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节 婉若九九
第 37 节 婉若九九
乖巧懦弱的庶妹突然间变了个人,开始嘎嘎乱杀。
她乱杀,其他人都嘎嘎。
她告诉我,她是穿越的。
我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好像见到太奶了。
1
庶妹被姨娘卖去了青楼。
我带着银子去赎她的时候。
她打翻了面前的一盘豆沙包:
“我不吃豆沙包,老娘要把你们『豆沙』了,『豆沙』了!”
老鸨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塞进了她的嘴里,冷哼一声:
“小蹄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庶妹笑了声,一手揽住老鸨的后颈,嘴凑了上去。
“呸”了两声。
然后庶妹翻着白眼,浑身抽搐,躺在了地上。
老鸨喘着气,抖着手摸出另一颗药丸。
随后庶妹一个挺身,从地上蹦了起来,逮着老鸨的手,将药丸嘬了进去。
她斜眼看着老鸨:“不就吐了你点口水,还用得着吃解药,浪费。”
几个小厮冲过来想摁住她,被她几脚就解决了。
突然,她隐约带着杀气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空气凝滞了一瞬。
我摁住微微发抖的手,颤声道:“姐姐是来赎你的。”
她眯着眼睛,打量着我,问:“你是谁?”
小九应该是因为被姨娘卖入青楼,受了刺激,性情大变,连我都不认识了。
我叹息了声,走向前,握住她的手:
“我叫沈婉若,你是沈芊芊,小名唤作小九,想起来了吗?”
她瞪大了眼:“卧槽,这不是苦情大虐文吗?我还穿成了全书最惨。”
我愣了一下,完全听不懂她说的话。
老鸨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朝我伸手:“赎金要五百两,拿来吧。”
“契约书上写的是一百两啊,我把首饰全卖了,只凑了二百两。”我拿出钱袋,递到老鸨面前,“她是我妹妹,请您通融通融吧。”
老鸨正要抬手拿走我手里的钱袋,我的手却被小九按住了:
“姐姐,既然赎金这么贵就算了,我在这挺好的。”
“啊?”我眨了眨眼,看向她。
她怎么会觉得在青楼挺好的?
她莫不是在这受了刺激,神志不清了。
“小九,这里可是青楼啊。”
她握了握拳,发出骨骼交错的声音:
“放心,我防狼术练到顶级了,近我身者就不能是公的,一天噶二十个没问题......”
地上的小厮还持续发出惨叫声。
老鸨闻言打了个寒战。
她没敢再要我的钱,央求着我赶快把小九带走。
2
走出青楼,我还没回过神。
只觉得手心仍在往外渗出冷汗。
“你怎么一个人就来了?”小九突然出声问我,“也不带个贴身丫鬟。”
“我没有......”我语气弱弱的。
她像是反应过来:“我想起来了,你屋里的丫鬟都被家里的姨娘打发走了,她还让你这个嫡女把我这个庶女带在身边当丫鬟使唤,但你一直照顾着我。”
她终于想起来了。
“ 那你还真是小姐的身子,奶妈的命。”
我:“......”
“你知道你一个人去青楼有多危险吗?”小九微皱着眉头,叹息了声,“那老鸨见你长得漂亮,直接抢了你的钱,把藏在怀里的软骨散喂了你,然后把你扣在青楼里,后来你爹回来后也不敢认你。”
“啊?”
“你这种深闺大小姐一点都不懂世事险恶。”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悲惨的命运就是这样开始的。”
爹爹不是在去年去南巡的时候遇了难吗?她怎么说爹爹会回来?
小九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钱袋:
“这是卖了你亲娘留下的首饰换来的吗?现在没用了,你去换回来吧。”
我捏了捏手里的钱袋:
“算了吧,要不长姐带你去看看大夫。”
小九笑了声:“不用看大夫,姐姐有所不知,妹妹自从精神不正常之后,整个人都精神多了。”
话落,她翻开手掌给我看:
“姐姐看见妹妹这双手了吗?”
我有些蒙地点头。
她一字一顿道:“朕,会用这双手,打一片江山给你。”
我闻言迅速捂住了她的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她怎么敢说出口?
小九真的疯了吧。
她朝我眨了眨眼,笑了声,背起手往前走去:“好了,别多想了,回家吃饭吧。”
我朝她的背影喊道:“小九,我们家不在那边啊。”
3
回府的路上,天空开始打雷下雨。
梅姨娘坐在前厅看着被雨淋湿的我们,冷笑道:“哟,你还真把这丫头赎回来了。”
爹爹不在后,梅姨娘掌控了沈府。
在吃穿用度上苛待,这我都忍了,但她竟然把小九给卖了,我实在忍不了了:
“姨娘,你把小九放我屋里做丫鬟就算了,但你竟然把她卖......卖去了青楼那种地方......”
我声音哽咽,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小九出声打断了:
“一路走进来,府里怎么连个丫鬟都没有,全是家丁?”
“这几个家丁是我留来看家护院的,府里都快吃不起饭了,还想要丫鬟?”梅姨娘的声音尖了起来,看了眼蔻丹挑染的指尖,“我把小九卖了,还不是为她好,老鸨说她身子柔韧,做舞姬至少有口饭吃。”
天空一声巨雷响起。
小九背过身看了眼天,身子往后一仰,下了个腰,笑道:
“咦,您还别说,我柔韧度还真挺好的。”
忽然,一阵阴风吹了进来,吹灭一大半燃着的蜡烛。
小九就这样手脚并用,快速朝梅姨娘爬去,笑着问她:“姨娘,你说呢.......”
她的头倒吊着,一道闪电划过,整张脸狰狞可怖。
梅姨娘尖叫着往后退,直接跳上了桌:
“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院子里的家丁听见声音跑了进来。
小九一个翻身,又是一阵电闪雷鸣。
只见那些家丁躺在地上,弓着身子惨叫。
小九抱着手臂,朝他们笑了笑:“既然府里没丫鬟,就你们几个凑合吧,四个零,正好凑成辆奥迪。”
她突然抬眼看我:“姐姐,我把这些欺负你的人都收拾了,你看着怎么不开心啊,是有什么心事吗?”
“没......没有......”我咽了咽口水,缓声道:“长姐就是有些腿软。”“姐姐,你有痛风吗?”
“啊?我有吗?”
我痛风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小九垂眼看着地上躺着的家丁,笑了下:“这里遍地都是嘌呤.......难怪你腿脚不舒服。”
飘零?
她说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4
夜里,小九是和我一起睡的。
我闭上眼,想着白日里发生的事,睡不着。
我侧过身,轻声问:“小九,你真的没事吗?”
“姐姐,曾经的小九已经不在了。”她神神叨叨地说,“本宫现在是钮祜禄·小九。”
“啊?”
我抬手抚上了她的额头,她也没发烧啊。
“确切地说,我不是你妹。”她的语气很认真,“按照剧情,真正的小九在你来之前就已经被老鸨打死了。我是从另一个世界穿来的,小九把身子让给了我,让我保护你。”
我透过寂寂的夜色看向她。
她好像真的和小九不是一个人。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窸窣声。
仔细听,好像还能听到男人说话的声音。
我连忙捂住小九的嘴,在她耳边低声嘱咐:
“你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女儿家的清白可不能开玩笑。
隔着窗棂纸,隐约看见人影越靠越近。
我正准备让小九藏进衣柜里。
她却推开我的手,挪步到了窗边。
一截燃着火光的香穿过窗户纸,伸了进来。
小九直接伸手过去,抽出香,将香调转了个头,朝对面那人的脸上插过去。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然后直接倒了下去。
小九将摁灭的香扔了出去,冷笑了声:“迷香,这婆娘硬是阴得一批。”
她推开窗,朝着往外跑去的几个人吼道:
“你们这些瓜娃子晓不晓得老娘有起床气?”
“给那个梅婆娘说,她碎觉的时候最好睁开一只眼站岗......”
小九说的,是四川话?
她刚才好像和我说,她是从另一个世界穿来的......
我怔怔地望着她叉着腰的模样。
一瞬间,我好像见到了我太奶。
我眼眶发热,声音有些哽咽:“太奶奶......”
小九听见我的声音,回过头看我:
“太奶?谁是你太奶?”
“我太奶从小在四川长大的,说话的口音和你很像。”
“哟,还遇见老乡了。”小九眯了眯眼睛,“你太奶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一个.......”我本来想说彪悍,但总觉得有些不尊重,“在家族里地位很高的人。”
反正没人敢招惹她。
小九突然来了兴趣,让我和她聊了很多太奶的事。
她现在像极了小时候让我讲睡前故事的样子。
我侧躺着,看着床那边睡得静谧的小九,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可算是变回来了。
谁承想,第二天一大早。
她直接端起盛满粥的碗暴扣在梅姨娘头上。
5
梅姨娘被粥烫得尖叫,跳起了身。
她的女儿沈青蓉连忙从腰间拿出绣帕为替她擦脸。
梅姨娘颤着手指向小九:“九丫头,你是疯了吗?”
小九走到她起身的主位坐下。
“昨晚被人搅了睡眠,有点起床气很正常。”她拿起茶盏倒了杯茶,闲闲喝了口,看向梅姨娘,“我看你才是疯了,这里可是主位,你一个妾,也配坐这?”
“放肆!”梅姨娘气得声音都尖了,“区区一个庶女,也敢这样和我说话?”
“庶女也是主子,而你是妾,就是奴。”
“这是哪里的歪理,沈府上上下下可都是我撑着的。”梅姨娘向门口大吼,“来人啊,把这个不知规矩的丫头给我拖出去。”
几个家丁冲进了前厅,看了眼坐在主位的小九。
小九冲他们掰了掰拳头,没人再敢往前挪步。
“哪来的规矩?”她微微勾起唇角,“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她站起了身,看着面前的家丁,吩咐道:
“去沈毅府里把他请来。”
小九说的是叔父?
听说叔父近日回京做生意了。
叔父是爹爹的庶弟,爹爹在朝为官,叔父在外经商。
商贾虽然富裕,但是地位低,所以叔父已经很久就没有再和府里往来了。
我走到小九身侧,低声提醒道:“小九,叔父与府里早就断了往来,就算请他,他也不会来的。”
“那可不一定。”小九轻笑了声,“他要是不来,我就带他去个地方。”
“去哪里?”
“四川名胜景区——老紫蜀道山。”
6
没想到叔父还真的被请来了。
而且还是跑来的,他身后的小厮险些跟不上他的步子。
叔父接过我递过去的茶盏一饮而尽,喘着气问我: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叔父不知道有什么事,怎么还跑得这样急?”
“本能而已,听到数到三的时候......”叔父停顿了下,“总觉得听见了老太君说话......”
我缓缓转过眼,看向正在剥咸鸭蛋的小九:
“不瞒叔父说,我也有种见到太奶的感觉。”
叔父四处张望了下:“听说你们府里是由一个姨娘做主的,怎么没看见她人?”
梅姨娘刚才应该是被沈青蓉扶着去换衣服了。
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小九抬眼看向叔父:“过来吃饭。”
叔父表情有些震惊:“你这丫头怎么会说四川话的?”
“吃饭的时候不要开腔,过来坐好。”
小九表情严肃,像是长辈。
叔父愣了下,还是走到她旁边的位置坐好。
小九把剥好的咸鸭蛋递给他。
他用双手接过,眼里竟然泛起水光。
叔父捧着鸭蛋正准备吃,梅姨娘不知道从哪里带着一个神婆闯了进来。
“三叔您还真来了?”她得意地笑了声,“正好,沈芊芊这丫头中邪了,突然说起了四川话,还说她才是主人,我是奴才......”
叔父神色冷了下来:“她说的有什么问题......”
“啪”的一声响。
叔父的脸往旁边偏了偏。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挨了小九一巴掌。
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我一脸震惊:“小九,叔父这是在为我们说话啊!”
梅姨娘大笑了声,语气笃定:“我就说她中邪了吧。”
小九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转过头,对叔父说:“老子有没有说过,吃饭的时候不要开腔?”
梅姨娘身后的神婆拿出一道符点燃,念叨着什么咒语朝着小九走去。
我连忙把小九护在身后。
叔父回过神,端起面前的茶盏将茶水泼在神婆身上,符咒也随即被泼灭。
他对着带过来的手下说道:“来人啊,把这个疯婆子给我赶出府。”
他回过头,看向小九,眼泛泪光。
小九指着梅姨娘,言简意赅:“小三子,给我弄她。”
梅姨娘往后退了几步,被叔父带的人按住。
“疯了,你们都疯了。”
小九俯在叔父耳边说了几句话。
随后,叔父的手下就在梅姨娘房里搜出了她在府里敛下的大量银票。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银票:“姨娘,你明明说,府里已经没钱了。”
梅姨娘转了转眼珠子:“这些都是我的私房钱。”
小九冷哼了声:“你进府的时候陪嫁可就只有两只玉镯子。”
梅姨娘傻了:“你怎么知道......”
叔父哽咽了声:“果然是老太君,老太君你还记得我吗?我可是您带大的......”
小九又一个巴掌呼过去:“男娃儿,哭哭啼啼得像什么样子?”
叔父捂着脸,吸了吸鼻子:“太怀念了。”
谁能想到,面前这个没出息的男人就是江南富商,传闻中不苟言笑的沈三爷。
小九起身,将那一沓银票递到我手里。
“这些钱你先收着。”她垂眼看着梅姨娘,“至于这个梅婆娘,送去浸猪笼。”
梅姨娘瞬间瞪大了眼:“你敢!我可是为了沈家生了一儿一女,开枝散叶......”
叔父在旁边劝道:“动用私刑怕是不妥,怎么闹都是桩丑事,还是不要声张为好。”
“麻烦死了,你看着处理就行。”
随后小九在叔父耳边嘱咐了两句。
随后她揉着太阳穴,像是站不住,直接倒在我身上。
7
我将她扶回了房间。
还好,大夫说她没什么大碍。
她睁开眼时,府里的人都被叔父换了,梅姨娘被软禁在了院子里。
“叔父赶回去处理生意了,留了些奴仆和银票给我们,说府里以后都由我们做主了,需要他帮忙可以差人去江南寻他。”
“叔父?”
我看着一脸迷茫的小九:“你不记得了?”
小九摇了摇头:“姐姐,你这样说,我感觉他人还怪好的嘞。”
她叫我姐姐,说话也没有四川口音了。
“你好了?”
她扭了扭脖子,唇角挂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现在我不仅好了,还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果然看见我太奶了。
我背脊阵阵发凉,转过身看了眼。
身后空空如也。
不知怎么地,只觉得脊骨处更凉了。
突然间,小九拍了拍我的肩。
我的身子也跟着抖了下。
“就比如说,今天你看见沈青蓉脖子上的红痕了吗?”
我点头。
“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我想了想:“可能是二妹妹上火,拔了火罐。”
小九摇了摇头,语气耐人寻味:“我拥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能力......”
我眨了眨眼:“我猜得不对?”
“猜对了。”小九悠悠道,“不过沈青蓉拔火罐没用罐子......用的是孙文恺的嘴......”
???
她到底在说什么?
孙文恺不是我的未婚夫婿吗?
8
孙文恺是爹爹之前资助的一个穷书生。
爹爹见他相貌端正,又有才学,便为我定了亲。
刚定亲的时候,梅姨娘眼里的笑意掩饰不住。
她知道爹爹将我许给了一个穷书生,所以幸灾乐祸。
可是眼看着孙文恺一路考到了殿试,她渐渐笑不出来了。
爹爹看过孙文恺写的文章,说他高中是迟早的事。
他当初冒险将我许给一个穷书生,也算是为我谋了一个好前途。
爹爹没有看错,孙文恺果然高中了。
丫鬟一脸欣喜地跑了进来,进门的时候差点摔了个跟斗:“大小姐,姑爷......姑爷他.....中了探花。”
我怔愣片刻,掌心按在心口,平复了一下心绪。
说不高兴是假的。
爹爹不在之后,府里没有男子撑着,沈家不知遭受了多少白眼。
若是我能和孙文恺成婚,沈府也就不会如此落寞了。
“不是还没嫁吗?叫什么姑爷?”
小九拿着风筝出现在丫鬟身后。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小九玩了一下午也累了,我去厨房给你盛碗银耳羹。”
她像是突然生气了,大步走到我面前:
“我不是告诉过你,孙文恺不是什么好人,你还想嫁给他?”
“男人有红颜知己、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我要是不嫁他,就只能眼看着沈府一日日破败下去了。”我垂眸看着她,轻抚上她的脸,“到时候,长姐也没办法为你找一个好人家了。”
“女人最终的归宿又不是嫁人。”小九瘪了瘪嘴,反握住我的手腕,“走,带你去看场戏。”
她拉着我一路绕过小树林,带着我躲在一座假山后面。
不远处的屋子是梅姨娘被软禁的地方。
沈青蓉站在窗边,隔着窗和梅姨娘说着话。
“娘,孙郎中了探花郎。”
“也不枉为娘为你筹划了那么多,让你牢牢拴住了孙郎的心。”
“是啊,娘,孙郎答应了要纳我为妾。”
梅姨娘叹息了声:“现在婉丫头也有心机了,你嫁去做妾怕是日子也没那么好混。”
沈青蓉捂嘴轻笑了声:“就她也想做正室,兵部侍郎有意将千金许给孙郎,孙郎说她和我都是妾,她这辈子也别想踩在我的头上。”
梅姨娘的声音里掩不住笑意:“好啊好啊,你只要把娘教你的那些招都学会了,我的女儿就算做妾也是贵妾。”
......
回去的路上,我没有说话。
小九轻拍我的后背,低声安慰:“好了好了,谁这辈子没遇见过几个渣男,我会帮你教训他的。”
我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用了。”
是啊,我想嫁给孙文恺是想为自己、为沈府求一个好前途。
他选择娶礼部侍郎的千金也是为了自己的前途。
所以,我不怪他。
小九拧着眉看向我:“不是吧,都这样了你还想嫁给他,纯纯恋爱脑吧?”
“如果他信守婚约,娶我做正室......”
阳光顺着树叶的间隙落下,刺得我眼前发晕。
我身形晃了下,继续道:“我好歹是爹娘教养出来的嫡女,我宁愿嫁一个乞丐,也不会做妾。”
小九轻笑了声:“说不定你真的会嫁给一个乞丐。”
什么意思?
我震惊地看向小九。
她的语气忽地认真起来:“像孙文恺那样背信弃义、趋炎附势的小人,没什么好嫁的。”
“我知道,孙文恺不是良人。”
“姐姐,你的意中人正驾着七彩祥云,在来的路上。”
我眨了眨眼:“小九,你的意思是......我的意中人还没有投胎?”
小九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还真的是,一点想象力都没有。”
9
没过多久,孙文恺打发了他的奶娘来与我退婚。
我签了退婚书。
奶娘笑眯眯地说,只要我愿意嫁去孙府做妾,就会得到一笔丰厚的聘礼。
我没答应,差人将她请出了门。
奶娘走到门口,回过头朝我呸了声:
“也不看看沈府破落成什么样了,还想做探花郎的正室......”
她话还没有说完。
膝盖处就被石子打中,直接倒头磕在了石头路上。
“不好意思啊,沈府破落了,所以路不太好走。”小九拿着弹弓出现在我身后,“你们探花郎府里没镜子难道还没尿吗?也不看看,他这只癞蛤蟆如今只不过是屁股上插上了鸡毛,不知道算飞禽还是走兽的玩意,竟然还妄想吃天鹅肉。”
奶娘爬起身,捂着血流不止的脸,语无伦次:“你们.......你们竟然敢侮辱探花郎......”
小九走出前厅,从地上又捡起几颗石子,弹弓对准了她。
奶娘连滚带爬地跑了。
第二日,奶娘又带着一群人来了,还带着聘礼。
这次,他们是为了沈青蓉来的。
奶娘脸上还留有疤,却还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二小姐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不像有些被退婚的人,怕是再也找不到好人家了。”
小九站在我身侧,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奶娘后退了步,瑟缩了一下。
“怕什么?”小九笑了声,“今日你是来送钱的,我自然不会把你打出去。”
奶娘挺了挺胸脯:“谁......谁怕了......”
小九凑近我的耳畔:“沈青蓉留在府里就是个祸患,放她走,又可以拿钱又能消灾,这是好事。”
沈青蓉一大早就在收拾行李了。
我没有留她的理由,只能放她出了府。
10
叔父拥有江南最大的布庄。
借着叔父的关系,我开始在京中做起了绣坊和成衣铺的生意。
沈府嫡女被退婚后,竟然开始经商,一时间我成了京中贵妇人茶余饭后的笑话。
铺子刚开张,就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我和小九在一起久了,被她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影响。
竟不感觉羞辱,反而觉得人多生意便也好了。
用小九的话说,只要有钱,便不用愁未来的日子。
我在店里正忙碌地张罗着,沈青蓉带着贴身丫鬟走了进来。
她戴的头面首饰很华丽,衣衫也是极好的料子,看着实在不像一个小妾的排场。
她挑了几件艳色的衣裳,连价都懒得还。
难道是孙文恺贪污了?
我正疑惑着,她抬手将银锭递到我的手里,唇角噙着抹得意的笑。
“姐姐,你是不是好奇我哪来的钱?”她凑近了些,靠近我的耳畔,“告诉你,这是我夫君卖了你换的钱。 ”
我心中一沉,慌忙回到府中。
梅姨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府里逃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好的预感在我心底蔓延。
小九近来忙着囤粮食,在城外建房屋,不在我身边。
她说,战事将起,城外会出现很多逃难的平民。
她预测的事情一向很准。
夕阳似血,蔓延至天际的时候,小九终于回来了。
和她一同入府的,还有永安侯府的人。
永安侯府的嫡子孟安在去年已经病逝,他们是来谈我和孟安的婚事的。
冥婚。
孙文恺此举既羞辱了我,又为自己铺平了官路。
侯府的人拿出的婚书上清清楚楚盖着沈府的印。
我脸色渐渐苍白,手脚凉得没有一点温度。
我原以为,府里的印章被爹爹带走了,没想到却是被梅姨娘偷藏了起来。
来人是孟安的父亲,永安侯孟庭,一身书卷气,语气和蔼:
“孙编修说沈府嫡小姐为了有个依靠,是愿意嫁入侯府的,只不过这府里没有做主的人,所以你将府印给了他,婚书由他出面代签。”
原来是梅姨娘联合孙文恺把我给卖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婚书,声音轻得仿若听不见:“侯爷,可是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嫁给一个死人。
孟庭没听清我说的话,问:“你说什么?”
小九走到我身侧,接话道:“她说她不愿意嫁,您不能勉强。”
孟庭的脸色变了变:“可是孙编修明明说沈小姐是愿意嫁的啊,这婚书上面可印着你们沈府的印。”
小九说:“孙编修不是个好东西,府印是他偷的。”
孟庭看着婚书,喃喃道:“我连聘礼都送了,他区区一个七品编修,竟然有胆诓本侯?”
小九摸了摸下巴:“他应该是没想到您会亲自上门谈婚事,如果您派手下的人过来,只要拿着婚书,白纸黑字,我姐姐就算不想嫁也得嫁。”
“如若不是我夫人夜夜梦见小儿,我也不会动这种念头。”孟庭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正常姑娘是不会愿意的。”
他语气里没有勉强的意思,我松了口气。
没承想,小九竟向永安侯福身行礼:“我是沈府三小姐沈芊芊,我愿嫁入侯府,让侯夫人心安。”
“你当真愿意?”孟庭语气欣喜,“好好好,只要你愿意,我们定不会亏待你。”
我一脸震惊地看向小九。
却被她反手捂住嘴,一句话都说不口。
11
永安侯走后,她才松开我。
“你疯了吗?竟然答应嫁给一个死人!”
“近日我筹集物资的时候,发现我一个人的力量始终太渺小了,永安侯和夫人出了名地爱做善事,我需要他们的帮助。”
小九她真的,我哭死。
我抹了抹眼角的泪:“所以,你为了难民,愿意嫁给一个死人?”
“我倒也没有那么圣母。”小九的目光停在我身后,脸色沉下来,“其实我就是看上孟公子了。”
她好像说过自己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孟公子他难道......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背脊骨不断攀升。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腿阵阵发软。
小九冲我微微一笑:“我的梦想是做一个富婆寡妇,所以孟公子在我眼里,简直完美。”
没过多久,小九要嫁去永安侯的消息就传开了。
一时间,流言蜚语纷飞。
“听说,沈三小姐是自愿嫁去永安侯府的。”
“这沈府都破落成什么样子了,可不得上赶着为自己寻一个好出处。”
“要我说啊,还是沈二小姐命好,嫁给了探花郎,整日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
......
我和小九去酒楼吃饭。
正好遇见沈青蓉和几位贵妾走进隔壁的包间。
和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层竹帘。
“听说要嫁去侯府的是你的三妹妹,可当真是好福气,那么低贱的人也能踏入侯府的门楣。”
“可不是,夫君如若不是一个死人,谁愿意娶那个小疯婆子?”
“难为青蓉妹妹了,都嫁给探花郎了,整日还要为家里那两个没人要的姐妹做打算。”
“是啊,这两人......一个整日抛头露面去经商,一个成天发疯......青蓉妹妹快别再和娘家来往了,多丢人呐。”
闻言,我看向小九。
她对着小二吩咐了几句,手里转着侯夫人送给她的佛珠,面色平静,看不出半分不悦。
我在她耳边低声叮嘱:“永安侯已经帮我们拿回了府印,你要冷静,切不可和她们置气。”
小九扯了扯唇角:“我和她们置什么气?”
她的脾气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好了?
“她们说得没错,我这辈子作恶多端、不积口德,这就是我的报应。”她将佛珠戴在手腕上,语气悲恸,“我的报应就是这辈子都不能伺候男人,只能抱着冰冷的金块,每天独自醒在 800 平米的大床上,除了钱什么都没有,只能孤苦伶仃地过一辈子。”
她捂着脸,像是在哭,唇角却上扬。
“你知道永安侯世代积累下的财富有多少吗?花不完......根本花不完......我可太烦了......”
另一侧,竹帘后面,沈青蓉和那些人羞辱我们的话并没有停。
一句比一句过分,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提议:“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吃饭?”
小九轻抬了下眉,问我:“你怕她们?”
我咽了咽口水:“我怕的其实是你。”
她们再过分也不过是说些难听的话罢了。
但小九会做什么,我根本就猜不到。
小九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放心,我不会对她们怎么样,但.......”
她话还没说完,对面就传来尖锐的说话声。
“这是什么啊?猪脑、猪舌、猪嘴......好恶心啊......”
“这不是我们点的菜,快些撤下去。”
......
“太奶会替我教训她们。”小九接着把话说完。
随后她摘下手里的佛珠,像是解除了封印般,一脚踹开了竹帘。
几个贵妾被吓得尖叫着退开。
小九跳上餐桌,拽住她们的后衣领将她们扯了过来。
抓起盘子里的猪嘴和猪舌就往她们嘴里塞,让她们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们这些婆娘不是爱在背后嚼舌根吗?嚼啊......你们好好嚼啊......”
又是熟悉的四川话。
我怔愣在原地,那一瞬,我又看见了太奶。
沈青蓉摔倒在地,趁着一片混乱,朝门口爬去。
小九下腰,手撑着地。
她头倒吊着,神色诡异,仿佛被恶灵俯身。
她眼神锁住沈青蓉,扭曲了下身子,迅速向沈青蓉爬过去。
场面过于阴暗,我一度感觉自己会做噩梦。
小九手里握着从盘子里抓的猪脑,直接糊在了沈青蓉的脸上。
“来,猪脑子,好好补下脑,再想想怎么和我们斗。”
沈青蓉精致的妆容被弄得惨不忍睹。
这场面简直......
“呕......”我没忍住,干呕了声。
小九看着我,眼神渐渐清明,好像恢复了理智。
她大叫一声,一副受惊的无辜模样:“哎呀,这几个人怎么为了抢肉吃打起来了,姐姐快跑!”
那样子,用她自己的话说,就像是 82 年的龙井——老绿茶了。
临走时,她还不忘在沈青蓉新买的云锦衣衫上擦干净了手,拉着我跑出了包厢。
跑了好长一段路,她才松开我的手。
我语气中隐隐透着担忧:“小九,你刚才......”
“都是太奶保佑。”她从我颤抖着的手里接过佛珠戴上,轻飘飘道,“回去再给太奶烧点纸。”
我胆子本来就小,听她这么一说,顿时吓得不敢挪步。
她叹了声气,轻拍我的后背:“好了好了,太奶她老人家早就安息了,我刚才只是正常发疯而已。”
“发疯......正常吗?”
“我的人生信条就是与其精神内耗自己,不然发疯外耗别人。”她弯唇笑了笑,“现在沈青蓉不高兴了,我就高兴了。”
12
小九出嫁那日。
我为她梳好了鬓发,放下梳子,端起一杯甜羹递给她:
“婚礼仪式繁琐,你先喝点甜羹垫点肚子。”
她接过碗,却没有喝。
“姐姐,你知道故事最开始是怎么样的吗?”
我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铜镜里的她。
她描着黛眉,画着红唇,和我记忆中的妹妹没有半点相同。
“你去青楼赎小九的时候,她已经被老鸨失手打死了,老鸨抢了你的钱,给你下药,隐瞒了小九已经死去的真相,用她的性命来威胁你,让你留在了青楼......”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她不相关的事。
我抿了抿唇:“我知道,你不是小九,真正的小九只会躲在我身后,不会护在我的身前......”
是啊,真的小九早就不在了 。
她垂眸看着碗里的甜羹,眼眶里涌出些湿意。
她抽了抽鼻子:“我在我原来的世界没有亲人,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为我做这些事。”
我的手轻抚上她的发顶:“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妹妹,甜羹快冷了,快些喝了吧。”
她端起碗,像是朝我敬酒般:
“姐姐,你相信我,你将来的夫君会是一个盖世英雄,你会长命百岁、子孙满堂......”
说完,她将碗里的甜羹倒在了地上。
她猜到我想做什么。
此时,侯府迎亲的花轿已经到了沈府门口。
我看着地上的残羹,开口问她:“你真的想好了,要嫁给一个死人,我可以替你......”
“我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事要做。”她的眼眸亮晶晶的,像是缀着光,“谢谢你,姐姐。”
13
没过多久,边关起了战事。
最开始无人在意,可是打仗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战事吃紧,许多男丁战死沙场,孤苦无依的女子越来越多。
我收留了很多女子,教她们刺绣、制衣,让她们有养活自己的本事。
空闲时,我会教她们的孩子识字读书。
一个绣娘和我说:“沈小姐,您教男孩念书就行了,女孩读书没用的,又不能去科考。”
我只是笑笑:“读书是为了明理,女子在这个世道上讨生活本就很难,她们要明白,这辈子不一定要依靠谁,靠着自己的双手也能活下去。”
我被退过婚,现下年岁也不小了。
曾经我以为女子这辈子一定要嫁人,有了夫家,才算有依靠。
可是现在我一个人也活得好好的,还帮了那么多人。
除夕夜,我被请入宫参加宫宴。
我有些疑惑,我竟然也能参加宫宴?难道是小九安排的?
现下,她因为救济灾民有功,已经被封了诰命夫人。
她还收养了孟氏同宗的一个男孩,永安侯和夫人也待她极好。
京中再也听不到嘲笑她的声音。
14
宫宴那日,我坐着侯府的马车,与小九一同入宫。
她披着狐裘,手里抱着暖炉,懒洋洋道:“你爹活着回来了,他南下的时候为了救二皇子被掳进了山匪窝,被救了出来。”
“真的吗?爹爹还活着?”
二皇子,那不就是......当今的太子,未来的天子。
“二皇子之前一直不知道是谁救的他,这下终于知道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你爹这下飞黄腾达了,你再也不用为沈府操心了。”
我的手按在心口,欣喜的眼泪溢出眼眶:“太好了,爹爹还活着......”
进宫后,我被带去见了太子的生母——娴妃娘娘。
她说,爹爹现在被安置在江南养伤,等伤好了之后,就会回京。
她还赏了我很多首饰头面。
“沈姑娘,听说你现下还未定亲,我有个在边关打仗的侄儿也尚未娶亲,他在之前信里说过,如果能从边关活着回来的话,他就向你提亲......你们之前认识吗?”
娴妃娘娘的侄儿是霍翊,霍将军。
他在战场上杀敌无数,是无数京中少女所仰慕的少年英雄。
我与他的身份有云泥之别。
我听闻了他不少事迹,却从未见过他。
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娶我。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了小九曾经说过的那些事。
老鸨用小九的性命威胁我,将我骗进了青楼。
从屈辱到麻木后,我竟然成了花魁。
那日,一个少年郎替我赎了身。
他一身玄衣,面容俊朗,眉眼间透着英气,气息凌人。
一眼便知,像他这样的人,不该来这种污浊之地。
他告诉我,他马上就要上战场了,生死未卜,如果能活着回来,他就会娶我,带我走......
离开青楼后,我才发现老鸨骗了我,小九其实早就死了。
不久后,爹爹活着回来了,有大好的仕途,而我这样的女儿只能成为他的污点。
本想就此了断此生,可是我突然想起,那位要为我赎身的少年郎说过他没有家人,孑然一身上战场。
如果他真的战死了,怕是连个替他收尸葬骨修墓的人都没有。
他的恩情我还是要还的。
我牢牢记着他的名字——霍翊。
三年后,边关的战事终于结束。
我站在人群中,望着骑在马上的那位少年将军。
他身上的铠甲沾染着血迹和灰尘,铠甲折射着日光,晃得人眼前发晕。
原来他那么耀眼。
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转过头,漆黑幽深的眼睛在人群中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他好像是在寻我。
在他看过来之前,我转身离开了。
寻常人家都不能接受我这样的女子,更何况,他是霍翊。
那晚,我投了湖。
霍翊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前往宫中赴宴的路上。
他不管不顾地掉转了马头。
我被渔民打捞了上来,浑身湿透,身体已经凉得没有一点温度。
霍翊像是疯了般推开人群,步履踉跄地朝我跑来。
他将外衣披在我身上,他手下的人驱赶着周围的村民,不让他们再看我一眼。
初冬,凛冽的寒冬卷着雪籽呼啸而过,寒冷刺骨。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透不出一点光。
他将我抱在怀里,颤着手轻抚上我的脸,眼眶渐渐溢出血色。
“他们告诉我,你一直在乖乖地等我从战场上回来。”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你从前救过的小乞丐。”
“我爹战死沙场的那年,娘带着我离开京城躲避仇家,在路过满家村的时候,所有人都感染瘟疫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那些人看见我从满家村逃出来,都叫嚣着要烧死我,是你让我躲在一处废弃的院落里,每天给我送吃的。”
“后来,我被住在隔壁的杀猪匠发现了,他提着一把刀把我赶走了,我再回去的时候,已经寻不到你了,他们说你爹去京城做官了。”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只记得你的眼睛,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就像你不在乎我身染瘟疫,我也不在乎你的那些过往......我想着要是能从战场上活下来,我就娶你,带你走......可是为什么你没有活下来......”
一滴泪落在我脸上,滚烫......
那是我灵魂消散前,最后的感知。
霍小将军在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战场上都没流过一滴泪。
此刻却哭得像一个无助的小孩。
醒来后,我的枕头湿了大半。
小九和我说的那些不着边的胡话都在梦里应验了。
15
边关的战事很快就结束了,比我梦里提前了一年。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永安侯,抓住了几个与敌军里应外合的卖国贼。
其中就有兵部侍郎李生——孙文恺的岳父。
虽然我知道孙文恺那样的人,应该没胆子犯卖国的死罪,但他难免会被殃及。
李生被抓后,孙文恺扔下妻妾跑了。
他走的时候,带走了所有的钱财。
沈青蓉没有傍身的钱财,也没有依靠,听说现下只能做皮肉生意养活自己。
......
霍翊回京的第二天恰好是上元节。
他约了我去看花灯。
我提着一盏他送我的兔子灯,望着街边的连天灯火。
我微微侧过头,发现他正在看着我。
眉眼深邃,灯光映入他的黑眸,像黑夜中掠过的流光。
和我梦里看过的那双眼睛一样,不过眼底没那么冷了。
他微微俯身,伸手摘下我睫毛上的雪粒。
我愣在原地,一时有些无措,只听他轻声说:
“下雪了,我们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往回走着。
吵闹的人群越来越远,我们走到了安静之处。
他突然开口:“婉若,要是你愿意的话,我明天就入宫让陛下为我们赐婚。”
我没有说话,只是红着脸垂头向前走。
他跟在我身后,直到走到沈府门口,我才回过头看他。
他微蹙着眉,脸色说不上好看。
我走了过去。
他比我高很多,我需要仰着头和他说话。
“霍将军,我愿意嫁给你。”我得寸进尺,红着脸和他谈条件,“但我不做妾室。”
他唇角扬了扬:“我不纳妾,只娶你一个。”
我看着他的眼睛,脑子变得迷迷糊糊的。
“我愿意的。”我又重复了一遍。
上辈子我就愿意了。
16
第二日,陛下为我们赐了婚。
我带着丫鬟去城外拜了姻缘娘娘。
为了祈求姻缘长久,京中即将嫁人的女子都会去城外拜姻缘娘娘。
我之前从未拜过,所以姻缘从未长久。
拜完姻缘娘娘,在回城的路上,马车突然坏了。
我坐在马车里听不见马夫和丫鬟的声音,安静得诡异。
我从坐垫下抽出防身的匕首。
突然,一个黑衣人掀开车帘,蹿到我面前。
我拿着匕首对着他。
随后,他对着我的脸吹了些药粉,我晕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我发现我手脚被绑住,被困在一间废弃的房屋内。
孙文恺一身夜行衣,坐在炕上喝着酒。
他指甲里还有残留的白色粉末。
刚才那个黑衣人是他。
我瞪着他,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我裸露的肩上,冷笑道:“你说......孤男寡女,能做什么?”
我这才发现,我的衣衫都是破的。
一种熟悉的屈辱、恶心的感觉在我心底蔓延。
我又像梦里那样,被下了药,失去了女子最重要的清白。
我忍住眼眶里的泪:“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笑了声,语气阴狠:“我有没有好下场不知道,但就你现在的残破之身,还能嫁给霍将军吗?”
突然,屋外传来声响。
“把我姐姐放了,你想要什么,银票,金子?我都可以给你!”
是小九,来的人是小九。
听见她声音的那瞬间,我哭出了声。
孙文恺将我从地上提了起来,用匕首抵上我的脖子。
他踹开破烂的木门,朝小九吼道:“马上为我备好一车的金条,还有快马。”
小九朝他笑道:“这些就够了吗?你难道就不想报仇吗?”
孙文恺的动作顿了顿。
小九继续说:“我可比我姐有钱多了,要不我和她换怎么样?”
我摇头:“不行,绝对不行。”
“好啊!”孙文恺兴奋地大笑,气息间满是酒气,“我早就想杀了你这个小疯婆子!”
小九踩着积雪,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我疯狂叫吼着让她别走过来,她却像是听不见一般。
她就这样走到孙文恺面前,说道:“放了我姐姐。”
我哑着嗓子哭吼:“小九不要啊,他会杀了你的。”
孙文恺看着她的眼神充满恨意,他没有放开我, 而是将匕首掉转了个头,对着小九。
“放心, 你们两姐妹在黄泉路上会有伴的。”
说完, 他挥着匕首向小九刺过去。
一道鲜红的血雾在我眼前弥漫。
短暂失神后,我看见孙文恺的脖子被箭刺穿, 直直倒在了地上。
射箭的人, 是不远处, 躲在树后的霍翊。
小九扶起我,看着孙文恺的尸体, 冷笑:“没看过警匪片的人, 就是好骗。”
见小九没事,我终于没忍住,吓晕了过去。
17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换了。
小九正为我擦着脸:“姐姐,你醒了?”
她起身倒了杯茶水给我喝, 我喝着水,听见她和我说:
“我刚才给你换衣服, 所以没让霍将军进来,我现在去叫他。”
我慌忙拉住她的手:“别......别叫他......”
小九的视线落在地上被撕破的衣衫上,好像已经意识到发生过什么事。
我整理好思绪, 缓缓开口:“你放心, 孙文恺就是想要我的命,但我不会自寻短见, 让他如愿......即使不能嫁人, 我还有很多事可以做,我会经商、教人制衣、刺绣......”
小九打断我话:“姐姐, 其实这都不是个事。”
我努力跟上她的思维:“你的意思是,就算这样我也可以和霍翊在一起?”
“只要相互喜欢, 当然可以在一起。”她顿了顿, 嗤笑了声, “孙文恺那货也就只能弄破你的衣衫了, 我刚才帮你换衣服的时候, 看到你身上除了磕碰的伤痕, 什么都没有.......还有......”
“还有什么?”我问。
小九挑了挑眉:“上次他不是把你卖给侯府了吗?我向来有仇必报,我趁他走夜路的时候, 本来想暴揍他一顿,但一不小心失手把他给噶了......”
噶了???
“他连作案工具都没有,怎么犯案?”
我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她咳了声:“你猜, 为什么这几年没听到他的妻妾有孕的消息?”
我终于明白, 孙文恺为什么那么恨小九了。
......
我走出房门的时候, 霍翊正在院子里等我。
他身后的那颗树抽出嫩芽, 藏着点点春意。
积雪融化, 带出了清新的泥土气息。
漫长的冬日总算过去了。他突然问我:“你们两姐妹刚才在聊什么?”
小九和我说的那些话, 我是说不出口的。
我仰头,凝视着他,轻声道:“小九让我明白,女子的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她让我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
霍翊垂眸看着我:“那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我仰头朝他笑了笑:“听说江南的春天很美,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吗?”
他说,他愿意。
那我,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