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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节 长缨缀玉

第 30 节 长缨缀玉

我是一名不近女色、被传有断袖之癖的将军。

打了胜仗后,皇帝大喜之下给我赐了一门婚事。

皇帝还让人带了话,说他给了我一个宝贝,且保证我会满意这门婚事。

我正琢磨如何和那位姑娘坦白自己的女儿身,然后和她义结金兰。

推开门就看见,喜床上端坐了一个身形壮硕、目测高九尺的“姑娘”。

我如遭雷击,忍不住地心里开始骂娘。

1

我僵在门口半天没动一步。

“新娘子”大抵是个急性子,直接自己掀了盖头。

烛火摇曳,我还没看清脸,就手忙脚乱地关上了门,万不能让人知道,我得了这么个“宝贝”。

我后背抵着门,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瞪着床上的人,问道:“你……你是谁家……”

他虽然穿着凤冠霞帔,我也想装瞎,可看着面前朗目疏眉、大马金刀坐在那的人,“姑娘”二字实在是烫嘴,我叫不出口。

那人淡淡开口:“奴家萧家,萧鹤重。”

说着,他开始脱自己身上繁重的嫁衣。

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赶在他对我“坦诚相见”前,握住了他的手腕,止住了他的动作:

“你……你……”

你了半天,我愣是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已经超出了我能思考的范畴。

隔行如隔山,老皇帝不好好批折子,学什么媒婆,乱点鸳鸯谱。

我很想知道,老皇帝是怎么长了这么一颗惊世骇俗的脑子的。

萧鹤重勾了勾唇,自嘲道:“是奴家心急了,应先服侍将军更衣才是。”

于是,他修长的手指调转方向开始解我的腰封。

我当即左右开弓,一手防着他脱我的衣服,一手防着他脱自己的衣服。

我额头开始一个劲地冒汗:“姑……夫……夫人,咱们,咱们,”余光瞥见桌上摆着的酒杯,我忙道:“还没喝交杯酒!”

离得近了,萧鹤重几乎是贴着我的脸站起身的。

我抬头看着比我高出一个头的人,第一次有了想跑的冲动。

我被他半拖半拽地走到了桌前。

萧鹤重倒了两杯酒,递给我一杯,他还不忘淡声催促道:“快喝,喝完办事。”

看着他眼中的视死如归,我觉得他要办的不是事,他要办的是我啊。

喝完酒,萧鹤重三下五除二地脱了自己的外衫,我想拦都来不及。

他慢慢走近,神色晦暗:“将军,夜深了,就寝吧。”

就寝?就什么寝?

救命!

秉承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原则。

我先他一步扑了上去,想制住他。

萧鹤重来不及反应,抱着我身形不稳地向后倒去。

我一急,伸手想拉住他,慌乱中扯住了他的里衣,把他给扒了。

萧鹤重更急,星眸怒睁,那么大个的一个拳头,二话没说就抡了过来。

这一拳,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两声闷哼。

他捂着头,我捂着眼睛,坐了起来。

三目相对,静得可怕。

萧鹤重愣了愣:“你……你怎么不躲?你不是将军吗?”

我猛地放下手,露出青了的眼圈:

“我是将军,又不是神仙,离得这么近,你拳头那么快,我怎么躲?”

看着柔柔弱弱跟个林黛玉似的,抡起拳头来,活脱脱一倒拔垂杨柳的鲁智深。

萧鹤重自知理亏,干巴巴道:“谁让你扒我衣服的?”

脸颊隐隐作痛,我一阵呲龇牙咧嘴,浑劲上头,我也没解释,梗着脖子道:“拜了堂了,喝了酒了,你是我老婆,我不能扒你衣服吗?”

萧鹤重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白的是气的,红的也是。

他也不管衣服了,闭眼往床上一挺,一副任人鱼肉的模样。

看着他颤抖的眼睫毛,我心头忽然一阵不是滋味,他一个大男人,嫁给我一个“断袖”,肯定不是自愿的。

我伸手给他拢上了衣襟。

他不解地看过来。

我顶着个黑眼圈走向旁边的矮榻,没好气道:“露肚脐眼睡觉……”

猛地被地上的衣服绊了一下。

“窜稀!”

萧鹤重神色怪异:“为什么不睡床?”

我也没睁眼:“怕你半夜醒了踹我脸。”

“你来睡床。”

我翻了个身,迎宾送客一整天,挨着枕头疲惫劲就上来了。

我胡乱道:“快睡吧,你就当我心疼自己老婆。”

半夜,我被一阵窸窸窣窣声惊醒,睁眼便看萧鹤重在我头顶上不知道在干嘛。

月色如水,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煞是……惊悚。

我抬手捂住被他打了一拳的眼睛,想想不对,又捂住另一边好脸。

手忙脚乱之下,我闭眼大喊:

“别打我脸!”

明天我都没脸见人了。

萧鹤重额角跳动,猛地把手里的被子罩在我头上:

“冻死你算了!”

一阵扑腾,萧鹤重上床盖好被子。

我小心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床上负气的背影,又看了看身上的被子,对着那背影小声道:“记得盖好肚脐眼。”

萧鹤重放在身侧的拳头猛地捏紧。

我一惊,护着脸缩进了被里。

2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太子和五皇子分庭抗礼。

我爹是太子的人,而萧鹤重的爹则是站在五皇子那一边。

老皇帝这纸赐婚,当真是好一个“搅屎棍”,就怕两边人睡得太安逸。

毕竟大臣之间若是相安无事太久,那他们的主意,可是会打到龙椅上的。

因为这层关系,我是不大愿意去萧家的。

可是,为了不让旁人看轻萧鹤重,这个门,还是要回的。

由于脸上有伤,我拖了几日才陪着他回家。

到了萧家,刚一进门,萧鹤重就被下人叫走,不知去了哪里。

正好,我有些事要和他爹聊聊,萧鹤重在,多有不便。

我一开始就在想,老皇帝再不正经,也不可能把一个男子送进我府里,所以,我让人私下去查了这件事。

我坐在客厅,摩挲着茶杯的边沿,想着今早手下送来的消息。

原来一开始要嫁给我的,是萧家大小姐,萧云瑶。

只不过她不愿意,萧家主母又听闻我好南风,就用不给萧鹤重的娘下葬这个事威胁他,把他这个小妾生的不受宠的儿子塞进了花轿。

看着坐在底下喝茶的萧家当家人,萧如林,他一点也没有心虚慌乱。

他显然是知道,替嫁之事我已知晓。

我懒得跟他废话,“当”的一声搁下茶杯,冷声道:“偷梁换柱,此是欺君之罪,萧尚书好大的胆子。”

萧如林毫不在意地笑笑:“侯爷这话,老臣不懂,陛下只知道萧家有一女儿嫁给了侯爷,并不知是谁,皇上本就不知道的事,又何来欺君一说?”

他直接给我气笑了:

“你是瞎了?萧鹤重他是男子!”

“侯爷还是当他是女子的好,”萧如林拨了拨茶面上的浮茶,“就算侯爷告到陛下面前,最重不过是死萧鹤重一个庶子罢了。”

我眯了眯眼,他敢在我面前蹦跶,不过是因为他背后有五皇子撑腰。

见他如此不把萧鹤重当回事,我心头猛地蹿起一股无名火。

我爹常说,和文人打交道要知礼守节,不然他写几个酸文,就能编排死我这种头脑简单的武将。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骂人的冲动:

“如此薄情寡信,你那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他好歹是你儿子!”

萧如林脸都绿了,脸上的褶子一阵抖动:

“那庶子男生女相,涂上胭脂水粉,与女子一样,将军难道不喜欢吗?”

“喜欢你大爷!”我一掌拍在桌子上,茶水激荡,洒了半杯,“我原以为你带着脑子在和我说话,没想到,你压根就没脑子!”

我起身就往外走,我怕再待下去,手边的茶壶就要到他脸上去了。

我都能想到,萧鹤重以前在萧家过得是什么如履薄冰、凄风苦雨的日子了。

没再去看萧如林裹脚布一样臭的脸。

我扬声道:“萧鹤重在哪?我要带他回家!”

这破门有什么好回的?这么一个得了失心疯的老匹夫,不见也罢!

下人们都低着头,默不作声,我心头浮现不好的预感,拎着其中一人的领子,厉声道:“萧鹤重在哪儿?”

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我身上是带着血腥气的,直接把这小厮吓得说不出话了。

我嫌弃地扔下他,自己挨个院子找去。

到了一处院子,门推不开,里面传来模糊的女音:

“你以为爬了侯爷的床,就能给我脸色看了?一个贱妾而已,就算我把你卖去南风馆,也根本不会有人管你……”

“来人,把他给我扒了!”

闻言,我直接一脚连门带框踹出去两丈远,惊得一院子的人看向门口。

看清里面情况,我只觉得气血上涌,心口猛地一滞。

几个小厮,手里拿着棍子,把萧鹤重按在地上,正在扒他的衣服。

萧鹤重眼中无悲无喜,趴在地上并不反抗,白皙的脸上沾了泥土,整个人都毫无生气,就那么任由他们脱了外衣。

那件月白长袍,是今早我特意给他挑的,不会过于脂粉气,还能把萧鹤重身上清冷脱尘的气质衬得淋漓尽致。

萧鹤重自打进门,对我从未忤逆,每日晨昏定省,从未懈怠,我也从没在他脸上看见一丝不情愿。

但我能感觉到,他做什么都是小心翼翼的,他就像一根紧绷着的弓弦,稍有不慎就会断掉。

所以,我从不敢逼迫他任何。

萧如林说得没错,萧鹤重虽是男子,但长得实在是好看。如此似玉易碎的人,我都舍不得动他一根头发丝。

他们竟敢如此折辱他。

两脚将压着萧鹤重的小厮踹翻在地。

看见我,萧鹤重荒芜的眼底掀起一丝波澜:

“侯爷……”

我扶起萧鹤重,帮他穿好衣服:

“有没有事?”

萧鹤重擦去嘴角血痕,气息微乱,摇摇头:“无事。”

我理好他的衣领,道:“你且在这看好了,你受的欺负,本侯会一点不差地给你讨回来。”

我看向被簇拥在一群下人中的娇小姐,捡起地上的棍子,步步靠近,冷声道:“你刚才说他是贱妾?”

第一棍抽断了一个小厮的腿。

“他本是男儿,是你们把他逼到只能以红妆示人。”

第二棍,一个小厮断了胳膊。

“就算是男妻,他头上冠的也是将军夫人,是我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抬进府的,何时成了贱妾?”

此时已再无一人敢上前,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偌大的院子落针可闻。

萧鹤重一直都是淡漠的,哪怕雌伏在我的床榻上,哪怕被按在地上羞辱,他也一直都是平静地接受着。

但此刻,我不过几句话,却让他红了眼眶。

手里的棍子断了,我直接上手将那娇小姐的脸,按在了石桌上。

一旁的丫鬟叫喊着上前:“大小姐!”

我将手里剩下的半截棍子扔了过去,直接把她砸得翻白眼,晕了过去。

我看着花容失色的萧云瑶:

“你是欺我侯府无人吗?敢随意羞辱我府里的当家主母?”

“扒人衣服很好玩吗?”我手上用了力气,怒喝道,“你信不信本侯把你扒光了游街!”

萧云瑶一声痛呼,惶然道:“他不过是个卑贱的庶子,将军当真要为了他,和萧家撕破脸吗?”

我不屑一哼:“本侯一品镇国将军,皇帝亲封的玄衣侯,你爹区区一个三品尚书,本侯还没放在眼里!”

我嗤笑道:“你敢如此对他,不过是觉得他身份卑贱。”

“今个儿本侯就去面见圣上,用军功给他换个诰命下来。”

行军打仗这么多年,我攒得最多的两个东西就是军功和官职。

“从今往后,不仅是你,就连你爹见了他,都得给我规规矩矩地行礼,尊称他一声侯夫人!”

萧云瑶不由得瞪大了眼,含糊道:“你疯了吗?他是个男人!”

我嘴角噙着嗜血的笑,拍拍她的脸,拿出审讯敌军时的语气:“你若不怕死,就把这事说出去,本侯保证,你一定会先萧鹤重一步身败名裂,横死街头。”

这时,萧如林领着一帮子下人赶了过来。

看见我将他的宝贝女儿压在桌上,颤抖着手指着我道:“你……你放开小女!”

他身后跟着的下人,看见院子里的惨状,踟蹰着不敢上前。

我拎着萧云瑶的后衣领将她提了起来:

“我还要谢谢萧尚书,若是这么个东西进了我侯府的门,我府里应当是没有太平日子过了。”

我一把将她丢在地上。

一旁的下人见了,连忙把她扶起来,躲到一边,检查她脸上的伤势。

我拍拍手,勾了勾嘴角,冷声道:“萧如林,打今儿起,萧鹤重就跟你们萧家没关系了,日后见了他,都给我老老实实地唤他侯夫人,否则别怪本侯不客气。”

不再多说,我拉着愣在一旁的萧鹤重,离开了这个令人生厌的地方。

——

3

上了马车,看着身旁默不作声的人,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日揍我你倒是利索,今日怎么跟拔了甲的猫儿一样,任人欺负了?”

萧鹤重抿了抿唇,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思绪:

“我不想给侯爷惹麻烦。”

我挽着胳膊,啧了一声,只觉得后槽牙发酸:

“你听好了,以后再有人有眼无珠冒犯你,拿出揍我的气势,全给我打回去,打伤了我给你赔,打死了我帮你埋。”

萧鹤重捻着衣袖,手放在膝上,坐得规矩,从帘子缝漏进来的一道天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融化了他脸上一直以来的清霜。

“如今皇上年事已高,朝中斗争激烈,行偏踏错半步,那便是万劫不复。”

他嗓音温润,入耳幽静,让人不忍再对他说一句重话。

“侯爷,萧云瑶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您不该为了我,和萧家撕破脸。”

我摇摇手指,很不赞同地说道:“此言差矣,我和萧家之间,本就没有脸皮可言。”

“萧如林那老登,没少在陛下面前参我。”

我身子一歪,将腿架在斜对角的矮榻上,懒声道:“更何况,我和萧家闹得越凶,宫里那位才能越安心。”

萧鹤重顺势将我的头搁在了他的腿上。

我挑了个舒服的姿势,把玩着他腰间的玉佩继续道:“一文一武若是强强联手,老皇帝都得半夜爬起来画小人,诅咒我早点喝水噎死。”

我又牵起他的手,他掌心中有一层薄茧,还有被沙粒磨出的小伤口,我眉心紧皱:“就算没有这些理由,我也不会任由旁人欺负你。”

萧鹤重放下袖子,遮住了手掌,露出的指节勾了勾我的手指,像是哄孩子一般。

他默默地将我散乱的衣摆整理好:

“可侯爷今日动了手,怕是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为了不落人口实,回了府,定是免不了一番责罚。”

我掏掏耳朵,不以为然道:“无非是让我去祠堂跪上几个时辰。”

我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那地方我熟,不怕。”

萧鹤重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如朗月入怀:

“我一直觉得侯爷心思纯澈,可方才我才知,侯爷是大智若愚。”

我不禁皱了皱鼻子,所以,他一开始是觉得我是个呆头鹅?

眼前一阵朦胧,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缩手缩脚睡了小半个月的矮榻,根本没怎么休息好,这会子一躺下,加上马车轻晃,困劲就上来了。

我嘟囔道:“人生在世,有时候糊涂点,未免不是好事……”旋即头一歪,就和周公下棋去了。

在边陲,我日日枕戈待旦,精神紧绷,即便回了京城,也不敢松懈,因此马车一停,我就睁开了眼。

入目便是萧鹤重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他不知何时靠在那睡着了,手护在我的身侧,才没让我翻到地上去。

我一时间看呆了,竟妄想伸手去够他眉间那似雨的朦胧。

堪堪碰到他的下巴,我猛地想到,如今在他眼里,我是个男子,他定是不会喜欢我的触碰的。

我没敢再往前,怕惊扰了这谪仙般的人。

萧鹤重眼睫轻颤几许,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着我来不及收回的手,怔了怔,旋即眉梢含笑,竟是微微低头,将眉心凑近了我的指尖,碰了上去。

我愣愣地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热,面上平静如水,可心下早就卷起了惊涛骇浪。

我坐起身,双手撑在他的身侧,凑近了,第一次大胆地瞧着这张脸。

看着我靠近,萧鹤重眸光闪烁,轻笑道:“侯爷怎么好似没见过我一般。”

我点了点头:“以前确实没仔细瞧过。”

萧鹤重撑在矮榻上,放低身子,换了个能让我瞧着舒服的姿势,微微挑眉,疑惑道:“为何?”

我看着他,认真道:“怕你踹我脸……”

“侯爷,到宫门口了,再不进去,旁人该说您对陛下不敬了。”门口小厮出声提醒道。

我从萧鹤重身上下来,道:“你在车里等我,我一会就回来。”

萧鹤重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眼中笑意缱绻,轻轻点头,应下了。

从老皇帝那里拿了东西,我也没顾得上跟他扯皮,大步往宫门走去。

半路上,遇见了宋丞相的女儿,宋柳。

我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香风靠近,她脚下不稳,摔进了我怀里。

我下意识接住她,脑海里猛地出现萧鹤重眉眼含笑的脸,我惊得直接把宋柳丢在了地上。

宋柳摔在地上,泫然欲泣:

“温小侯爷怎的如此狠心?”

看见她脸上的泪珠,我一个头两个大。

想着萧鹤重还在等我,我直接绕过她,开始说胡话:

“我瞎了,看不见,姑娘要碰瓷,换个眼神利索的吧。”

说到最后,我直接跑了起来。

等到了马车上,我大口大口喘着气。

萧鹤重给我顺着背,怪异道:“这么急作甚?有狼撵你不成?”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宋柳不是狼,她可比狼可怕多了。

我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诰命,老皇帝刚写的,上面的印泥还热乎着呢。”

萧鹤重眼中晕开惊诧,他本以为,我说给他求个诰命,只是随口说说的。

“一品诰命,就算日后我战死边疆,这个名头也能保你后半辈子平安无虞。”

萧鹤重握着圣旨的手倏忽收紧,面色僵了一瞬:

“侯爷莫要再说这种话。”

我见惯了生死,这东西在战场上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坐直身子,觉得有些事该告诉他:“鞑靼不灭,大燕边陲就永无宁日,再过一个月,我便要领兵回边疆了。”

这次回来本就是为了婚事,如今万事既定,我也该去守我的北关了。

车轮滚动,在青石板上压出一串闷响。

萧鹤重耳边坠着的红色玛瑙,一晃一晃地,折射着细碎的微光。

他眉眼疏和,温声道:“我随侯爷一起去。”

我思忖着,若是把萧鹤重一个人留在京城,萧家难保不会明里暗里发难他,何况他的身份若是被人发现,有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去了北关,苦是苦了点,但在我的地盘上,好歹能活命,没人会给他气受。

“成,你跟我一块去吧,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我也能安心些。”

——

4

回了家,天色将暗,不用我爹说,我拎着衣摆就去了祠堂。

正中间放的蒲团,被我经年累月地跪,已经跪出了两个凹陷。

我看着案台上那些陪我度过童年的牌位,给他们上了三炷香。

小时候第一次跪祠堂,是因为我把墨汁倒进了茶壶里,让我老爹的牙黑了三天。

那时我还小,很害怕,总怕闹鬼。

后来跪多了,我便也不怕了。

我知道了,只有保卫家国战死沙场的人,才有资格摆上这个案台,一屋子的忠魂。

他们又怎会害我?

他们会保佑我,每次出征都能平安回来。

一阵清冽竹香飘过,我身旁的蒲团上跪了一个修长的身影。

萧鹤重撤去了环钗,穿了一身素衣。

他点了三炷香,跟着我一起,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我望着那些牌位,轻声道:“从我太祖父起,温家就世代守护燕国皇室。”

我侧头看着萧鹤重清俊的侧脸:“你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萧鹤重转头看来,安静如水,等着我说下去。

“我想为大燕守一辈子边疆,我想在我有生之年,能让边疆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

清风穿堂,吹动神幡,满屋寂静,却又满堂哗然。

我看着香炉里的袅袅白烟:

“如果我能收复鞑靼,那便是天下一统,后世安稳,百代无争。”

我声音微微颤抖:“那也就不会再有温家人,死在战场上了。”

案台上若一定要再多一块牌位,那便刻我的名字吧。

“照轻。”

这是萧鹤重第一次唤我的名字,心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会有那么一天的,一定会有的,我们都会活着看到那一天的。”

他嗓音轻轻柔柔,却是那么笃定。

我怔愣地看着他,喃喃道:“我总觉得,你……不一样了。”

萧鹤重柔笑道:“有何不一样了?”

我把肚子里为数不多的墨水翻了个遍,也没找出什么适合的词。

我一番苦想,找了个贴切的形容:

“就感觉,你以后都不会再踹我的脸了。”

萧鹤重轻笑一声:“哪里舍得再伤你分毫?”

我好奇道:“为何?”

他看着我,眼底眸色深邃温柔:

“侯爷在我眼里,不一样了。”

我将他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有何不一样了?”

“侯爷可听过,摸骨识人?”

我不仅听过,还经历过。

小时候我爹抱着我,遇见了个道士。

那道士只捏了捏我的手,便对我爹说:

“令郎骨骼惊奇。”

我爹乐颠颠地从怀里掏出了五十两银子。

道士继续道:“日后定会嫁一个好人家。”

我爹二话没说,把那道士给揍了。

最后,那五十两成了赔人家的诊金。

我眨眨眼:“怎么,你会?”

我默默将手背到了身后。

他点点头:“侯爷拉着我的手出萧家时,我感觉到了。”

我心脏怦怦跳了起来,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感觉到了什么?”

他启唇轻语,眼中浮现华光:

“侯爷骨骼惊奇……”

我看着他一张一合的薄唇,咽了口唾沫。

萧鹤重顿了顿,嘴角染上笑意:

“定是能成大事之人。”

这一口气差点没憋死我,我抹了抹额头的汗,心一下子从嗓子眼,落到了脚底板,踏实得不能再踏实。

摸骨识人,萧鹤重这学艺不太精啊。

跪到后半夜,我直接跪着睡着了。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有时行军三天没合眼,我都能直接站着睡着,醒了直接抬腿就走。

可早上一睁眼,我躺在了阔别许久的卧榻上。

我心一惊,摸到身上衣服没被动过,才长舒了一口气。

起身便见萧鹤重缩在那个小小的矮榻上。

似有感应一般,卧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萧鹤重撑起半边身子,青丝滑落进大敞的衣襟,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笑望着我:“侯爷睡得可好?”

许是刚醒,他嗓音慵懒,低低柔柔的尾音缠上耳尖,直教人红了脸。

我直接一个猛子扎进了被里。

我算是明白何为烽火戏诸侯了。

就凭刚才萧鹤重那一笑,别说点烽火了,他把我点了我都乐意。

——

5

昨儿个刚到家,就收到了丞相府送来的请帖,宋柳的及笄礼就在五日后。

到了赴宴那天,萧鹤重作为将军夫人,是要陪我去的。

在府中时,我从不让他点唇描眉,穿姑娘家衣衫。

马车上,看着萧鹤重耳边的坠子,头顶的步摇,我心头忽然萦绕起一片烦躁。

这些东西,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

萧鹤重转头看来,温声问道:“侯爷心情不好?”

我眉头紧锁:“这坠子你戴着不好看。”

萧鹤重抬手凑近耳边,轻声道:“侯爷不喜欢,那我便摘了。”

我握住他的手腕,恶狠狠道:“这步摇我见着也烦。”

萧鹤重不恼,搁下手里的坠子,就要去摘头顶繁琐的步摇。

心口的怒火像被添了一盆火油。

我继续道:“我若说,我瞧着你身上这身衣裳也碍眼得很,你又当如何?”

萧鹤重静静地看着我,他并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我。

只是低垂着眉眼,修长的手指,去挑腰间的衣带。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我心里一紧,忍不住骂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我想在他身上看见反抗。

可我竟然忘了,他若能反抗,他又怎会出现在我的卧榻之上?

我按住他手,后悔道:“是我错了,我失心疯了才会想着逼你。”

话落,只听一声轻叹:

“侯爷,这些都是我愿意的。”

我惊愕地抬头看去。

不等再言,马匹嘶鸣,传来小厮的通报:

“玄衣侯偕夫人到!”

萧鹤重整理好衣衫,眸光悠悠似水,忙道:“侯爷不必难过,妾愿意的。”

那对搁在桌上的耳坠,他到底是没有再戴上去。

女眷待的地方和男人们待的地方不在一处,进了府门,我就和萧鹤重分开了。

我不善应酬,脑子里没有山路十八弯,斗不过那群千年老王八,喝了几杯酒,就借口离开,寻了一处无人角落透透气。

我疲惫地揉揉眉心,不知道萧鹤重在那边怎么样,听说女眷们的勾心斗角,一点不比男人们差。

想来他那边也是难捱。

腿边一紧,我低头看去,不知谁家的小孩,正抱着我的腿,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蹲下身,捏捏他软软的脸,问道:“找不着你爹娘了?”

泪花在小豆丁眼中打转:

“不是的,阿娘,阿娘是去给我买糖果子了。”

我脑子一抽,脱口而出:“糖果子?哈,你娘不要你啦。”

小豆丁强忍的泪水瞬间决堤,哭得脸红脖子粗的:“才没有!你骗人!”

我瞪大了眼睛慌了神。

这话杀伤力这么猛?那改日我去战场上吼一嗓子,是不是能吓退一些童子兵?

一道人影拢了过来,小豆丁被人抱起。

我抬眼便看萧鹤重轻拍着小豆丁的后背,低声哄着他。

我有些尴尬地起了身。

不多时跑来一个下人,看样子是小豆丁的乳娘,她将小豆丁带走了。

看着远去的背影,萧鹤重微微叹气:“侯爷如此不会哄孩子,日后若是有了一儿半女,可怎么办?”

我挽着胳膊,靠在柱子上,不在意道:“什么怎么办?你又不能生。”

这身男装,是从温家三百一十七口人血肉里长出来的,我是要穿一辈子的。

我和萧鹤重,不管谁能生,那都是要出大事的。

我得守着温家,保着大燕,我从未考虑过子嗣的问题。

萧鹤重被我噎得一愣,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很少见他吃瘪,我挑了挑眉,存心逗他:“你若真能给我生个一儿半女,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都能给你摘下来。”

我状似失落道:“哎呀,可惜了,尝不到子女绕膝之乐。”

萧鹤重失笑摇头:“若这世上真有能让男子生子的东西,妾一定第一个去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妾定会让侯爷尝到子女承欢膝下的乐趣。”

没想到他竟能说出如此大胆的话,这下换我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了。

最后,我直接落荒而逃。

去了大厅,待了没多久,我就去找了萧鹤重带他离开。

走到门口,今天的主角,宋柳,忽地端着两杯酒拦住了去路:

“温小侯爷赏脸喝一杯吗?”

我很想说,不赏。

可一帮子宾客还杵在那看着,我再混不吝,也知道这话不能说出口。

我和宋柳见的面,用一个巴掌数都多余,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我面前。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看着递到眼前的酒,抿着唇没接。

这时,走过来一个一身铜臭味的公子哥,有意无意地靠近宋柳:

“我爹是新上任的兵部尚书,还请侯爷给我个面子,接了柳妹妹这杯酒吧。”

他看见我身后的萧鹤重时,眼神明显地亮了亮。

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死。

我捏着拳头,错步挡住他的视线,冷声道:“你面子镶金边了吗?多金贵,还让本侯给你面子,就是你爹站本侯跟前儿,都不敢同本侯说这个话。”

我上前一步,用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狠厉道:“还有,你那眼睛再盯着他看,便不用要了。”

一看就是个为了美色丢了脑子的纨绔草包。

这时原本鼎沸的大厅,已经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一个个都背过身,端着酒杯,抓着瓜子,等着看好戏。

我看着宋柳难堪的脸色,凉凉道:“宋姑娘这杯酒,在下无福消受,就免了吧。”

不远处的宋丞相,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宋柳咬着牙,脚下不动,一副我不喝,这事没完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失去最后一丝耐心,打算伸手把她扒拉开。

猛地,一只手伸了过来,拿过了酒杯。

萧鹤重仰头喝了杯里的酒:

“今日侯爷饮多了酒,方才那都是醉话,还请二位莫怪,都说夫妻一体,那这杯酒,我替侯爷喝了。”

宋柳见萧鹤重喝了酒,脸上显露一丝慌张。

我心中暗道不好,拉着萧鹤重就出了门,上了马车。

马车刚动,我连忙扑到萧鹤重身上,去扒他的嘴:

“快吐出来,那酒指定有问题。”

萧鹤重不知怎的,身子一软,抱着我跌进了矮榻。

他喷洒在我手上的呼吸变得灼热滚烫,额头也冒出了汗,眼中清明几近溃不成军。

他嗓音艰涩:“侯爷……你先,你先起来。”

我再迟钝,也知道那酒里掺了什么东西。

这酒本该是我喝的,看这药效如此之快,宋柳根本没打算让我出丞相府的大门。

萧鹤重死死抠住身下的矮榻,忍得很是辛苦,他眼睛猛地睁大,闷哼一声转身趴在了榻上。

我对着门帘吼道:“鞭子抽快些,本侯要疾行回府!”

我急得也是一头的汗,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怎么办?把他丢进冰水里吗?如此,他肯定是要落下毛病的。

到了家,我遣退下人,才扶着他进了屋子。

我扶着门,对着院子里吼道:“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来打扰本侯!”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转身就见床上的萧鹤重已经难受得把外衣全脱了,但他却死死握住里衣的衣带。

他用为数不多的理智,沙哑开口:“侯爷……快把我……绑了……”

我抹了一把脸,解了护腕腰封,走到床边,看着眼神迷离的萧鹤重,俯下了身。

只是蜻蜓点水一个吻,就让萧鹤重瞬间失去理智。

一阵翻转,他拉着我的手,将我压在了身下。

萧鹤重眸中溢出痛苦,额角青筋跳动,他狂乱的心跳,声声入耳,震得我眼前一阵恍惚。

他松开我的手腕,退开身,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照轻……不愿意……我不能……”

我扣住他的后脑,将他压下:

“别废话了,我愿意!”

新婚夜没办成的事,在今晚,办得彻彻底底。

——

6

作息难逆,第二天,天刚亮,我就醒了。

亏得我行军打仗累惯了,这要搁一般的姑娘家,肯定是下不来床了。

我缓了缓,挪开萧鹤重搁在我身上的胳膊,扶着酸痛的腰起了身。

我穿着衣服,身后起了声响。

我也没躲,人都是我的了,还害羞什么。

我没回头,道:“这事别说出去,不然欺君之罪,九族脑袋开花。”

萧鹤重穿好里衣,起身帮我穿衣。

他抿着唇,一言不发,脸上也没了一贯的笑意。

我叹道:“是你把我睡了,怎么你还委屈上了?”

他垂眸,帮我戴好腰间玉佩,声音淡淡,让人辨不清他的情绪:

“昨夜,侯爷为何要舍了自己帮我?”

如今他知道了我的女儿身,我也不必再瞒他什么。

“为何?”我认真道,“自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萧鹤重像被当头敲了一棒,他抬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在他脸上看出了不解。

“你读的书应当是比我多多了,”我凑近了看他,“我喜欢你这几个字,很难理解吗?”

天光在萧鹤重身后绚烂,给他描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他眉眼明艳,却丢了往日淡然,他怔愣地看着我,没回答我一个字。

我忽然紧张起来,手握二十万兵马,我都可以指挥得得心应手。

可如今眼前就这么一个人,我却被他的一个表情,一个动作,甚至是他在和风中浮动的墨发,撩拨得心绪不宁,失了方寸。

我双手撑在他身后的桌上,仰头逼视着他,不容他逃避:

“你后悔也晚了,我被人叫一日侯爷,你就得当一日我老婆。”

萧鹤重回过神,忽地笑了,眉梢眼角的华光让我移不开眼。

他矮下身子,任由我把他困在身前,轻笑道:“侯爷可以贪心些的。”

我心如擂鼓,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鹤重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扶住我的腰,望着我的眼里溢满了柔情:

“我给侯爷当一辈子老婆。”

……

我又跑了,萧鹤重看起来温温柔柔的,身上一股子文人的清雅,但其实内里没一点文人的陈腐规矩,大胆得很。

出了府,我调转步子去了军营,我得让人查清楚,宋柳给我下药,为的是什么。

还有那个什么兵部尚书的儿子,得让他知道知道,本侯的人,可不是谁都能觊觎的。

手底下的暗探刚派出去,宫里头就来了人。

陛下要见我。

宋柳被连夜送去了晋阳,此生不得再踏足京城,娇养着长大的闺阁小姐,去了那等荒凉之地,定是要脱层皮的。

那个兵部尚书的儿子,老皇帝也替我教训了。

他让我不要再追究此事。

宋柳背后的五皇子,还需用他掣肘太子,暂时还不能动他。

临走前,老皇帝挥退下人,又同我说了一些话。

——

7

回府的路上,我心中翻涌的惊骇久久不能平息。

老皇帝和我说的每一个字,不断地在脑中回响。

他早就知道了我的女儿身,这些年他替我处理了不少人,不然揭发我的折子,早就递到了他面前。

不仅如此,他还知道萧鹤重是男子。

萧鹤重给我倒了杯水,缓声道:“侯爷可是累了?”

我心中复杂,看着他温润如水的眸子,把宫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萧鹤重眉心微蹙:“陛下既然让侯爷回来,应当就不会再发难温家。”

这事路上我就想明白了,大燕北边一半的江山都是我打下来的,老皇帝说,只要我穿着这身玄衣,我永远都是大燕的玄衣侯。

这都不是事,我愿意去北边给他看大门,保这门内太平无忧,这是温家祖上传下来的训诫,保护大燕,是我丢不掉的责任。

可是……

我烦躁地起身踱步。

萧鹤重不解:“既然相安无事,侯爷又是为何事烦心?”

我撑在桌子上,低头看他:“你就没有想过离开我?”

萧鹤重抬头和我对视,奇怪道:“我为何要如此想?”

我心中火起:“陛下知道了你的身份,如果你在我身边,那堆破铜烂铁,你就要穿一辈子!”

“破铜烂铁?”萧鹤重似是不乐意了,激动道,“鎏金步摇,黄金耳坠,为了不丢了你玄衣侯的面子,我挑的可都是顶贵的东西,那都是真金白银买来的,可不是破铜烂铁。”

第一次见他如此激动,我一时间也忘了生气。

我愣了愣,眨巴眨巴眼睛:

“消消气。”

萧鹤重理了理衣袖,挽着胳膊,仰头道:“我早就说过,那身衣服我穿得心甘情愿,侯爷怎的就不信?”

早就说过?

听他如此说,我不禁问道:“你早就知道了,我是女子?”

萧鹤重颇为骄傲,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摸骨识人,我可从来都没有出错过。”

我忽然道:“那若我真是男子怎么办?”

萧鹤重眼中盈起星光,他嘴角笑意浓烈:“男子女子我都喜欢,我只喜欢侯爷,与旁的无关。”

他说得轻松,却给我闹了个大红脸,我竟不知自己何时面皮子这么薄了。

我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有些别扭地移开了视线。

萧鹤重见我面色稍霁,轻笑道:“侯爷心情可好了?”

我神色微动,他原来……是在哄我开心?

我点点头,勾了勾嘴角道:“还不错。”

他又问道:“那我还有一事想问侯爷。”

“你问。”

萧鹤重眉眼明艳,笑得惑人:“我戴耳坠子,当真不好看吗?”

心中郁结之气不再,我微微挑眉,挑起他的下巴,流里流气道:“好看,只是那坠子俗气配不上你。”

“西域进贡了一对儿白玉耳环,赶明个儿我给你要来。”

萧鹤重配合着仰起头,失笑一声:“侯爷这是土匪行径。”

我啧了一声:“土匪那是明抢,我这是光明正大地跟老皇帝伸手。”

当晚,我就递了个折子进宫。

听说老皇帝都要歇下了,听闻玄衣侯递折子,披着外衫就起身了。

说一定要看看,我第一次递折子,为的是什么。

最后,老皇帝黑着脸骂我有病,一挥手不仅给了耳环,还给了一堆别的什么。

我没管,扒拉出装耳环的玉盒,其他的就丢银库了。

我把耳环拿到萧鹤重面前时,他正在我书房中看兵书。

听见声响,他从书中抬起头,望着我笑得温柔。

我扬了扬下巴,示意道:“瞧瞧喜不喜欢。”

萧鹤重搁下书,打开盒子,我看了一眼,里面的两个白玉耳环上雕琢着精细的花纹,正中间各镶嵌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红珊瑚。

“要我戴给侯爷看吗?”萧鹤重雪白衣袖在桌上铺落如烟,他看着那耳环温声问道。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他漫不经心道:“戴或不戴,要随你心意,如此,你戴着,我瞧着才欢喜,你可明白?”

萧鹤重闻言,仔细将那盒子收好。

我坐直身子,不免有些心慌。

他这是不喜欢?

萧鹤重却笑道:“如此美好之物,要挑个特别的日子戴。”

我心下一松,不觉失笑着摇头,当真是被他吃得死死的。

我拿起他刚才看的书:

“这些日子,你待在书房里不出来,是在看兵书?我原以为你不会喜欢这些。”

我抬手翻了翻一旁堆着的书,除了兵书,还有一些记录北关地域风俗的书。

“看这些作甚?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好了。”

北关就像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守护着那里的一切。

北关于我而言有着不可替代的意义,它的一切,早就刻在我的骨子里了。

萧鹤重淡笑道:“一些琐事,侯爷近来忙于军务,我就没去打扰侯爷。”

想起老皇帝和我说的事,我叹道:“三日后,便出征。”

“前几日不还说一个月吗?”

“老皇帝和我说,暗探来报,”我仰头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北关出了叛徒,我若再不回去,打下的家底,就要被人拱手送人了。”

我坐起身,笑望着他道:“这次,我会让你以男子之态,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边。”

出征那天,旌旗连天,三军齐发,白日之下,甲光粼粼。

将士们背负着希望和挂念,踏上了生死难料的征途。

君归何时?君归何处?皆无定数。

我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努力,带他们回来。

疾行一个月,到了北关。

为了让萧鹤重能以男子之身示人,我对外称,他是我的请的谋士。

侯夫人则跟在军队后面,会晚些日子到。

萧鹤重坐在桌前,穿着一身蓝白轻衫,手边搁着一个银白面具,像是在等人。

我将手里的饭食搁到桌上。

萧鹤重侧首,见我盯着他耳上的白玉耳环,他笑道:“如何?将军瞧着可欢喜?”

“何止是欢喜!”我道,“我现在想把这世上所有好看的配饰衣衫都摆在你面前,你什么也不用做,每日金装玉裹地坐在那,我就能嘴角咧到耳朵根。”

萧鹤重低低发笑:“那等战事平定,天下太平,我便日日穿红着绿、挂金缀银地端坐在那案上,让将军瞧个够。”

见我不说话,萧鹤重敛了笑,问道:“将军可是有什么事?”

“斥候来报,鞑靼陈兵在三十里外,进攻应该就在这两日,军中叛徒还未查出,这手谕,关键时刻能救命。”

我拿出上次去皇宫老皇帝给我的手谕,神色肃然:“这次,我的命,可就交在你手里了。”

——

8

大战一触即发,家中来信,仅六个大字:

【儿冲,爹好,勿念。】

我阿娘去得早,我老爹是一个脑子里只有兵书的莽夫,带出的孩子,只有“铁骨铮铮”,全无“儿女情长”。

以往出征,我总是不畏生死,长枪所向,便是拿命去拼。

文死谏,武死战,若是战死沙场,对我来说,也是个顶好的归宿。

只是这次不同了,我有了牵挂之人,我想活着和他看这天下海晏河清。

萧鹤重帮我整理着甲胄,察觉到我盯着他的视线,他侧身回望过来。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萧鹤重走过来,牵起我的手:

“将军,不要让我成了束缚你的枷锁,明日,定会大胜!”

灭了心中的优柔寡断,我肆意笑着:

“那是自然,本将从无败绩。”

“听闻鞑靼王室的皇冠上有一宝石,价值连城,明日本将就攻下鞑靼,亲手把它摘下来,送给你。”

萧鹤重眸光熠熠,轻声道:“那我便静待将军凯旋。”

转天,晨光熹微,战鼓擂动,杀声震天。

按计划,我领着一队兵马,将鞑靼引入七星关,我手下的副将领着另一队人马,与我前后夹击,一举攻克鞑靼精锐。

只是我领着骑兵酣战许久,敌军身后始终未见温家军的军旗。

叛徒是谁,此刻用头发丝想都能想明白了。

果然,远远地便见我的副将,单膝跪地,将手里的兵符呈递给了鞑靼的将军。

包围圈越来越小,我眼眶赤红,握紧了手里的长枪。

我不能倒下,我必须撑到援军的到来。

大燕,温家,百姓,他们都在等着这场战争的结果。

我若败了,温家百年心血将会毁于一旦,百姓会遭难,我穿了二十年的玄衣,也会变得毫无意义。

挥枪斩断靠近的甲盾,长枪落下,我堪堪稳住身形。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累都能把我累死。

绝望之下,战马嘶鸣,划破长空。

大批铁骑踏着烟尘,冲杀而来。

与一群黑甲不同的是,领头的战马上的人只穿了一身银白轻甲。

鹤重!萧鹤重!

我眼眶温热,陡然怒吼:“将士们!援军到了!随我杀出去!”

生机唤醒了被死亡压抑着的士兵,他们皆是嘶吼着挥动手中的刀枪:

“保护将军!杀出去!”

“杀!”

“……”

萧鹤重手握长剑,生生杀出一条到我跟前的路来。

我心中狠狠攥拳,我就说我没看错人,当初他揍我的那一拳,我就看出来了,他绝非等闲之辈。

落日熔金,荒草遍野,流血漂橹,白马之上,戴着面具,一身银白轻甲的萧鹤重,似那天神下凡。

过了许多年,这一幕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萧鹤重勒紧缰绳,马匹刚停下,他就翻身下马,穿过滚滚烟尘,大步走到我面前,将我死死搂进怀里。

我看不清他面具之下的表情,但颤抖的手臂昭示着他的恐惧。

闻着清冽的竹香,我的心瞬间就安定下来,劫后余生让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跟你说了,拿出老皇帝的调兵手谕,让参将领兵来就好,你怎的还亲自来了?哪有军师上战场的道理?”

萧鹤重声音颤抖:“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就知道,我得来接我的将军回家!”

酒红色的夕阳给战场笼上了一层悲凉,黑鸦栖在尸骸之上,发出阵阵悲啼。

参将领兵去追逃走的几队敌兵。

我浑身疲累,精神却出奇的好。

萧鹤重身上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痕。

他擦去我脸上的血痕, 耳边的白玉珊瑚,和面具上的血痕, 衬得他有股子邪气。

他眼中温润不再,凛然一笑:“如何?我这将军夫人, 没给你丢脸吧?”

“夫人神武,我竟不知,你还会用剑。”

“萧如林以前把我丢在道观许多年,里面道长教的,如今看来,这一身本事, 算是没白学。”

“将军, ”萧鹤重轻声唤我,“我可为你点红妆,亦可为你披戎装。”

我看着他眼中的笑意,兀自地笑了:

“得君如此, 我之幸也。”

——

9

战后的安宁让人有些恍惚。

我站在七星关的高处,看着底下来往通商的旅人, 心中感慨万千。

几月前, 这里还是焦土遍地的战场。

我长叹道:“百姓安乐,这便是我出生入死的意义。”

我身旁的萧鹤重, 脖子上多了个链子, 上面坠着一个光彩艳艳的宝石。

他道:“如今天下太平,侯爷想过以后要如何吗?”

“飞鸟尽,良弓藏, 昨日我就将兵符交给了宫里来的人,老皇帝让我回京, 我没同意,吹惯了边陲的风沙, 京城我反倒不习惯了。”

我侧头看着他脸上的面具:“那你呢?想摘掉这个面具吗?那身将军夫人的华服, 你还愿穿吗?”

萧鹤重回答得果断:“不想, 愿意。”

我又道:“要戴一辈子,穿一辈子了。”

萧鹤重不甚在意:“只要能站在你身边,那便一辈子。”

他侧头看来,眼中明澈:“侯爷留在北关, 不也是为了防止归顺的鞑靼有朝一日起了反心吗?”

他看着我,眼中带着笑意:

“侯爷的心愿是要守一辈子边疆。”

萧鹤重嗓音轻缓, 缱绻至极:“那这辈子, 你守着边疆,我守着你。”

我心中大震, 脑中一阵嗡鸣。

我自认为已经被边塞的风沙磨砺出了一副冷硬心肠, 可听见他这么说, 我还是忍不住地红了眼眶:

“那你想要什么?你尽管说,我都会给你找来。”

萧鹤重将我拥进怀里, 在我耳边喟叹道:“两情相悦, 已是不易,只要卿心似我心, 我便再无所求。”

我搂住他的腰,夕阳下,那白玉耳环上的红珊瑚, 夺去了我的目光。

萧鹤重再也没有摘下过那个耳环,而我,再也没有移开过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