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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节 共盼雪满头

第 23 节 共盼雪满头

我与太子青梅竹马。

嫁入东宫那日,他却与别的女人在我面前亲热。

他不舍地从女人唇上离开:“费尽心机嫁给了我,满意了?”

“滚,别再让我看见你的脸。”

后来,他诛我九族,判我腰斩。

再睁开眼,我回到了那日宫宴,皇帝问我想不想嫁给太子。

我答:“臣女不想。”

可太子却等在我出宫的必经之路上。

他把我抵在宫墙边,声音喑哑:“景盼,除了我,你谁都不能嫁。”

1

疼。

我轻轻晃动手腕,带起的却只有阵阵铁链声。

此刻,在逼仄的牢狱内,看着我长大的曹内监正在用尖锐的嗓音宣读圣旨:“罪臣之女景盼,无才无德,行为不端,废除太子妃之位。又因其父兄通敌叛国,判之腰斩,即刻行刑。”

与圣旨一起来的,还有被那人捧在心尖上的女人——沈烟。

“又见面了。”她说。

是了,上一次见她,是在我嫁入东宫那日。

我满怀期待嫁给太子元叙,与他洞房的,却是沈烟。

还是在我面前。

彼时,元叙揽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颈间,所到之处留下一片红痕。

一时之间,满室旖旎。

元叙从她唇角处不舍地抬起头来。

看向我时,元叙原本含情的双眼瞬间冷却,变得毫无温度,甚至还带着恨意:

“景盼,你费尽心机嫁给了我,如今你可满意了?”

“看见你这张脸就烦,你兄长死在战场,怎么不带着你一起死?”

“滚,滚得越远越好,别再让我看见你。”

……

可我分明记得,在几年前,元叙还不是太子的时候。

是我父亲教他骑马射箭,带他战场杀敌,帮他立下战功,他才能坐上太子之位。

可是,就在我嫁入东宫仅仅三日之后。

元叙说,我父亲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已被押入天牢。

还说我兄长已于前夜因畏罪死于北漠,被万箭穿心,死无全尸。

一夜之间,我从太子妃沦为阶下囚。

而沈烟,则被元叙接进东宫,日夜欢愉。

2

牢狱内,沈烟身穿华服,缓缓半蹲在我面前。

她的手紧紧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看她:“景盼,现在的你可真惨呀。”

她手下用力,细长的指甲嵌入我的皮肤:“你姐姐当真风情万种,昨夜,那些山野匹夫可是喜欢得紧呢。”

似是又想到什么,沈烟突然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你还不知道吧?天刚亮的时候,你景家九族已尽数被诛。”

她笑着说:“你那未满六岁的弟弟被人架着上刑台的时候,还哭着喊着要找姐姐呢。”

话音落下,沈烟站起身。

再开口时,她的言语中尽是鄙夷:“当初你与我作对时可有想到今日?昔日景家贵女,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我紧咬嘴唇:“元叙呢?”

听到这个名字,沈烟冷笑一声:“太子殿下的名讳也是你一介罪臣之女配提的?”

她退后两步,与我拉开距离,狠狠用巾帕擦了擦自己的手:“告诉你也无妨,两日后,我与太子殿下就要完婚了。”

“就算你是皇上钦定的太子妃又如何?殿下为我遣散东宫美人,赐我珠宝,如此宠爱,你到死也得不到。”

说完这些,沈烟满意地扬起下巴。

她转过身,拖地的宫裙随着她的动作在我眼前展开。

我这才看清,她穿着的,是元叙曾经送给我的衣裳。

直到我被人押着走上刑场,那把尖锐且冰冷的宽刀横亘在我腰间时,我都没有想通——

我与元叙,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呢?

3

故事的开始。

元叙是出生于冷宫的皇子,因着生母只是一个洗衣婢的关系,他不被皇帝重视,受尽欺辱。

而我是镇北将军之女,兄长又常年镇守北境,抵御外敌来犯,自小我便时常出入宫闱,深受帝后喜爱。

在我十岁那年。

某日夜色深重,在那座毫无温度又伸手不见五指的冷宫里,我失足落入枯井。

是元叙突然出现,在枯井之上紧紧攥着我的手。

寒冷的冬夜,我看不真切他的脸,只能听到他说:“拉紧我。”

为报答元叙的救命之恩,我父亲求见皇帝,表明愿做十皇子元叙的老师,教他骑射。

后来,元叙逐渐变得骁勇善战,就连起初并不看好他的皇帝也对他赞不绝口,夸他有勇有谋,可堪大任。

一时之间,元叙在整个上京城中声名鹊起。

到我死的那日,我与元叙相识已有六年。

六年,足够让一个籍籍无名的皇子,成长为一个太子之位最有利的竞争者。

可唯一没有改变的,是他对我的厌恶。

某年春天,元叙跟着我父亲上了战场,他们里应外合,一举为皇帝收回南境五州。

皇帝大喜,终于颁布圣旨,立元叙为太子。

与这道圣旨一同到元叙手里的,还有另一道赐婚圣旨:

“景家女贤良淑德,赐婚太子,封太子妃。”

那时,元叙得胜归来,将将入京。

听闻他冒着惹怒皇帝的风险跪在攀龙殿前,请求先皇收回赐婚的旨意。

由此可见,他有多么厌恶我。

就连后来我在他面前提起先前他将我救出枯井的事情,他也会勃然大怒,怒吼着:“不要再跟我提那件事!”

……

在我被押入天牢的第一日,元叙也曾来见过我。

跟在他身后的,是无名无分却形同太子妃的沈烟。

她香肩半露,上面还带着无法言明的痕迹。

“瞧瞧,这就是你那『忠心耿耿』的父亲做的好事。”

元叙说着,将他手里拿着的十数封书信抛向半空。

一时之间,数不清的纸张自我发顶纷纷掉落,像极了我与他成亲那日下过的雪。

我沉默着,一一看看那些书信。

每一封的末尾,都署了我父亲的名字,除了字迹一致之外,还有旁人无法仿造的私印。

元叙冷笑一声:“景盼,本宫最讨厌的事情,就是看见你的脸。”

“你,还有你的父亲,都让本宫厌恶至极。”

我并没回答,只是转过头,透过细长的铁窗看向窗外的天地。

下雪了。

我还记得,在那场为元叙接风洗尘的宫宴上,皇帝曾对我说过:“今年多雪,瑞雪兆丰年,太子与你,定会白头偕老,琴瑟和鸣。”

可现在,我躺在冰冷的刑台上,孤身一人,破布缠身。

恍惚间,我听到监刑官说:“时辰到了。”

代表着严重罪行的梅花令牌自半空抛下,“啪”的一声,落在我脚边。

宽刀下落在我腰间,一瞬间,鲜血四溅。

……

【阿盼,你可愿意嫁给太子哥哥为妻?】

意识陷入混沌之际,耳边却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

再睁开眼,我竟然重生回到了嫁入东宫前的那场宫宴。

4

我缓缓睁眼。

适应了宫灯的光亮之后,我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此时,我正站在皇帝身侧,而台下席间坐着的除了几位皇子,还有这时已被立为太子的元叙。

这场景,与前世的这天一模一样。

腰间时不时传来的锐痛还在提醒着我,这并不是梦。

我是真的回来了。

“阿盼?”

皇帝还在等着我的答案。

前世的我曾在这一刻毫不犹豫地回答:“想。”

那时我以为,元叙就是这世间最好的儿郎。

我侧头,看了一眼席间的元叙,恍然想起前世他说的那句:“你父兄都该死。”

忽然,有徐徐晚风吹进殿内,使得宫灯随风摇曳。

这几年来,我暗自恋慕元叙的事情,上京城内人尽皆知。

可是这一次,在众人的注视下,我朗声回道:“回陛下,臣女无心情爱,只想留在父母身边侍奉。”

话音落下,我突然感觉如芒在背。

我站直身子,重新看向台下的坐席。

在众人觥筹交错之间,偏巧,我撞上了元叙的视线。

他身后的宫柱上正燃着一盏长明灯。

那灯散发出的光将他笼罩着,映得他的双眼晦暗不明。

……

宫宴结束后,我与婢女春桃走在出宫方向的甬道上。

一想到前世那把毫无温度的宽刀,我只觉得腰间隐隐作痛,那痛感深入骨髓。

突然,身后的春桃嗫嚅着:“小姐,您瞧……”

我停下脚步。

视线中,元叙正站在不远处,身后的宫墙鲜红,在他手里还拿着一件披风。

我恭敬行礼:“臣女给太子请安。”

前世的我在他面前从不自称臣女,只会唤他“阿叙”。

不知是不是我看错,在听到“臣女”二字时,元叙的眉头似乎皱了一下。

他向我走近几步。

而后,他抬起拿着披风的手到我身后:“你自小身子弱,怎地今天穿得这样少?”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之后,我猛地退后几步,再次与他拉开距离:“谢太子关心,臣女不冷。”

元叙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

随后,他又看向我:“为何突然与我这般生分?”

见我不答,元叙笑了笑:“不是昨日还嚷嚷着要嫁给我做太子妃吗?”

这句话,终于使得我抬头看他。

当那熟悉的五官映入眼帘时,我猛然想起前世的他在我面前亲吻沈烟的模样。

我强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回道:“从前是臣女不懂事,那些话,殿下还是……早些忘了吧。”

话音刚落,元叙抬脚,与我离得更近:“方才在宫宴上,你说你无心情爱。”

元叙说着,把披风扔在甬道上,而后拉住了我的手腕。

他手下用力,猛地把我拉到墙边。

“景盼。”元叙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他低下头,动作缓慢地向我凑近,与我的耳边咫尺之距:

“此生,你只能嫁给我,东宫的太子妃,也只会是你。”

5

与前世一样,这次宫宴是为元叙接风,也算是皇室家宴,是以家中只有我一人入宫参加。

此时已经入夜,想必父亲、母亲还有姐姐他们都已歇下,就算我思念他们入骨,也只能等着明日一早再去看他们。

回程的马车忽地停下。

春桃掀起车帘:“小姐,咱们到家了。”

我扶着春桃的手缓步走下马车,再抬头时,我竟看到了母亲与弟弟正站在门口。

母亲一只手提着灯,另一只手牵着弟弟。

见我下了马车,弟弟连忙向我跑来,用稚嫩的声音喊着:“姐姐!姐姐!”

他站定在我身前,举起他的小手:“姐姐,你瞧。”

弟弟张开小小手指,露出里面用油纸包着的糖糕:

“这是我特意为你留的哦!很香很香!”

母亲笑着站在门前,朝我伸出手。

我迈上石阶到母亲身旁。

在经历过生死离别之后,我终于能够再次覆上母亲的手掌。

一瞬间,我的手心感受到了独属于母亲的温暖,足够将我周身的寒气驱赶。

“是呀,晚饭时你不在,阿含无论如何都要给你留下糖糕,怕你在宫宴上吃不饱。”

走进内院后,姐姐房中透出的光亮映在地面上,将她半个身影拉得很长。

我轻声敲门,便听到姐姐温柔应声:“是阿盼吗?快进来。”

“怎地回来这么晚?”姐姐说着,边收起针线边抬头看我。

“回程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我垂眸,看向姐姐手边那件绣了一半的嫁衣。

年初时,姐姐定了亲事,是李侍郎家的公子,与姐姐青梅竹马。

姐姐被诛那日,原本该是她与心爱之人结成夫妻的日子。

听闻那位李公子也曾在景家出事之后连夜跪在宫门前,只为了求圣上明察此案。

出神时,门外忽然响起母亲的声音,带着些许责怪的意味:“怎地又喝这么醉?”

“我女儿呢?我两个心肝呢?”

我与姐姐连忙推开门走了出去,只见不远处,吃醉酒的父亲迈着踉跄的步子缓缓向我们走来。

而后,他又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借着灯笼的光瞧上一眼,原来,是两支珠钗。

还是当下最时兴的样式。

父亲弯下腰,凑到我与姐姐身前:“听说这珠钗是珍宝阁的最新款式,还是限量的呢!我起了个大早去抢,好不容易才抢到了两个,你们可得小心收着,别被景桓那小子看见了,不然又该念叨我偏心!”

一旁的姐姐接过珠钗,温声说道:“爹,您又忘啦?哥哥在北境呢。”

话音刚落,父亲猛拍了一下自己大腿,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紧接着,他垂眸看向腰间的佩剑:“仔细算算,这臭小子,竟已有三年未归过家了。”我还记得,这把长剑,是兄长弱冠那年,亲手打造后送给父亲的。

这些年来,父亲一直将这把剑佩戴在腰间,却从来不用,更不会让它沾上鲜血。

母亲也曾问过父亲为何不用。

彼时,父亲刚刚因为兄长没有射中靶子而发了火,只悄声回答母亲:“这是我长子亲手做的,世间只此一把,我可要小心收好,待我百年之后一齐带进棺材。”

而后,他又看向演武场上的兄长,吼了一句:“臭小子!站在太阳底下不嫌晒啊?赶紧给老子过来喝口水!”

……

一转眼,兄长带兵驻守北境已有三年。

父亲挠了挠头:“罢了,他一铁血男儿,又是我景家后代,须得能吃苦才行。”

说完,他拉起母亲的手,转身向他们的院子走去。

我却听到父亲低声呢喃了一句:“也不知道他在北境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

看着父母逐渐模糊的背影,我默默在心中盘算。

此时距离元叙诬陷我父兄通敌只剩三日。

我该如何做,才能保护他们呢?

6

按照前世的记忆,我在今日的宫宴上表明心意,皇帝颁旨赐婚。

而后,在我嫁入东宫的第二日,太子便拿着十数封我父亲“通敌”的书信禀报皇帝。

除此之外,还有深受我父亲信任的下属做人证。

人证、物证俱在,皇帝震怒,当即下旨捉拿我父亲及府中家眷。

带头抄家的,正是元叙。

在那之后,元叙因主动请缨抄家景府而被皇帝夸赞大义灭亲,赏赐无数。

若我想保住家人,唯一的办法便是让元叙跌下太子之位。

深夜,我坐在榻上,看向一旁的春桃:“明日你不用跟着我,我自个儿出去一趟。”

春桃为我倒了一杯热水暖手:“姑娘要去哪?”

我将茶盏放在手心,暖意袭来时,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去找一个帮手。”

若想斗得过当今太子,光凭我一己之力,实在是难于登天。

既如此,我便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与我目的相同、能同上一条船的人。

翌日一早。

我换上一身男装,趁无人时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我策马来到上京城城北,在一座王府前停下。

我翻身下马,看向牌匾,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宋王府。

放眼天下,我或许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适合联手对付元叙的人了。

7

宋王,是二皇子元衍的封号。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元衍都是十二个皇子中最早封王开府的一个。

多年以前,他曾是最受皇帝重视的皇子,没有之一。

尽管元衍的生母位分并不算高,但这并不妨碍皇帝对他的喜爱,甚至还曾任命当今丞相做元衍的老师,教导他的功课。

是以,朝中支持立他为太子的官员不在少数。

可后来,谁都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册封生长于冷宫的元叙为太子。

我曾听兄长说过,那日早朝,在皇帝颁布圣旨之后,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一阵寂静之后,只有元衍出列,低头朗声道:“父皇英明。”

在那之后,元衍便开始不问政事,只谈风月。

可是,一个自小便被当作储君培养的皇子,当真甘心只做一个闲散王爷吗?

……

我迈上石阶,走到王府门前。

守门的奴仆抬手将我拦下:“公子可有名帖?”

慌乱间,我随口说出了兄长的名字:“我是将军府的景桓,出来匆忙,竟忘了带名帖。”

许是因我兄长常年在外征战,奴仆也并不认得,只是连忙赔笑:“原来是景小将军,快请进。”

走进王府后,有婢女带着我在院中穿梭,直到走进一片竹林才停下。

婢女指了指其中的书房:“小将军稍等,奴婢这就去禀告王爷。”

她走到书房前,轻轻敲了三下:“王爷,景小将军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话音落下,书房之中却无人应答。

半晌,在我周围只有竹林迎风的轻响。

“罢了,许是王爷今日不方便,烦劳替我转告,说我改日再来拜访王爷。”

说完,我刚想转身离开,却迎面撞上了一个宽阔的胸膛。

我一边揉着额头,一边抬眼看去。

视线中,一个男子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

他身穿玄色衣袍,领口微敞,露出些许皮肤。

我讪讪移开视线,却听到他低声开口,言语间尽是不加掩饰的嘲讽:“我竟不知,景小将军原是个女子?”

我应声抬头,正对上他居高临下的视线。

四目相对时,他微微歪头,勾起唇角,一双丹凤眼中却毫无笑意:“姑娘可知,假扮朝廷武将,又冒闯王爷府,可是重罪?”

……

他这架势,与传闻中那个闲散王爷的形象全然不符。

我定下心神,向后退去一步,与他拉开些许距离。

与此同时,我开口道:“我只知道,身为王爷却私自屯兵,是死路一条。”

8

元衍微眯双眼:“你说什么?”

“王爷不用急着否认,我此次来只是想告知王爷,太子殿下手中握着您的把柄。”

方才带路的婢女悄声退下,此时,竹林之中只剩下我与元衍两人。

我抬起头,语气坚定地说:“只等时候一到,太子就会把您彻底铲除。”

话音落下,元衍没有回答,只是迈开长腿,慢步向我走近。

阳光明媚,足以让我将他眼中暗藏的杀意看得清清楚楚。

面对越来越近的元衍,我本能向后,直到我的后背抵在房门上,再无路可退。

此刻,元衍已走到我面前,他抬手,掠过我耳侧。

而后,他将手掌撑在我身后的房门上。

如此旖旎的姿势,他说话的温度却如同寒冬:“景三姑娘。”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他竟早就认出我了。

可是这一刻,想要保护家人平安的迫切感支撑着我仰头与他对视:“不怕。”

“殿下即已认出臣女,臣女便直说了。”

“我父亲乃镇北将军,兄长也常年镇守北境,若王爷愿与景家结盟,于王爷而言,是如虎添翼。”

面前的元衍看着我,忽然嗤笑一声。

笑我胆大,又或许在笑我无知。

元衍又问:“那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您与我一起,搞垮太子。”我说。

话音刚落,元衍站直身子,收起了笑,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可,三姑娘,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说完,元衍转身要走。

一时之间,我顾不上尊卑礼仪,只慌乱地抓住了他的衣袖,企图拉住掉落冰河前的最后一根绳索:

“那王爷想要什么?只要您说,只要我有——”

不等我说完,元衍冷声开口把我的话打断。

他背对着我,只余光看向自己被我揪在手里的衣角:“我想要的,三姑娘给不起。”

“送客。”

9

“阿盼,不是说不去了吗?怎又突然改变主意了?”

这日一早,母亲走出房间,看到站在院子里的我,笑着问道。

今日是新年之后,上京城内一年一度的冬春节,代表着辞旧迎新,送冬迎春。

按照旧俗,除太子之外的几位皇子以及全朝的文武百官,都会在今日携家眷去暮云山上的隐月寺上香,为国祈福。

前世的这一天,我为了留在家里给元叙准备生辰贺礼,便与母亲说我病了,没有去暮云山。

可这次不同。

我早早醒来梳洗,站在院内等候。

只因今日,或许是我拉拢元衍最后的机会。

……

暮云山上。

与姐姐和母亲在正殿中上过香后,我拉着春桃站在寺中一处无人的角落。

我四处张望着,确定周围无人之后,我往春桃的手里塞了几块迎花酥。

这糕点只在暮云山有卖,为了今日,春桃已念叨许久。

“三姑娘,这么大的事情,您就用迎花酥打发我呀。”

说完,她将一块迎花酥塞进嘴里,双颊随之鼓起,活脱脱像只小松鼠。

闻言,我侧头看向春桃,恍然想起在前世见她的最后一面——

那个被沈烟做成了人彘的春桃,被困在破旧的木桶之中。

她双目无神,被人砍断了双臂,割了舌头,便只能呜咽着,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三姑娘,快逃。”

思绪抽回。

我笑了笑,抬手到她发顶,为她拂去一片雪花:“知道啦,等会下山,我会给你买好多好多迎花酥的。”

春桃满意地点了点头:“姑娘放心,您只管在后山等我,我自会把人带去。”

暮云山后有片树林,我与春桃约定好,在那里等她。

待我到时,不远处的树林之中,正站着一个身穿玉色衣裳的男人。

我走到他身后,低头行礼:“问太子安。”

面前的太子依然背对着我。

不多时,身后忽然出现一阵脚步声,落地有力,是个男子。

我轻咳一声。

太子朗声说:“近来,我那二哥的动作越发大了。”

“那您为何不将他所做之事禀告陛下?”我问。

“我留着他,不过是因着他的存在,尚且能够牵制其他兄弟,待时候一到,我自然会禀告父皇,除掉宋王。”

我低下头,用余光瞄向身后。

那里空无一人。

我快步走过去,看向留在雪地上的脚印,只有它们能证明方才这里真的有人停留过。

那位“太子”也跟着跑了过来。

只见他抬手到自己耳前摸索了几下,而后,他从脸上撕下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露出与元叙截然不同的脸。

10

“三姑娘,您叫我来之前,也没说过这事会涉及皇家秘辛啊!”面前的李三穿着与元叙相似的衣裳,哭丧着脸,“我不管,今日这事,您得再给我加五十两银子!”

我从袖中拿出钱袋,塞到他手里:“这是一百两,今日之事,若是让除你我之外的第三人知晓,我也保不住你的命。”

李三拿了钱袋便立即喜笑颜开:“小的做了多少年的口技,这点道理不用您说我也晓得。”

上京城内,有善口技者。

他们靠声音过活,能够模仿任何自己听过的声音,甚至能做到八、九分相似,包括人声。

我找来口技行当中的佼佼者,又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即便元衍与元叙是亲兄弟,他也一定不会发现。

送走李三后,我走出树林,打算去前殿与母亲她们汇合。

即将走下树林前的最后一层石阶时,突然,一双绣鞋挡在我面前。

视线向上,在看到来人是谁之后,我愣在原地。

竟是沈烟。

甫一看到她的脸,前世的记忆随之接踵而来。

今日来暮云山之前,我早知她也会来,却没曾想过,偏巧会在这里与她遇见。

此时,半空上盘旋着的乌云忽然散开,天光乍泄。

沈烟看着我,红唇轻启,似是想要说些什么。

我的心跳陡然加快,生怕她下一秒就会用冰冷的语气说:“景盼,你景家满门皆已伏诛。”

下一秒,她的声音传到我耳边,说的竟是:“姑娘,你认识我吗?”

我与沈烟幼年相识,可现在,她看着我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见我没有回答,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脸上闪过些许尴尬:“不瞒姑娘,我初来乍到,不怎么识路,请问迎花园该怎么走?”

我紧抿嘴唇,抬手为她指了个方向。

“谢谢。”说完,她抬脚向我所指的方向走去。

与我擦肩而过,我隐约听到她在自言自语:“这个美女姐姐好像认识我。”

“什么?她就是景盼!”

……

怕母亲和姐姐着急,我也没再深究沈烟为何突然不认识我了,只快步迈下石阶,向前殿走去。

却没想到,刚送走沈烟,现下,我又看见了真正的元叙。

……

许是因为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此时,元叙正站在距离我几步之遥的地方。

他望着我,唇角带着浅笑,一副早已等我多时的模样。

突然,元叙侧过身子,露出他身后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人:“三姑娘救我!”

是李三。

视线中,元叙的双眼直直落在我身上,似是生怕错过我脸上的任何表情:

“阿盼,你认识他吗?”

11

“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李三浑身颤抖着,“求贵人们高抬贵手,饶贱民一命吧!”

他带着哭腔的声音将将落下,紧接着,便响起元叙带着笑意的声音:“阿盼,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心中快速盘算着该如何应付过去,只能先开口拖延时间:“太子殿下,您今日出现在隐月寺,怕是不合规矩,若是陛下怪罪下来……”

元叙轻笑一声,将我的话打断:“若是能从此人身上揪出什么秘辛,我倒也不介意被父皇责骂。”

“阿盼,”元叙唤我,“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我将出了薄汗的手背到身后,强忍着怯意,抬头与元叙对视。

李三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老百姓,面对当今太子的盘问,他很有可能已经将今日之事全盘托出。

我该如何回答呢?

……

“太子殿下!”

突然,身后有人快步走来。

我循声看去,是平南侯家的世子,邓溪。

“殿下怎么在这?叫我好找。”

前世,我与邓溪并无多少交集,我只知道元叙并不怎么喜欢他,碍着平南侯的面子才与他有些来往。

看到邓溪,元叙收起笑意:“此人形迹可疑,本宫抓了,现下正要送去官府审问。”

我低着头,手中紧紧捏着裙摆,心中思索着该如何救下被我牵扯进来的李三。

一筹莫展之际,我听到身旁的邓溪笑着说:“误会,当真是误会一场!”

“殿下,此人是我家中杂役,今日带来冬春节,没想到竟冲撞了太子殿下和景三姑娘。”

邓溪说得坦然,表情和语气毫无破绽。

但元叙显然不信。

他看向邓溪,刚要开口说话,却被邓溪抢了先。

邓溪看向后面的李三:“今日算你命好,遇到了最是宅心仁厚的太子殿下,但殿下饶你,我可饶不了你。”

说完,邓溪唤来自家管事:“带回去,让人牙子发卖了。”

管事领命,连忙上前揪住李三的耳朵:“你个死人,敢冲撞太子殿下,不想活啦?”

不知何时起,周围围了许多隐月寺里的僧人。

为了在旁人面前维系自己品德高尚的形象,尽管元叙并不甘心,但也只能笑笑:“无妨,阿溪,既是你家杂役,带走便是,莫要苛责。”

邓溪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紧跟着便说:“有太子殿下,是我上京之福。”

说完,他微微摆手,示意管事带上李三一起离开。

邓溪转过身,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我身旁,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半晌,他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倒是好奇你有何特别之处,能使得那位贵人特意让我来替你解围。”

12

邓溪的话听得我一头雾水。

直到我随母亲与姐姐归家后,走进自己的院子里,我才知道邓溪说的那位贵人是谁。

宋王,元衍。

因为此刻,他正坐在我院子里的秋千上。

“问宋王安。”

再抬起头,我看到元衍双手环胸,丹凤眼斜睨我一眼。

“听闻景家三姑娘温柔恬静,更是自幼恋慕我十弟多年,如今竟想出找口技者这样的法子,只为与我结盟。”

“三姑娘可否给我一个理由,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垂眸看向元衍身下有意无意荡着的秋千,前世种种忽然一幕幕出现在我眼前。

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一生忠心为国,最后却被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元叙陷害,背上莫须有罪名的父亲。

又或许是为了少时便跟着父亲上阵杀敌,大好年华与北境飞沙相伴,还没娶到心爱的姑娘就被万箭穿心的兄长。

为了在我出嫁前,一遍又一遍地说“阿盼,盼你顺遂、平安”的母亲。

为了即将穿上嫁衣,与心爱之人成亲的姐姐,以及那个会偷偷给我留下糖糕的弟弟。

轻叹一声后,我抬头看向元衍。

在他身下的秋千,是我八岁那年,父亲亲手为我做的。

彼时,他将将经历一场血战,后背和手臂皆被敌人砍出许多深可见骨的新伤。

只是因为听我说了一句“我想荡秋千”,父亲便忍着痛,连夜为我做好了我心心念念的秋千。

可是,在我十六岁那年,元叙带来抄家的官兵将秋千胡乱砍断。

他们踩着残破的木板抄了我的家,也踩碎了景家男儿用肉身血拼出来的荣光。

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角,只答:“为了……让百姓不再自称贱民,为了让肱股之臣不再抛尸荒野。”

那一瞬,我似乎看到元衍那双毫无波澜的瞳孔亮了几分。

“这句话,我老师也曾说过。”他说。

话音落下后,元衍忽然又问:“三姑娘手上的伤,可好些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只有右手手掌上有一处少时在枯井里留下的伤口,并没有别的新伤。

“伤口?王爷许是记错了,臣女没有受伤。”

元衍看着我,紧抿嘴唇。

一阵寂静之后,他再次开口,声音却带着几分喑哑:“罢了,没什么。”

13

“你是说,元叙极有可能诬陷你父兄通敌?”

与元衍结盟之后,我将前世的事情大致告诉了他。

当然,我省掉了重生的部分,只与元衍说,太子野心极大,很有可能陷害肱股之臣,以确保自己对朝中官员的掌控。

“你恋慕他多年,若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你景家与东宫便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他又为何会在这时除掉你父兄?”元衍问。

“我也曾想过这个问题,”我为元衍倒满一杯热茶,“大概是因为,我父兄所忠心的,并不是太子,而是最终坐在皇位上的人,这样中立的人,只会被太子视为政敌。”

元衍垂眸,握紧茶盅却不喝:“若如你所说,那人既能拿到你父亲私印,必是平日里深得你父亲信任的人才能有机会。”

说完,他抬头看我:“你可知你父亲在军中最信任的人是谁?”

根本不用细想,瞬时,我的脑海中便闪过一个人影。

“有。”我说。

在我幼时的记忆中,那人时常会给我和姐姐买糖吃,也会在父亲喝醉酒后,将他扛在后背上,一步一步背回将军府。

父亲曾说,身在战场时,那人就像自己的后背一般可靠。

顿了顿,我轻声说出一个名字:“我父亲的副将,陈生。”

……

陈生住在上京城里有些偏僻的地方。

他虽然身兼朝职,但当今陛下重文轻武,是以军中条件艰苦,且他妻子又常年缠绵病榻,就算有我父亲时常接济,也还是抵不住花钱如流水。

我与元衍一同走在荒草丛生的小路上。

还有一些距离时,站在门口的陈叔一眼就看见了我。

他远远向我招手,高声喊我:“小阿盼!”

像我幼时那般。

再走近些,陈叔快步迎了上来:“方才看见你,还以为是看错了,我还想着是哪家姑娘与阿盼这般相似。”

“你今日怎么过来了?”陈叔问。

我露出笑意,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平常:“得知陈叔今日休沐,来看看你和婶婶。”

陈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后戴着斗笠的元衍:“走,外面天冷,咱们进去说。”

甫一走进屋子,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帘子被人掀开,一个身穿素色衣裳的女子从内屋走了出来。

她面色苍白,刚要说话却忽然轻咳起来,怎么都止不住。

陈叔晚我们一步进来,看见婶婶便温声道:“让你好好躺着,怎么起来了?”

我走上前去扶住她的小臂:“是啊婶婶,你还病着,小心受风。”

我与姐姐都是被陈叔与婶婶看着长大的。

他们喜爱女儿,却因为婶婶的身体始终无女。

眼下,婶婶好不容易止住了咳,拉起我的手轻轻抚摸着:“在屋里听到了你的声音,许久没见你,有些想你了。”

她把我拉近:“让婶婶看看,小阿盼如今出落得当真标致,是大家闺秀了。”

说完,她又咳了几声。

陈叔上前揽着婶婶的肩膀:“娘子,阿盼来找我或是有事,你快些回去休息吧。”

婶婶叹了一口气,看着我无奈地笑了笑。

看着缓步向内屋走去的婶婶,陈叔忽然叫住她:“娘子。”

他笑了一声:“上京夜里风寒,若我不在,你定要保重身子。”

待我与元衍走进后院,陈叔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低声道:“三姑娘,说吧,您来找我,到底所为何事?”

说这话时,陈叔将后院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随着他的动作,突然,我看到在他的袖口处有银光一闪。

那是……

一把短刀。

14

陈叔关好门后转过身来,却并不看我,而是看向站在我身后的元衍。

今日前来,元衍特意用只穿了一件用平常布料制成的衣裳,还戴着斗笠,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陈叔只是一介副将,应当不会认出他来。

然而下一秒,陈叔将身子朝向元衍,抬起手,将右手覆于左手之上。

这是……上京臣民面见皇室的礼仪。

紧接着,陈叔低头道:“卑职拜见宋王殿下。”

一时之间,后院内一阵寂静,只有冬风呼啸而过,带着彻骨的寒意。

元衍抬手摘掉斗笠,放在一旁的桌面上。

“你认出我了。”他说。

“是啊。”陈叔说着,抬头看向元衍,“你们这些皇室之人,身上的贵气是掩饰不住的。”

说完,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却是嘲笑:

“因为啊,你们的尊贵,是用真金白银养出来的,也是用老百姓的血汗养出来的,和我们这种人自然是不同的。”

身后,元衍的手自半空中打了个响指。

有两个暗卫应声出现,走到他身边,递给他几样东西。

是几张私印还未干透的书信,被人拿在手里时还掉了些土。

“这是从你家门前那棵树下挖出来的。”

“陈生,若我猜得没错,方才你原本是想出门送信,却看到了我们,而后趁我们不注意,将信埋在了树下。”

闻言,陈叔愣了愣。

他自顾自地坐在木椅上,不再顾及尊卑。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陈叔顿了顿,低头取下那把短刀,“啪”的一声,放在自己手边,“但我是不会说的。”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三姑娘放心,这把刀,我不会用在你身上。”

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明白。

陈叔早就知道我们的来意,也没打算躲藏,只是准备了一把锋利的短刀,用于他自我了结。

“陈叔,”我只觉得喉间发紧,“婶婶她身体虚弱,还需人照顾,你若能说出是谁收买你陷害我父亲,宋王殿下可保你性命。”

说完,我侧头看向元衍,用眼神示意他。

元衍眉头紧皱,点了点头:“是,本王可保你性命。”

“呵。”陈叔冷笑一声,“你们这些生来尊贵的金枝玉叶懂什么?”

他掀起衣袖,露出手臂,上面遍布伤疤,密密麻麻。

“这些伤,是我跟随景将军迎战北漠军的时候留下的。”

陈叔说着,又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一条横亘在他胸前的伤疤,宛如一只长蝎。

“这处伤,是我随将军收复南境五州时留下的。”

“军医说只差分毫,敌人的尖刀就会刺进我的心脏,我必死无疑。”

“像这样的伤,我全身上下还有大大小小几十处,那都是我曾在战场上浴血杀敌、保家卫国的证据。”

“可是,我得到了什么呢?”

陈叔的手指了指后院:“我得到的是逢雨雪天便会漏水的破院子,得到的是朝中文官的蔑视,得到的是我妻子重病却无钱救治!”

他看向元衍:“你们这样的人,生来就有无上权力,只需要动动手指,你们就可掌握旁人生死。”

“而我们,就算拼尽全力,留下的只有这些无用的伤痕罢了。”

而后,陈叔的手慢慢覆上刀柄:“我不愿,再过这样的生活。”

15

陈叔轻笑一声:“三姑娘,不怕你笑话,我答应那人的要求去偷将军的私印,仅仅是因为他说会给我钱财。”

“那样,我就有钱给我妻子治病,还可以给她换一个更大些的房子,有足够大的院子能让她侍弄花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终日缠绵病榻,为生计和性命发愁。”

说话间,陈叔的手已经将刀柄紧握。

我连忙走近几步:“陈叔,你别做傻事,婶婶她……陈叔!”

话还未说完,陈叔将刀举至半空,猛地朝着自己的颈间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是元衍用极快的速度到陈叔身旁,硬生生用自己的手掌握住了尖锐的刀刃。

瞬时,有鲜血源源不断地自元衍掌心滴落。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脸上毫无波澜,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陈生,只要你不说,本王会让你求死不得。”元衍低声说。

趁陈叔发愣时,元衍迅速用另一只手抢过短刀,随意扔在一旁。

带着血的刀刃掉在地上,发出声响。

元衍朝着暗卫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看见他们了吗?只要你不说,他们有无数种法子让你开口说,或许那些刑罚并不会落在你身上,但落在谁身上……”

元衍说着,站直身子,垂下那只被刀划伤的手:“本王可不能保证。”

却没想到,向来在意婶婶的陈叔非但不慌,反而笑了一声:“殿下不用拿我妻子来威胁我,我与那人早已达成共识,就算有朝一日我被人发现,因此而丢了性命,我也不会吐露有关他们的半个字,作为回报,他们会照拂我妻子的后半生。”

元衍不再回答,用眼神示意暗卫,将陈叔用绳子绑了起来。

陈叔却毫不在意,只朗声道:“殿下,您就别白费力气了,即便今日您将我送去慎刑司,我也不会招的。”

话音刚落,院外突然响起一个粗犷的男声:“陈生!人呢?”

是我父亲。

一墙之隔的内屋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婶婶听到父亲的声音迎了出去。

“弟妹你瞧,我拿来了许多蔬菜生禽,你身子不好,让陈生多做一些佳肴给你补补身子。”

“过几天,我再给你送些人参过来,也不知有没有用,但人家都说吃那玩意对身子好。”

“军中条件确实艰苦,你也别怨陈生,这阵子军中休整,我再多给陈生放几天假,让他好好陪你……”

在那之后,父亲还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还说陈叔在军中上进努力,将来大有可为。

我垂眸看向陈叔。

从我父亲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原本挂在脸上的笑逐渐消失,就连嘴唇也变得苍白。

我哑着声音开口:“陈叔,即便是这样,你也还要帮着别人,来陷害我父亲吗?”

“偷我父亲的私印,而后与他人一起伪造我父亲通敌的书信,诬陷他与我兄长叛国。”

见陈叔依旧不说,元叙冷声开口:“带回王府,关在暗室里,严加看管。”

暗卫领命,将陈叔从木椅上带起,一人押着他一条手臂,向后门走去。

即将迈过门槛时,陈叔忽然停下脚步。

“是沈易。”陈叔说。

一旁的元衍似是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陈叔背却轻笑一声:“殿下明明听清了。”

不仅是他,就连我也听得一清二楚。

这个名字的出现,像是触到了元衍的逆鳞。

他动了怒气,大步向前,抓住陈叔的衣领,将他死死抵在墙边。

“敢污蔑他,你找死?”元衍说着,宽大的手掌覆上陈叔的脖颈,五指收紧。

陈叔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费了很大力气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一句:“我有没有……骗您,您去……丞相府上,一探……便知。”

最终,元衍还是松了手。

陈叔大口喘着气,被暗卫押着从后门上了马车。

狭小的后院中,只有我与元衍还站在原地。

他受了伤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被短刀划出的伤口鲜血如注,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地上。

曾经在旁人眼中只知道风花雪月的闲散王爷,在这一刻,像极了一个不知所措的孩童。

尽管我前世与元衍并无太多交集,但我也知道,陈叔口中的“沈易”——

他是沈烟的父亲,也曾是……

元衍的老师。

16

是夜。

我站在宋王府的竹林中:“殿下他如何了?”

邓溪站在我身旁,望着书房的方向。

眼下,书房的房门紧闭,只有随风摇曳的烛光将一个男子的身影映在窗上。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自从陈副将那回来后,阿衍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见。”邓溪收了话音,侧过头来看我,“至于他情况如何,你可以自己去问他。”

我愣了愣:“世子方才不是说殿下谁都不见吗?”

邓溪手中正把玩着一枚玉戒。

闻言,他笑了笑:“旁人自然不会见,但是你,他一定会见。”

而后,邓溪朝着书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阿衍已有两次选择了帮你,希望你不会让他失望。”

我却听不太懂:“两次?”

邓溪停下手里的动作,将玉戒戴回指上:“你早晚会知道的,倒也不急于一时。”

在他的注视下,我走到书房前,抬起手,敲了敲门。

“殿下。”

我轻声开口,生怕惊扰了元衍。

话音落下,耳边只有竹叶婆娑。

许久,屋内都没人应声,一如我与元衍初见时的景象。

就在我以为他并不会见我、准备转身离开时,屋内突然响起一个男声,声音低沉且喑哑:“进来吧。”

得到允许,我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坐在桌前的元衍。

他微微躬着上半身,半张脸隐在烛光里,忽明忽暗。

视线向下,我看到他的手里正握着一个木雕。

我踌躇着开口:“殿下,听世子说,你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

“我知道城南有一家饭馆,厨师的手艺很好,我兄长每每回京都要吃上好几顿,我去给你买一些回来吧,不知殿下可有忌口?”

对面的元衍缓缓抬头,对我对视:

“景盼。”

这是他头一次叫我的名字。

不是景三姑娘,也不是其他,而是景盼。

“你知道这木雕刻的是谁吗?”

不等我说话,元衍自顾自地说:“是我母亲。”

前世,我对元衍的生母纯贵人有些印象。

听闻她出身不高,却在入宫之后得陛下专宠三月,并诞下皇子。

可不知为何,一夜之间,纯贵人突然失了宠爱,直到死也只是个贵人。

后来,她病死在某个深冬,在一场大雪中草草下葬。

若不是元衍还在,只怕所有人都早已忘记宫里也曾有过一位喜爱抚琴、时常带着笑意的纯贵人。

“我十四岁那年,冬天,宫里曾举办过一场宫宴。”

“在那场宫宴上,父皇笑得开心,文武百官也笑得开心,只有我母亲,独自一人死在了那座冷宫里,无人问津。”

“这个木雕,就是在那夜之后,老师为我做的。”

“他教我读书,告诉我许多道理,与我说生为皇室,要时刻以百姓为先。”

“这样的老师,我不信他会是那样陷害忠良的人。”

我没有出声,因为我知道,元衍说得没错。

沈易是一个好官,这一点,上京城内的百姓都知道。

即便我与沈烟是死对头,但在我眼中,沈易忠心耿耿,壮年时便已生出许多华发。

若不是陈叔亲口说出沈易这个名字,不论怎样,我都不会想到联手太子陷害我父兄的人,会是他。

元衍放下木雕,推开一旁的窗户,微微探头看向夜幕:“似乎是要变天了。”

“是啊。”我说。

夜里温度骤降,明日等待我们的,不知会是一场多么大的暴雪。

只是,我着实没有想到,还未等到明日,我便先行经历了一场“风雪”——

在回家的路上,我被突然出现的几个黑衣人给绑了。

许久,终于有人摘下盖在我头上的面罩。

我得以看清,此刻在地牢外坐着的人,正是沈易。

17

“景家的三姑娘?”

沈易抚摸着胡须,虽绑了我,但笑容慈祥:“以前我时常见你家老大,倒是很少见你。”

他打量着我的脸:“你的眉眼倒是有几分像你父亲。”

“听闻今日,你与宋王殿下一齐去了陈生那里,想必有些事情,你们已经知道了。”

沈易说话时,模样从容,丝毫没有半分被人发现的慌张。

我看了看自己被绳索捆绑着的双腿:“沈大人,您与我父亲虽多年不和,但好歹同朝为官,您将我绑在这,不太合适吧?”

听到我提及父亲,沈易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笑意还在:“我与你父亲不和?你父亲便是这样与你说的?”

不等我回答,沈易又说:“那些旧事,他倒是忘得快。”

“不过三姑娘放宽心,我没想对你怎么样,你只管安心歇在这里,待到天亮,我与太子将你父亲通敌的书信上报陛下,届时自然会有人放你出来。”

沈易的下一句话,让我突然如坠冰窟:“我想要的,从头至尾,都只有你父亲的命。”

说完,他站起身,向地牢出口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用尽全力喊了一句:“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父亲死?”

沈易的背影一怔,缓缓停下脚步。

阴暗的地牢中,有穿堂风裹挟着他苍老的声音到我耳边:“我与他之间……”

“罢了,过眼云烟,不提也罢。”

“轰”的一声,地牢大门被人关上,我的眼前陷入一片昏暗。

寂静之中,忽然有点点烛光,照亮了逼仄的地牢。

“景姑娘!”

我循声看去。

视线中,有一个女子身穿华服,正蹲在不远处的角落里。

她半弓着腰身,一边查看周围,一边小心翼翼地向我走来。

“沈烟,你怎么在这?”

18

终于,我明白了为什么这一世的沈烟会与前世的她大相径庭。

此刻,沈烟半蹲在地牢外:“我并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

她将火烛伸过栏杆到我身前,为我取暖。

“景姑娘,可能你不会相信,但是我所在的世界,距离你们很远很远。”

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我还是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要来我们的……世界?”

“嗯……”沈烟想了想,似乎是在纠结如何开口,“不瞒你说,我绑定了一个系统,系统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我摇了摇头。

“就是任务。我需要完成一个任务,只有成功了我才能回到我的世界里,否则我就不能回家了。”

“那你的任务是什么?”我问。

“攻略那个叫元叙的太子。”沈烟说。

“可直到昨天我才知道,想要攻略元叙,你和你的家人就必须得死,这也是上一个穿到沈烟身体里的人所做过的事情。”

“我有上一个沈烟的记忆,虽然模模糊糊,但我也清楚她对你做了什么,也知道你是重生的景盼。”

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知道你听见这个会不会开心。”

“上一个沈烟,在你死后,被人做成了……人彘。”

我惊讶地睁大双眼:“是谁做的?”

“宋王,元衍。”沈烟想了想,接着说,“据我所知,前世在你死后没多久,皇帝驾崩,太子登基,但宋王元衍突然发兵围宫,与一位姓陈的副将里应外合,软禁了元叙,而后,他将沈烟做成了人彘,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能视物,也不能说话。”

“那……”眼前闪过那个清风霁月的人,我抬头看向沈烟,“他成为新帝了吗?”

沈烟摇头:

“他死了。”

“在做完那一切之后,他让元叙写了禅位诏书,立三皇子为新帝,当夜,宋王便死了。”

沈烟抬手到自己腰间,摸出一串钥匙。

她边开锁边说:“在我们那个世界里有一句话,叫作『Girls help girls』。”

可她的语速很快,我听不真切:“你说什么?”

“吱呀”一声,牢门应声打开。

沈烟抬头看我,眸子如星:“就是说,女孩子之间要互相爱护、互相帮助。”

“所以,我来帮你。”

……

沈烟照着记忆把我带出地牢,拉着我的手在沈府中左拐右拐,躲避巡视的奴仆。

终于,在半个时辰后,她带着我到了沈易的书房外。

“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我想,或许你会需要那些书信。”她指了指书房,小声说,“以我对沈易的了解,那些书信一定是被他藏在了这个书房的暗室里。”

说话间,我与沈烟已走到门前。

与此同时,屋内传出沈易的声音:“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这才知道,此刻在这书房里的,除了沈易,还有另外一个人。

“明日或有风雪,担心老师的身体,是以过来看看。”

这声音……

是元衍!

“烦劳殿下记挂,臣身子无碍。”沈易笑了笑,“殿下最近功课如何?臣给您推荐的几本书可都读过了?”

话音刚落,元衍紧跟着开口,说的却是:“老师,她在哪?”

沈易讪讪笑了几声:“殿下说的是谁?臣听不明白。”

“既如此,那学生将话说得明白些。”

元衍说着,似是在屋内拿出了些许纸张:“这些书信,是方才老师不在时,学生在暗室中找到的。”

“共十八封,每一封都署名了景将军的名字,学生已与景将军的字迹做过对比,的确相似,只是……”

元衍顿了顿,接着说:“老师或许是忘了,学生的字,是您教的。”

“您写字时有一个习惯,这些年来一直保持着,便是不论写什么字、什么体,都会在字的最后一笔微微上挑。”

“可景将军不是。”

“学生没猜错的话,这里的每一封信,都是您模仿着景将军的字迹写的。”

半晌,沈易都没有说话。

沈府墙外突然传来阵阵脚步声,伴随着铁甲碰撞的声音。

屋内,元衍再次开口:“老师,请您告诉我,她在哪?”

“原来,她就是你曾与我说过的人啊。”沈易再开口时,言语之间尽是慈爱,“臣还记得,殿下十四岁那年救下过一位小娘子,为此还错过了纯贵人的最后一面,原来,便是景家那位。”

听到沈易的话,躲在屋外的我如遭雷劈,愣在原地。

原来那年……

在冷宫中那座枯井中把我救下的,竟是前世并无交集的元衍。

原来,我一直都认错了人。

19

“阿盼!”

院内突然响起父亲焦急的声音。

他穿着铁甲,手持长剑,快步走到我身边,把我从上到下查看个遍:“让我看看,可有哪受伤了?”

父亲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突然推开的房门打断。

只见元衍站在门口,在他身后,沈易正坐在木椅上,目光越过元衍,直直落在我父亲身上。

“许久不见了。”沈易说。

父亲怒吼着:“沈易,老子拿你当朋友,你竟绑我女儿!”

“朋友?呵。”沈易垂眸,冷笑一声,“我可从来都没把你当过朋友。”

“景清。”沈易唤了一声我父亲的名字。

“那件事之后,这么多年,你守北境,我居庙堂,一南一北,天高水远,我本以为终其一生,你我都不会再见。”

“可从你带着景家军回京休整,与我同在一片天空之下时,我就想问问你。”

“与我决裂之后,你过得好吗?”

沈易从一旁的桌案上拿起那一沓书信,猛地甩向门外。

瞬时,一张张信纸纷纷自半空掉落在我父亲脚边。

这场景,一如前世。

“景清,我如此诬陷你,你恨不恨我?”

父亲拿着长剑的手缓缓落在身侧。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纸,每一张纸上,他的名字都被某人描写得格外清晰。

“我不恨你。”父亲说。

沈易却愣了愣:“不恨?”

突然,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我听错,我只觉得,在那笑声之中,带着些许哭意。

门外,官兵蜂拥而至,押着沈易向门外走去。

与我擦肩而过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用浑浊的双眼看着我:“景家小娘子,烦请你替我给宋王殿下带些话。”

“今日一别,恐今生无缘再见。”

“我沈易为官多年,也曾桃李遍布天下,可即便如此,在我心中,殿下永远是他们之中最出色的一个。”

“临死之前,我心中只有一个夙愿。”

“只盼将来有一日,殿下能够开盛世,抚万民。”

他说着,抬头看了看不知何时开始飘落的雪花:“殿下自小多病,那年他生母过世,又逢你掉入枯井,为了救你,他也落下旧疾,如今已至寒冬,望殿下定要多穿衣裳,小心照看自己的身子。”

“愿来世,我与他只做一对平常师生,到那时,我再教他读书,为他做木雕。”

……

走出沈府,上京城内已是一片白雪皑皑。

不远处,元衍正背对着我,站在那一片雪白之中。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来。

待我走到他身边,有暗卫突然出现,在元衍的头上撑开一把纸伞。

“下雪了。”

元衍说着,从大氅中抬起手,接过纸伞。

而后,他把纸伞撑在了我的发顶之上。

他轻声说:“景阿盼,我送你回家。”

20

元和十五年,宫中突生变故。

原本被皇帝寄予厚望的太子元叙突然被皇帝废黜,贬为庶民。

因他拉帮结派、伪造书信,蓄意陷害忠臣,德行不端。

皇帝连夜颁旨,将庶民元叙的罪行昭告天下。

同时,皇帝将其关入天牢,终生不得出。

为他求情者,与其同罪。

当夜,皇帝连发两道旨意,立二皇子元衍为太子,择日入东宫。

天牢内。

元叙与元衍这对昔日兄弟以狱门为界,一里一外。

“二哥,你以为父皇立你为太子,就是真的喜欢你吗?”

元叙坐在地上,语气平缓。

“你与我,还有其他的兄弟,不过只是父皇的棋子罢了。”

这就是皇家。

生来多情,也最无情。

……

我站在天牢门口等候元衍。

看到他走出来时,我招了招手。

“你不想去看看他吗?”元衍问。

我摇了摇头:“不想。”

“从前是我认错了人,错把他当成救命恩人,如今一别,我与他再无瓜葛。”

元衍紧抿嘴唇,还是那副模样,原本紧皱着的眉头却舒展开来: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如今,我父亲已交了辞呈,他与我母亲打算带着幼弟去北境看望我兄长。”

“我阿姐与心上人已定下婚期,就在下月,待他们成婚之后,我想出去走走。”

元衍闻言,抬头看我。

“从小到大,这十八年的人生里,我都在学着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京中贵女,可上京山高海阔,还有许多地方我都不曾看过。”

元衍眸中的光亮似是暗了几分:

“景盼,你已然知道当初是我把你拉上枯井,可有想过如何报答我?”

我笑了笑:“太子殿下以为呢?”

元衍低头,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你不会以为我会说要你做我的太子妃吧?”

说完,他抬起手臂,将大氅披在我身上。

一瞬间,属于元衍的暖意自后背传入我体内。

“景盼。”

“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元衍看着我,声音温柔:“这便是我想要的报答。”

“属于天地的鸟儿,我没有资格因为一己私欲将它困在我身边。”

“只不过……”元衍顿了顿,“这大氅,将来要记得还我。”

元衍陪着我,穿过一条条甬道,向宫门走去。

在我即将跨过门槛时,身后的元衍突然出声叫住我:“景阿盼!”

我应声转身。

连绵不断的大雪不知在何时已经停了。

原本覆盖着天际的乌云忽然散开,露出一个口子,其中透出的光亮映在元衍身上,让我将他脸上的笑看得清清楚楚,像是终年不见天日的雪山上终于露出了第一缕阳光。

“我会等你回来的。”元衍说。

隔着些距离,我与他遥遥相望。

在宫门即将关闭之前,我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好。”

山高海阔,天高路远。

即便如此,终有一日,景盼与元叙会再次相见。

番外-元衍

景盼临走之前,问我的最后一个问题,便是我为何选择与她结盟。

看着她拿着行囊,翻身上马,我只答了一句:“闲着无聊。”

景盼并不知道,在那日她来找我之前,我不长却也不短的人生中只有无尽的黑暗。

可我也曾有幸于黑暗之中窥见过天光。

两次,都与她有关。

我的生母纯贵人在被专宠三月之后突然失宠,就连我出生,父皇也未曾来看过一眼。

母亲说,男女情爱便是这样。

父皇费尽心思把她从旁人身边抢进宫里,又在新人入宫之后,把她抛之脑后。

尽管十二岁之后父亲任命丞相沈易做我的老师,可在那之前,我与母亲所在的宫殿形同冷宫。

某日,我正坐在院中读书。

突然有一个蹴鞠从天而降,准确地落在了我的脚边。

我顺着蹴鞠落下的方向看去。

彼时,夕阳西下,天边挂着血红的晚霞。

在那之中,有一个小女孩突然从房檐上探出头来,露出她头上两个像包子一般的发式。

“哥哥!”

我查看周围,确定了她是在喊我。

“可以把蹴鞠扔给我吗?”不等我回答,她突然又问,“你会踢蹴鞠吗?”

我摇摇头:“不会,从没有人同我玩过蹴鞠。”

她惊讶地“啊”了一声,探出半个身子,用稚嫩的声音喊道:“无妨,我下来陪你玩,你等我!”

话音刚落,与我一墙之隔的甬道上忽然响起宫人尖锐的嗓音:“小公子,三娘子在这呢!”

随之响起的是一个稍显成熟的男声:“景阿盼,你给我下来!”

房檐上的小女孩似乎是被人揪住了裙摆。

她看向身下喊了一句:“好啊,你敢揪我,你等我回去告诉父亲!”

临走之前,她撑着房檐,看向院内的我:“漂亮哥哥,这个蹴鞠先存放在你这,待我再入宫,我便来找你一起玩!”

可小女孩不知道,父皇并不允许我迈出宫门一步,只因我母亲不愿侍寝。

两年后的宫宴,是父皇头一次允许我参加。

那日,母亲极其少见地使了些法子将父皇诓来宫里,又为他盛了一碗自己亲手做的清汤。

他拉着母亲的手:“你若早些想通,忘了那个人,我早就将我们的儿子立为太子了。”

因为母亲忽然转变的态度,父皇大喜,允许我与母亲一同出席宫宴。

可母亲却说身子不舒服,只让我自己去。

临走之前,她摸了摸我的脸:“阿衍,这是母亲唯一能为你挣到的前程,只有你自己变得强大,才能掌控自己的生死。”

其实,那日母亲为我挣到的不只是前程,还有那个等着与我一起玩蹴鞠的小女孩。

我终于再次见到了她。

她一直笑着,像太阳一般耀眼。

席间,她吃了许多,最后摸了摸自己鼓鼓的肚皮,终于落下筷子。

而后,我听到她说:“父亲,我去那边玩玩!”

在她身旁的景将军已喝得酩酊大醉,自然没有注意到,她所指的方向,是冷宫。

怕她出事,我寻了个借口退席,跟在她身后。

离长明灯越来越远,月光也极其昏暗。

只是一个不留神,原本蹦蹦跳跳的女孩突然没了踪迹。

只有不远处那口枯井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呼救声。

我顾不得其他,连忙跑到井边,紧紧拉住她的手。

她虽然害怕,却还是壮着胆子说:“哥哥,你……真是我的大……英雄。”

“我将来……要是能嫁给你这样的……英雄就好了。”

可偏偏,就在我刚把她拉出枯井时,母亲身边的宫人急急忙忙跑到我身边:“小殿下,您可让老奴好找!”

她凑到我耳边, 哭着说:“娘娘快不行了!”

那年,我没有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还在第二日听说景大将军自请做十弟的老师。

我将我与景盼的缘分,归结于造化弄人。

……

时光如白驹过隙。

一转眼, 距离景盼离开上京,已过去两年。

这两年里, 我白日在宫里处理政务,到了晚上, 还是习惯回以前的宋王府歇息。

是夜。

我将这两年里与景盼来往的书信小心收好。

突然, 有人敲了敲门。

这些天来, 那些大臣明里暗里地劝我选秀纳妃,为皇室开枝散叶,吵得我的头都要炸了。

现下, 他们肯定又是找来了邓溪做说客。

房门被人推开。

我没有转身, 只不耐烦地说:“若是想说选秀的事情就打住, 邓溪, 你也知道,除了她, 我心里装不下任何人。”

可身后的邓溪却迟迟不回答。

半晌,身后的人突然轻声开口:“殿下。”

我整理书信的手猛地一顿,而后,我缓缓转身。

视线中, 我记挂了两年的人正站在我身后, 笑容明媚,一如当年初见时那般耀眼。

她说:“我回来, 还你的大氅。”

我本能地咽了下口水。

寂静中, 我听到自己说:“嗯,还有,做我的皇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