘亲没有早死,想必老了之后,就是这么一副样子。
我回了回神,蹲身行了一礼。
“臣妾姜氏拜见太皇太后。”
“起来吧,孩子,在我这里不必这么多讲究,来人上茶、看座。”
说话不急不缓,脸上还带着笑。
太皇太后一说话,边上立时便有机灵的宫婢端着热茶和糕点走了上来。
“谢太皇太后。”
我恭顺地笑了笑,顺势在左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用完好的左脸对着太皇太后。
只是右脸上的指痕,又岂是脂粉能藏得住的。
太皇太后的视线在我右脸上停了许久,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惋惜:“这么多年了,都成了太后了, 脾气还是没怎么变,当初……阿兰在的时候,她也这个样子。”
阿兰?想必就应该是当初的贵妃。
太皇太后与贵妃同属曲南部落,虽没亲属关系,但也属同族,是以当初贵妃同太后争斗时,天然共成一派。
贵妃能在同太后的斗争中屡屡占据上风,其中不乏太皇太后的功劳。
可惜,天不遂人愿,半道上杀出了个苏南廷。
夺嫡之战里,太皇太后同贵妃败了。
是以,在最后的大清洗中,贵妃以及她身下的皇子悉数惨死。
太皇太后最后却幸免下来,以养病为由,避了出去,常年居于西山宫殿,唯有每年祭祀才回来寥寥数日,祭祀完毕后,也绝不多留。
落在众人眼里,像是怕了太后。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我看了一眼站在太皇太后身旁的萨仁嬷嬷。
刚才在太后面前,萨仁嬷嬷的态度,恭敬不足而沉稳有余,可没有丝毫惧怕的样子。
我没接话,只低头做出一副不胜惶恐的样子。
太皇太后长叹了一声:“算了,算了,传太医来,这么漂亮的一张脸,红肿成这样,哀家看着也怪心疼的。”
没多久,太医便到了。
以至于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早就候在了宫殿外。
待看到我脸上的伤,也丝毫没有惊讶的神情,言语不多,问询,开药,一气呵成。
最后是由萨仁嬷嬷亲手给我上药。
太皇太后在一旁亲切和我拉着家常。
虽说我与她年龄相差甚多且成长环境各异,彼此却“相谈甚欢”。
一直到最后离开,太皇太后还赏赐给了我一支芙蓉花的金钗,亲手给我戴到了头上。
待回到晚余宫,打发走了娜仁。
我立时便拔了下来。
汀兰看着我脸上尚且还未能消下去的指印,心疼得直掉眼泪。
“公主……”
我抚了抚脸,倒抽了一口凉气:“没事,只是挨了一耳光,已经很不错了。”
“接下来我们得考虑下一步该如何走的问题,我让你送给太皇太后的木盒子,她收下了吧。”
“收了,是萨仁嬷嬷递进去的。”
“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汀兰蹙了眉,仔细回忆着,“当时太皇太后就问了奴婢,娘娘从何寻得此物,看着还挺新鲜有趣之类的话,奴婢只说未知,让太皇太后询问娘娘。”
“此物想必有些渊源。”我长呼出口气,“太皇太后倒也是沉得住气,在东祥宫时,硬是一句话都没问过我。”
“盒子里装着的不过是一方寻常锦帕,绣工甚至可以说是拙劣。临行前,皇后娘娘将此物交给我,让我送给北固王庭的太皇太后,说或许能帮上我,其余半字未提。
“单从今日萨仁嬷嬷和太皇太后对我的态度,想必还是起了作用,若是知晓的话,我想我们或许不会这般被动。”
我蹙了眉头。
见状,汀兰连忙安抚道:“公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着急,慢慢来,你看,至少现在姜国的奴婢,日子可比之前都好过多了。”
对着她,我笑了笑,算是认同,只是心里总有一片乌云挥之不去。
好过多了,是吗?
可虎口拔牙,哪有这么简单的。
17
太皇太后的插手立竿见影。
其间我与太后又发生了几次冲突,因着太皇太后和苏南廷背地相助,几番连消带打,并没遭受到多少惩罚。
对此,我越发地对那张手帕背后的故事感到好奇。
只太皇太后不提,我也不好擅自发问。
西雅来过几次,甚至还带着我在宫中跑过几次马,明里暗里问了不少有关太皇太后的事情,悉数被我含糊了过去。
外界似乎也并不太平,听宫内养马的马倌说,草原上似乎爆发了疫病,死了不少的羊群和马匹,还有不少人吃了病羊肉,上吐下泻,短短半月,便死了近百人。
一封封奏报传上来,苏南廷忙得昏天黑地。
眼见着祭祀临近。
作为陪同着苏南廷一道参与的后妃,我也不得空闲,除了祝祷词外,还有各种固定的仪式和礼仪需要学习。
在此过程中,我也借机向苏南廷提出了开放宫廷内书阁的要求。
本只是试探。
却没料到,苏南廷沉沉看了我许久后,答应了。
而从那天开始。
我便过上了白天学习,夜晚点灯熬夜看书的日子。
不过半月,整个人便瘦了一大圈。
虽是如此,但成效是卓著的。
北固王庭的内书阁中收藏着从王庭建立开始的全部历史。
尤其是数百年前,因为党争失利而逃到草原上的北固王庭先祖的笔记。
我看的是后人的摘录版,还记得我将笔记带走时,看守内书阁的老人对我投射过来的愤怒的目光。
只是因为苏南廷有命在先,这才没有拦我。
笔记里大致记录的是他们逃出姜国后,犯险进入草原的经过和日常。
【都说草原深处多蛮荒,来之前便已有所料,但连日所见,依旧大为震惊,茹毛饮血,不知礼仪法度几何、弟继兄妻、共妻同子之风尤甚……
【遇病非医,多以火燎放血之法,骇人听闻……且蚊虫甚多,夜不能寐,甚是烦人……
【部落首领愿以女儿嫁之,虽貌美,性子过分霸道……实非我所欢喜,为了回去,为了活着,兄弟们都劝我,唉,娶吧。
【饶舌之语、卷曲之字,真难学……
【迷雾山谷……捕获金角白鹿,出之方可得天神庇佑,位列国主之位,大祭司这个神棍……存心的吧。】
……
从文字记载来看。
当初逃到草原的那位先祖的确是有雄才大略,现如今的王庭一王十八部,便是以他和跟随他的属下为中心而建立起来的。
多年前,他们共同一心。
多年后,怕是他们也未曾预料,他们的子孙后代各有其心,北固王庭内部一片混乱。
而苏南廷本身所处的局面,其实比我想像的更加糟糕。
作为从宫外接回的皇子,血缘有疑,无论在哪里都是大忌。
……
祭祀当天。
娜仁带着奴婢捧来了制衣坊数十绣娘连夜赶制的金雀绣袍,端庄华丽至极。
戴着沉重的发冠,手捧着格兰花和金杯,在众人的瞩目下,陪同着同样盛装华服的苏南廷朝着中央的祭祀台走去。
祭祀台上,一身黑色鸟羽大氅的大祭司手持着鸦头拐,脸上涂着不知名的白色颜料,神情严肃。
在他身后,是十二个穿着黑色罩袍的男子,右手上各牵着一个打扮乖巧可爱的女孩。
我将视线转向苏南廷。
他抿着薄唇,神色看上去格外严肃,见我望过来,暗暗给了个警告的眼神。
自从达成合作协议后。
苏南廷来晚余宫的次数明显增多,尤其是当我借助太皇太后的手打压下了太后气焰后,甚至还留宿了两次。
虽说只是说了一夜的话,但也加深了我对王庭的了解。
祭祀看上去也没那么简单。
回神,在大祭司不悦的目光投射过来前,我垂下了眼帘。
片刻后,祭祀开始。
随着大祭司的鸦头拐杖举起。
早已等候在台下的壮汉,敲响了巨大的阿勒鼓。
阿勒意为吉祥。
鼓面描画着各色精致繁复的花纹,若是紧盯着看,不多时便会晕眩,一股蛮野之气像是猛兽迎面扑来。
苏南廷的眼神隐约有些忧伤,转瞬即过。
那一秒,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大祭司带着黑袍大汉围绕着清瑶柱咿咿呀呀地吟诵起了古老的歌谣。
牵着的小孩留在原地,齐声跟诵。
伴随着吟唱,众人拜伏于地。
即便位高权重如太皇太后、太后也不得幸免。
在场除去祭祀人员,还能站着的唯有我同苏南廷两人。
苏南廷神色冷漠至极。
“利刃劈骨。”
大祭司沙哑的声音穿耳而过。
猝不及防间,我便见苏南廷拔出了腰间长剑,扭身朝着角落狠劈,狼头骨应声而裂。
祭祀台四角皆有。
苏南廷动作干脆利落,片刻后,回到了我身边。
“簪花带酒。”
随着大祭司声音落下。
苏南廷很是自然地接过了我手上的托盘。
我拿起格兰花。
祭祀的流程,之前便有人跟我说过无数次。
接下来,便是由我在眼前这十二个女孩中,选出六人。
而这六人,将成为地位崇高的圣子圣女。
小孩的年岁都不大,看起来也都不过六七岁的样子,都生得粉雕玉琢,一眼见之便让人心生欢喜。
我笑了笑。
排在最前的小女孩见我笑了,大着胆子奔了上来,仰着头奶声奶气地问我:“姐姐,你真好看。”
“小妹妹,你也很可爱。”
说着,我将手上的格兰花插到了她乌黑的发间。
如果这个时候,我回一下头的话,便能看见苏南廷眼眸深处浓郁得近乎化不开的悲哀之意。
待选定好圣女之后。
有黑袍男子捧来了祭酒,并有人接过了苏南廷手上的托盘。
我同他一并将祭酒倒进金杯。
“割血入杯。”
匕首奉上。
我同苏南廷一道割破手心,将鲜血滴入金杯中。
接下来便是由大祭司捧着金杯。
黑袍男子牵着刚选出的圣女,走下了祭台。
刚才和我说话的小女孩摸了摸头上的花,回头乖巧地冲着我笑了一下。
我弯了弯唇,回了一下。
“别笑。”
“嗯?”
苏南廷冷漠的声音传了过来。
正当我诧异,准备询问时。
便见黑袍男子将选出的小孩牵到了祭祀台前的花堆中,正面向我,抽出横刀,半蹲下跪,干脆利落地割断了小孩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像飞溅的水花。
刚才还鲜活的生命,瞬间成了一摊软绵绵的尸体。
我睁大了双眼,勾起的唇角凝滞在了脸上,颤抖着嘴唇,发不出半点声音,腿一软,眼见着要跌倒在地,腰间一重,一道结实的手臂搂住了我。
苏南廷镇静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祭祀还没结束,站稳了。”
我咬紧了唇,强逼着自己站直了身子,只心头的阴影挥之不去。
18
祭祀结束后。
我几乎是一路踉跄回了晚余宫。
夜间,宫婢提着尚食局送来的晚膳一一摆到桌上。
其中一道是草原上的特色菜肴,也是我在北固王庭里的最爱,用当年出生、半岁以上不满一岁的小羊羔,加蜂蜜烤制而成的手抓羊羔肉。
然而此刻,我看着蜂蜜下的雪白羊肉,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的都是那个小女孩看向我时,干净纯洁的眼神。
是我选择了她,也是我亲手将那些孩子送上了绝路。
我自认自己不算是个好人,也曾使心计暗算,谋夺他人生机,多年的深宫生涯也早已将心肠磨炼得如铁生硬。
可祭祀台上的野蛮落后,依旧超出了我的想象,看着这满桌的丰盛菜肴,食不下咽。
见我一直没动,眼神愣愣的,汀兰叹了口气,低声劝道:“娘娘,多少吃一点吧。”
“汀兰,我真的没胃口,你把这些菜都撤下去和大家分一分,我去床上歇一会,等会国主到了,通知我一声。”
说完,我也没等她应声,径直起了身。
汀兰看着我,脸上像是有千言万语,最后也只化成了一声叹息。
苏南廷到的时候,我正坐在窗边看月亮。
他一个眼神给过来,汀兰等人便乖巧地退了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人。
“听婢子说,今天晚上的晚膳你一口都没动。”
他缓步走了过来,顺着我的视线朝着窗外看了一眼。
我摇了摇头:“没胃口。”
“在想白天祭祀的事?”
我抿紧了唇,沉默了下来,片刻后,抬起头看向他。
“国主没有什么想和臣妾说的吗?”
“说什么?”
“活祭一事,为何不提前告知?还有,那都是些还不懂事的孩子啊!”
“是啊,都是小孩。”
或许是我脸上的悲戚之意太盛,苏南廷转过了头,避开了我的眼睛,朝着月亮望去。
月凉如水,照在他的身上,那身金丝银线制成的王袍,反射着月光,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他的声音很冷,冷到让人骨髓发寒。
“幼子的灵魂纯净,用童女进行祭祀,这是草原自古传下来的规矩。”
“如此荒谬,国主也信?”
“本王不信,但又能如何? ”苏南廷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讥讽,“北固王庭的历史,你不是都读过了吗?难道还不清楚?先祖建立王庭不过寥寥数百年,而草原上的祭祀甚至可以追溯到蛮荒之年,活人献祭的陈珂旧弊,非一朝一夕可以转变,即便是我这个国主,登基时都还得受大祭司的抚礼。”
“告诉了你,又能如何? 就你现如今的处境,步步维艰,你能改变什么?也不过徒增痛苦罢了,不告诉你,至少你在台上选择的时候,不艰难。”
我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右手死死地握成了拳头,许久后,才松开来。
“国主,即便如此,比起糊涂地悔恨,我宁愿清醒地痛着,若是今后还有诸如此类的事情,烦请提前告知臣妾一声。”
他低头,看向我的眼睛,沉默了许久后,说了句好。
“虽然我不清楚你是如何同太皇太后搭上了线,但此事已经惹怒了太后,此次的祭祀大典本是没有献祭一事,是太后力主,先前对你们的退让都不过是掩饰罢了,她从来都不简单。现如今祭祀结束,她要开始行动了,你做好准备。”
“她要做什么?”
“具体不清楚,大致和这次草原上爆发的疫情有些关系,即便你在宫里,相信你也应该听到了一些消息,另外我最后再告诫你一下,对太皇太后别太信任,当初贵妃之死,并没有那么简单。”
不等我细问。
门外便响起了一道略有些尖锐的声音。
“国主,司马大人有事启奏,现正在朝阳殿内等候,看样子很有些着急。”
“知道了。”
苏南廷朝外答了一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愣了许久,眼见着人已经走到门边,才起身蹲身微施一礼:“臣妾恭送国主。”
待人走后,汀兰端着热茶走了进来,眼里写满了关心:“公主,你和国主说什么了?我看国主走的时候,脸色不怎么好。”
“无事,与我无关。”
接过热茶,我喝了一口,简单将刚才的事情说了说。
听完后,汀兰倒吸了一口凉气:“公主,那我们要如何做?”
怎么做?
是啊,怎么做?
我也想知道。
苦笑一声,我抬头望向天边的月亮:“等太后出招,然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
祭祀结束后没几日,宫内外爆发出了汹涌的流言。
众人皆传,是姜国的五公主带来了疫病,从而导致草原上的牛羊马匹大批量地死去。
祭祀时,她心意不诚,招惹了天神不喜,这才让天神背弃了信仰他的草原儿女。
流言之事,可大可小,信者恒信,不信者弃之如糟糠。
数百年的纠葛,姜国本就同北固王庭关系紧张,加之疫病造就的死亡,闹得人心惶惶。
恐慌总要有个释放的地方。
而来自姜国的我,则是最好的发泄对象。
虽然我心觉荒谬,但却无从辩解,只能越发地深居简出,用沉默应对一切。
只是以太后为首的大臣们,怎么会放过我呢?
即便是苏南廷也抵不住滔滔民意。
终于在又一次王都的百姓汹涌地涌到宫门前时,苏南廷低头了。
那晚,他同我畅谈了一夜。
第二日,我脱下了锦绣罗裙,走出了华丽宫殿,乘着一辆小牛车,由一个瘸腿的老汉将我给拉到城外的平山营。
我将在这里赎罪。
赎我从血脉里带来的罪。
平山营是罪奴的聚集地,都是被天神判定有罪的人,一日为奴,终生为奴,世世代代都被人践踏。
一路过去,所见之人皆面色饥黄如土,神色麻木似提线木偶。
每一个看向我的人,眼里都带着怜悯和古怪的笑意。
带我过去的管事脾气不好,生得一脸横肉,偏生又爱涂脂抹粉,一张脸画得像庙会唱戏的花子。
她推开门,也不进去,嫌弃地用大手扇了扇鼻子,随手指了张靠近马桶的床铺,说道:“喏,前儿个刚好小草死了,那张床正好就是你的了,老实点,把东西放下,就给我出来!”
一边说,一边还用那双小眼睛瞪我。
“既然来了,以后别把自己还当什么公主、娘娘了,这里可没谁会伺候你。”
“知道。”
我的处境,我又如何不清楚。
屋子简陋,靠墙左右两边是各一整条长板床,门边是个小柜子,板床上摆放着数张灰扑扑的被褥,一看便知屋里住了不少人。
我走了进去,汗臭味越发浓烈,放下包裹,跟着走了出去。
管事妈妈将我带到了一处草场,从地上捡起一个歪七扭八躺着的藤条编成的篮子随手扔给了我,对着一群蹲在地上正在拔草的女人说道。
“草觅,这是新来的,人我就交给你了,好好看着。”
“哎,知道了,兰管事。”
叫草觅的女人站起身来,讨好地应了一声。
待人走后,她脸上的笑立马收了起来,眯着眼睛上上下下像是打量小猪仔一般看了我好几眼,眼神里颇有些嫌弃。
“你就是那个从姜国来的公主,叫什么啊?”
“姜白。”
我不为所动,温声应了一句。
“哦,姜白。”草觅点了点头,“我们这里可没有什么公主不公主的,既然发配到了平山营,就都是罪奴,既然管事把你交给了我,你就是我们这一组的人了,好好听话,不要再想其他的,否则有你好看的。”
“过来!咱们今天的工作是除草,要把这一片草场里的毒草拔干净,这些草羊吃了,会生病。
“看见了吗?我们要做到那里,做不完就没饭吃,”
草觅指了指远处山坡。
顺着她的手,我看了一眼。
现在距离山坡的位置还有好长一段,就现有的人手来看,没个十天半个月弄不完。
草觅没给我多少适应的时间,从篮子里摸出了几株毒草简单讲了几句后,就带着我拔了起来。
姜白这个名字太过特殊,加之我特别的身份,周遭的女人一边拔一边偷偷看我,其间还夹杂着窃窃私语的声音。
眼见着速度受到了影响,草觅忍不住回头骂了几句,众人才消停下来。
一干便是一天,中途只在吃饭时候,歇息了一会。
午饭是一大筐割喉咙的黑色馍馍以及一桶不带半点油水、只放了点盐的野菜汤。
绿幽幽的样子看得人心发慌。
但即便如此,众人依旧吃得津津有味。
尽管难吃,但为了下午的劳作,混着野菜汤,我还是硬咽了下去。
眼见着太阳落山,众人饿得饥肠辘辘之际。
草觅终于宣布了结束,明天继续。
女人们松了口气,接连站起身来,麻木地提起篮子,跟在草觅身后,往营地的方向走去。
我撑住地面,缓了好一会才站起来身来,弓了一天的腰背酸疼得像是被人揍了好几拳,踉跄着跟在最后。
草觅回头看了我一眼,见我跟着,便不再说什么。
食堂内人满为患,刚到门口,众人便一窝蜂、争先恐后地涌了进去。
我这才发现,平山营内的奴隶怕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
一眼望去,挤挤挨挨的都是人头。
堂前有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负责打饭打汤,依旧是黑馍和野菜汤。
唯一不同的是,晚上这一餐,一人可以分到两个馍馍。
排在队伍里,无数针扎般的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隐约还能听见肆无忌惮地嬉笑。
排在我身前和身后的人,更是毫无忌惮地看我。
原本以为他们多少会因为好奇,与我说上几句。
然而却是闭口不言,只眼里带着些怜悯。
我试探着笑笑,想和他们搭搭话,只是刚一开口,众人立马避之不及般躲了开。
我微张着嘴,立在原地,转而自嘲一笑。
想想也是,太后费尽心思,将我扔到了这平山营,又如何不会做好准备。
想必是要将我孤立出来。
认真说来,这或许才应该是一个被迫“和亲”公主应该会有的待遇。
如之前苏南廷一般的优待才是万中无一的古怪。
拿了两个黑馍和端着野菜汤,我正准备找个角落的位置,肩膀一重,突然被涌过去的人狠狠撞了一下。
汤碗落地,里面的野菜汤洒了一身,手上的黑馍也被一只黑手硬抢走了一个。
模糊间只看见一双眼睛,一双充斥着仇恨的眼眸,不由得让人心口发寒。
人群滑过,我的身侧终于清净,一低头,便看见了那个被抢走的黑馍和碎瓷片躺在一起。
干瘪、破碎。
被数双脚踩踏过后的碎屑,像极了凌乱的人生。
……
因为被打碎的碗。
来平山营的第一天,
我被罚打扫食堂、清洗全部的碗碟。
夜凉如冰,河水冷得像冰。
待清洗完毕,我的手指已经被冻得知觉麻木,搓着手,慢慢走回屋子。
房门紧紧闭合,隐约能听见里面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看样子睡得正香。
我尝试着推门,门纹丝不动,看样子应该是被人从里面锁住了。
草原昼夜气温大。
仅仅是走回来的这一路,骤降的温度已经冻得我瑟瑟发抖,锁门的人显然不怀好意。
冷漠地翘了翘嘴角。
既然不让我睡,那就都别睡了。
我面无表情地抬手,一下一下极富有节奏地拍打着门扉。
在寂静的深夜里,像是突然炸响的鞭炮般惊人。
里面的人,起初还能睡得住。
没一会隔壁屋子灯亮了起来,有人披着衣服走了出来,对着我骂声四起。
我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手上拍打的动作却是不停,一边拍,一边道歉道:“不好意思,门锁了,我进不去。”
一片骂声里。
屋子里的人终于坐不住了,草觅开了门,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
一见外面的形势,脸就黑了。
回头就朝着屋里人骂道:“那个不要脸的 XX,老娘不是说了,别锁门吗?谁锁的!”
屋里的人有被吵醒着坐靠在床头的,也有继续装睡的,唯一相同的是没有人开口。
门既然开了,顶着一群人愤愤不平的眼神,我搓了搓手,气定神闲地走了进去。
草觅看了我几眼,没理我,忙着去处理门外被惊醒正愤愤不平的人的怒火。
来到我的铺位,一个睡得横七竖八的女人占据了大半的位置,包裹也被人打开,又被人重新系上。
我扫了几眼,简单看了看。
东西没少,主要里面本来也没有什么东西。
我是来赎罪的,他们又如何会让我好过,能带过来的不过是几身粗粝的换洗布衣。
重新将包裹系好,我拍了拍人的腿,冷声说道:“让让。”
女人掀开眼皮,轻飘飘看了我一眼,打了个哈欠,略动了动脚。
“再过去点。”
女人又再动了一下。
“再过去点。”
……
“你个狗娘养的 XX,哪来的这么多事,老娘给你……”
不等她的话说完,我上前几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住了她的头发,狠厉地往坚硬的床头上狠砸了几下,只磕得她眼冒金光,额上鲜血横流。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或许是在场的人都没想到我居然会如此果断以及狠厉。
一时间,屋子里呼噜声都停了下来。
我拽起她的头,冷冷地笑了几声,补全了她没说完的话:“给我脸吗?!”
女人显然已经被砸蒙了,疼痛让她涕泗横流,混合着流淌而下的鲜血,狼狈极了。
她的嘴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是我在给你脸,明白吗?”
松开她的头发,我拍了拍手,站在床边,勾着嘴将所有人都看了一遍:“别惊讶,第一天来,我本也不想这样,只是有些事情,咱们还是先说清楚比较好。”
“我是个很懒的人,没兴趣找事,但也不怕事,你们中要是有她的好友,想要帮她出头的,尽管一起上,我不介意。”
“只是……”我笑了声,“我可不是你们想的那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弱不禁风的女人。”
“动手之间想清楚了。
“即便我沦落至此,我也是公主,是姜国和北固王庭和平的象征,你们的命不值钱,我的命……虽说也不值钱,但现在还死不得。”
一群人面面相觑,即便是刚才有意想骂,想动手的人,最终还是偃旗息鼓,挪开了目光。
草觅立在门口,眼神复杂。
眼见着气氛僵持,随意说了几句,让人把受伤的女人扶走,上药,算是打了个圆场。
女人哎哟着,眼神里有些惧怕,偷偷摸摸看了我两眼,又赶紧转开。
处理完后,草觅一言不发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搬到了我的身侧,见我意味不明地看着她,没好气地说道:“睡了吧,这大晚上的,明天还有的是活要干,没谁害你。”
说完,先一步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其他人见状也随之睡了下去,靠近烛火的人,一吹,屋里顿时暗了下来。
或许是真累了,没多久,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我拽过满是汗臭味的被子,搭在腿上,坐靠在床头,将就着对付了一夜。
19
第二天,天边刚浮现鱼肚白。
门外便传来了一阵锣响,像是条件反射一般,床上的人立马睁开了眼,四处都是窸窸窣窣下床的声音。
或许是为了起床更快,这里的人睡觉都不脱衣,动作熟练地将被子一卷,头发一包,接着就朝着门外走去。
出了昨晚上的事,我也没敢睡得太熟,神经几乎是紧绷了一夜,临到天亮才浅浅睡了一会。
从屋里出去。
清晨的寒意尤烈,我缩了缩脖子,眼见着身后排列整齐的一间间屋子里一群群神色疲惫的女人鱼贯而出,悉数都涌到门前不远处的小河边上开始洗漱,挤挤挨挨像是涌动的灰色鳞片的鱼群。
草觅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作为小队长,她显然有些特权,抱着小盆晃晃悠悠地进了隔壁不远处的一间屋子,和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倒了一盆热水回来。
见我没动,她打了个哈欠,斜眼挑了我一下:“还不去,待会清洁检查不过关,可不给饭吃。”
“等一下,现在人太多了,没位置。”
小河边上合适站脚的地方就那么多,一堆人涌上去,总会有些口角。
这里的女人显然脾气都不怎么好,就这么一会,已经爆发出了好几场骂战,甚至还有人动了手。
很明显她们都是有抱团的小群体的。
想想也是,这样的地方,不抱团如何能活下去。
“早上这顿可不是定量,是要靠抢的,早洗漱完,可以早吃饭,你自己想想。”
草觅抬眸看了我一眼,说完这句后,便不再多言,抱着装满了热水的盆,直接进了屋。
我最终还是没去挤人头。
即便我并未洗漱,但刚来的我怎么看也比他们干净不少。
负责检查的人看了几眼,就发了两个馍馍到我的手上。
早上没有野菜汤,只有管够的热水,简单吃完这一餐后。
众人从草觅手上领到竹篮,便接着昨日的进度,拔了起来。
昨夜被我打伤的女人,头上裹着布条依旧来了,此刻离得我老远,身边围拢着好几个人,正在低声交谈着。
此刻我才知道,女人的名字。
她叫德雅。
眼见着巡察的人不在,草觅也就没管她。
我默不作声地继续拔着毒草,速度不快不慢,紧跟着众人的速度。
拔着毒草的同时,眼见着有认识的止血、治风寒发热的药草,也跟着拔了些许,放在了篮子里。
渐渐地太阳升起来了,温度也随之增高,谈不上热,但阳光格外强烈,远望去的那座小山丘波光淋漓,闪得人睁不开眼。
临近吃饭时,我们遇到了另外一帮除草的队伍。
草觅自如地和对面领头的人打了个招呼,发馍馍时,一群人自如地坐到了一起。
唯有我单独坐在一边,刚咬了一口,一股凛冽的寒意袭上背脊。
又来了。
和昨晚一样的感觉。
谁?谁在看着我。
顺着感觉的方向看去,人影绰绰,辨不清是谁,唯一醒目的是头上裹着布条的女人。
她的唇瓣干涸、脸色苍白,看上去情况不太好。
只是既是罪奴,谁又会在意她的生死?这里的人,生命就像是点燃的干柴,在被人压榨出最后的光和热后,即用即换。
果不其然,临到半下午时。
女人撑不住了,她本已经落后了众人一大截,此刻身子一晃,摘着药草的手一松,整个人歪倒在了地上。
“德雅……”
“德雅……”
发现的人叫了起来,关系好些的人走了过去,其余人观望着,手上的动作片刻未曾停下,低声交谈着,疲惫的脸上写满了麻木。
似乎对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
草觅放下了手上的篮子,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脸。
“发热了。
“去,把她抬到那处小山坡的阴凉处,再去打点水回来,给她擦擦身子,降降温。
“离太阳落山没多久了,等回去,再找巫医给她看看。”
草觅叫了几个和女人关系还可以的人吩咐道。
那些人昨夜不敢帮忙。
此刻却都用愤恨的目光恶狠狠地瞪我。
我摇了摇头,远远地看了女人一眼。
或许是因为有人生病发热的关系,今儿个草觅宣布结束的时候早了些。
说早也没有早多少,也是等到太阳几近落山时,队伍才离开。
发热的女人被扶着、抱着,回到了营地里,直接往前方一处挂着黑色旗帜的屋子走了过去。
吃过晚饭。
回屋的路上,我草草打量了下整个布局,没想到刚走到门口,便听见屋子里传来了女人低低的哭泣声。
推门一看。
那个叫德雅的女人平躺在床上,胳膊上多了几处深红色的疤痕,像是被火燎过,一张脸通红,像是烧起来的火焰。
几个女人守在一边,此刻见我进来,麻木的神色里流露出了愤恨的神情。
待我走近,查看德雅情况时。
其中一个身材矮小、干瘪的女人忍不住了,目露凶光,狠狠地推了我一把。
“滚出去,滚回你们姜国去!
“都是你,干什么下手这么狠?不就是多占了些你的位置!巫医……巫医说德雅活不了了。”
“呜呜……”
“你个不祥人……天神怎么还不劈死你……”
……
有人带了头,紧跟着又有人开口。
我安静站着,看着她们通红的双目里赤裸裸的愤恨,摇着头嗤笑了声。
“只管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们要是真的这么关心她,昨夜怎么一个个都做了锯嘴的葫芦,连出来帮她说一句的都没有,现在这副样子又是做给谁看?
“人还没死呢。就在这里哭哭啼啼地。
“让开!”
“你想做什么?!”
几人见我上前,忙不迭地横身出来挡住了我。
虽不敢动手,眼神里却多有警惕。
“你们若是真想让她活着,就把位置让开,就她现在这个样子,我若真想害她,还需要做什么吗?”
此话一出,几人面面相觑,言语上虽没有反应,但身子已经松动。
抬手将人推到一边,我俯身用手背试了试她滚烫的脸颊,又掀起她的眼皮看了一眼,拆开绑在额头上的布条,砸破的血肉已经开始化脓。
“熬药会吗?”
我问道,一回头正对上一双双迷茫的眼神,叹了口气。
“去打盆凉水回来,给她擦擦,我去熬药,注意擦的时候别碰到她胳膊上的伤口。”
说完后,我直接走了出去,正碰上站在门口的草觅。
也不知道她究竟到底看了多少。
“隔壁屋子有柴火和陶罐,你都可以用,如果有人问,就说是我说的。”
“好,多谢。”
我谢了一句后,径直朝着隔壁小屋走去,大半个时辰后,端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汤回来。
好在,我今天恰好挖到退烧消炎的草药。
至于喝下去,到底能不能活下来,还是得看她的命。
此番作为,倒不是我良心发作,只是作为初来者,第一天便在这屋子里弄死个人,看上去还是个在这里待了不少时间的老人。
晚上怕是别想再睡得安稳,我可以防备一夜两夜,但防不了一辈子,指不定那天就有人摸黑爬上我的床,一刀杀了我,像这样睡了一大堆人的屋子,避都没地可避。
“这是?”
最开始出声质问的人,看着这碗淡褐色的药汤,眼神里有些犹豫。
“药。”我淡淡说道,“趁热给她喝下去。”
“管用吗?”
“她已经这样了,还计较这些吗?不吃就是死,吃了说不一定还能活。”
我看了一眼这个叫作德雅的女人,现在已经烧得人事不知。
几人对视了几眼,虽然依旧怀疑,但还是将药碗接了过去,将汤药灌进了她嘴里。
20
见人吃了药。
我又从怀里摸出了一株药草,递了过去:“把她额上的脓水挤出来,再把这株药草碾碎了覆到伤口上。”
药都已经喝了,敷点药又算什么。
没有人有疑义,其中一人接了过去,带着碗走了出去,片刻带了一团绿幽幽的药草回来,小心翼翼地覆在了女人额头上。
此刻的我已经回到了自己床铺的位置上,不断捶着自己酸楚的腿和腰。
草觅不在屋里,不知去做什么去了,许久才回,看了一眼床上的德雅,就招呼起众人都睡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活。
生死在这里太过于平常,即便是刚才那几个抽泣的女人,也悉数回了自己的位置。
草觅在我身侧坐了下来,眼神里难言的复杂:“那药管用吗?”
我看了她一眼,捶腿的动作停了停:“药是对症的,只是就现在的情况而言,拖了太久,能不能活下来还是得看她自己。”
“尽人事听天命吧。”
“听天命?”草觅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咱们都是被天神抛弃的人,天神又怎么会护佑我们。”
我张嘴,想说并不是这样的。
但念及草原部落上信仰,还是咽了下去。
夜深,门口的人吹了灯,屋里暗了下来,只剩下窗边月光落在地上。
我闭眼,没多一会便睡了过去。
第二日,又是一阵匆忙的起床声。
路过德雅时,我试了试她脸上的温度,烧已经都退了,呼吸匀称,看上去似乎已经没事了。
生命力还真是顽强。
想着早上熬药不方便,昨夜我特意多熬了两碗,草原夜间温度低,药也不会坏,只是隔壁屋子里烧热水的人来来往往。
悉数都是像草觅这样有些小地位的人。
我在其中很是有些不方便,好在草觅一直站我旁边,其他人才没有说什么,等把药热了,给德雅灌下去后,便再没有时间去食堂领吃食。
原以为会饿到中午。
倒没想到半道上,草觅从怀里摸了两个黑馍递了上来:“吃吧,帮你拿的。”
“谢谢。”
怔了几秒后,我接了过来。
等到晚上,众人回屋时。
德雅已经醒了过来,身子虽然还有点虚弱,但已经可以小口小口喝点糊糊了。
这些东西也不知道究竟是从哪里弄的,问了几句后,才知道是草觅端过来的。
得知是我救的她的性命,德雅显然有些不好意思。
那天晚上,虽说她并没有做成什么,但的确是打着欺负我的心思来的。
若是那时我软弱了,就相当于向众人发出了一个信号。
可以欺负的信号!
这样的状况下,我向来都不惮用最坏的情况去想人心。
眼见着德雅的病好了。
众人看待我的眼神也变了些许。
又过了几天后,一贯没人搭理的我,终于有人忍不住过来试探着和我搭话了,对于她们的询问,只要问的并不是什么涉及私事,我悉数也都答了。
“你真的是公主?公主不都是成天坐着,等着人伺候,听说,吃个饭就连菜都有人给夹。”
“是啊。”
“可我看着怎么觉得不像啊,公主不都是娇生惯养的,你这打架、看病,甚至就连干活……看起来也很不赖,又是从哪里学来的本事?”
“伺候的人确实有,只是有些事情我还是习惯自己来,多学点东西,总不是坏事。”
“哦,你在姜国应该也不受宠吧,否则又怎么会千里迢迢嫁到我们草原来?哎,国主到底长什么样啊?大前年他来过营地一次,可惜我没敢看,只偷摸望了一眼他的背影。”
“国主他长得很好看,剑眉星目……”
……
与其说,她们对我感兴趣,倒不如说对苏南廷兴趣更大。
十句里有八句,都是在问苏南廷。
从和她们的交流里,我得知在这里的人,大多是祖上有罪,于是她们从出生起便没为了罪奴,从没有出过营地,从睁眼便是干活,一直到死。
在苏南廷登基之前,她们的生活还要更加糟糕,连牛马都不如,饭也是有一顿没一顿,苦难早早地在她们身体里扎了根。
现如今虽说依旧是从早忙到晚,但饭食供给按时,打杀之类的事情也少多了。
对于日子的变好,众人心里还是感激的。
应该怎么评价呢?
这些被称为“田沙”的罪奴。
她们麻木、冷漠,对同伴的死去,会难过,但对这个事实却看得极淡,沉重的劳动在她们的身上早早留下了痕迹,率先跟我搭话的女人,看着像是三十多,实则才刚过二十。
她们对生活的期待不高,唯一的希冀就是每半月一次的油荤菜,而这道规矩也是苏南廷过来视察后,特意定下来的。
据说当时似乎还和大祭司闹了点不愉快。
坐困井底,而不知外间天有多远,有多辽阔。
这是一群被困在井底的可怜人。
草觅倒是没凑过来,一直在边上坐着,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眼见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轰走了人。
等到躺下去。
我看见一贯平躺着的草觅突然侧过了身来,看着我的眼睛里像是燃着一把火。
“那些药草,你可以教教我们怎么认吗?”
她压低声音说道。
“可以。”
“谢谢。”
这句话,她说了两遍,第二次用的部落语。
我学过,正好知晓。
黑暗里,我弯了弯唇。
万事开头难,有价值的人终究会被人更尊重些。
只是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我究竟要怎么样才能从这里挣脱出去?
那夜,苏南廷过来与我长谈时。
我便已经心有预料。
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全部,剩下的只能看我自己。
至于太皇太后,她的沉默,让我讶异。
但在这里,我又能做什么呢?
一整天的劳作下来,回来时,浑身酸楚得连抬手都觉得是件辛苦事。
她们只看我能跟得上她们的进度,而这背后,是我拼尽全力,却还要在人前装游刃有余。
我真的能从这里出去吗?
我不知道。
还有汀兰,我不在,你在宫里还好吗?
21
人真的是适应力很强悍的生物,无论在如何艰难的境地,只要能有一线生机活着,都能从绝境中迸发出生命的活力。
不过是短短两月,我已经逐步适应了在平山营内的生活,虽然其间少不了众人的帮忙。
每日清晨同众人一道奔赴河边抢占位置,用冰冷的河水洗漱;深夜里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入眠;就连起初吃不惯的黑馍和野菜汤也似乎变得适口了些。
随着我治好德雅、传授药草知识的事迹传出去后,逐渐也有人上门让我给她们看病,大多都是些伤寒和伤口化脓之类的病,大也不大,可在缺衣少食的平山营内,却是大事。
一日又一日,我在平山营内的地位和名声渐渐增高,路上遇到人,也会有人朝我笑笑,打打招呼。
可……在我身边有道阴影却始终挥之不去。
差点掉落的陷阱,洗漱时,河边身后故意推来的手,突兀飞来的割草刀,被人割破的衣服,拿到手上时破烂的工具……
一桩桩一件件,绝不能用意外盖之,而下手的人动作隐蔽,藏在人群里,分辨不清。
平山营内的罪奴要做的事情,可不仅仅只是除草。
当挖矿男人人手不足时,女人一样也是工具。
唯一好的是,营地实行轮转制。
而这个月轮到了我们。
看着守矿的管事分给我的沉重铁镐,我试探着提着往坚硬的岩石上挥了两下,没多一会便没了力气。
砰的一声响。
铁镐落下时,我险些砸到自己的脚。
“小白,你用这个,这个轻些。”德雅发现后,立时便将自己手上的铁镐递了过来。
自我救了她之后。
大抵是为了报答我,这些天的日子里,她没少像这样照顾我。
“你手上的那个是旧式铁镐,又重又不好用,已经很久没拿出来了,今儿个不知道管事又在发什么疯,又想整谁了。”
说着,德雅还偷摸摸地朝着管事的方向唾了两口。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临到中午休息时,我找到了草觅,朝着她打听了下管事的事情。
草觅作为管理的小头目,心思自然并不像是德雅那般单纯,只听我问了两句,看目光,她心中便有了盘算。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我与她之间也算是达成了心照不宣的相处模式。
在不涉及重大秘密的情况下,她会尽量将平山营内的势力关系悉数解释告知我。
我始终觉得她很特别,身上有种通透的气质,并不像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感觉,问过其他人,也都说不清楚,只知道她七八年前被突然分过来的,像平山营这类的罪奴营,生死都是寻常,像这般的罪奴流动更是常事。
“扎拉在平山营算是老人了,祖上是岐黄部落首领手下的奴隶,后来战场有功,脱了奴隶的身份,就在平山营内扎下根来了,祖辈都在矿山做管事。对了,他还有个弟弟,弟弟现正管着部落放牧的牛羊,他弟弟的女人叫诺尔,和我一样也是个小管事。”
“诺尔。”我轻声念叨了几遍,“谢了,觅姐。”
“哎,这有什么好谢的,也是多亏了你懂得那些知识,这救了多少条人命回来啊。”
……
“诺尔。”
挖矿的辛苦程度,远不是除草可比,回营地时,我的胳膊酸得都不像是自己的,连晚饭都是德雅帮我拿的。
临出门时,正遇上另一支队伍回来,德雅撞了撞我的胳膊,眼神示意了下队伍里走在最前方的一个女人,小声说道:“诺尔。”
我咬着黑馍看过去。
这个叫诺尔的,看上去确实比其他人干净利落不少,在一群瘦骨嶙峋、干瘪的女人里,她那头乌黑亮丽的头发着实显眼,看得出来日子过得不错。
她吗?
就是她在针对我吗?
正想着时,她望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挑衅的味道,似乎是正准备说什么?
身侧一位面容清秀的女人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说了几句后,诺尔皱了眉,样子有些不耐,但最后似乎是被说服了,轻哼了一声后,带着人走了。
德雅也不傻,见这状况,眨了眨眼就凑了过来:“小白,你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诺尔吗?”
“不知道啊,话都没有讲过。”
“那你可得小心点,诺尔可不是好性子的人……”
“谢谢,知道了。”
……
自那天相遇后,我一直等着来自诺尔的“报复”,结果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除了被针对,每日发给我的都是老式的铁镐外,再没有多余的其他动作。
若不是那日诺尔的眼神太过于赤裸,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终于又到了,每半月一次吃油荤的日子,回去的路上,众人脸上的活泛气都多了起来。
到了食堂,管事照旧一番训话后,便让平日里负责发放黑馍的老妇人,挨个往桌前人平日里用来喝野菜汤的碗里,舀上一碗肉汤。
一般都是萝卜羊骨汤,加多多的水,没剥离干净的肉熬化在汤里,表面浮现着薄薄的油光。
至于像草觅这类的负责带队的队长,则还可以分到一根带着肉的大骨头。
很简陋,但在这里已经是难得的好吃食了。
坐在桌前的人悉数都正襟危坐,望着负责放汤的老妇人手里的汤勺,眼睛亮得像是朝圣一般的虔诚。
此时,老妇人佝偻的背脊也总是会不自觉地挺直些,面对那些讨好的笑,显出洋洋得意的神情。
照旧地分汤完后。
管事又端出了几份小碗的羊肉,碗并不算大,但羊肉堆得满满的。
这是特殊的奖励,用来激励在场的人继续努力干活。
当羊肉放到我跟前时,我微怔了下。
之前油荤日的时候,我也见旁人吃过,倒是没想到这次会轮到自己。
按照规矩,这份肉是不能分给别人的,要想得到,只能靠自己努力。
从管事的话里,大概是为了奖励我治好了不少营地里“该死”的罪奴。
罪奴的命虽说不值钱,可死的人太多了,劳动力不够,工作完成不了,他们这些管事也得挨罚。
羊肉热乎乎的,还在冒着热气。
厨师的烹饪手法很糟糕,但架不住草原上的羊好,再相较于干涩难咽的黑馍,实在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无视掉周围咽口水的声音,盯着羊肉看了一会,我笑了。
举了筷子,一口口咽了下去。
半夜里,闹起了肚子,连着蹲了许久茅厕。
等到第二天时,整个人虚虚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连起身都艰难。
德雅有些急了,问我怎么回事? 该怎么办?
我躺在床上,冷汗涔涔,说不出太多话来,只能让她靠近,轻声说了几句。
草觅在隔壁屋子里熬药,等看我喝下去后,嘱咐了几句让我好好休息后,便拉着德雅走了。
无论如何,管事吩咐下来的工作不能耽误。
等人走后,我盖着被子,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
突然间,门响了一声,接着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22
我不动声色地躺着,一只手握紧了藏在被子里磨好的木刺,待到人将手探过来时,猛地扭住了她的手腕,一用力便想将人给拽到床上,压制住。
可来人力气贼大,一甩手便挣脱了我的束缚,又见我手持着木刺刺过来,返身便准备往外跑。
然而德雅早已经虎视眈眈地堵在了门口,一见人,便惊讶地喊了一声:“察雅。”
“是诺尔叫你来的吗?”
这个女人便是那日在诺尔身边和她说话的人,仔细想想,每次我遇袭,她都在不远处。
手持着尖锐的木刺,我从床上下来和德雅一道,将她堵在了房间内。
“我……”
察雅面色苍白,脚步踉跄着左右探看着,抖着嘴唇,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是诺尔!诺尔她让我过来的。”
“过来干什么?看我死了没有? ”
察雅眼神闪烁,像是默认。
“事到如今,就别装了,不是她让你来的,说吧,你与我究竟有何仇怨?为什么非得一而再再而三地置我于死地。”
“你胡说?我没有。”
“从河边到草原沼泽、挖的陷阱,破损的工具……再到昨晚的那碗羊肉,难道不是你的手笔?你的言行举止有和草觅一样的味道,你们应当来自同一个地方,接受过同样的教导和训练,如今证据确凿,需要我去问问她吗?”
“我听不懂你什么意思。”
察雅的脸色冷了下来,说着也不再做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大跨步地朝着门口走去,眉一横,冷冷地瞪了一眼德雅。
德雅显然也不太想得罪察雅,见人手推来,脚步便有些松动,拦得松松垮垮。
对于德雅的顾忌,我理解,她今日能听从我的吩咐,半道返回来堵人已经很好了。
而我要等的人,其实不是她。
算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察雅刚刚迈出房门。
草觅便出现了,眼神悲凉,像是夜间流淌的月光。
“察雅。”
草觅哑着声音喊了她一声。
见人出现,察雅微怔了几秒,看了看我与草觅几眼,突然像是明白了一切,从喉咙里蹦出了几声冷笑。
“原来都是你们计划好的。
“草觅,你现在厉害了,是要帮着这个杀人凶手来对付我吗?枉我们这么多年姐妹,那些日子你都忘了吗?”
察雅眼神凶狠,眼底却隐约含着泪。
“察雅!你冷静一点!杀人的并不是她。”草觅提高了声音唤道,伸手便想要拉住她。
“别,你别和我说话!”察雅手一挥,便甩开了草觅的手,“我不求你帮我,但既然你选择了站在她那边,那从今天开始,我们便再也不是姐妹,就当我们从未认识过。”
“也是!你的孩子还活着,而我的孩子死了,你自然是要为他们考虑。
“呵呵,反正也没关系了,她吃了病羊肉,活不了多久了。”
察雅直视着草觅,笑得悲凉又疯魔,双眼通红:“你要是想要报复,我等着。”
说完,一把推开了拦在前方的草觅,大跨步跑走了。
另一边被震慑住的德雅微张嘴,整个人近乎僵直在了原地,走也不是,站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一直在听到我让她帮忙烧点热水过来的话后,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跑走了。
屋内终于只剩下了我和草觅。
气氛寂静得可怕,像是有一股无形的气压搁在中间。
放下手上的木刺,我在床沿边上坐了下来,喘息了几声,看向了神情复杂的她。
“没有话要跟我说说吗?草觅,又或者说——圣女。”
闻声,草觅失措般地挪开了视线,像是下意识想要否认,肩膀一僵,转而又放松了下来,脸上写满了自嘲:“也是,毕竟能被姜国送来做妃子的女人,又怎么会看不破,原以为能瞒住你的。”
“别这么说,我也没这么厉害,若不是察雅刚才叫破了杀人凶手以及孩子,我怕也想不到这一点。”
“说说吧,你们的事。”我认真地看着她的脸,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就算是想要我死,也总要我死个明白。”
草觅低下了头,沉默了下来,许久后,才开了口:“对不起,姜妃娘娘,您是个好人。”
“是不是好人,姑且再论。怕是在察雅眼里,我是这天底下最大的恶人。”
摇了摇头,我压着胸口咳了几声:“说吧。”
草觅抿了抿唇,脸上浮现出了一抹苦笑。
“娘娘你说得没错,我与察雅确实都是圣女,准确来说是被废弃的预备圣女。”
“废弃?”
“祭祀台上被挑剩下的女孩,事后会进入侍奉天神的长生殿,成为预备圣女,预备圣女也就是……祭品。”
“在长到十五岁后,便会被送去甄选被誉为天神使者的人间圣女,人间圣女每十年替换一次,没被选中的预备圣女便会自动成为伺候人间圣女的奴婢,又或是被送出去。
“甄选时,我和察雅因为多看了当代的圣女一眼,圣女不悦,将我们没为罪奴,被发配到了平山营。”
“那孩子?”
“即便是罪奴,若生的女儿,在母亲身边长到五岁后,便会被长生殿接回去,成为预备圣女,等待祭祀,然后……”
草觅的眼泪落了下来,有些说不下去。
“然后很不幸,在祭祀大典上,我选中了察雅的女儿。”
我自嘲地补全了剩余的话。
“是的。”
如此这般,倒是能说得通察雅对我的敌视。
长叹一声,一时间我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祭祀台上,那个小女孩对着我笑时的纯洁表情,时到如今,依旧历历在目,横刀割喉时,他们就像是被摆上餐桌、任人宰割的洁白羊羔。
若这世上真有天神,若天神真有眼睛,又如何能忍心?
“虽说在此之前,我并不知晓内情,但还是……抱歉。”
“不不,姜妃娘娘,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责怪您,祭祀大典圣女献祭由来已久,从孩子被带走的那天,我们心里便早有预料,或许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居然会来得这么快。”
“像活人献祭这样的事情,祭祀……多吗?”
“不算多,大多数的孩子都能顺利长到十五岁,只是我们运气不好,撞上了天神发怒,牛羊瘟疫……
“察雅她就是太伤心了……所以才会做出这些事情来。”
因为报复不了旁人,贬斥到这里的我自然成了仇恨的对象,太后娘娘还真是用心良苦。
我苦笑着摇头,叹了口气,并不想接草觅的话。
“这些天,也谢谢你暗地的提醒,否则我早就……”
话没说完,胸腔里又是一阵汹涌咳意涌了上来,我禁不住弓下腰,咳声惊天动地。
边上是草觅双目泛红、惊慌失措的表情。
22
那日,羊肉端到我面前时,我便已经心有感应。
为了引蛇出洞,当着众人的面,我还是吃了下去,尽管那日不久后,我便将羊肉都吐了出来。
可来势凶猛的疫情,依旧对我的身体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最开始是拉肚子、呕吐、发热、演变到后面浑身发寒、连天咳嗽。
我并不是大夫,只是略通些药理的女儿家,但在平山营里,无医可问,无药可用,只能凭借着自己那些浅薄的知识和仅有的药草,一碗碗的汤药下去,折腾自己的身体。
情况时好时坏。
不足半月,便瘦了一大圈,衣衫渐宽,风吹骨立。
察雅每每见我都眼带快意,或许是觉得我快死了,又或是草觅找她又说了些什么,她没再做其他的。
在此期间,无论是北固王庭抑或是姜国,都没有任何反应。
我这是被抛弃了吧。
虽然在来之前,便已经心有预料,但眼见着死亡一日日临近,我尽管不怕,却心有寂寥,抬头望望天,甩了甩鞭子。
死亡未必不是另一种解脱。
“小白,你忘了水。”
德雅奔上前来,将水壶塞进我手里。
“谢谢。”
我笑了一下,接过,将水壶绑在了腰间。
谁能想到呢?时至如今,当众人都对我避之不及时,最照顾我的人居然还是这个第一天就和我起矛盾的人。
“你身体不好,放羊别走太远,我就在那边,有事就喊一声。”
德雅指了指对面的青绿色的山坡,现在她们在那方除草。
“嗯嗯,我知道了,你快过去吧,慢了,就算是草觅也护不住你。”
“算了,我先帮你赶过去吧。”
“不用,我可以的。”
……
抵不住德雅的坚持,最后将羊赶到指定地点后,我在草地上坐了下来,眼见着她大跨步地狂奔而回。
风很温柔,光也温柔。
昨夜下了场雨,被日光一蒸,此刻空气里充满了青草的芳香。
我深嗅了一口,下一刻,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像这样的情况,我也不知究竟还能坚持多久。
今早服下的药,似乎有点作用,但又好像没用。
远处传来了打马而过的呼啸声,隐约还能听见马背上人雀跃的呼啸声。
平山营是罪奴营,同时也是王都附近最大的马场,多的是王庭的贵族来此嬉戏游乐。
想着来之前,我费尽心力学会的骑马,还想着有一日或许能够离开,现如今只怕是连马背都爬不上去了吧。
看了看日渐消瘦下去的手腕,我苦笑道。
马蹄声急。
我抬眼望去,奔马朝着我奔来,越来越近。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穿着一身锦绣白狐袍的西雅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身后还跟着一群同样锦绣华服的贵族少女和一大群跟随的下属。
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其中有些我见过,有些很是陌生。
“这就是传闻里的姜国公主,不是说很漂亮吗……怎么这副样子。”
“好臭啊,她都多久没洗澡了……”
“真丑……看那手,好恶心……”
……
嘲笑声此起彼伏。
我没藏,坦然地将晒黑干燥的皮肤、干枯泛黄的头发、胳膊上狰狞难堪的伤疤、老茧悉数展露在外,变成她们嘲笑的证据。
确实,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
不用照镜子,我都能感觉到年轻和活力一点点从我身体里流逝,逐渐变得和这里的女人一样,苍老又疲敝,更何况此刻我还身怀有疾。
“有事吗?”
我平静地问道,没看别人,只看向了西雅。
“没事,路过而已。”
西雅的眼里带着些怜悯。
“哦,那你见到了。”
或许是我的口吻过分“轻慢”,以西雅为首的贵女们中有些人受不了了。
“大胆!跪下,什么口气!一个罪奴见到我们竟敢不行礼!这里可不是姜国,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姜国公主吗? ”
“国主尚且还未废除本妃,本宫如今依旧是姜妃,为何跪?!凭何跪?!”
“呵呵,都到如今这般田地了,还没认清楚自己的身份,现在还在做着春秋大梦,一个贱女,姜妃?莫不成还敢肖想皇后之位!
“我们北固王庭的皇后只有西雅。”
我笑了,撑着地站了起来,挺直了背脊:“那等她当上了,再来同本妃说话。”
既是将死之人,那又有何可惧,不得不说,这些嘲弄之类的小孩子把戏着实可笑。
倒是西雅。
我不相信她不清楚我此刻的现状,所以过来是为了什么?
作为从小被太后教导长大的女人,做事不会这般的幼稚,又或者……只是为了看看我此刻的丑态。
但她不开口,除了开头那句,一直保持着安静,眼神冷漠得像看一只蚂蚁。
此番作为,反倒像是给了身后众人以信号。
这世间,从来都不缺为权势冲锋陷阵的人。
也是,她本就不需要做什么,只低头蹙眉便可。
皮鞭突兀地落了下来。
皮肉生疼。
我退了两步,避了避,弯下的腰立时又立了起来。
“我让你躲!”
最开始挥鞭的女郎像是来了劲,一下下地抽了过来,周围人跟着起哄,大笑。
在她们的眼里,我看不到丝毫的怜悯和不忍。
或许对于她们而言,奴隶不过是戏耍的玩具,根本算不得是人,他们的疼痛和爱恨都是虚无缥缈的云。
啪嗒!
鞭子抽中我腰间的水壶,那是德雅替我装好绑上的。
哗啦一声,水洒了一地。
“对了,你好像还有交好的伙伴是不是,要不然叫过来一起玩玩。”
“叫什么啊?”
德雅。
我垂眸,膝盖弯了下去,落到了地上。
突兀的变化,让在场的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安静了两秒后,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这就是你们姜国人说的骨气吗?”
“为了一个罪奴!”
“哈哈哈哈,大开眼界。”
“真该让你们姜国皇帝看看,这就是姜国公主……”
……
西雅摇了摇头,翘着的嘴角也像是有些讥讽。
有风来,我压不住胸口的咳意,咳嗽了几声。
“既然你这么在乎她,那这样吧,你给我们表演个狗爬,我们就不找她麻烦。”
有人笑呵呵地开口了,这个提议,显然遭到了在场人的一致赞同。
抬头间,我看见了一双双兴奋的眸子,红得像染了血。
23
“够了!”
没等人再度起哄,一道厉喝如惊雷般响了起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众人回头看去,一时间脸色大变。
满脸怒容的库博骑着马立在身后,开口便是训斥。
“库琪!你若是实在空闲,那便去将《慈心经》多抄写几遍,别一天天在这里寻滋挑事。”
“阿哥,不过是一个罪奴,你竟然为了她来训斥我!”
叫库琪的少女格外委屈,嘴一扁,开口便抱怨了起来。
“闭嘴!她是国主亲封的姜妃,国主一日未发话,那便依旧是,还轮不到你在这里羞辱,滚回去!看来最近你是真的太闲了,还有工夫出来跑马。”
“哥!”
“话我不说第二遍,走!”
“库博统领,不必如此,库琪妹妹……”
西雅见状,似乎想帮库琪说上几句,话音未落,便被库博毫不客气地打断。
“西雅小姐,作为兄长,我教训不懂事的妹妹,烦请不要插手!
“听闻您今日奉太后娘娘的命去颜化殿为患疫病的牧民祈福,时候也不早,还是别在此处多加逗留为好,别误了时辰,惹得大祭司不喜。”
库博丝毫面子都不给西雅留。
西雅的脸僵了一下,转而恢复过来,低头再看了我一眼后,笑道:“库博统领说得是,时间不早了,那西雅就先行一步了。”
说完后,拽了拽马匹的缰绳,扬长而去。
待人走后,那个叫作库琪的少女被留了下来,噘着嘴,一脸的艳羡,待看见库博冷冰冰的神色时,又赶紧将不甘心给咽了下去。
“你先走,在门口等我,我和姜妃娘娘有话要说。”
库博侧头对库琪说道。
“啊?!”
“我数三声。
“一……”
大抵是知道自家兄长的脾气,库琪片刻都不敢停留,挥动着马鞭,飞一般地跑了。
待到人走完。
腰上的力道一松,我立时换成了跪坐的姿势,看着像是身后像是有狗在追的库琪,笑出了声。
“你现在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不笑又能如何?难不成哭?你妹妹倒是怕你。”
“她不是我妹妹。”库博顿了一下,翻身下马,“我是女奴之子,她是主母生的小女儿。”
“嗯? 什么意思。”
“因为国主的关系,她们才勉强叫我一声哥,按草原的习惯,我该是她们的奴。”
库博捡起地上的水壶,递了过来。
“多谢。”
我接了过来,重新将水壶绑在了腰上,虽然里面早已经没有水了。
“习惯都是用来打破的,千年之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如今却修建起了城邦、制定了法度;千年前人们茹毛饮血,现如今学会了使用工具来使食物变得更加美味。所有东西都是从无到有,一点点建立再打破,不断循环往复。奴隶制也会消亡,掩埋在厚土黄沙下,成为后世人研究的史料。
“但你可能等不到那天了,你病了,要死了。”
库博的口吻很冷,很笃定。
“是啊。”捏了捏干瘪下去的皮肉,我抬头朝他笑道,“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我看着库博的眼睛,反问道,“按照你们草原的说法,死亡是另一种形式的重生,是回归到天神的怀抱。”
“若是真能见到你们的那位神,我定要好好问问他。”
“问什么?”
“都说天神降世挽救世人,又为何如此残忍到要以活人为祭?为何见世间诸多苦难,却毫无动容,任由瘟疫灾祸肆虐草原。
“还有这里的诸多奴隶,纵然是祖上有罪,数百年下来,一代代地也该还清了吧。”
库博抿紧了唇。
草原风起,我忍不住弓腰咳嗽了起来,好一会后,才停了下来。
库博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壶递了过来:“喝点吧。”
“没想到,你居然信这些。”
喘息着,我接过水壶,眸中含泪,一字一顿回道:“是非!人心!天神!我都信。”
“所以你才会帮那个女奴?”
“你说德雅?”
“马鞭都打不弯的膝盖,却为了一个罪奴说跪就跪,你们姜国不是最讲礼仪法度、尊卑分明,这样难道不觉得屈辱?”
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下凌乱的气息,我抬头看他,缓缓说道:“我们姜国有句话叫作与人相交,贵乎以诚。她虽是罪奴,但这些天来,承蒙她的照顾,我才能得以在如此沉重繁杂的辛劳中苟延残喘活到如今,若是因我之故而带连她受罚,我如何过意得去。”
“君子论心不论迹,因她而跪,我并不觉得屈辱,折服不了我的自尊,也代表不了我的臣服。”
“国主也说过类似的话。”库博翘了翘嘴角,转而又有些惋惜,“可惜,你要死了。”
“北边巴山部落爆发了大面积的疫病,月前国主便已经赶去巡察,回不来。”
“无事。”我轻咳一声,“左右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还需要有人风光送葬,一抔黄土随意埋了也好。”
“国主让我回来,问你还有什么心愿吗?不过分的,都可以答应你。”
“库博统领可带有纸笔?”
“有。”
尽管觉得有些讶异,库博还是依言将东西给了我。
笔是炭笔,纸是羊皮纸。
寻了个大石头,我将羊皮纸放上,略微沉吟片刻后,将写得密密麻麻的两张羊皮纸交给了库博。
“这是?”
库博的眼神有些讶异。
“一张是我患病之后,出现的状况和我自行医治时,试药时使用 的药草和出现的反应,其中有几味,我圈出来的,劳烦库博统领将其交给国主,由王庭医师参详,或许对诊治疫病有用。
“另一张是我目前所需的药材,劳烦库博统领寻一寻。”
“药材?”
黑嘴白羽的飞鸟掠过天际。
我抬头望:“即便生机一线,我也要与这天争上一争!”
“与天相争?”
“是,若是不幸身殒,就当是以我这身残末微躯来为除病消魔铺平道路。到时候,烦请国主看在我所尽绵力,护佑一下随我而来的姜国女婢,赦免德雅,她们也都是可怜人。”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吗?”库博扫了一眼羊皮纸,翻手收进怀里,“你就没有一点为自己求的?”
“没了。”
库博顿了一瞬,转身上马:“你的要求我会替你带到。”
“至于药材,你所要种类繁多,收集齐恐费些工夫,我会尽快送来。
“我们虽不熟,但还是祝你好运。”
“谢谢。”
我笑了笑。
马蹄声疾,待库博的身影消失在远方。
我弯腰,爆发出来的咳意,近乎要将肺都咳出来。
24
话虽如此,但库博的动作却也不慢。
三天后,药材送到了平山营。
因是奉了国主的命令,平山营内的管事不敢专事,特批了一间屋子供我使用。
与此同时,平山营内疫情暴发。
许是管事贪污、又或是手下人办事不用心,误用了病死即将掩埋的羊肉熬了汤,直接导致了将近平山营近半的人都染了病。
一时间平山营内咳声不断,病死者连天,多的是人在干活的路上走着走着,倒下便再也爬不起来。
管事起初还想隐瞒,但架不住平山营距离国都太近,宫中一道号令下来。
鲜血铺地,管事及涉事人员悉数被杀。
军队于十里外驻扎,平山营就此成了一座禁地,不得进出。
也就是在此刻。
被困于平山营内的众人才得知,疫情蔓延到国都来了,瘟疫变了,即便没有吃病羊肉,一样有可能会被感染。
一时间,平山营内人心惶惶,能跑的人都跑了。
只剩下了一堆走不掉的罪奴,就连管理权都交给了诸如草觅之类的小队长。
裹着长袍,每每走在营地里,看着那一张张面黄肌瘦、绝望的脸,死亡临近的感觉异常清晰。
没来得及跑的巫医死了,被求医问药的罪奴愤怒地架在了火堆上,用她最惯用的火燎放血之法活生生烧死了。
她死的那天。
平山营乱了。
悍不畏死的罪奴集结起来,面对阻拦的军队,眼睛里闪动着红色的光。
接连几场暴动和镇压过后,尸体在营地内排成了堆,才算是勉强停了下来,放眼望去,只剩下了一张张绝望的脸。
为了安抚营地内的罪奴,王庭送了两个不得势的医师进来。
进来的第一天,两人便在众人面前痛哭流涕着想跑。
……
“今天又走了几个?”
我用力挖坑,抹着汗问旁边的草觅。
“十二个。”
“娘娘……那药真的有用吗?”
草觅压着咳了一声,脸上写满了迷茫。
周围一道挖坑掩埋的人,闻声也冲着我投来了期待的目光。
我哑了口,说不出话来。
或许这是只有上天才能知晓的事情,只是现在的平山营再也乱不得了。
我弯了弯唇,勉强露出个笑。
“当然有用,你看我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这么久了,还活着。
“这几天,你们喝了药,是不是感觉咳嗽好些了?”
“是要好些了,就是身上还是有些没有劲,肚子偶尔还是会痛。”
有人揉着肚子接茬道。
“这是药的作用,待会我再去找找医师,改一改药方,不怕,会好的,我在呢。”
“哎,还好有娘娘在,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啊,幸好咱们有娘娘。”
……
对于她们的信任,我笑了笑,低头看向坑底的尸体。
十二个。
又是十二个。
死的人太多,连神经都被麻木。
埋完了人。
和草觅再说了几句后,我朝着医师居住的屋子走去。
王庭送来了人,说是医师,实则是药奴,年纪很小,一看便知是那种在医师身后跑腿抓药的小学徒,细问之下才得知,这两个才刚学医不足三月,家境贫寒,又得罪了上面的人,从而被强制性地扔进了瘟疫横行的平山营里。
算算,也是两个可怜人。
一进门,便听咳嗽声一阵一阵。
叫达赖和达清的少年正在炉子前熬药,见我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娘娘。”
我摆了摆手,快步走了过去:“不必多礼,新的药方怎么样?”
闻言,达赖垂下了头,不好意思的样子,像极了一只无辜又可怜的小狗。
“按您调整后的方子熬的,具体效果如何,还不清楚。”
“没事,我试试就知道了。”
我笑了笑,找了个干净的碗便将壶里熬好的药倒了出来。
“娘娘,要不这次您别试了吧,换奴来吧。”站在一边的达清似乎有些看不下去了,“您已经试了好多次了,这药喝多了……有毒。”
“您身体已经很不好了。”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我知道。
“可是在这里,除了我,没有谁更合适了,我开的药方,我自己试试才能最清楚。
“放心吧,没事的。”
我笑了笑,用汤勺搅拌了下黑色的药汁,趁热喝了下去。
谁能想到。
那些称作毒草被拔除的植物竟然成了救命的良药。
而平山营内,什么都缺,就不缺这些“毒草”。
可惜我不是专业的医师,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法子,一点一点地实验。
在目前看来,是有效果的。
最起码,大多数喝过药的人,都顺利渡过了最开始拉肚子和发热这一关。
可咳嗽和发寒的问题,却始终没有效果。
这么多人,还有库博送过来的药材,数量虽多,也只能由我做实验……
怎么办?即便真的研究出了药方,王庭那方真的会送药材进来吗?
他们真的会在乎这里的人的生死吗?
一想到这里,喝完药的我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姜妃娘娘!姜妃娘娘!”
巨大的喧哗声从屋外传来,带着哭腔的女声尖锐刺耳。
推开屋门,眼前便是一群人正在痴缠。
察雅抱着个小男孩正在挣扎,一见我,砰的一声就跪了下来,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滑着。
我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见过她了。
平山营暴动之后。
尚且还未被感染的人连忙避逃去了矿区,其中便有察雅,临走之时还带走了食堂内近半的吃食,若不是草觅发现得快,就连剩下的一半也留不下来。
当时双方对峙,狠狠地闹了一通。
现在这是……
看了一眼男孩烧得通红的脸。
看样子即便是避去了矿区,也没能逃过啊。
“姜妃娘娘,姜妃娘娘,之前都是我不对,您要怎么打我骂我罚我都可以!求求您,救救我儿子吧!
“求求您!”
察雅头发凌乱,双脚赤裸,遍是血迹,被割破的衣袍裸露在外的地方遍是伤痕,显然是一路长途跋涉硬跑过来的。
我咳嗽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人让开,蹲下身子,掀开孩子的眼皮看了一眼,又摸了摸额头。
“烧了多久了?”
大概是没想到对于之前的事情我什么都没说,察雅的声音断了一瞬,结结巴巴地答道:“昨天……昨天晚上。”
“一直烧到现在?”
我蹙了眉。
“嗯,我……我有用冷帕子给他擦。”察雅的表情很是紧张,右手紧紧地攥了起来,“还……还能救吗?”
“草觅,赶紧把孩子带到营房去,冷帕子敷,我去抓药。”
我回头朝着人群喊了一声,草觅连忙走了出来。
顾不上察雅还想说什么,我直接进了屋,孩子太小,药量要减半。
端着药汤过去的时候,察雅坐在床边掉眼泪。
“药好了。”
见状,察雅立时便要伸手接。
我却并未松手,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药汤不一定有用,你想好了。”
“用或不用。”
察雅眼神略微有些闪躲,像是想起了什么,抹了一把眼泪,垂眸咬牙道:“姜妃娘娘对不起,我知道的,是生是死,都不怪您。”
在将药碗递给察雅后,草觅在后拽了拽我的手臂,看脸上神情,似有话说。
我同她走了出去。
坠落的日光在天边灿烂地燃烧,风吹来了金黄色的火焰,燃烧过后化成了一片深蓝色的灰烬。
“姜妃娘娘,谢谢。
“真的谢谢。”
草觅抓着我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看着她哭泣的脸,我张了张唇,想说什么,最后却化作一声叹息。
就当是我替那个枉死在祭祀台上的小女孩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25
运气很好。
药有作用,第二天清晨,孩子的烧就退了下来,喝了点剩余不多的“珍贵”白粥又沉沉地睡去了。
今天又“走”了三个人。
等发现时,已经是正午了。
女人脸上的表情很是安详,看得出来没有什么痛苦。
埋人的时候,察雅也跟了过来,活干得很卖力。
即便如此,在场的人对她的态度依旧冷漠,抢粮一事,已经在众人的心中留下了黑色的影子。
不过是碍着我和草觅这才没有多加刁难,只是风言风语少不了。
她一声不吭,悉数受了。
一整天的时间除了给孩子喂药,近乎全跟在我身后。
“说吧,你还有什么事?”
寻了个安静的地方,我转身看向一直跟在我身后的察雅。
她眼神闪躲,咬着唇,脸上写满了愧疚,几秒后,突然砰的一声跪了下来,紧跟着头一低,就是重重的几个响头。
“你这?”
我蹙了蹙眉。
“草觅已经都跟我说了,姜妃娘娘对不起,如果不是我私心作祟、徇私报复,您也不会染上这病,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无脑迁怒,而您还愿意救我家小子,我……我实在是……愧对于你。”
说到这里,她捂着脸大哭了起来。
若说丝毫不怨,那是假的,只是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多说无益,你先起来,我有事情问你。”
忙了一天,我也有些累,寻了块大石头,坐了下来。
察雅就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站在我跟前。
“那些带病的羊肉你从哪里得到的?又是怎么说服了厨房冒着大忌,做了出来?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平山营内是禁止罪奴和外界联系的。”
“娘娘,话虽如此。”察雅抿了抿唇,“您也清楚奴婢同草觅并不是土生土长就在平山营的人,尽管被贬斥,但在长生殿时也认识些人,手上也握着些许微薄的积蓄,这些年也一直都没怎么用过。”
“平山营的管事悉数都是贪婪无度的人,有钱自然什么都能买来。
“至于奴婢具体是从哪里得到的,是通过诺尔的舅舅,也就是不久之前刚被处决的那位管事。”
“查尔?”
“是的。”
“你的女儿献祭给了天神也是他告诉你的?”
“是奴婢从诺尔嘴里无意间……听到的,后面又自己打听……”
提及此事,察雅的声音又有些哽咽。
话说到这里,已不用多说。
察雅也不过是旁人手中的刀,说起来也是,再没有比病故来得更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了。
只是怕他们都没料到的是。
我居然能“活”这么久,一方面是因为我有意识地吐掉了吃下的羊肉,另一方面是我误打误撞地找到了恰当的草药。
再者就是平山营内疫情的暴发和变化了。
不得不说,太后娘娘下手真快。
管事一死,一切尘埃落定,此事甚至无从查起,唯一能指向的便只有我眼前这个被人利用还尚且不知的女人。
现在的话,我想,她应该也差不多想清楚了。
至于她的歉意。
我按了按胸口,咳了两声,已经不重要了。
……
新的药方证明有用。
连喝了几天后,我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好转。
只是新的问题出现了。
药不够。
被称作“毒草”的药材虽然管够,但却缺了太多其他搭配的药材。
单单只是靠“毒草”是没有办法治好病的。
我望向营地正中央正在沸煮的大锅,排队挨个领药的人,垂下了眸子。
他们现在喝的都是削减版,效用有一些,但却远远不够,可是王庭却不肯送药进来。
时间长了,依旧会死。
路边有两个女人裹着长袍,一边喝药一边交谈。
“曲林走了。”
“哎,她身体本来就不好,能撑到现在已经不错了。”
“这药喝着有用,会好的。”
“我们会好的。”
……
会好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找到了草觅。
听完我的话后,草觅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最后还是同意了我的做法。
为了避免发生激烈冲突以及让王庭紧张。
我只带了十五个人,前往了封锁线。
风吹草动,绿草茵茵。
谁能想到月前这里曾经爆发过一场尸横遍野的冲突,鲜血遍地。
“站住!再往前走,别怪我不客气了。”
对面的士兵全副武装,一脸紧张地吼道。
我能理解他此刻的情绪,毕竟对于他们而言,现处于平山营内的人都是疫病来源。
抬手示意了下众人停步。
“我乃姜白,姜国五公主,国主亲封的姜妃,有要事吩咐,让茶礼统领过来见本宫。”
“姜妃?”对面人的声音有些疑惑,“什么事?”
“与你无关,让茶礼统领过来,若是误了事,等国主知晓,平山营内可还正缺人呢。”
此话一出,对面的士兵面面相觑了几秒后,低声说了几句后,便见人跑走了。
有风来,寒意起,我轻咳了几声。
不久后,一个穿着铠甲,脸上戴着面罩的男人走了过来,隔着老远的距离,扬声喊道:“在下便是茶礼,不知姜妃娘娘所寻何事?”
我冲着德雅点头示意了下。
下一刻德雅便抡圆了胳膊,将捆在石块上的羊皮纸扔了过去。
“劳驾将这封信亲手交给国主或是库博统领,他们看了自会知晓。
“别企图扣留,我相信国主抑或是太后、太皇太后都不愿意看到。
“我等你们的消息。”
说完后,我压抑着咳嗽了几声,不等他询问,径直带着人离开。
羊皮纸上的是一桩交易。
是我用试出来的药方和苏南廷交换治病的药材。
隔绝在平山营内太久,我并不知道外界的情况,也不清楚宫廷的医师究竟有没有研究出来。
但这已经是我能够拿出最大的砝码。
罪奴的命不值钱,没有人会重视。
但我要。
26
苏南廷会来,这是我没想到的。
隔着三米开外,我同他在草地上相对而立。
草觅等人退避到了远处,紧张地看着我。
风吹草动。
我抬手将飘动的发丝揽到耳后。
苏南廷清瘦了许多,眼窝深陷,看得出来最近忙于政事与疫情异常的辛苦。
“你瘦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
“病了,自然会瘦,国主也看了臣妾给您的羊皮书了吧,意下如何?”
事态紧急,我也没时间与他寒暄。
“你先将药方给我,若是确认有效,药材随后便到。”
“随后是多久?一天两天,还是十天半月,烦请国主给臣妾一个准确的时间。”
“现如今药材紧缺,若是有,会尽快送过来。”
“真的会尽快送过来吗,国主?”我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药方是臣妾拟的,其中有几味药材,虽并不算难得,但只在姜国出产。”
“现如今草原疫病已爆发多日,姜国的大臣再如何迟钝,相信也该反应过来了,最近收购药材是否越来越艰难?顾长白率领的顾家军是否开始了蠢蠢欲动?”
苏南廷沉默了下来,目光沉沉地看我。
“既然你都清楚,那又何必再问?”
“是啊,何必再问。”
想起那一双双渴求的眼睛,我长呼出了一口气,毫不退缩地看向他的眼睛:“所以我向您要!”
“那本王若是不给,你莫不是就打算将药方隐匿下来?”
苏南廷皱了眉,嗤笑了一声:“即便没有你,我们北固王庭的医师照旧能研究出药方,姜白,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臣妾并无此意,也相信北固王庭医师们的能力,只是……”我顿了顿,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瘦骨嶙峋的草觅等人,“国主,平山营内的人,虽是罪奴,但她们也是您的臣民,臣妾此举也不过是为她们求一条生路,不求特殊对待,只求将他们同王庭百姓一视同仁即可。”
“平山营内每天都在死人,偌大的营地,现如今十室九空,没有人会在意她们的生死,都说国主仁慈,也请国主好好看看她们,怜悯几分。”
看着不远处的草觅等人,苏南廷沉默了半晌,哑着嗓子嘲道:“我倒不知姜白你竟然是这么个仁慈的性子,不过是同她们相处了寥寥数月,就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难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杀了你,我一样可以拿到药方。”
“妾不敢自称好人,但一向有恩必报,有仇必还。国主也不必威胁臣妾,若没有她们,平山营内臣妾早死了。
“再则她们是奴隶,臣妾又何尝不是?”
我从怀里摸出写着药方的羊皮纸搁在了地上。
“臣妾今日站在国主面前跟您说这些,是因为臣妾相信国主和其他人不同。旁人不把奴隶的命当命,觉得他们都是罪有应得,可您若也是如此,又为何会待库博统领如亲弟一般?”
“纵使是奴,也有活着的权利。”
“活着的权利?”苏南廷嗤笑了声,肩膀垂了下来,整个人显得格外疲惫,“是啊,都有活着的权利,可你要我如何?”
“镇守北部边界线的军队需要药材、十八部族的贵族要,王庭的百姓也要……可药材只有这么多,你要我怎么办?”
“难道这药材是说说,就能从天上掉下来吗?!”
苏南廷攥紧了手,疲惫的神色间满是无奈。
“国主,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呢?”
“什么意思?”
“我说,如果我可以解决呢?”
从哪里来呢?自然只能是姜国。
我笑着,心头像下了一场暴雨,湿淋淋的。
……
呈上药方后。
半月后,药材送了进来。
又是半月后,宫里来人,接我出去。
走的那天,天上下着小雨,浇得地面湿淋淋的。
德雅舍不得我,哭得很厉害。
待听见我要带着她一起走时,又笑开了花。
马车驶出营地时,我看见一群人从屋子里出来,为我送行。
即便是还躺在床上的人也被人搀扶着走了出来。
她们没说话,只用着目光远望。
不知是谁先开的口,温柔而多情的歌声在营地内响了起来,顺着风一直飘荡到了远方。
除了德雅,我一并带上了草觅。
草觅趴在车窗,往后望着,神色温柔地跟唱了一会。
她告诉我:这是她们草原上的用来祝福的歌,只有在送别尊贵的客人时才会唱起。
她们这是在谢谢我。
靠在车厢上,我沉默不语。
离开平山营,本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可却因姜国边境那一场袭击,染上了尘埃。
再度踏进晚余宫时,已是黄昏。
看着眼前的这座繁复华丽的宫殿,一切都恍若隔世。
宫中受疫病冲击也不小,许多熟悉的面孔都消失了,所幸汀兰还活着,只是看上去瘦了不少。
她一见我,便眼泪汪汪,泪珠大滴大滴像是不要钱地往下滑着。
“公主!公主!”
“没事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我笑了笑,抬手抹了抹她脸上的泪光,“还活着就好。”
“是,还活着就好。”
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将跟我回来的草觅和德雅交给了她,吩咐了人,备了水便进到浴池内洗浴。
泡在热水里,我闭上了眼睛。
没有回头路了。
我也不能回头。
待休憩了几日,养足了精神后,在一个明媚的上午,带着汀兰,我去了东祥宫。
药方验证有效,苏南廷也不惮在草原宣传都是我试药后得出的手笔,加之刻意推动,虽是姜国公主,但我的声名比之从前好了不少。
只是传到姜国,又是另外一番相反的情形。
东祥宫内,太皇太后一如往常般悠闲,捧着茶杯在院中喝茶。
萨仁嬷嬷陪侍在一边。
宫内的婢女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回来了。”
太皇太后笑道,指了指身侧的石凳示意了下,又唤了一声萨仁嬷嬷。
萨仁嬷嬷会意,提起了茶壶,一边倾倒,一边温声说道:“娘娘瘦了,憔悴了不少。”
我浅浅一笑,在石凳上坐下。
“是憔悴了些,但终归还活着。”
“是啊,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太皇太后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挑着眉在我脸上瞥一眼:“哀家其实并未料到,你居然还能回来。”
我轻笑:“那太皇太后满意吗?臣妾如今是否有资格坐到您跟前,和您谈一谈合作?”
“合作?”太皇太后摇了摇头,随手将茶杯放下,自嘲道:“哀家这把老骨头还能同姜妃谈什么合作?”
“太皇太后又何必妄自菲薄?当初您联合已故的贵妃压得当初的太后娘娘连气都喘不过来,若不是半道上杀出了个苏南廷,想必如今,北固王庭怕早已是曲南部族的天下,哪里由得达拉部族现如今耀武扬威?”
“都是些陈年往事,姜妃何必再提,哀家已经老了,只想图个安稳,过点糊涂日子罢了。”
“太后娘娘未必如此觉得,再者您也未必甘心不是吗?”我笑了笑,提起茶壶,缓缓将茶杯注满。
“若不是如此,您又何以处处维护臣妾?私下在王庭内的动作也不小,否则太后何必这般忌惮。
“赌吗?要不要再赌一次,将砝码都压在臣妾身上,与其在外观战,不若再做一次棋手,您输过一次,但这次可未必。”
太皇太后收起了脸上的笑,直直地看向我:“你做这些,想求什么?”
我摇了摇头:“无所求,臣妾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活着罢了。”说着摊开手,展示了下手上的老茧和伤痕:“太后娘娘啊,实在是太心急了些。”
太皇太后扫了一眼:“达拉部族势力强横,猖狂些自然是有的,只可惜过犹不及的道理,他们忘了个干净,甚至还以为国主是当初的稚嫩幼子,可以任由他们摆布。”
“是啊。”我端起茶杯,恭敬地递上去:“看不懂情势的人,赢了一次,未必能赢第二次,太皇太后意下如何?”
“与你合作,哀家能得到什么?”
“太后娘娘的倒台难道还不够?”
“哈哈哈哈,你倒是自信。”
我笑笑,没接话。
接过茶杯,沉默了许久后,太皇太后突然说了句:“天热了,是该下点雨了。”
我端起自己的那杯,抿了一口,望着头顶摇动的树叶,轻声跟了一句:“是啊,相信国主也是这么想的。”
27
离开东祥宫时,太皇太后送了个盒子给我。
打开一看。
里面装的正是之前我送过去的那条手帕。
时至如今,我也未能参悟其中的奥妙,只隐晦地猜想,或许是同某段难以言喻的情愫有关。
在姜国,手帕多是定情之物。
而听闻太皇太后年少时,曾在边境住过一段时间……
这可也是个“狠”人。
从部族遗弃的少女一路攀爬到如今的地位,这一路的谋划、心计着实让人震慑。
若不是当初苏南廷横空出世,只怕现在也轮不到太后得意。
而他们之间的隔阂,从姜国而来的我是最好的缓冲。
毕竟我无依无靠,身如浮萍。
婉转地转达了太皇太后的意思后。
当夜,苏南廷沉默了许久。
半个月后,毫无预兆地,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洗开始了。
窗外,暴雨如注。
听着草觅的汇报,我想,苏南廷或许谋划已久,若不是如此,他又是如何稳准狠地切断了达拉部族的全部爪牙。
短短三日内,达拉部族太后一脉的贵族,上到八十老翁,下到不满月的孩童,悉数斩于刀下,速度快到消息刚传到边境,便已结束。
先前想来不过是忌惮着与太皇太后之间的过节,加之羽翼未丰而选择隐忍。
而王庭内部更是在太皇太后出手按压下,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斩下的头颅悉数被堆在祭祀台上。
以往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被大祭司遣人随意扔在了地上,头发散乱,双眼通红,十指上遍是伤痕,摇晃着脑袋,难以置信般看着这一幕,状若疯魔。
“不……不……这不是真的。
“这不是真的。”
待看见站在一旁的苏南廷时,她突然激动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头便痛骂起来:“苏南廷!你个狼心狗肺的野种,你忘了,我们的达拉部族对你的恩德了吗?要不是我们,你一个野崽子,如何能坐上国主之位……”
……
骂声不绝于耳,苏南廷面不改色。
备受太后宠爱的西雅则像是失了魂一般坐在地上,俏丽的脸上写满了惊慌,面对着持刀朝着自己走来的黑袍祭司,像只可怜无助的小狗不断地往后缩着,眼泪大滴大滴地落着。
“别……别过来!你别过来。
“南廷哥哥!南廷哥哥!我是西雅啊,和你一起长大的西雅,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眼见着黑袍祭司越靠越近,她挥舞着双手,大喊大叫道,“滚开!滚开!”
“西雅小姐,别反抗了,这是天神的指示,要用达拉部族人的鲜血来平息它的愤怒。”
“尤其是纯洁的少女。”
穿着黑袍的祭司面无表情地抓住了西雅的手臂,将她朝祭司台的方向拖去,上翘的眼角像是嘲讽。
临死之前,西雅都在叫着苏南廷的名字。
“砰。”
头颅落地。
大祭司亲自捧着放到了人头堆的最前方,领着众人再度唱起了古老的歌谣,视线和不远处盛装华服的太皇太后交汇,轻轻点了点头。
谁能想到?
一贯被太后娘娘视为自己人的大祭司,背后却是太皇太后的人。
这场盛大的仪式是太皇太后特意为太后挑选的结局。
太皇太后唇边含笑,微抬着头望着天,苍老的眼神里充满了释然,像是在怀念当年那些因宫斗失利而被清洗掉的族人。
其中便有她的亲哥哥。
待她最好的,可以为她做任何事的哥哥。
苏南廷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局外人一般。
即便是刚才西雅声嘶力竭的呼唤,也没能让他挑动半分的眉头。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一直在看他,他突然转过头来,翘起的嘴角,像是有些自嘲。
“怎么?什么表情,觉得我很残忍,一点旧情都不念?”
四目相对。
他眼里的悲凉,让我心口一怔,停顿了两秒后,才回话:“臣妾不敢,未知内情,不敢擅自评说。”
他没说话,只探手握住了我手,握得很紧。
祭祀结束时,他送我回晚余宫。
宫门临别前,恍惚间我听见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响起。
“姜婉,我可以相信你吗?”
不待我回神。
他便松开了手,背影消失在了夕阳里。
“汀兰,是错觉吗?”
“什么?”汀兰一脸迷糊。
“没什么,走吧。”
最后看了一眼他的萧瑟背影,我转身朝着宫内走去。
对面穿着宫婢服饰的德雅和草觅正在殿前恭候。
……
三年后。
长公主姜鸢同镇守北郡的守将顾长白定亲的消息从姜国传了过来。
得知时,我正在桌前练字。
手一抖。
纸上便多了个黑漆漆的墨团。
汀兰见状,连忙上前就要替我换纸。
我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落笔又接着写了下去。
太久了。
记得在和亲之前,宫中便一直有赐婚的传闻,没想到直到此时才算尘埃落定。
不过想来也是,姜国这两年一直都不平静。
雪灾、旱灾、洪灾接连上演,加之许给北固王庭的岁贡,百姓生活越发艰难。
而姜国皇室依旧不思体恤民情,奢靡之风不减,其下的官员贪污成性,更是逼迫得各地反声不断。
不少人落草为寇,甚至拉起了大旗企图颠覆皇权。
若不是顾长白的顾家军还尚存些威慑力,只怕这皇位早已改了名姓,将姜鸢嫁给顾长白,怕不是也存着拉拢的心思。
姜国内忧不断,而王庭内,苏南廷没了桎梏。
太皇太后了却了心愿,再不理外事,一心只在东祥宫内悠闲喝茶,颐养天年。
在这三年内,苏南廷逐步收拢势力,整顿军备、改善民生、兴修水利、大肆改革提拔人才……
现如今的北固王庭兵强马壮,安静沉默地盘踞在北方,不断积蓄力量,只等着亮出獠牙的那天。
三年前的疫病或许是个好机会。
可惜因为我,也因为姜国的反应太慢。
朝中的大臣或许早已被打掉了心气,一心只愿做那缩头乌龟,不敢越雷池半步。
待回神过来时,北固王庭早已渡过了难关。
错过的代价从来都是沉重的。
“娘娘,国主遣人过来,说要带您去边境巡边,三日后出发,让您准备准备。”
“巡边?”
“是。”
“好的,本宫知道了。”
挥了挥手,我将人打发走,看向了汀兰,说道:“去吧,收拾收拾。”
汀兰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一时间没动,小声问道:“公主……”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但我答不了,只能垂下眸子,继续写:“别想那么多,去做事吧,不来的就不会来,该来的总会来的。”
“我们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其他的……管不了,也不能管。”
汀兰纠结了一瞬,叹了口气,走了。
心绪不平,手一抖,又是一个墨团,沉默了片刻后,我搁了笔。
纸上墨迹横流。
不得不承认这三年,是我这么些年里,过得最平静安闲的时候。
正如当初我同苏南廷第一次相见时,他对我所说的那般,男子建功立业不当以凄凌妇孺为荣。
这三年间,我与他虽一直都不曾做真正的夫妻,但相处得也算愉快,即便是太后倒台,姜国势弱,我于他再也没有多少利用价值,他也没有半分慢待于我。
政事他同我分享,部族首领欺辱于我,他也会回护,交往至今,我们倒也有了几分朋友间的真心情谊。
甚至说,北固王庭的强盛也有我的几分功劳。
太皇太后曾笑着问我:“你做这些,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王庭军南下,兵临姜国王都?”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抬头望向天边晚归的飞鸟。
人总要表现出自己的价值。
从我被姜国送到北固王庭的那天起,便注定了心无归处,脚踏悬冰。
于姜国,我是被抛弃献祭的公主。
于北固王庭,我乃是百年仇敌的异族。
人总要选一方。
姜国,从我为了活着,献出治疗疫病药方,并指引着苏南廷洗劫了姜国边境最大药商的仓库那天起,便再也回不去了。
28
“今天天气好,想不想骑马跑一阵?”
马车车帘被掀开,苏南廷含笑的脸撞进眼中。
“骑马?”
“对,坐了这么久的车,要不要出来活动一下,吹吹风?”
看了一眼外间澄澈的天,我有些心动,放下手上的书,笑道:“好。”
“来吧。”
马车适时地停了下来。
掀开车门帘子,苏南廷朝我伸出了手,扶着他的手,我下了马车,还来不及唤人牵马,身子一轻,便被人抱到了马上。
苏南廷跟着翻了上来,笑道:“坐好了,我们走了。”
下一瞬,黑马便如箭般射了出去。
“国主……”
来不及出口的话,跟着被掐断在了风中。
负责安全事宜的库博等人,早已习惯了自家国主各种临时起意的肆意行径,见状只能无奈驱马跟了上来,远远缀在后面。
风声呼啸从耳边滑过,看着广阔无边的草原,心跳急促得像是要从胸腔里飞出来,隐约又带着些畅快。
苏南廷的笑声从身后飘来,肆意又张扬,连着跑了好一阵,最后才在一处水洼边停了下来。
黑马低头安静地喝水。
苏南廷带着我安静地往前走。
不远处,南峡遥遥在望,茂密的树林像是披挂下来的深绿色瀑布。
从前那里是姜国的国土,如今是北固王庭的边界线。
“想不想回去看看?”他问道。
我知道他别有含义。
可我该如何答呢?
只能笑笑。
……
面对苏南廷的巡边。
姜国紧张极了,没几日便派来了王侍郎拜见,同行的是即将同长公主姜鸢举行大婚典礼的顾长白。
王侍郎整个人看上去苍老了许多,仅剩无几的黑发像是雪地里撒下的一把泥。
顾长白风采依旧,只眉目间隐约可见疲惫之色。
想来也是,一方面国内叛乱未平,另一方面还要防备着北固王庭犯边,重任在肩,他又如何不累。
苏南廷同他也算是老相识,于战场上,两人几度交手,可像现在这般坐下来,倒是少之又少。
此次会面,双方各带了人马,只还是顾长白低了头,入了北固王庭的王帐。
作为老对手,此刻他却并没有看苏南廷,反倒是屡屡将目光投向了我。
我知晓。
如今的我在姜国内部风评极差,起初或许有人对我尚且还心存怜悯之情,现今早已沦为丧权辱国的象征。
身为姜国人,却屡屡拒绝打探北固王庭军事分布情况,挑拨苏南廷同其他部族之间的关系。
甚至还帮着北固王庭解决了疫病,致使错过了姜国反攻最好的良机。
如此行径,姜国内部如何不反感于我。
顾长白作为北郡大将军,想来也无法免俗,以前相隔山高水远,尚且无法相见。
然而现在我就坐在他跟前,作为北固王庭的人,以北固王庭姜妃的身份。
兴致缺缺,我无心开口,只偶尔附和两句,听他们句句别有深意的寒暄。
王侍郎询问苏南廷近来羊皮出产;
苏南廷回问王侍郎姜国气候变化;
顾长白论及两地贸易合作。
……
来来往往,着实无趣,我拽了拽苏南廷的袖子,随意寻了个借口要出去。
苏南廷微怔,转而抬手宠溺地揉了揉我的发,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你啊你,去吧。”
我莞尔一笑,退出王帐前,瞥见了顾长白和王侍郎不自在的神色。
世人皆传:苏南廷对我情深似海,宠溺至极。
传闻照进现实,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帐帘放下前。
我听见苏南廷的声音响起。
“听闻顾将军不日便要与姜国长公主成婚,可喜可贺。”
……
姜鸢。
刚出王帐,没走几步,汀兰便拽了拽我的袖子,递了个眼神过来,身子微侧了侧,示意了下。
顺着她的方向望去。
穿着一身侍女服的姜鸢正站在随侍的人群中面带微笑地看我。
她来了!
姜国的长公主化装成侍女混进了北固王庭的营地里,听起来如此的匪夷所思,但又似乎是她能干出来的事情。
我笑了一下,冲着她点了点头,迈步朝着营地边的一条少有人迹的小河边走去。
汀兰紧随其后。
片刻后,姜鸢低眉顺眼地跟了过来。
在我的示意下,汀兰退避到了远处守着,不让人靠近。
“看样子,你在北固王庭过的确实不说,苏南廷他很宠你。”
刚一站定,姜鸢脸上的温婉谦顺立时消退了下去,一双明眸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轻笑了下:“如长姐所愿,虽比不得长姐同顾将军情谊缱绻,但也算衣食无忧。”
“对了,听闻长姐不日便要同顾将军成婚,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喜可贺,待大婚当日,小五定当遣人奉上贺仪。”
“几年不见,你倒是越发地伶牙俐齿了。”
我没接话,收敛了下脸上的笑,懒得再与她打机锋,干脆直接问道:“长姐寻小五何事?”
“十一嫁人了。”
我怔了一下,想起那个乖乖巧巧巧叫我五姐的妹妹,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我在宫里仅有的安慰。
看着她,就像是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保护她,就像是在保护小时候的自己。
嫁人了,倒是未曾听说。
“嫁给谁了?”
“顾长元。”
“顾长元。”我心口一紧,面上却做平静之色,轻声念叨了几遍后,笑着说道,“记得没错的话,此人似乎是顾将军的幼弟,有一年元宵佳节,他偷跑到御花园的水池边玩,失足落进了水里,最后还是顾将军把人给捞上来的,可闹了不小的笑话。”
“挺好的,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和十一也般配,顾家家风也正,等长姐嫁给顾将军后,既是姐妹又是妯娌,也不会有人敢欺负她。”
“姜白你真的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我抿了抿唇,眼神冷了下来:“小五不懂长姐的意思。”
姜鸢看了看周围,似乎并不想跟我多费口舌,来回牵扯,开口便道:
“苏南廷野心勃勃,他此次巡边难道真的只为了检阅军队状况,犒赏有功之士,他所图为何?姜白你我都心知肚明。
“若是姜国国破,不仅仅是姜兰会遭受灭顶之灾,你以为你能落得个好下场吗?
“你是父皇的女儿,是姜国的公主,这一点无论如何也无法抹杀。姜国同北固王庭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一旦苏南廷入主了姜国,你以为他还能留你一个亡国公主到几时?先前你身处王庭,不配合也就罢了,此诚危急存亡之时,你还准备袖手旁观吗?
“唯有姜国在,你的日子才能好过,你对于苏南廷才有利用之处。若你愿意配合,北固王庭皇后之位,我们也可助你。”
言谈恳切,苦口婆心,与和亲前摘星楼上倨傲的模样大相径庭,我安静了下来,定神看了她好一会,莫名觉得好笑。
远处的汀兰察觉到了异常,投来了关切的目光,迈步便要过来。
我摆了摆手,制止了她,摇头冷笑道:“长姐不愧是楚太傅亲手教导的学生,话说得花团锦簇,只是这皇后之位,小五胃口小,怕是吃不动这张大饼。”
“我知你心头愤恨,但此事也确实与你大有好处。”
“好处?什么好处?!”我盯紧了她的眼睛,“长姐口口声声都是为了我好,字字句句都是为我考量,可自小五和亲之始,可从未感受过来自姜国的半点关怀。”
“在北固王庭被太后针对,被人奚落、嘲讽,入平山营为奴,瘦骨嶙峋,身染重病,缺医少药,几经生死……长姐!活着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
“都说我是公主,但我在姜国如何?我又为何和亲?满朝上下谁又不清楚,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随时被扔出去献身的弃子罢了。
“和亲之前,我曾对长姐说过,关于和亲之事,我认了,但也请长姐别再自作聪明,说这些让人发笑的话了。
“现在我把这话再送长姐一遍,大家谁都不是傻子,就算苏南廷将来翻脸无情。
“我认!
“长姐若觉得愤懑不平,身为公主弃姜国百姓于不顾,怪就只怪当初为何不亲自和亲吧,相信以长姐的聪慧,必然是比小五做得更好。”
“就算你不在乎姜国,那姜兰呢?”姜鸢双目泛红,攥紧了双手,“你也不在乎她了吗?她在宫中一直都惦念着你。”
“当初若不是为了救你,云贵人也不会染病亡故。”
“姜兰。”我轻笑了一声,想着那个柔弱的女孩,眼眶微湿,“长姐把她嫁到顾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吗?”
“可惜,长姐的主意注定是要落空了,宫中数年,我能为她做的,该为她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路得她自己走。至于她的娘亲云贵人,她不是为我死的,其中缘由,你大可去问姜兰,我不欠她。”
姜鸢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神格外复杂,沉默了许久后,哑声问道:“姜白,你……你是爱上他了?”
他?
爱吗?
我不知道。
抿了抿唇,我垂下眸子:“就当我爱上他了吧。”
“若无他事,我先走了。”
说完后,我转身便走。
没几步,姜鸢乞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五,我知你对姜国,对我们这些姐妹无甚好感,但为了姜国百姓,长姐求你,若是有一日苏南廷欲对姜国兴兵祸,你劝劝他……你母亲的尸骸已经重新安葬,想来徐美人也不愿留于皇陵,所以我们将她送回了边境故土,就在何家村里……”
29
何家村。
不得不说,姜鸢确实抓住了我的软肋。
旁人我或许可以不在乎,可那是我的娘亲啊。
是儿时抱着我看星星,唱歌哄我入睡的人;是被沈贵人责罚也坚持要护着我的人;是将口中吃食,冬季棉衣悉数让给我的人……
若没有我。
或许她还能多活几年,都是我的莽撞和不甘……
姜国看上去确实是用了心,陵墓虽不大,但用料精细,修建得很是精致。
点燃了香蜡,烧过了钱纸,叩拜之后。
我在坟前安静地站了许久。
来之前总觉得有许多话要说,可临到头却只得一声叹息,欲语总还休。
苏南廷半跪在坟前烧纸,今早上下了雨,黑色外袍的下摆被雨水染湿,铜盆里的灰烬顺着风飘摇向天际。
他抿着薄唇,神色安静沉凝,显得格外郑重。
北固王庭没有这种规矩,人死后,将尸体奉献给大地,灵魂便能回归到天神的怀抱,护佑着子孙。
他本不必来的,却陪着我来了。
他说作为女婿。
这个一生卑微、被人瞧不起的女人,死后躺进了精致的坟墓里,得到了来自这个世上最有权柄之人的尊重。
只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人死了就是死了。
死后的荣光也不过只能给活人聊以慰藉罢了。
“还好吗?”
见我一直不说话,烧完了钱纸后,苏南廷站起身来,问道,看向我的眼里多有关切。
“没事。
“谢谢。
“我们走吧。”
我扭头看向不远处的何家村。
记忆里,儿时每当我睡不着的时候,母亲便会抱着我,给我讲她家乡的故事。
村口被风吹弯腰的桃树,藏着石头下张牙舞爪的螃蟹和小虾;在地里拉犁的老黄牛;山间金灿灿、红彤彤结了满树的野果;敲打在房前屋后、瓦片上叮叮当当的雨声;香喷喷、撒满了芝麻的烙饼,围拢又被赶开的小孩……
我虽未曾来过,却对这一切并不陌生。
她不是个好口才的人,可在说起这些时,眼睛里总是带着光。
回忆总带有滤镜。
平心而论,真正的何家村并没有娘亲说得那么美好。
道路凹凸不平,泥泞难走;屋舍低矮凋敝;村口的歪脖子桃树长满了虫蛀,在风中摇晃,随时都可能倾倒……还留在这里的人也只剩下了风烛残年的老人,年轻人但凡有些本事的,悉数带着儿女搬了出去。
这是她的乌托邦,也是她此生最眷恋的地方。
“不再看看?”
苏南廷问道。
“不必了。”摇了摇头,我看向村口那棵歪脖子的桃树,多年前曾有个小女孩眼巴巴在树下张望。
“她回来了,就足够了。”
我说道。
是啊,够了。
……
进山麻烦,出山也麻烦。
回去的时候,又下起了雨,滴答滴答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逐渐变大,像是雷鸣。
山路坑洼泥泞,马车行进得很慢。
库博等人披挂着蓑衣,在外小心地护卫着马车。
车内的小铜炉里燃着银丝炭,苏南廷靠在柔软的白狐皮上,手里拿着一本描绘南峡风光的游记,余光时不时投向我。
“还好吗?”
这是他第二次问我。
“若觉得此地不好,我们可遣人另择风水宝地,安置岳母灵骨。”
“不用了,就在这里,她会高兴的。
“我的母亲没有什么高贵的身份,只是个土里刨食的老农之女,没有那么多讲究,当初进宫也不过是阴差阳错。”
“生前她就一直惦念家乡,死后能回到这里,魂有所依,魄有所寄,也算是如愿了。”从漆盒里拿了块糕点入嘴,我笑道,“虽说这一切都不过只是为了做给我看,做给你看罢了。”
“对了,昨天姜鸢来了,扮成了侍女。”
“说什么了?”
苏南廷并不吃惊。
不是穿上龙袍就像太子,比之姜鸢也是如此。
即便她换上了侍女的衣服,但那身从小发号施令、养尊处优养出来的气度,站在人堆里,也像是白纸上的墨点一般显眼。
就算是掩耳盗铃也做得不像。
我与她的交谈,只怕早有人报给了苏南廷。
但他没问。
只我一提想去亡母坟前,便放下了手上一切繁杂的军务,陪我来了。
无论动机如何。
但这份心意,我感激。
“她想要我说服你,别在这个时候对姜国兴起兵祸,现在的姜国就像是一艘航行在海面上腐朽的巨船,朝堂混乱腐败,各地反叛四起,经不起丝毫的外祸侵扰。”
“哦。”
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苏南廷的唇边带着笑意,挑着眉说道:“所以你打算怎么说服我。”
“说服?”
我笑了一下:“臣妾没打算说服你,也没这个本事。”
“这些年,国主韬光养晦,费尽心力,顶着王庭贵族的压力大肆改革军队、吏治,兴修水利,赦免奴隶、开垦良田,若是三言两句便能被说服,那未免也显得太不值钱了。”
“那你打算什么都不做?身为姜国的公主,像我这样喜怒无常的罗刹,不怕入主了姜国后,杀个血流成河吗?”
“那国主真的会吗?”
我弯唇,笑着看他。
“不会吗?别太自信了。”
他轻笑着摇头,灼灼目光像是点燃的火炬。
“国主确实不算是个好人,但是个好君主,知人善用,体恤民情,您看得到百姓的疾苦,对罪奴也多加怜悯,倘若可以选择的话,由您来做皇帝,对姜国百姓而言,也未必不是个好的选择。
“我的父皇并不是个合格的君主,贪图享乐,好大喜功、沉溺女色,其下的官员也多是溜须拍马之辈,姜国沦落到现在的地步,三分天灾,七分都是人祸。”
顿了顿,我抬头微笑看他。
“再说了,国主,我真的有选择吗? ”
“如果我说……”
话音未落,车外的雨声里突然传来了轰隆的几声巨响,像是有巨石滚落。
“敌袭!”
“护住国主!”
“巨石!!!”
30
拉车的马受了惊吓,嘶鸣着乱跑,马车摇晃着左右颠簸。
我被摔得东摇西晃。
苏南廷神色沉凝,一手护着我,另一手掀开车帘,便见流箭射来,车夫胸前绽开血花,摔落地下。
巨石滚滚而来,迫在眉睫,顾不得太多,苏南廷一手持着缰绳,用马鞭狠狠往马身上一抽。
“散开,跑。”
他吼道。
受惊的马吃疼,拼了命地往前奔去。
道路颠簸,我在马车里被摔了个七荤八素,眼冒金星,拼了命地抓住马车车门稳住身子,刚探出个头来,还没来得及看清。
便被苏南廷一手给推了回去。
“进去!危险!”
流箭划过,直插进地面中。
苏南廷驾驶着马车,一边前行,一边艰难地躲避,胳膊上隐约有血色溢出。
颠簸了没多久,突然间,他猛地绷紧了身子,拉住了缰绳。
马匹嘶吼,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拼命止住步子,但先前奔跑的惯性太大,马车依旧往前滑了好几米。
等到马车停稳,我竭力撑住身子,回过神后,往前一探。
前方是一片绝壁,暴雨侵袭下,雨雾弥漫,只听水声轰鸣。
两侧的树林里,十来个蒙面的杀手手持着利刃划开暴雨,疾奔而下。
负责守卫的库博等人被纠缠在遥远的后方。
眼见着杀手冲来。
苏南廷突然回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相信我吗?”
“嗯。”
我郑重点头。
“那我们走!”
来不及反应,苏南廷拽着我的胳膊,从马车下来,往前重重一扑。
身子一轻,呼啸的风声中,我被苏南廷揽着急速地往下坠去,砸进水里。
河水冰冷湍急,席卷着我往前推去。
水流浸入了我的鼻腔和嘴里,整个人像是失重的玩具被浪头抛来扔去。
模糊的视线里,我看见苏南廷挣扎着拼命朝我靠近,揽住了我的腰,奋力往上托去。
浪头一波波地涌起又毫不留情地拍打下来,灰色的河水里,他的脸混沌不清。
可我只觉得安心。
不知被冲了多久多远,在一处浅滩。
苏南廷终于找到了机会,带着我抵抗着水流,艰难地爬上了岸。
“苏南廷。”
喘息着,我刚喊了一声,揽在腰上的手一松,身侧的人直直地摔了下去,砸到了地上。
“苏南廷!”
我急急地看他,大雨滂沱,击打在他身上,他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浑身冰冷,胳膊上被流箭擦伤留下的伤口,已经被河水泡得发白。
“醒醒!苏南廷!
“苏南廷!醒醒!”
我焦急地拍打着他的脸颊,企图将他唤醒,然而人却毫无反应。
没办法了。
咬了咬牙,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起他的胳膊架到脖颈上,拼命将他扶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不能再在雨里停留了,得赶紧找个避雨的地方才行。
暴雨模糊视线,我的眼前水雾雾的一片,脚下的泥泞和碎石,硌得生疼。
带着苏南廷,我往四处望,努力辨认着方向,最终选择了朝着不远处的山脚下走去。
上天保佑!
请一定要有山洞之类的地方!
再这么淋下去,我实在很难想象苏南廷最后会有什么一个结果。
谢天谢地。
或许是命不该绝。
还未彻底走近,我便见到前方的山脚下,有一处朝内凹陷下去的避雨处。
雨水顺着岩石滑下,像是悬挂的白色珠帘。
角落里堆着干草和枯柴,甚至还有一个陶制的瓦罐,或许是进山打猎的农户暂歇的落脚处。
看到这些,我着实感激涕零。
将苏南廷放置在干草上,我架起了火堆。
感谢在平山营内的经历,这些事情我做得驾轻就熟。
苏南廷的情况却不算好,苍白的脸色开始转红,浑身开始发烫,模模糊糊地开始说起了胡话。
“阿娘,阿娘,别……别……
“少爷……
“……活着……”
……
顾不得那么多,我直接上手扒下了他身上的湿衣,只给他下半身留了条裤子。
看了一眼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势,再看了一眼他烧红的脸。
一狠心,冲了出去。
……
洗罐、烧水、熬药。
眼见他晕着。
我干脆也脱下了身上的湿衣,搭在旁边架起的架子上,用火堆烘烤着。
洞外风声雷鸣呼啸,暴雨倾盆,像是整个天的雨水都朝着这座山倾泻下来。
我有些冷,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抱住了膝盖,尽可能地凑近了火堆。
苏南廷还在说着胡话,脸颊烧得通红,不时还在打着寒战。
那双眉蹙得极紧,像是梦里也是风雨。
额上的冷帕子刚换的,罐里的药还要好一会才能好。
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瞬,我靠了过去,将身子贴在他身上,紧紧地抱住了他。
“没事了,没事了。”
听着他的呢喃,我一怔,转而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放缓了声音不断安抚。
“不走,不走。
“活着,我们都要活着。
“我们都会活着。”
……
喝完药后,苏南廷的情况总算稳定了下来,热度开始逐渐消减。
我不敢说是我采的药救了他的命。
或许还是上天怜悯,这才让他渡过了这一关。
雨一直下到了第二天中午,才停了下来。
天空澄澈明净,像是碧蓝的湖水,阳光穿透云层落到地面,树林里像是升腾起了数万道金线。
我出去找了几个野果,回来时,便见苏南廷衣服已经穿好了,撑着身子,坐靠在了石壁上,右手按压着太阳穴,似乎还有些疼。
“不用这么着急起身,你身上的热度刚退,再躺一会吧。”
我将野果放下,又去看了看罐子,临走之前,我烧了一罐水。
“喝水吗?”
“嗯。”
小心地倒了一碗水,我吹了吹,递给了他:“慢点,可能有点烫。”
苏南廷试了试水温,缓慢地喝完后,放在了一边。
“谢谢。”
我挑了红一些的野果递了过去:“不必说谢,落水时,是你护着我,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果子不错,你尝尝。等你好些,我们就走,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怕有人找过来。”
“不好意思……都是因为我。”
姜鸢的说服是假,一切的落点都在最后那句。
我母亲的尸骸。
他们着实是算准了我。
是啊,母亲死的最后一面,我没有见到。
她下葬,我未能观礼,甚至连张钱纸都未能给她烧过,只因为那时候正撞上当时父皇疼爱的淑妃生辰。
一边是繁花似锦、金玉满堂的热闹。
另一边是凄风苦雨、无人问津的荒凉。
现在易地重迁,我又怎么能不去看上一眼。
而苏南廷。
他们是目标始终是他。
何家村,山道,巨石,杀手,不知做了多久的准备。
他们又是为何会觉得,苏南廷一定会陪着我去?
我抬眼望他。
他神色平静,对沦落至此不含半丝憎恨、埋怨之意。
他咬了一口野果:“不必歉疚,是我的决定,与你无关。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再去纠结因果意义不大,我们应该想的是接下来的路应该怎么走。”
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我刚出去看了一下,这里好像是个山谷,树林很茂密,往北边走有个湖泊。”
“湖泊?什么形状?”
“形状?”我想了想,探手抓起一支树枝在地上画了画,“像是一条大肚子的鱼,鱼尾处长满了深绿色的水草。”
“咳咳。”苏南廷咳了两声,“看样子,我们是到了南峡下游,游记上记:沿滨河往下,穿茂林,见高耸山巅之云间孤树,沿路复行千米,便可见鱼形湖泊,水清鱼跃,遍地芳草。”
他指了指鱼尾的方向:“所以接下来,我们应该往这个方向走,离这里最近的地方是滨河镇。”
“滨河镇?”我蹙了蹙眉,“我记得没错的话,滨河镇是北郡四大镇之一,驻有重军,确定?”
“顾长白说不定正在镇上等你。”
“他们能想到,我的人难道会想不到?现在应该已经有人在做准备了。
“顾长白此行孤注一掷,那我就同他再赌一把,看上天究竟站在哪一边。”
苏南廷眯了眯眼,冰冷的杀气扑面而来。
31
既然他已经决定了,那我也不再多说什么。
姜鸢等人既然敢策划谋杀之事,那就必须有胆子接受来自北固王庭狂野的报复。
现如今的北固王庭军队的将领,大多都是苏南廷从一手从奴隶营中带出来的人,跟着他征战多年,对抗过姜国精兵,也斩杀过王庭叛逆,是苏南廷不折不扣的死忠。
若是苏南廷真的身殒,想必不少人得发疯,杀个血流成河。
……
吃过了野果,短暂休憩喝了点水后,在苏南廷的坚持下,我同他启了程。
山路难走,遍地泥泞和肆意生长的藤蔓枝丫。
一路爬山涉水。
没走多久,苏南廷的额头隐约见了汗。
虽然烧退了,但他的身体依旧还有些虚弱,越过一处小山丘后,他的脸色明显白了起来。
我叹了口气。
“我扶你。”
“不用。”
“别逞强,你要是再病了,可不一定能再让我找到药来治你。”
走到他身边,我伸手自然地扶住了他的腰,抬眸看他。
“我们一起走,好吗?”
苏南廷低头看了我的眼睛好一会,没再说话,探手环住了我的肩膀。
临近黄昏,我们也没能找到合适住的山洞。
但幸运的是没下雨。
歇息了会后,苏南廷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去附近的小河里捕鱼,我在附近捡了些干枯的柴点燃。
夜幕降临,月光穿透树林,星光点点。
苏南廷烤好了鱼,率先递给了我。
他烤鱼的手艺不错,即便没有任何配料,味道也还算可以。
不仅仅是如此,这一路上从躲避跟踪到道路选择,饮水地、可食用野果,再到最后的留宿地选择。
苏南廷展现出了强大的生存技能。
时至如今,我这才相信。
托雅曾经和我说的:苏南廷孤身追捕受伤雄狮,在草原奔波一月最终得手之事。
现如今那雄狮头骨还放置在我晚余宫的架子上。
“不吃了?”
眼见着我吃了半条就不再动了,苏南廷问道。
“嗯,饱了。”
“再吃一点吧,明天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吃不下了。”
“不想吃鱼,那吃点果子。”
苏南廷挑了最红的野果,递了过来,跳动的橘红色的火光中,他的眼眸温柔得像是映射的星光。
我有些受不住,避开了他的目光,接了过来,咬了一口,果子很甜。
“谢谢。”
说完后,一整天的和谐气氛,却在此刻沉默了下来。
谁也没有再继续说话。
吃完后,苏南廷收拾了残渣,出去将鱼骨等容易吸引野兽的东西扔远。
山间的气温低,夜越深越冷。
他回来时,我正在搓着手,往火堆里添柴,这一整夜,我们都只能靠这处火堆取暖。
隔了半人的距离,苏南廷在我身边坐下,拿起树枝挑动着木柴,让空气流通,火燃烧得更旺。
橘红色的火光下,他脸上的神色明灭不定。
突然间,他开口道:“昨晚,我是不是说了许多梦话?”
我沉默了几秒,应声:“是。”
“说了什么?”
“阿娘、少爷,我要活着,对不起……”顿了顿,我深吸了一口气,侧头看向他,轻声一字一顿,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其实不想杀你的。”
肉眼可见,苏南廷拨动木柴的手僵了一瞬。
“你猜到了?”
“差不多吧。”
“所以?”
“所以什么呢,国主?”
我笑了笑,认真地看向他的眼睛,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
他的眸子闪烁了下,像是有些意料之外地转过了头来。
四目相对,看了许久,他突然笑了,朝着我张开了怀抱:“冷吗?过来。”
他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
似乎是的,但又好像总隔着一层薄雾,看不分明。
犹豫了两秒,我还是靠了过去。
苏南廷揽住我腰,直接将我整个人抱进了怀里,灼热的体温铺天盖地地袭来。
靠在他的胸膛上,我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婉婉,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好。”
“太久了,该从哪里说起呢?”他顿了顿,再开口时,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回忆的利刃拨开伤口的痛感。
开口的第一句便是:“我是低贱的奴隶之子。”
奴隶。
我垂眸,无声地揽住了他的腰。
“生父不详,生母是林鹿部落里一个有着大片牧场的小贵族手下的女奴,因为性子乖顺,不爱多言,而被贵族小姐提拔到了身边伺候,因此我也顺理成章地跟在了小少爷身边,负责照顾他,也陪着他一起读书,认字。
“我比他大三岁,他叫我固戈,用姜国话来说就是小狗,狗奴。
“小少爷是私生子,来历不明,在部落里一直被很多人诟病,大人还顾忌着面子问题,和小少爷一道读书的其他贵族少爷、小姐可不在乎这些,经常拿着他是个私生子的事情嘲笑讥讽他。
“小少爷性子急,为了这件事和人打了不少架,而我无论帮还是不帮,最后总要受罚。谁让我是奴隶,小少爷是千金之躯,他的身体不能有丝毫损害,而总要有人给打架的事情一个交代。
“想想,我都被罚过什么? 罚跪、皮鞭、针扎、棍棒……似乎还有其他的,记不得了,总之得让小少爷消气,得让那帮被打的贵族少爷们出气。
“真的很疼啊!每当我受罚的时候,我的阿娘只能双眸含泪在旁边看着。
“我好想哭,好想看她,但他们不让我抬头,说我不配。
“因为我是奴,从出生起就注定了高低贵贱。”
说到这里,苏南廷嗤笑了一声,很是不屑。
“后来,部落里暴发了瘟疫,老爷的牛羊死了大半,急得他连天不寐,但没办法,被迫开始变卖家财,首当其冲的便是奴隶,尤其是年轻力壮的男奴和貌美的女奴。”
“我的阿娘是第一批。”说到这里时,苏南廷顿了一下,那双黑色宝石般的漂亮眼睛里流露出莫大的悲意,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老爷的死对头买了她,六头羊,因为她生得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睛。
“我阿娘没了。
“临走时,她跪着求小姐,求小姐一定不要让老爷把我给卖掉,就让我一直跟着小少爷,她会一辈子感恩小姐。
“小姐答应了。
“我不想她走,但是我没有任何办法,走的那天,我去送她,她还在冲我笑,让我乖乖地服侍小少爷。
“后来,她死了,就在半个月后。
“尸体被扔进了水沟里,他们不让我去,我偷偷摸摸自己跑去,阿娘的尸体躺在泥泞里,身上到处都是被烙铁烫出来的伤疤,双眼被挖掉,空洞洞地望着天。
“我说,我想替她报仇。老爷揍了我一顿,用鞭子抽我,骂我痴心妄想,一个奴隶也想翻天。而同为奴隶的我阿娘的姐妹,什么也没说,用着一双麻木悲凉的眼睛看我。
“因为她是奴,所以她的死没有人会在乎。”
32
苏南廷倒抽了一口气。
“我在乎,可那时候的我什么都做不了,就好像我是错的,身为奴就不该想这些。
“可是凭什么!”
他攥紧了手,用力到抱得我生疼。
我没说话,只安静地抱紧了他。
“再后来,在死对头的针对下,老爷越来越穷困了,某一次赛马大会时,老爷跌落马下,死了。
“小姐是独女,自幼娇生惯养,本也不会理事,老爷剩余不多的家财都被人给吞没干净,没办法,小姐只能收拾微薄的家当带着小少爷和仅剩无几的奴隶投奔远方亲人。
“当时正遇上草原百年难遇的大旱,路上多的是拖家带口四处迁徙的人,小姐管不住人,不少奴隶都跑了,一直到后来,只剩下了我和一个忠心的老仆。
“夜间,我偷听小姐和小少爷说话,这才知道,原来小少爷的生父竟然是我们北固王庭的国主,他们此次不是投奔远房亲戚的,是准备去国都,和国主相认的。
“国主啊,那可是我们草原上最有权势的男人。
“我想,等少爷成了皇子,我好好跟着他,说不一定就可以给阿娘报仇了。
“再后来,我们遇到了草原上杀人劫货的悍匪,老仆被砍死了,其中有个人像是和小姐有仇,在人群中认出了她,笑着问:哪个是小少爷啊。
“小姐毫不犹豫地抱紧了我,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她是真的很害怕啊,但……也在努力将小少爷给挡在身后。
“小少爷缩在人堆的最里面,不敢抬头,看男人的表情很惊恐。
“我虽然比小少爷大三岁,但身为奴隶,吃穿不好,看上去甚至和他差不多大,这一路的流亡生涯下来,都是个子不高的小孩,脏得着实也分不清谁是谁。
“男人没怀疑,临走时,他捏着我的下巴,表情很凶狠,他说一定会给我安排个『好人家』。
“呵,好人家!”
他的语气里多是讥讽。
“是啊,一个奴隶算什么,不就该替主子去死吗?可是凭什么,他就该活着,我就得去死。”
感受到他情绪的变化,我抬起头,往他的脖颈上贴了贴,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放缓了声音问道:“然后呢?”
“然后,或许是我命不该绝,当天夜里,小姐被悍匪拖走了,第二天回来时,只剩了半条命,当天下午就咽了气,尸体被扔了出去。
“草原悍匪将我们的手一个接一个地捆着,用鞭子赶着我们往前走。
“大概是他们运气不好,夜间驻营,遇到了剿匪的王庭军。
“双方激战,王庭军虽强,但悍匪人数更多,流血遍地,死了很多人,其中也包括流民。
“我们原本都在往外跑,小少爷不知道被哪个杀红眼的人砍了一刀,正中在大腿上,动弹不得,他哭着喊着让我救救他。
“我原本是准备回去拉他的。
“可在看到他那张脸时,犹豫了。
“后来,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等反应过来,他死了,尸体软绵绵地躺在地上,脖子上一道鲜红色的大口。”
苏南廷抿了抿唇,停顿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里有些干哑。
“我砍的。
“后来,我顶替了他的身份,跟着王庭军进了宫。”
“说起来也是笑话,小姐为了让我替小少爷去死,反而成了证明我身份的证据,而小少爷的事情,我全都知道。
“宫里的日子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原以为立马就能报仇了,然而事实上一个不入流的小贵族之女生下的皇子,没谁在乎。小姐当初不带小少爷去认亲,怕也是想到这点。宫里的人甚至连去再仔细查验下我的身份都嫌麻烦,给口饭吃就算完了。
“起初的我忐忑自己的身份被人察觉,后来发现没必要,足足大半年的时间,除了进宫时,见了国主一面,再没人理我。
“毕竟皇子与皇子之间也是有差别的。
“皇后和贵妃的孩子在宫中至高无上,像我这样的皇子是最底层,作为外来者,欺辱和嘲讽都是常有的事,即便是大臣之子也比我更有地位。
“不过我不在乎,对于这些,我早已经习惯了。
“可是,如果我想为母亲报仇,就必须要握住权力的利刃,而这些不是我一个无依无靠、不受宠的皇子能拿到手的。
“贵妃在和皇后争皇位,太后在背后做推手。
“皇后输了,她的儿子都死了,死相惨烈,但又找不到证据。
“正好皇后需要人做傀儡。
“于是我主动投靠了她。
“后来,我登基了。
“再后来,我亲手屠了害死我娘亲的贵族全族。”
登基、屠族。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这寥寥几字,如何能概括他这波澜壮阔的人生。
低下的奴隶之子到手握生杀大权的王庭国主,这一路行来的艰辛、如履薄冰,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我不甘心,为什么人生来就有高低贵贱?为什么奴隶的孩子永远都只能是奴隶?
“难道所谓的贵族血脉就真的比奴隶更高一等,奴隶天生就该被踩在脚下,就该无缘无故去死?
“我不服,我要改变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要让奴隶也有上升的通道,要让奴隶也能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我要废掉奴隶制!”
“废奴隶制?!”忍不住,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坐直了身子,看着他坚定的脸,惊诧地问道,“国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奴隶制由来已久,即便是被称为礼仪之邦的姜国,在奴隶制上也从未有过任何退步。你要做的事情,是在向整个世间根深蒂固的潜规则发起挑战。人性自私,会天然选择对自己有利的。现在支持你的贵族反手就会向你挥起屠刀,你面临的阻力甚至会比你登上国主之位还要大。”
“我知道,我都知道。”
苏南廷的眼里写满了坚定:“奴隶制持续了近千年,根植在思想、制度中如附骨之疽,要拔除很难,也难免会有阵痛,但即便惯性使然也不应当继续。凡事总有个开始,纵使需要千年万年,但我愿意做那第一人。”
“我也相信,自我起始,会有千万人走在同样的道路上。
“那婉婉你?”
“我……”我知道他在问什么,期待什么。
不得不说,苏南廷的志向某种程度上也激发出了我心底一直压抑着的野心。
我与他又是何其相似。
不仅是奴隶,更有女子,同样生而为人,为何女子就只能困于家中,将权柄悉数让渡给男子,想着儿时受过的欺辱、金殿之上的无能为力。
我深吸了一口气,笑了笑:“国主志向高远,若这世间晦暗,愿与国主一道为众生点灯。”
“下地狱也没关系?”
“是啊,那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苏南廷难以抑制地笑了起来,他低头看向我的眼睛。
“婉婉。”
“嗯。”
“回去后,我们做夫妻吧,真正的。”
“好。”
我笑着点了点头。
之前无论相处得有多和谐,
但我想,从这一刻起,我与他才真正贴近。
身份立场重要吗?
不重要了。
33
这一夜,我都是睡在他怀里。
天亮时,简单吃了点野果,继续赶路。
在山间又奔波了好几日,躲过了好几波姜国派来的搜捕,眼见着滨河镇遥遥在望。
我正准备从树林出去。
苏南廷一把揽住我腰,捂住嘴,将我拉到了树丛中。
没多久,便见一队穿着铠甲、像是来支援的士兵面色极为难看地朝着镇那头奔去。
打仗了。
这就是苏南廷所说的准备。
滨河镇是附近最大的城镇,苏南廷要联系人,又或是北固王庭的人往南峡下游搜索,这里都是最合适的地点。
兵家必争。
火光阵阵,前方黑烟滚滚,似乎正在僵持。
许久后,苏南廷才松开了我。
远望着杀声震天的滨河镇。
“婉婉,走吧,没时间再在这里耽搁了。”
心绪复杂,我只能点头。
战争终究是让人厌恶的。
一路上,多的是拖家带口逃窜的姜国百姓,从他们脸上可以看出,这场战事发生得太过突然。
和平了这么久的北固王庭突然就南下了。
我和苏南廷蹿进一户农家无人的院子,寻了身他们没带走的衣服乔装了下。
临走时,苏南廷往农户的房子里放了把火,往火里扔了个东西,气味隐约有些刺鼻。
滨河镇战事焦灼,不能直接过去。
苏南廷判断了一下方向,绕道而行,蜿蜒地朝着北固王庭军队的方向靠近。
旁人都在往内逃,往内走的我们显得格外地特殊。
好在,走的方向多山野,人不多,尚且未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累不累,要不要喝口水?”
苏南廷话音未落,身后一支冷箭突兀地射了过来。
“小心。”
我扑了上去,一把拽住了苏南廷的胳膊,直拉得他踉跄了几步,箭头擦着他的胳膊滑过,插进地上。
苏南廷回头。
手持着强弓的顾长白带着数十位衣甲齐全的士兵走了出来,隔着数十米的距离,都能瞥见他们冷漠凶狠的眼神,里面带着嗜血的渴望。
顾家军。
姜国最精锐的军队,也是唯一在正面战场上能与北固王庭的骑兵一战的军队。
顾长白冷漠地扫了一眼我拽着苏南廷的手,冷声道:“五公主此举,是准备叛国吗?”
苏南廷戒备地上前几步,高大的身影直接将我护在身后。
越过他的肩头,看着振振有词的顾长白。
突然间,我有些想笑。
诚然我知晓,作为姜国大将军,站在他的立场上,身为公主的我,此行此举的确显得格外可耻。
可是作为被牺牲的那个,看着他这副和姜鸢一样大义凛然的脸。
无论何时,都觉得恶心。
他们什么都有,而我什么都没有。
正义的话谁不会说?可付出代价的总是旁人。
我承认我的自私贪婪和不甘心。
我自私,所以我做不到在受尽了冷落漠视、生死挣扎过后,还依旧能毫无芥蒂地奉献自己。
我贪婪,贪婪这个世界的温暖,渴求着好好活下去。
我不甘心,在泥泞中生长的花,还没能好好盛开过,就要堕落枯萎。
这个世界的规则凭什么由他们制定。
“公主若是此刻回头,臣必定上奏,恭请陛下从轻发落。”顾长白继续说道。
长吸了一口气,我拔出了苏南廷给我防身用的匕首。
“那便叛了吧,以我母亲赐的名姓,姜婉。”
“执迷不悟。”
顾长白摇了摇头,眼神冰冷,一扬手,身后的士兵挥舞着利刃凶狠地扑了上来。
面对此景,苏南廷丝毫不惧,反而笑了。
正当我以为他会拼死一战时,他拽住我的手腕,拼命后逃。
“跑!”
“追!要活的!”
顾长白冷声吩咐道,身先士卒地扑了上去。
山野间,苏南廷带着我狂奔。
姜国士兵在顾长白的调度下,左右包抄,不断纠缠,企图将我们锁在包围圈里。
苏南廷依旧在逃窜,即便是在这般绝望的境地,他的脸上也看不到丝毫的颓然之色。
“别管我了。”
我喘息着哭道。
“别说胡话。”
苏南廷挥刀挡开包围圈袭来的士兵的刀,一脚踢开挡路的人,选定了方向,狂冲。
“再坚持坚持。”
“右小队封锁前方。”
顾长白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越来越近。
风声呼啸。
有利剑从我身后劈来。
苏南廷回头瞥了一眼,一把将我推开,反身举刀迎上。
“苏南廷!”
我喘息着从地上爬起来,咬着牙,举着匕首扑了上去。
趁着苏南廷控制住人,一刀割喉。
鲜血飞溅,温热。
来不及思索,仅仅只是耽搁了这么一会。
身后的姜国士兵都涌了上来。
顾长白的长剑近在咫尺。
恍惚踉跄间,突然响起了震耳的狗叫声。
“汪!汪!汪!”
树丛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宛如神兵一般,二十几只身强体壮的猎狗突兀地从树丛内蹿了出来,张着大嘴,急速地朝着姜国士兵撕咬而去。
“啊。”
猝不及防间,姜国士兵被猎狗缠住,一时间惨叫声不断。
顾长白脸色变了,厉声吼道。
“杀了苏南廷!”
“国主!”
“国主!”
不远处,库博举刀的身影露了出来。
一大群北固王庭的士兵乌泱泱地扑了上来。
回头间,苏南廷已经和顾长白战到了一起,长剑与刀相错。
有士兵凶狠地扑了上来,企图控制住我。
长箭射来。
男人狰狞的脸,在我身前缓缓倒下。
又是一阵混乱后。
库博带人控制住了局势,姜国士兵死伤大半,顾长白被俘虏。
苏南廷喘息着,捂着手臂,指缝间隐约有些血色。
“没事吧?”
缓了口气,我来到苏南廷身边,拉过他的手臂,看了看。
“没事。”
顾长白被北固王庭的士兵压制在地上,用着一种凶狠冷漠的目光凝视着我。
苏南廷抬手示意下了。
北固王庭的士兵松了松力道,压着他跪了起来。
“这些也是你设计的?他们又是怎么找到你的?”
顾长白的脸色发白,眼神里充斥着失败后的颓然。
这不是他第一次输给苏南廷,但或许是最后一次。
苏南廷咳嗽了几声,任由着我接过随队医师的药膏和纱布,给他处理伤口。
“什么设计?”他轻笑了一声,“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为了杀我,顾长白你不惜用整个滨河镇做诱饵,只是你想杀我,我又何尝不想杀你。
“平心而论,无论是武艺抑或是谋划,你都不比我差,而你与我之间的差别在,你要活着的我,而我只想要死了的你!”
“就为了这,你就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顾长白冷笑了几声,眼神里满是不甘,“若是你的人再晚来片刻,我未必不能把你杀了。”
苏南廷没答话,莫名地说了句:“南峡成为我北固王庭的疆土已经四年多了。”
正在替苏南廷裹纱布的我,动作顿了顿。
这此间的含义值得让深思,想想也是,若不是有把握,苏南廷为何会选择朝着滨河镇的方向“自投罗网”。
想必都是早有准备。
“或许你还不知道,早在一年前,姜国便已经有大臣带着『诚意』,向我秘密投诚了,你觉得这又是为何我王庭士兵能来得如此之快,现在只要你死了,姜国的最后一口气也就散了。
“到时,我的骑兵便可长驱直入,直奔姜国王都,你要不要猜猜看,现如今你们姜国王庭还能有多少力量抵抗,或者说,愿意抵抗?”
“如何不会?苏南廷你莫要太小看姜国!”
“我从未小看过姜国,只是若是姜国内部还有丝毫抵抗的意志,你又如此何须孤注一掷?”
“绑好了。”
我收回手,轻声提醒了句,看着跪在地上的顾长白,神色复杂。
他也在看我。
说不出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多年以前,尚还在姜国王宫时,我也曾同旁人一道将他视为英雄。
风华正茂、仪表堂堂、保家卫国的少年郎无论走到哪里,都备受瞩目。
看着他与长姐,也曾艳羡过。
而现在也是我站在他的对面,要亲眼看着他人头落地。
“五公主,希望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日后不会后悔。”
“不劳顾将军费心,一路走好。”
我垂眸,抿唇道。
库博走上前来,挥起了刀。
苏南廷侧身挡住了我的视线,重重地将我的头压进怀里:“好了,既然不舒服,就别看。”
“嗯。”
等我再抬头时,地面上只剩下了一摊温热的血。
顾长白的尸体被拖走。
他的头颅被装进了盒子里,送往前线。
34
库博送我回了王帐。
苏南廷顾不得休息,带着草原骑兵南下北郡。
顾长白的死,所造成的影响比我料想的还要大。
顾家军从开始的暴动,誓死要为主将报仇,再到被打没了心气的迷茫。
草原骑兵占领北郡的那天,姜国国都来人了,送上了姜国陛下愿俯首称臣的手书……
也有人想见我,被我拒绝。
马车行进白山城。
苏南廷这些天连轴转,累得狠了,枕在我的腿上睡着。
汀兰坐在旁边,小心地掀开帘子往外看着,眼神闪烁,隐约有些复杂。
“怎么了?”
“没……没怎么?只是没想到还有一天,我们还能回来。”
是没想到有一天,我们会以这样的形式回来吧。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了下。
“别想这么多。”
突然间车外掀起了一阵喧哗,无数辱骂的污言秽语像风一般飘了进来。
汀兰脸色变了,紧张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正在睡着的苏南廷。
生怕下一秒便血流成河。
我垂下眼帘,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手,对着汀兰吩咐道:
“让人把他们赶走就行了,其他的,他们要骂就随他们去吧。
“姜国百姓愤怒的情绪积累到了这里,确实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是。”
汀兰叹了口气,起身下车。
待她走后,苏南廷睁开了眼。
“骂你,你不生气?”
“意料之中,他们现在也就只能骂骂我了,再说了,只是骂我吗?国主这不也没有动气吗?”
我笑着看他。
苏南廷也笑了,攥紧了我的手:“是非功过,都由后人言说,走吧,我们去姜国国都。”
……
一路向南,一路变暖。
草原铁骑兵临姜国王都那一天,是个艳阳天。
我的父皇,尊贵无比的姜国陛下,亲自带领着大臣到城外迎接。
他老了许多,但没瘦,只是身上再没了那股高高在上、生杀掠夺的劲头,对着苏南廷笑得很是谄媚。
以往的我很怕他。
时至今日,我都依旧记得母亲死的那一夜,我哭着跑去找他,他瞥过来那嫌恶的一眼。
一句父皇还未出口,我便被宫中的太监拽到了地上。
“小五。”
此刻他在冲着我笑,模样很是温和。
以往这样和蔼的面容只独属于姜鸢等那几个备受他宠爱的儿女。
现在的我得到了一样的待遇,只是没意义了。
“父皇。”
出于客气,我随意应付了句。
他张着嘴,似乎还想和我说什么。
苏南廷看出了我的情绪变化,牵住了我的手,抬手一指皇城,直接打断了他:“我们走吧。”
进城、入宫。
一切都很顺利。
库博等人先行一步,早就接手了整个皇城的防卫工作,除了有不忿的百姓偷偷摸摸骂上几句,连半点抵抗都没有。
苏南廷与诸大臣有要事相商,在宫中与我分开。
再度回到宫中。
一切都物是人非。
众人看我的眼神再没了当初的鄙夷与可怜,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畏惧。
“皇后娘娘可在?”
“在栖凤殿。”
“嗯。”
挥手打发走宫婢后,带着汀兰,我朝着栖凤殿行去。
进屋时,皇后娘娘正坐在窗边绣花,嘴里还哼着歌,阳光洒落在她身上,说不出的温婉娴静。
“来了。”
见我到了,她丝毫不吃惊,自然地放下了手中的针线,像是从前那般,朝我笑着。
“过来坐。”
我没动,先对她认真行了一礼:“小五拜见皇后娘娘,多谢娘娘相助。”
“受苦了吧。”
“是吃了些苦头,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若是没有娘娘给的东西,小五怕是熬不过开始的时候。
“现如今也是时候该物归原主了。”
我笑了笑,接过身侧汀兰递来的盒子,亲自捧着送了上去。
待看见盒中丝帕的那一瞬,皇后娘娘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收?”
“罢了罢了,既然它的主人,不愿意留下,也不必给我了,烧了吧。”
“娘娘,敢问此物背后有何含义?为何王庭的太皇太后一见此物,便对小五另眼相待? 另外,太皇太后与我娘亲是否有所关联?”
太像了。
那眉眼着实太像了。
虽知不该如此想,但我也确实想不出身份地位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之间会有什么关联。
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我会有此一问。
皇后娘娘拉着我在她身边坐下,拍了拍我的手背说道:
“不过是段陈年旧事罢了,这丝帕是我祖父留下的。
“年轻时,他曾在白山城内为官,那时候的姜国和北固王庭之间还算平和,在山间打猎时,他救了一位坠落山崖的少女,眼见着人昏迷高烧不退,并把她带回了家,悉心照料。
“金风玉露一相逢,更胜却人间无数,后面的事就不用我多说了。”
“他们相爱了?”
“是啊。”皇后娘娘慨叹了一声,“可谁能想到,当初随意救的少女,竟然是北固王庭部族的贵女,即便是被遗弃到边境的,那也不容得人随意沾染。”
“更何况我的祖父还是姜国人。
“双方起初还能见见面,到后来,姜国与王庭之间关系恶化,边境剑拔弩张后,就更不可能了。
“后来,少女在寻我祖父的路上被俘,冒着杀头的风险,我祖父放走了她。同时她也留下了这方手帕,说这是她这是最后一次见他,他救了她两次,若是以后有机会,她也还他两次,手帕为证。
“对于这段感情,祖父一直都很遗憾,只将手帕当成回忆珍藏。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从旁人口中知晓,当初他救过的少女,已经成了北固王庭的皇后娘娘。”
果然人都有年少时,像太皇太后这般杀伐果断、震慑了北固王庭半辈子的奇女子,原来也有过那般小女儿的时候。
摸了摸我的头,皇后娘娘继续说道:“给你手帕,我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想着让你在王庭的日子好过一点也好。之所以没告诉你,也是因为这事过于隐秘,不太好说。若是太皇太后记情,自然会知道,若是不记,你提了反倒会惹来祸端。”
“现在看来,还是有点作用。
“至于你刚问的,你母亲与北固王庭的太皇太后,此事我着实不知,抱歉。”
“娘娘客气,小五也只是好奇。您的好,小五实在无以为报。”
“别,其实……我也没帮你什么。”皇后娘娘长出了一口气,“我也没想过你还能回来,即便是以现在这种方式。”
“那娘娘会恨我吗?”
“恨什么?”
“身为公主,却犯通敌叛国之罪。”
最后几字,我咬得很重。
她抬起眸子看我,脸上溢满了温柔:“可是,本就是他们将你送过去的。国势倾颓,以女子之身献祭,最后反而责难女子,这事本就不公平,我不敢说你做得错与对,但姜国倾颓的根本并不在你,即便没有你,北固王庭迟早也会攻进国都。”
“选了路,那就不要后悔,听说他……对你很好,好像还准备立你为后。”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在拿下北郡之后,苏南廷便开诚布公地同我说过。
“是有这个打算,册封大典会在国主登基之后。”
“这样吗?挺好的。
“那……你父皇,你们准备如何?”
沉默了一瞬,我答道:“暂且不知,此事小五不便参与,一切交由国主与诸位大臣商定。”
“真的不知?”皇后娘娘弯了弯唇角,“我知道,你不想让他活着。”
“同样的,我也是。”
“娘娘……”
我怔了一瞬。
世人皆称姜国帝后伉俪情深,纵使父皇后宫佳丽三千,也无人能撼动皇后之位半分,娘娘更是出了名的贤惠温婉。
“不用觉得奇怪。”她摆了摆手:“有些事情,我在心里憋了许久,只是一直碍于身份不得言说罢了。自我儿身死,他依旧护着那个女人时,我与他的夫妻情分便早就断了,若不是顾忌着家中亲眷,我或许早就手刃了他。
“作为过来人,娘娘有些真心话想跟你说。”
“您说?”
她站起了身,牵着我往台上的凤榻走。
“帝王的情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也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年少时,我与你父皇也曾恩爱缱绻,也有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时候,只后来,后宫佳丽三千的光景,你也知晓。我与你说这些,倒也不是让你对国主此刻对你的喜欢心怀疑虑,只是想告诉你,男人在跟你谈爱一字时,当时高兴一下即可,万不可将其作为日后立身的根本。
“人心易古,若是国主始终,那是世间难得的万中无一,可若是他变了,把持住自身,日后总归会少些怨怼。
“你是个聪明孩子。”
肩膀一重,皇后娘娘压着我在凤榻上坐了下来,望过来的那双眼里,写满了悲悯。
“小五,你的路还在后面。”
35
临走时,娘娘求我:若是某日她身死,她的棺椁绝不入皇陵。
二十来年的夫妻,对外见着相敬如宾,内里却是怨恨至此。
生不共寝,死不同穴。
虽不合规矩,但我应了。
她的意思,我又何尝不明白。
爱生来便带着荆棘,一旦将未来寄托在旁人身上,就等于亲手将匕首递进对方手里。
爱人更要先爱己。
……
登基定在了半个月后。
苏南廷不喜繁杂,又刚战事过后,战士抚恤安置,样样都需用钱,一切简办。
作为后宫里唯一的妃子,在苏南廷的坚持下,我从姜妃晋升成了皇后,住进了栖凤殿。
征求过先皇后的意见,她不愿留在宫中,自行去了西山的别院,遣了人悉心照料。
连带着我父皇前前后后临幸的妃嫔、宫婢,无子的悉数打发出宫,有子的一道也都塞到西山别院去,她们的日子虽比不得从前在宫中,但至少饿不死。
至于我的那些兄弟姐妹,无论皇子公主悉数都送往郊外庄子,自食其力。
我的父皇则以养病为由,困于赢台,只遣了几个年老的仆妇伺候。
……
等再见到姜鸢已是三个月后。
彼此的我刚刚上手宫内的事宜,皇后之位不仅是权力的象征,北疆贵族和姜国官员之间融合和权衡问题,也不单单只是苏南廷需要考虑的问题。
面见宗妇,或安抚或打压,拉拢,睁眼到闭眼,几近没有半点空闲。
而我的身份终究特殊。
几乎是封后大典刚刚结束,便有大臣上奏苏南廷充盈后宫,被他以初登大宝,国事繁忙驳了回去。
他跟我说:他不纳妃。
从今以后,就我们两人好好过。
虽不知以后如何。
但我此刻是开心的。
……
“恭喜你得偿所愿。”
姜鸢颓唐地站在我身前,冷笑着扯了扯唇。
自顾长白身死,她整个人便像是抽走了魂魄,姜国尚未投降时,借着一腔孤愤,还有半副心气,只如今该死的死,该关的关,眼见着回天无术,立时消沉了下去。
花一般的样貌,转眼间败了下来,不足半月,瘦得颧骨高高耸立,手腕细得连开口的银镯都戴不住。
“谢长姐恭贺,小五受用。”
摆了摆手,带着汀兰,越过站在房门口的她,继续往前走。
姜兰病了,宫外传了消息过来,说是病得很重。
打小她的身体就不怎么好,儿时落水,又是在腊月天里,虽被我救上来了,但寒气已然入骨,此后再怎么将养也养不回来。
顾家没了,顾家人尤其是从了军的,悉数都下了狱,而对于她,我始终是带着几分感情,遣人好好照顾着。
“五姐,五姐。”
一见我,姜兰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她打小就是哭包,此刻更是哭得眼泪珠子啪啪地往下掉。
“身体怎么样?可有好些,药都吃了吗?”
我放缓了声音,一边说,一边用帕子给她擦眼泪。
“五姐,五姐,十一求求你,求你放过长元吧,现如今天下已经都是陛下的,仅他一个活着,碍不了陛下的眼,求求你,看在我们这么多年姐妹的份上,放过他吧。”
一翻身,姜兰便从床上爬了起来,跪在床榻上,砰砰地给我磕头。
动作太过于突然,惊了我一瞬。
“五姐!五姐!十一求求你了!”
她哭得声嘶力竭,求得这般卖力。
看着她这副模样,突然间我想起了那年中秋,云贵人离世前,拽着我的手求我看顾十一,苍白的脸,含着血泪的眸子,也像如今这般。
只是,能做的我都做了,不能做的也实不能做。
我摇了摇头,沉声说道:“十一,他是顾家人。”
“顾家人……是顾家人又怎么样?”姜兰仰起头,紧紧抓住了我的袖口,“我们这么多的皇子公主都能活着!顾家活他一个又能怎么样? 五姐……十一求你!从今以后,我们一定安分守己,绝不会起半点不该有的心思! ”
“不能,十一,姐姐不能。”
顾家是将门,历经沙场,姜国与北固王庭之间数年征战,顾家斩杀了不少王庭贵族儿郎,其中血海深仇,现如今北固王庭得胜,若放过顾家,苏南廷如何服众。
即便现如今还活着的皇子、公主,也不见得有几个能活到寿终。
帝王之道,容不得便是心软。
苏南廷不是这般的人。
而我也做不得这般的人。
此番内情,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也不好多说。
“五姐!!”
退了几步,我扯开她的手,回头吩咐起了汀兰:“再派几个人,好好伺候,伤风害病,最需静养,外面的那些事,别再让她听了。”
“十一你好好养病,五姐下次有时间再来看你。”
“五姐!五姐!”
眼见着我要走,姜兰顿时急了,下了床急急地便要来拦我,被汀兰手一伸给挡住了。
姜兰瘪着嘴,挣扎着眼泪往下落。
“五姐,你变了,你不是从前的五姐了。”
变了吗?
沉默了些许时候,我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那就当我变了吧。
“我曾答应过你母亲,会好好看顾你,当初在宫中是如此,和亲去了北固王庭,也替你找好了靠山,现如今我依旧是你最大的靠山。你母亲生前所求也不过是你平安顺遂,至于其他的,我不欠你,姜兰,该还你母亲的恩,我还了。
“我走了,你好好养病。”
说完,我转身迈出了房门。
对面姜鸢靠在柱子上,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房间内,姜兰哭喊的声音震耳,急急地便要追上来,被汀兰死死拦住。
“十一哭得这么惨,你就没有一点动容?”
“若你们没把她嫁给顾长元,她自然会有平顺安宁的一生,我不是好人,也做不了好人,每个人都得对自己负责。”
“负责?”
“是啊,姜鸢你同顾长白也曾有很多机会,可以改变姜国,只可惜你们退缩了,如今又能怪得了谁。”
“姜白你说得轻巧!姜国情形如此,如何变?又该如何改?!”
我没说话,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轻轻从嘴里吐出了一句话:
“长姐心里清楚的不是吗?”
“弑……”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姜鸢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眼泪滑了下来,指着我的鼻尖,颤抖着说道,“姜白你真狠。”
“比不得长姐和父皇父女情深。成王败寇!长姐,有些事情该认的就得认。”
“不甘心!我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
“明明你样样都不如我!”
姜鸢眼眸寒光一闪,手持着银簪猛地扑了上来,只是还没能近身便被我身边的婢女一脚踢倒在地,趴在地上呻吟。
我纹丝不动,等婢女夺下了她手里的银簪,搜过了再无凶器后,才靠了过去,蹲下了身,叹道:“何必?”
“何必?”姜鸢红着眼眶,不断挣扎,“杀了我,姜白杀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看我伤心难过,绝望颓废,你很高兴是不是?”
“我没有这么无聊,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待朝堂稳定,某日会如你所愿的。”
似乎是被我眼眸中的冷酷吓到了,姜鸢抖了一下,咬唇道:“姜白,你真冷血。”
“我不叫姜白。”
盯着她的眼睛,我摇了摇头,平静地说完了剩下的话:“我是姜婉!”
“婉婉。”
前方传来喊声。
我抬头。
苏南廷站在对面。
36
牵手走在大殿前的广场上。
天色微暗,隐约起了些风,吹得裙摆飘飘。
“你怎么来了?”
“好不容易抽出些时间,想和你一道出去转转,结果一问,才知道你不在宫里。
“你十一妹妹,还好吗?”
“没什么事,不过是装病引我过去,遣人好好看顾着就是了,能为她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由她去,路都要自己走。”
“太皇太后,后天到。”
“嗯,永安宫已经遣人打扫出来了,一应摆设也都是按照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喜欢的来的。”
“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摇了摇头,我弯唇笑了笑。
“明后天我都有空闲,你回来之后,一直都在忙宫里的事情。有想去转转的地方吗?记得没错的话,你们姜国的公主似乎打小都在宫里没出去过,趁着有时间,带你出去玩玩。”
“想去的地方?”
我一怔,抬头看他。
他笑着,眼睛里像是装着日光。
心头一动,我望向了隆乾殿。
“苏南廷,我想去那里,你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隆乾殿,权力的中心。
苏南廷怔了一瞬,跟着又笑了起来,牵着我手大步朝前踏去。
“想去就去,这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我们走!”
小太监推开殿门。
迎面便是那把金黄龙椅。
恢宏大气。
一股强大的宿命感迎面扑了过来。
我想说些什么,却一时噎住了喉咙。
一切都如往昔。
松开苏南廷的手,我走了几步,在正对着龙椅右侧的位置停了下来,望着上方,久久未曾言语。
几年前,我便是在这里,低头迎接自己的命运。
“五公主才貌双全,人品贵重……”
……
那些诛心的字字句句,直到如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南廷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却未言语。
“几年前,我就是站在这里,被安排嫁给你的。我的父皇共有十七个女儿,除开年岁太小的十二到十七,其余人按照从大到小排列,任人挑选。
“原本诸位大臣属意的并不是我,是我二姐姐,除开长姐外,也确是她最为出挑,只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人,他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
“好像是……户部尚书,下一秒众人的风口立马转了向,各种繁花似锦的词都砸到了我身上。我从来不知我这么一个除了年岁适宜外,声名不显的公主竟然有这么多好处。”
心口不平,话说得多带着嘲意。
“我知道,我被抛弃了,想想或许也是早有预兆,毕竟在父皇众多女儿里,我是最不讨喜的一个,只是还是很不甘心啊,像个物件被人挑拣。”
“来北固王庭前,我想过自杀。在平山营时,我其实也并非没想过一了百了,可到最后,还是想活着,因为只有活着,人生才有希望。”
我朝前伸手,看着手心里挖矿时留下的伤疤,鼓鼓的,像梧桐的叶脉。
“但正是因为你来了,我们才有现在。”
苏南廷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一伸手便将我的手拉了下来,紧紧握住。
他的手很暖,掌心指腹皆带着粗粝的老茧,都是这些年行马打仗一寸寸磨出来的印记。
“我从来都不信命,但你的话,或许是天神赐我的。”
“是啊。”我笑了,“若不是如此,我们也不会相遇,你真的要比我想象中好得太多。”
“哦,原来你怎么想我?”苏南廷跟着也笑了,像是来了兴趣,挑着眉头说道,“茹毛饮血、喜怒无常的野蛮人。”
“不至于。”我心知他是见我心情不好,故意逗我,“但……印象不好也是真的,毕竟姜国和北固王庭边境常年不睦,未嫁之前,总怕过去活不过两日。”
“是吗?那可看不出来。”苏南廷笑了两声,点着我的额头说道,“刚入宫没多久,振振有词要跟我谈合作的那人是谁?”
“借着太皇太后的力,给了太后好几次没脸,还让人抓不住把柄的人是谁?原本你来,我就只准备将你放在晚余宫就算了,倒是没想到,你这般厉害,姜国还给我送了个助力过来。”
“没办法,情势迫人。”无奈地耸了耸肩,我往他肩头靠了一靠。
“现在没事了,从今以后没谁再能伤着你。”
“来。”
他说着,牵着我一路朝着龙椅上走去。
“坐。”
我讶异,一时间看不懂他的意思,没敢动作。
我承认我想过,可也只能想想。
“坐。”
他又重复了一遍。
“陛下?”
我特意喊了一句。
“坐,皇位也不过只是一把椅子。”
苏南廷压着我的肩膀,同我一道坐了下来。
说实在的,龙椅坐起来没有软榻来得舒服。
只其中他待我的意味。
我笑了笑:“也就只有陛下才能说这话了,为了这把椅子,多少人算计来,算计去,争得血雨腥风。”
“可若是连枕边人都要事事提防,纵使坐上了皇位,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抬头望,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这一生过得也着实无趣。”
苏南廷摇着头嗤笑道,抬手一指前方,另一手握紧我手。
“婉婉,安国定邦、实现心中志向之外,我所求的不过是寻常夫妻。我知你心头不安,但承诺再多也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我们且看以后。”
他的眼神坚定,澄澈明净犹如一湾湖水。
我笑了,回手握紧他。
是啊,且看以后。
如今真心便是最大的诚意。
站在台下,任人挑选的时候。
我也曾想过,坐在龙椅之上。
现如今也确实坐了上来,可惜的是,世间权柄悉数握于男子之手,终究不可显露人前。
朝堂之上,为官做宰也不见女子。
没关系,我有时间。
终有一天,我要女儿家也能拥有同男子一般的权利。
即便我看不到那一天,但我相信,会来的。
番外·苏南廷视角
大司马将和亲之事报给我时,我并不太在意,只听说是姜国皇帝诸多公主里最不受宠的一个,生母还是个宫婢。
底下人吵翻了天,一时间蠢蠢欲动。
刚签订的停战合约尚且还没焐热,就有了再兴兵祸的念头,被我强行给压了下去。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眼见着即将攻入北郡,却又在这个时候戛然而止,不少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气。
只是谋图霸业,若是真的这般简单,王庭又何至于被困于草原数百年?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姜国如今势弱,但总还有几分余力,尤其是顾长白。
顾家军。
部落贵族拈轻怕重,一心只图保留自身实力,若要彻底歼灭,怕不是得付出我手下多少儿郎的性命。
而我的身后,太后的影子在蠢蠢欲动。
一个公主罢了,受宠的,不受宠的,又有何干系,不过是姜国败了仗,企图遮遮脸面,在另一方面找补找补,好显得天家威仪。
认真想想,也着实可笑。
世人都说姜国王室最重规矩礼节,公主无一不是养得娇娇弱弱。
可我见她第一面,却是有些意思,说话柔声柔气,表面温顺,可那双眼里却藏着不甘。
她掩饰得很好,只是遇上了我。
从底层一步步攀爬上来的我又何尝看不出来。
可不甘又能如何?如她这般嫁过来的公主,命数天然便是捏在旁人手里。
我无心磋磨她,甚至还有些好奇。
她读过不少书,知识渊博,人也聪明,但即便如此,宫中太后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果不其然,一入宫便受了罚。
瘦弱的身板,刚经了旅途的奔波,又如何受得住夜间寒气。
我承认,答应和亲之事,本身便带有对太后的试探,只是抱着她回晚余宫时,听着她昏昏沉沉喊着娘亲时,心口依旧软了一下。
算算年纪,也不过是个小姑娘,被人丢出来做了牺牲品。
只是心软归心软,有些路只能她自己走。
但她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刚强,才好不久,便直接挑开了掩饰的面具。
当面提出了合作事宜。
合作?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公主,凭什么和我谈合作?
她拿出的砝码远远不足以打动我。
平心而论,我不屑。
只是那副气势,有些意思。
想了想,我还是应了。
就当是看她有什么本事。
她的本事倒也确实大,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和太皇太后搭上了线。
这可不是个简单的女人啊。
数十年王庭风云,前后死人无数,却偏偏独她活了下来,数年稳坐如山。
若不是贵妃着实猖狂,不争气,怕也不会输。
她纵然是输,最后也不过是避了出去。
太后拿她也没办法,甚至多有忌惮,与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终会被反噬。
我知道她没选择。
但也只能提点一句。
先前我的反抗已经让太后不满,祭祀一事,她知我不喜人祭,但依旧做了。
顺带着也将她推进了深渊。
鬼神之事,我本就不信,流言更是荒谬。
蒙昧带来畏惧,当初草原上的部族用此控制底下的奴隶与臣民,北固王庭的建立也不乏其功,几千年流传下来的东西,根除非一日之功。
平山营已是我能为她抉择的最佳去处。
至于未来如何?就看她自己的命了。
等再度见到她,已是大半年后。
人面如昨,却瘦得吓人。
早就听说她病了,派了库博回去,好歹嫁给我一场,问问还有什么心愿。
最后只拿回一张药材单子,一张试药的药方。
她显露过识医问药的本事,却没想这般厉害。
宫中的御医怕是也绝想不到,瘟疫的解法最后竟然是落在了那些不起眼的毒草身上。
她问我拿药,为那些奴隶。
我想过许多,她会对我提的要求,却从未意料到这点。
即便是再不受宠的公主,在姜国王宫内怕也是被娇养长大,见惯了等级尊卑,怎么会将这些奴隶的命放在心上。
她在乎了。
听着她据理力争,我很难说那时的心情。
旁人都不知晓,那是我最大的秘密。
我是奴隶出身。
因为好奇,所以接近。
尤其是当她作为桥梁连接起了我与太皇太后。
这些年,我一直忌惮着太皇太后,作为太后扶持上位的皇子,我与她之间多有猜忌与嫌隙。
若不是顾忌着她。
我也容不得太后以及她身后达拉部族继续猖狂。
思虑再三,我信了,虽是动手也留了几分力。
好在,事情很顺利。
而当太皇太后以大祭司的名义提出以达拉部族的人头为祭时,我犹豫了一瞬,还是同意了。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更进一步体会到了这位不声不响老人的恐怖。
大祭司。
她到底在宫中埋了多少眼线。
我很是忌惮。
但好在此事过后,太皇太后便真如之前所说的,一心闲适度日,再不理旁事。
试探了几次后,我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做事,而作为我同太皇太后沟通桥梁的她,更是比我想象的更好。
或许是作为旁观者,她更能从细微中见大事,每每提出的建议总是恰到好处,知事明理大气。
我知道姜国明里暗里派人过来寻过她。
但她对他们的态度并不在意——甚至还带着些不耐烦和厌恶。
我曾怀疑是伪装,试探过,后来甚至明着问过。
她答得坦然。
骨子里,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问她,想回去吗?
她笑了,没有回答。
是啊,无论她答与不答。
北固王庭终究是要南下的,不仅仅是祖辈的心愿,也为着部落民众更好的生活环境。
姜国地处平原,沃野千里,稻谷一年可两熟,冬季也不过分苦寒。
作为北固王庭的国主,我自然是要为部族多加考量。
姜国内乱,孱弱,我等了这么久,终于迎来了机会。
世界从不善良。
我也从不良善。
南下吧,南下。
南峡是我最后对她的试探。
但让我未曾预料的是:我最大的秘密暴露。
她知道了,却平静得恍若未知。
篝火边,那是我数年来,第一次和人说起此事。
什么心情?
像是将自己一寸寸剖开交给旁人,风一吹便是寒意。
可她还是她,轻松就让人放心。
我们实在太像,骨子里都是不甘的人。
我知她有野心,但没关系。
鬼神之说,我向来不信,可牵着她的手时,也愿乞求:天神在上,就让我与她生生世世在一起吧。
我想,我们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