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皎皎我心
第 34 节 皎皎我心
鲛人会依据心上人分化性别,而我的心上人是当朝长公主。
公主形貌昳丽,腰细腿长。
所以分化前,我日夜祈祷:定要分化成一个高大俊美的男子!
分化后我傻眼了——
这个矮子萌妹又是谁啊啊啊!
1
明日是当朝长公主梁姝的十八岁生辰。
梁姝是我喜爱珍视的人,所以我准备在她生辰时给她一个惊喜。
我坐在床底,重新清点一下匣子里珍珠的数目。
一千五百二十三颗。
是我来公主府多年攒下的小金库,听说这珠子在凡人眼中很是昂贵。
希望能多值一些银两,我好多置备一些聘礼。
没错,我打算向公主求亲。
前段时间,公主与那个周驰将军来往越发频繁。
外面的人都说,皇上要给公主选夫婿,排第一的人选就是周驰。
我呸!
那家伙晃晃脑袋,我都能听到我家乡(大海)的声音,配不上公主一个指甲。
所以我决定抢在他之前,先一举拿下公主芳心!
而且幼时,公主和我已经“拜过堂”,虽然是她按着我的脑袋逼迫我扮演新娘子,但是本质上是一样的。
所以公主早就是我的未婚妻。
想到这,我就愈发开心。
而且公主早早说过,她喜欢好看的,我看那个周驰,还不如公主高大俊美。
我们鲛人,最不乏貌美之辈,公主也常抚弄我的脸颊,我猜她对我的相貌还算喜爱。
我比公主矮上几分,前些日子公主对我的身量似乎小有不满,都不许我再穿男子外袍。
她大概是嫌我矮,对此我很是难过。
鲛人未分化前特征有趋向,我趋向男子的外貌,只是稍微瘦弱了些。
听老人说,分化后再长一尺的人也大有人在。
只要再长高些,我就比那个周驰貌美,比他高大。
公主肯定更喜爱我。
想着想着,圆月透过窗棂钻进了屋子,在地面撒上一层霜白。
往日这样美的月色,公主会拉着我坐在屋顶,靠在我的肩上,揉捏我的手心,再调侃上一句“皎皎如玉”。
而我会悄然红了脸。
因为我赐姓沈,单名皎。
只可惜前几日惹公主生气,被禁了足。
五日前,三皇子造访公主府,是由我接待的。
我想着日后我便是梁煦的姐夫,便对他友善了些。
却刚巧被回府的公主撞上,她脸上看不出神色,语气却十足冰冷:“来人,送客。”
送完人回来之后我就遭了殃。
我猜定是小舅子说了我的坏话。
公主当夜打我手心的时候,我憋着气不肯认错,拉拢小舅子的话怎么能承认?
眼泪也憋了回去。
男儿有泪不轻弹,日后我是公主的夫君,自然更不能落泪。
最后公主拂袖离去,她说:“那就关到你想明白自己的身份为止。”
我的身份?
御赐伴读?公主的手下?鲛人?
我绞尽脑汁想了三天,终于想通了。
公主是在暗示我!
公主肯定觉得我接近三皇子,名不正言不顺,不合礼节!
所以要我换个新的身份——驸马!
又捋了一遍前因后果之后,我对明日的求亲越发有信心。
情绪有些激动,身体越来越烫。
逐渐滚烫得不似寻常。
嗓子也跟火烧一样,汗如雨下,鱼尾不自抑地冒了出来,鳞片隐隐发光。
好痛!
好似抽筋断骨,割肉拔鳞。
原来分化这么痛,我重重喘息,脑子里除了痛就是梁姝。
幼时让我陪她穿女裙的梁姝;替我挡刀挡剑的梁姝;冷艳的、狠厉的、时而又脆弱的梁姝……
痛昏前,我好像看到了公主向我靠近,那时我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分化成世间最高大俊美的男子。
才能配得天下无双的梁姝。
2
醒来后,我望着镜子里的人彻底傻了眼。
镜子里圆脸杏眼、跟我九分像的小矮子是谁啊!
我惊悚地抚了抚胸脯,软的——
软的?
我不敢相信地往裤子里一看——
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分化成了女子。
这辈子不能成为公主的夫君,还要看着公主嫁给周驰。
这下好了,不比周驰高大俊美就算了,腿还比原来短了一截。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泪如雨下,痛哭流涕。
眼泪化作珍珠,撒了一地,我哭着捡起来,珍珠还是要留给公主当家底的。
“沈大人,公主唤您。”
若是平日,我定会欢呼雀跃地跑去搂公主的腰,她会害羞地强行掰开我的手,然后拉我坐在她的腿上。
我知道公主好面子,在外她要强势一些,不肯露小女子情态,我都懂。
公主文武双全,比一般女子高挑许多,她定是要与比她高大俊美的男子相配,我也懂。
如今我不太懂,公主一向好强,看到我比她还大的胸脯,还愿不愿意见我……
“我随后就到,你先去复命吧。”
“周将军和三皇子也在,公主催促,还请大人尽快。”
我原本想再偷偷看公主一面,然后回我老家,如今这样的情形只能不告而别。
让周驰和三皇子见到我如今模样,我恐怕会当场羞愤而死。
于是我提笔写了一封“告老还乡书”。
字字泣血,句句抒情。
公主看了定会理解我的。
我将信和珍珠放在了公主床上,换了一身丫鬟装,悄悄溜出了府。
临走前,我看到公主坐在主座上,薄唇紧抿,神色冷峻,全然没有生辰的喜悦。
底下觥筹交错,喧哗吵闹。
高台之前的公主矜贵又孤高,像浓夜如墨时的孤月。
我在心里默默道了别,直奔城外。
日落西山,黑幕降临,我才转到了城门。
又迷了路。
若是公主知道,定会嘲笑我蠢笨。
想到公主,我又潸然泪下。
到了城门口,我才意识到不对。
城门紧闭,一个守卫都没有,过往的行人也不见踪迹。
肃穆得好像一座死城。
我又走了一步,立即围上了几圈士兵,个个装备齐全,像是等候我多时。
人群中突然又让出来了一条路,只见战马之上,一身黑衣的梁姝面色如霜,周围气压如冰。
“这就是你送本宫的生辰礼?”
她手中拿着的正是那一封写得歪七扭八的“告老还乡书”。
我想开口解释,只听她冷声道:“带回去。”
于是公主房内,我跪得笔直。
“公主……”我想去抱她的腿,却她躲开了,我神色一黯,默默地低下了头。
公主果然不喜欢我现在的样貌……
平日犯了错这一招都很好使的。
“好得很啊沈皎,还敢跑是吧?”
“说,谁撺掇你的?周驰还是梁煦?”
嗯?跟他俩有什么关系?
我一时没绕过来,只见公主愠色更浓。
“不说?好啊!
“来人,吩咐后厨烧水,今晚炖鱼汤!”
热水送了上来后,梁姝立即动手剥我的衣物,我压根阻止不了,这时才意识到公主力气好大。
我这才意识到为什么要“炖鱼汤”,直接号啕大哭。
公主好狠的心,我不过就是变成了女子,她就要炖了我!
梁姝动作一顿,抬手给我擦眼泪,气好似消了一些,语气缓和了些许:
“脏衣服赶紧脱了,沐浴。”
“公主是知晓我是鲛人,觉得我是妖怪,便要炖了我吗?”
“本宫又不是今日才知道此事,要炖早就炖了。”
见我愣住,她继续脱我的衣物,有些诧异呢喃道:“不过在外跑了半日,怎么人还小了一圈。”
脱到只剩一层,她突然顿住,神色有些不自然。
我看着她泛红的耳根沉思良久,一边思考“什么叫又不是今日才知”;一边思考“公主是不是害羞了”。
“你分化成了女子?”
我缓慢地点了点头,只见公主气息猛然一重,然后松开了我离去。
“那你便自行沐浴。”
为什么?女女也授受不亲吗?
公主这是在疏远我吗?
沐浴完就寝,公主在我们两人之间拿被子挡了条楚河汉界。
“明日之后你就回自己的房间就寝。”
她果然是在疏远我。
我心里很是难过,默默忍下眼泪,打算好好珍惜这最后一晚。
公主却看上去心情十分愉悦,睡前还说了一句:“看在这份大礼的份上,本宫饶了你今天的罪行。”
我因她的转变辗转反侧,黎明时才有了些睡意。
公主猛然坐起,面色铁青地晃醒了昏沉欲睡的我。
“沈皎!
“是哪个野男人让你分化成了女子?
“给本宫交代清楚!”
3
啊?
哪有野男人啊,我无辜地望向公主,倏然觉得她炸毛的样子很是可爱。
“可是我只喜欢公主啊。”我认真地看着她。
梁姝这只炸毛的狮子瞬间被捋顺了毛。
“油腔滑调。”
虽然公主不承认,但是从公主轻快的更衣动作里我看出来了,她很是受用。
我悄悄地瞄几眼公主的身材,不由得十分羡慕。
宽肩窄腰,身量高挑,甚至比寻常男子还能高上几分。
比世间所有男子都要丰神俊朗。
“这东西收好,别再拿出来碍本宫的眼。”
她将那一匣子珍珠还给了我,我焦急解释:“可是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将眼泪送给主子作生辰礼,这就是你们鲛人的待人之道吗?”
原来公主不喜欢珍珠,怪不得府内珠饰极少。
“那公主想要什么?”
除了皇帝和公主的赏赐我身无长物。
只见她纤长的手指绕一绕,停在了我的心口。
轻敲了敲。
“这儿。”
这儿?她的声音自带蛊惑人心的效果,我一时间有些晕头转向。
不等我反应,公主便抽身离去。
我这才想起,公主又要进宫了。
不由得忧心忡忡。
每月十五,公主都要进宫喝一种“药”,所有人都说公主有隐疾,需要服用皇宫里一种特殊的方子。
由皇后娘娘亲自监督。
旁人都说皇后很心疼公主,连煎药都要亲力亲为。
我总觉得有些怪异。
昨日公主生辰,喝药推了一日,今日宫里就来人催促。
要说关心,也不见昨日皇后到场,听说是前日跛子六皇子受了点凉,皇后守了一夜,自然是来不了。
真是偏心!
每逢进宫,我都极度不安和恐慌。
喝完药的公主总是性情大变,易怒易躁,她会将自己漆黑的禁室整整一日,药效一过,她身上的阴郁又会重上几分。
可是不喝也不行,一旦发病,便要疼上整整三日,犹如蚁虫钻髓、万箭穿心,把人疼昏又疼醒,生不如死。
三日后,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见过一次,我至今心有余悸,后怕得不行。
傍晚,公主未归,府上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那个“前小舅子”——三皇子梁煦。
他见到我时,眼底闪过一抹惊艳:
“你果真分化了。”
“你也知道我是鲛人?”
“京城里恐怕只有沈大人自己以为旁人不知吧?
“沈大人忘了,你八岁那年在宫宴上见了红珊瑚就开始思乡,豆大的珍珠可是全掉进皇姐的碗里……”
我瞪圆了眼睛,脸红得跟熟虾一样,小声道:“可我分明赶紧喝掉了……”
怎么大家都看到了?
鲛人并非生来就会泪落成珠,那次恰巧是我第一次落泪成珠,万分紧张才出此下策。
梁煦爽朗一笑,夸赞道:“沈大人比从前还要可爱万分。”
此话一出,我立即正襟危坐,警惕十足。
三皇子是在拉拢我?
“今日本殿下前来,不过是想确认一事。听闻鲛人会因心上人的性别而分化,你如今成了女子,谁家的公子是你的心上人?”
“我只喜欢公主。”
“你对梁姝不过是主仆之情,小鲛人,你不喜欢她。”
“你胡说!”
“那你为何分化成了女子?”
我微愕,一时不知如何去反驳。
“你若开口,我便去求我母妃下旨讨了你,让你出了这泥潭,如何?”
我正准备破口大骂,只听背后一道冷厉的声音传来——
“当着本宫的面想抢本宫的人,梁煦,你真是不知死活。”
4
梁姝眼底满是阴郁,苍白的肤色更衬出她颓倦与狠戾之色。
梁煦像是见了鬼一样,吓得猛退一步。
“你……你怎么回来了!
“皇姐……我方才是跟沈大人开玩笑呢!既然你回来了,那皇弟我就不叨扰了,告辞!告辞!”
说完梁煦拔腿就跑,生怕晚一步就被生吞活剥了一样。
人走后,梁姝身影有些踉跄,我急忙去扶住。
可我如今力气太小,公主只是略微依靠,我就要撑不住了。
都怪我乱分化,不仅帮不了公主,还要给她招惹麻烦。
所以回到房间里后,我又没忍住,缩进公主的怀里哭泣。
平坦又宽大温暖的胸膛,确实大大抚慰了本鲛受伤的心灵。
“我还没死,哭什么?”
公主有些哭笑不得,她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虐待你了。
“我只是很心疼公主。”
梁姝只字未提,但我知晓她又受了一身的伤。
我不明白,为何只有长公主进入暗牢训练,为何只有她要一直受伤?
三皇子整日与女子厮混;四皇子虽然没存在感,但是能一直在书院读书;五公主养尊处优,跟在太后身前;六皇子横行霸道,被皇后宠得无法无天……
怎么只有我的公主在一直受苦呢?
为何只有我的殿下没有人撑腰呢?
每每看到她喝完药浑身难以自抑的阴郁、身上深浅不一的疤痕,心都要碎掉了。
“再哭本宫可就要把你丢出去,上药也让旁人来。”
我只得一边憋泪,一边上药。
公主赤裸着上半身,背后有些伤口几乎露出了白骨,看上去难以愈合。
此时,我突然想到了我已经分化了,便问道:“公主,你知道鲛人分化后会拥有一项能力吗?”
“什么?”
“那就恕我唐突了。”
说完,我低头吻了吻殿下肩头的伤。
温热的触感落在梁姝的肩头,她猛然一动,立即收拢起了衣物,只有露出的脖颈爬上了绯红。
我也面上一热,不敢瞧她。
“殿……殿下,能……止疼,可以愈合更快的!”
“胆大妄为。”
“殿下是女子,我如今也是女子,殿下都可以在我面前裸露上身,那我自然也可以在殿下面前裸露。如今只是为了疗伤亲了殿下一口,如何就胆大妄为?”
“胡言乱语!”
“我没有!难道就因为我分化成了女子,殿下就不愿与我亲近了吗?皎皎不明白,我只变化了一些,殿下为何视我为洪水猛兽?”
从前的亲近如今都缩减了许多,不同寝不同眠就算了,如今怎么亲一下肩膀都不行了?
我当即脱下衣物,想要给她证明,我也没多少变化。
梁姝一把拽来了披风,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拦腰一抱,将我打包回了自己的房间。
“沈皎,你知不知羞?”
看得出来,殿下又气又恼。
可我不明白,鲛人哪懂什么礼义廉耻,更不明白殿下究竟在恼什么。
但是所有的改变都是由分化开始木,所以我把一切都归咎于“分化成女子”这件事。
“我只知殿下嫌弃我。”
看似怄气,实则我已经下定决心,明日就出府找神医,变回公主的“夫君”。
进入京城前,我的族人们就已经交代过,京城里有族人开医馆。我可以向他寻求帮助。
所以一大清早,我就溜出了门,凭着鲛人之间的感应,顺利在深巷之中找到了他。
只是医馆有些奇怪,四处都是八卦图和木签。
医师李值很是年轻,虽然穿得破破烂烂的,还有些像算命的,但是医术高超的大师神神道道能够理解。
“长得倒是数一数二,没丢咱们鲛人的脸。”
“不,我数二,我们家公主数一。”我乐呵呵地反驳。
“没出息,说吧,出了什么问题?”
我将我心中忧虑告知了李值,他匪夷所思:“你确定你的心上人是女子,你分化成了女子?”
“那当然了,公主沉鱼落雁……”
我一口气用尽毕生所学夸奖了一遍公主的美貌与才略,滔滔不绝,越讲越起劲。
“打住,所以你同她共浴过吗?”
“主仆有别,那倒没有。”
顿了顿,我又小声补充:“但是她给我洗过澡哎!”
“噗——”李值呛了一口茶,“我知道给你开什么了,你等会儿。”
我大为惊喜,神医不愧是神医,还没说完就能开药方了。
拿着沉甸甸的药,我有了几分底气:
“我能通过调理再分化成男子对吧?”
“嗯嗯嗯,与之共浴,效果会更好哦!”
我乖顺地点了点头,他又言:
“想来你能活到今日,那位应该很是照顾你,只是其中缘故曲折,倒令我挺好奇的。
“老夫算过一卦,你那位心上人,是个命途多舛的苦主,与你绝非良人,我劝你早日回鲛人族吧!”
我捂住心口否定,她说她只想要“这儿”。
“你怎知,她想要的是你那颗一文不值的真心,还是你那可解百毒的护心鳞呢?”
我瞬间停住了脚,脑子一片空白。
5
护心鳞,鲛人分化之后,尾部鱼鳞会逐渐退化,最后只剩一片长在心口之上的护心鳞。
最为坚固,可解百毒,是鲛人最为重要的保命法宝。
失去护心鳞的鲛人,轻则缩减一半寿命,重则当场毙命。
这也就是为何前朝大量捕杀鲛人,致使鲛人数量锐减。
本朝开国皇帝怜惜鲛人,下令销毁了一切“护心鳞”的记录,又立法严禁捕杀鲛人,才使我们一族有了一线生机。
皇族对我们有恩,所以我才被族人送进了皇宫,成了梁姝的伴读。
为求自保,远离纷争,护心鳞是我族死守的秘密。
可护心鳞可解百毒,殿下的隐疾是不是也能痊愈?
我有些心动。
回府之后,公主命府内大夫查了我的药。
“清热醒脑,并无其他。”
李值果然艺术高超,用药竟然御医都竟然查不出来!
但服用数日后,我并无变化,身量一厘增长都曾有。
更别提变成高大俊美的男子。
定是我未曾与公主共浴的缘故。
于是,我夜夜候在公主寝卧外,踌躇着想与她商量。
可她最近格外忙碌,早出晚归,几天不见人影,却与那个周将军走得越发亲密。
我听说江南发了水患,有不少百姓感染疟疾,匪徒趁机作乱,烧杀抢掠,连官府都已被侵占。
殿下与周驰南下平叛,三日便大获全胜,皇帝一同嘉奖了两人。
我日日寝食难安,夜夜噩梦缠身,每逢梦到周驰与殿下成亲,两人高大的身姿穿着喜服堵在我面前,都要活活气醒。
凯旋那日,我换上了鹅黄的新衣迎殿下回城,一身铁甲的公主一脸高不可攀,可却一见到我就翻身下马,牵着我走到周驰面前。
公主的指节微凉,指腹有着粗糙的茧子,我却觉得格外宽厚温热。
我故意端出正宫的气场,颇有些耀武扬威的做派,故意嚣张地瞪了一眼周驰。
看吧,本大人永远是公主的正宫!
公主牵着我的手,不知为何,今日也格外用力。
“本宫不便与诸位同行,恕不奉陪。”
我忽然总有种公主也在刻意为之的错觉。
周驰有些茫然,所以庆功宴上,他叫住了我。
“今日的衣裳很是衬你。
“不知沈大人对周某是不是有些误会,若是周某无意间惹沈大人不悦,还请见谅。
“这只珊瑚钗是周某南下偶得,赠与沈大人作周某赔礼,不知沈大人可否喜欢?”
珊瑚钗晶莹剔透,成色不凡,绝非偶得。
此时我才恍然大悟——
我把你当情敌,你却想泡我!
6
我一时有些凌乱,不知怎么开口。
“送珊瑚在我们鲛人族,是断子绝孙的意思……”
我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周驰的神色肉眼可见的羞赧。
情敌不爽,我可就爽了!
送走了这个,却又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皇后和六皇子梁禅。
梁禅一脸膘肉,不过八岁,腿比我腰还粗,听说三字经至今背不下十句。
丫鬟绿儿不过手慢了些没接住他的筷子,他伸手就扇了绿儿的脸。
“下贱东西!”
十分恶毒!
庆功宴皇后出现,肯定是要给殿下使绊子,我不禁为梁姝担忧,见她被皇帝单独叫走,还算安全,我松了口气准备离席。
“喂——你站住!
“你就是分化后的沈皎?”
我忽然有些痛恨今天穿得过分扎眼,惹了一身荤腥。
“我要玩手球,你当靶子。”
我咬了咬牙说:“可以,只是此地狭窄,恐怕皇子不能尽兴,请移步后院。”
“等等,”周驰站了出来,“六殿下,沈姑娘一介女流,不会武艺,还是属下陪您玩吧?”
“不必了周将军。”
被绑在靶子上时,我突然想起来了今日又是十五。
皇后与梁禅在此处为难我,殿下就不会被为难。
如果走运一点,皇帝赐了她军功,大喜的日子,殿下也会好过一些吧?
八岁的孩子手劲一点也不容小觑,实心的竹球不停地砸在我的身上,头也不能幸免。
好痛啊,似乎有血顺着额间流了下来。
我忍着一言不发,更不会落一滴眼泪。
“哭啊!快哭啊!不是说鲛人会变珍珠吗?你给本皇子变出来,我就饶了你!
“快哭快哭!”
皇后一脸慈爱地看着她的儿子,对他那几近癫狂的行径置若罔闻。
疯了,都疯了!
“住手——”
人群里,我又一眼望到了梁姝。
坏咯,又被心上人瞧见了狼狈样。
7
这件事如何收场,我不得而知。
我只知晓,我醒来已是五日以后,公主府上下一片死寂,丫鬟和侍卫路过梁姝大气不敢多喘一声。
这五日间发生了不少大事。
第一,医药调理的药被殿下扔了,所以我自然没成功调理成男子;
第二,梁禅在夜间被老鼠咬烂了四肢,彻底成了残废,皇后娘娘整日疯癫无状。
第三,公主说,她要断药。
断药的第一个月,梁姝痛不欲生,发病那几日,府中几乎被砸成了碎片。
禁室里的墙面满是她的血手印。
我心疼得要命,去恳求李值告诉我如何取鳞片。
他说我无药可救,临走前骂了我一句“死恋爱脑”,我没听明白,大抵也不是好话。
一月过后,公主的外形发生了些许变化,她的轮廓更明显了些,长高了些,病态的消瘦显得她更加憔悴。
第二月,病发,禁室里我们紧紧相拥,三日间我陪她滴水未进,除了拥抱别无其他。
这一次病发,殿下告诉了我,她外曾祖母也是鲛人。
痛到极点的时候她还说了几句胡话,诸如“不准嫁给周驰,否则扒了你的鱼皮喂猫。”,真是霸道。
第三个月,梁姝出征了。
这三个月里,她与皇帝上下肃清了朝堂内外,清扫了六皇子和皇后的势力,又打压了三皇子的势力。
内正朝纲,外稳军心。所谓刮骨疗伤,不破不立。
皇帝想让她再立军功,恰巧南疆又有战乱,殿下就率兵出发了。
所有人都等待她大获全胜凯旋,只有我知道她不过是在硬撑,病发一次,便会伤一次根底。
加上积年累月的旧伤,我的殿下如何能全身而退?
南疆的战乱太过蹊跷,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待此战获胜,本宫就为你讨个恩典。”
可我只求殿下平安。
怕什么,便来什么。
南疆主叛国,腹背受敌,我陪梁姝血战了三日,边逃边与杀手搏斗,杀光一批又追上了一批。
那人竟要置殿下于死地,好狠的心。
我带着重伤的公主藏进了蒲苇丛,殿下浑身是血,我也满身污秽,两个人狼狈地依靠,暂时躲过了追捕。
可是好景不长,第四日,梁姝病发了。
此时梁姝从外形上看,已经从“她”变成了“他”。
我不知是梁姝身上有鲛人血统的缘故,还是停药的缘故。
又或者公主偷偷服用我的药方,总之,梁姝彻底变成了一个八尺男子,原本冷艳的相貌多了几分男子的凌厉。
我只到殿下胸口,扶着那么大一只殿下步步维艰。
他腹部的伤口还渗血,几日水米未进,本就气息奄奄,病发又使我们陷入了危机。
我给殿下弄了些水,拿走他手里的刀时,他突然握住了我:
“不许去。”
“公主,我只是想去试试能不能抓到鱼。”
“不用管我,这里一定有河,顺着河游走。我教了你多年,你肯定能躲开他们,路上不准哭,珍珠会暴露你的行踪。”
自从知道那日公主城门抓我,是因为我走一路哭一路,流了一路的珍珠,“记号”走到哪里,落在哪里之后,我就再也不想落泪了。
“我不会走的,鲛人认定了一人,便会追随他一生一世,公主不走,我哪也不去。”
我来到京城那年,是与梁姝同胎的二皇子梁荣落水逝世那年。梁姝恶魇缠身,没过多久失子的皇后小产,皇帝以避祸的名义将公主送到了北海。
我便是在那里被公主选中,随她一同回了京城。
“你可知,落入他们的手中,你会有什么下场?”
这三个月,我见过无数杀戮与肮脏,自然知道被俘会是什么下场。
“沈皎不怕,我会等殿下来救我。”
梁姝隐忍又痛苦,他的手怜惜地触摸着我的脸颊:
“这世间觊觎本宫珍宝的人实在太多,真想杀光他们。”
他说他本想与我同棺而眠,但是又觉得我这样怕疼,又突然舍不得。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染血的婚书,只差一枚皇印。
是我与梁姝的婚书。
我鼻头一酸,原来这就是他所求的恩典。
“好,我走。”
梁皎一笑,强忍着痛挥了挥手,让我快滚。
我拿着公主的刀,片刻不敢歇地往反方向跑,在公主看不见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拿着刀的手却不停颤抖,心口那块坚硬的鳞片,是公主活下去的希望。
锋利的刀剜向心口,疼痛感堪比千万根脉络被生生剥离。
我强忍着不敢出声,咬破的口腔里也全是血腥味。
望着那片血肉模糊的鳞片,我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擦干。
殿下有救了。
回到昏迷的梁姝身边,我将护心鳞放在了他胸前,护心鳞自己融了进去。
心意相通,护心鳞重新认主,太好了。
可我还没高兴几秒,周围的蒲苇传来了些许动静。
“有血迹,想必还没有跑远,搜!”
他们追来了,我强迫自己镇定,用蒲苇秆盖住了梁姝,自己拎着刀拼命往远处跑。
那些人听到动静,很快追了上来。
我一路逃到了一条渭水河旁,可我失血过多,没了力气。
“交出护心鳞和长公主,我家主子答应饶你不死!”
护心鳞?原来他们还要抓我取鳞。
还好鳞片给了梁姝,不至于让贼人拿去。
“反正现在公主已死,我也没什么好苟且偷生的!想要护心鳞?好啊,那便从我的尸首上取吧!”
说完,我悲怆赴死,刀刺入了心口,后仰摔进了汹涌的河水之中。
俨然一副殉情的模样。
岸上的人发了疯:“愣着干什么!娘娘要她身上的护心鳞,还不快去捞!”
失去最后一丝力气和意识前,我不停向前游。
只盼着援军快些到,救走我的梁姝。
死在水中,也算是我这个鲛人魂归故里。
8
这年冬日,大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其一,皇后母族白家勾结南疆谋逆,满门抄斩,皇后与残废的六皇子终身圈禁。
其二,名扬天下的长公主竟是男子,听说是为了避讳,弱冠前才以女儿身示人。
其三,皇长子改字“梁殊”,成了太子。
他册封当日,瑞雪下了一夜。
白日里还在朝堂上受百臣叩拜的太子殿下,当夜穿着金纹蟒袍出现在了我的小院。
心上人踏雪而来,我一拥而上,被他稳稳接住。
“可玩够了?”
“殿下可算来接我了!”
两月前我投身湍流,以为必死无疑,谁知被出来游历的李值捞了上来。
否则就成了开族以来第一个被淹死的鲛人。
李值听说南疆反叛,算到了我深陷险地,凭着微弱的感应寻了我七日,总算把我救了回来。
后来我由于心脉受损,只剩一半寿命,就一直留在此处养伤。
他说我手法残暴,挖鳞挖得一塌糊涂,才弄得心脉紊乱,就剩一半寿命。
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一半好呀,一半就能在年老色衰之前先行一步。
他大骂我神志不清。
“李大夫,本宫有事想问,可还方便?”
幸亏事前与李值串通好了,让他说我在关键时刻觉醒了鲛人的特殊术法救了殿下,让他多多美言夸赞我“英雄救美”的伟大行径。
可梁殊出来时沉着脸一言不发,眼尾红得滴血,眼里的情绪不断翻涌。
我顿时慌了,这是我头一次见到殿下有泪。
“下次不许擅作主张。”
李值怎么是个大嘴巴啊!
“否则——”
“知道啦知道啦!否则扒了我的鱼皮喂猫是吧?”
雷声大雨点小,本大人都要听腻了。
事情暂且告一段落,回京之后殿下请了婚书,我捧着婚书颇有些遗憾。
幼时常常幻想着,有一日能掀开公主的红盖头,如今倒是他来掀我的红盖头。
我将此事说与他听的时候,梁殊嗤笑一声,言辞之间有鄙夷之意:
“无论我是男子还是女子,只有你嫁给我这一种可能。”
可恶啊!他仗势欺人!
出宫之前,梁殊说带我见一位老熟人。
我没想到他说的是他的生母——“白皇后”。
冷宫里一片狼藉,皇后疯癫无状,一见到梁殊就破口大骂:
“你个灾星!不男不女的怪物!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我的荣儿!
“你个妖孽!害本宫小产,害我禅儿残疾,你怎么还不去死!
“都是你克死他们!去死!去死!”
我这才明白,为何皇后一点也不疼爱梁殊。
她把所有的失子之痛归罪在当时不过八岁的梁殊身上。
一个是“殊”,另一个却是“荣”:一个分明是嫡长子,另一个却被立为太子。
那座被称之为“爱”的天平,也许在一开始就只倾向了一方。
“母妃,是您自己害死了他们。”
侍卫带上来了一个白发老头,皇后的外祖父,就是梁殊口中娶了鲛人的“长辈”。
如今百岁高龄,正是挖了他发妻护心鳞的缘故。
所以皇后要我的护心鳞是此人的主意。
“您不会真以为他给你的方子就是灵丹妙药吧?”
当年皇后与贵妃争宠,两人先后诞下皇子,皇后更是生了一对双胎,可皇帝依旧更宠爱贵妃,皇后便继续服用生男胎的方子,企图稳固自己的地位。
生下梁殊和梁荣已是走运,可惜好景不长, 两人落水,只有梁殊活了下来。
梁殊自幼少言寡语,不受皇帝喜爱。两人都偏爱嘴甜活泼的梁荣。
梁荣死了,皇后本就胎象不稳,没多久就小产了。
皇帝对梁殊也有猜忌, 皇后更是恨毒了他, 所以才八岁的梁殊就被送到北海寻医。
后来皇后继续服药,又生下了皇子梁禅,不过天生跛脚。
她的外祖父蛊惑她, 说是梁殊命数与他的弟弟们相冲,占了弟弟的健康, 给了她一种慢性毒药。
这药长期服用会抑制孩童生长,强行扰乱生长规律,且成瘾难解, 毒入肺腑只能等死。
恶毒至极!
“你胡说!你胡说!”皇后又有些癫狂。
“皇后啊,是你自己贪心,两个儿子不够还想要儿子,这可怪不得老夫!
“荣儿怎么死的,皇后难道不应该最为清楚吗?”
皇后像是受到了刺激一样, 尖锐的声音依旧不停咒骂梁殊, 仿佛在掩饰什么一样。
我不愿再听, 牵着殿下想走,她却突然转了性:
“殊儿。
“你救救禅儿, 他身子受不住的,你向你父皇求求情好不好?放他出去!”
殿下冷笑一声, 没有回头,径直离开。
身后的好言好语宛如黄粱一梦,立即转变为恶毒的咒骂。
残阳如血, 梁殊的影子被拉得修长。
有些奇怪,太子殿下的身姿分明高大无比,我却觉得他看上去有些孤寂。
于是我便紧牵着他的手,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 哪里都不偏不倚。
9
几年后, 梁殊让出了太子之位,他那平日里默默无闻的四皇弟继位,成了个仁善爱民的好君王。
殿下便心安理得随我回了北海,成了闲散王爷。
后来谈及梁荣,梁殊告诉了我他真正的死因。
皇后暗示他避开人去采莲蓬, 刻意让皇上看见以表孝心。往日申时皇帝会路过莲园, 但那日他被宫内新来的美人请去喝茶避暑,吃的也正是莲子。
所以梁荣因采莲蓬落水之后, 除了一个八岁的梁殊没人来得及救他。
于是,那两人心中的悔恨与愧疚, 全都转移到了替罪羊梁殊身上。
一个选择对他深恶痛绝,一个对他不闻不问。
我又心痛不已。
他捏了捏我的手心以示安慰,我便换了一个话题。
十足期待、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那夫君再说一说, 你是如何在一群孩童里挑中我的故事吧!”
肯定是我自幼就根骨清奇,相貌出众。
“那倒是简单。
“旁人脸上或期冀或忐忑,只有你望着本王手中的果脯, 口水流了一地。”
“啊?”
那时八岁的梁殊指了指贪吃的小鲛人说道,就她了。
如今二十四岁的梁殊望着质疑的沈皎心想,此生就她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