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节 难言
第 42 节 难言
夫君打仗回来,拐回来敌国皇帝给我做夫君。
因为他要娶敌国皇后。
敌国帝后是我俩白月光。
我:“你人还怪好的。”
1
柯随安从战场上大胜归来,带回来了我俩的白月光。
大方地表示,我俩一人一个。
他站在大殿当中,搂着他的白月光宋涵。
两个人扎眼得很。
我穿过层层人群走到他们两个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这就是你说的要紧事?”
柯随安见我来了,搂着宋涵的手不自觉地放下来:“皇后,涵儿回来了。
“这个皇后之位,当初一直是留给涵儿的。”
柯随安的话理直气壮,意思再清楚不过,让我退位。
毕竟这个皇后之位,当初是先皇硬要他给我的,他喜欢的一直都是宋涵。
“不过朕不会亏待你的,朕还让你做『皇后』好不好?”
听到柯随安的话,我不解地皱起来眉头,直到大殿上被拖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浑身是血,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一双明亮又无辜的眼睛盯着我。
是凌溢。
我和他第一次相识就是在西楚的大殿上。
十二岁那年,他被南明皇帝送来当质子。
也是这样明亮又无辜的眼神,忽闪忽闪地盯着我。
从那以后我对凌溢就像着了魔一样地喜欢,跟在他身后五年。
一起跟着夫子读书,一起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看落日。
我原以为我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互相知道彼此的心意。
而他回南明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求娶我的庶妹宋涵。
让人送来了一份诀别书:【两相婚嫁,各自安好。】
我到现在还记着宋涵拿着他俩的婚书向我炫耀时的场景:“姐姐,凌溢是我的了。
“我要做他的太子妃,以后也会是他的皇后。
“只要我在,所有人都会喜欢我。”说罢趾高气昂地离开。
我气不过,拿着剪刀偷偷剪碎了她的婚服。
而柯随安在旁边用匕首毁了凌溢的婚服。
我俩相视一笑,都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对。
“涵儿肯定是有苦衷的,她说过要嫁给我的,肯定是那个凌溢逼她的。
“等我登基之后,西楚的铁
骑自会踏破南明的城墙,把涵儿带回来。”
柯随安喜欢宋涵,就像我喜欢凌溢一样,全京城都知道。
所以我一直不喜欢柯随安。
什么眼光,竟然喜欢宋涵那样的绿茶!
当天晚上我们就因为凌溢和宋涵的事情打了一架。
宋涵过来拿婚服的时候,见到我俩这样狼狈的样子,又是对我一阵嘲讽。
“姐姐,就算你剪碎了我的婚服又怎么样?凌溢他是不可能喜欢你的。
“他要娶的人是我。”
宋涵顺利地嫁给了凌溢,从太子妃到皇后,一路顺遂。
而我则在柯随安登基后,入主东宫,把凌溢深埋在心底。
过了那么多年,连我自己都差点以为忘记他了。
我与柯随安虽然没有男女之情,却有夫妻之义。
我尽力学着做一个好皇后,代他长侍太后跟前,六宫和睦。
努力贤良淑德,端庄自持。
大国师说,我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合格的皇后。
可惜皇帝还没有长大,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2
柯随安拥着宋涵坐到龙椅上,半阖着眼睛:“皇后,你去做凌溢的皇后,让涵儿来做朕的皇后好不好?”
话音刚落,全场一片哗然,纷纷跪了下去。
几个老臣连忙表示不可:“陛下,这怎么行?”
“闻所未闻啊!”
荒唐!
这太炸裂了,我有些接受不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跟身边的宫女确定了好几遍之后,才相信刚刚我没有听错。
不知道是柯随安疯了,还是我疯了。
我的皇后之位坐得好好的,凭什么要让给宋涵?
“本宫不同意。本宫的皇后是之位是先皇所定,陛下要是想要废后,不如先问问先皇。”
撂下这句话就准备离开。
临走之前却被人抓住了裙摆,凌溢眨巴着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声音如蚊蚋。
“求娘娘垂怜。”
凌溢从来不会这样低声下气地说话。
“真是疯了。”我甩开了凌溢的胳膊,一个人回了长春宫。
3
宋涵过来的时候,我正在默默发呆。
虽然她是亡国皇后,却能在西楚皇宫来去自如。
穿着华丽的宫装,腰身盈盈一握,行走坐立间都
能让男人产生无限的遐想。
“姐姐,好久不见。”
我看着宋涵,努力克制住心中的怒火,冷冷地说了一句:“滚。”
一直以来我都不喜欢宋涵,先是因为阿爹的偏心,后来是因为凌溢。
宋涵冷笑,把我宫内所有的宫人都赶走了,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姐姐,这长春宫以后就是我的了,要走的人是你还差不多。”
“贱人。”我实在忍不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到了宋涵脸上。
我已经多年没有发过火了,宫里人都说我性情温和,是纸糊的性子。
宋涵低下头擦了擦眼泪,眼中满是狠厉,挂上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有点瘆人。
“宋涵,凌溢那么喜欢你,你这样做对得起他吗?”
宋涵毫不在意地说道:“有什么对不起的,反正我从来没有爱过他。
“谁能让我当皇后,我便嫁给谁。”
说罢掀起来袖子,露出了一节小臂,上面坑坑巴巴,满是狰狞的伤疤。
“凌溢他就是个变态,他亲手害死我们的孩子,还把我打成这个样子,这样的男人,我凭什么为他守节?”
看到宋涵胳膊上的伤疤,我不敢相信。
记忆中的凌溢性情温润,为人随和,为人处世让人挑不出来一点错处,怎么可能行为如此。
宋涵整理好衣袖,不紧不慢地说着。
“说起来让你嫁给凌溢当皇后这个建议还是我提的,没想到陛下一口答应了。
“你不是对他情根深种吗?以后这个变态就是你的了。
“我倒是想看看以后他是怎么折磨你的。”
我感觉胸口闷闷的,太阳穴疼得厉害:“本宫不同意,就算死也不会把后位让给你。”
4
话音刚落,柯随安从身后过来。
他周身气质很冷,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不悦地看着我,尤其是宋涵梨花带雨地倒在他怀中,控诉着我的“暴行”。
“随安哥哥,你的皇后好像不太喜欢我,要不你还是放我出宫吧。
“我留在宫里,没名没分,还要看人家冷脸。”
宋涵向来喜欢惺惺作态,矫揉造作。
贱人就是矫情。
我对此不屑一顾。
我坐在软榻上面,看着两个人你侬我侬,心底一阵唏嘘。
“宋景,这件事由不得你不同意。
“你多年未有所出,恬居后位多年,朕已经对你仁至义尽了。”
柯随安抱着宋涵离开后,凌溢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他换了一身素衣,浑身缟素,跪在殿内:“求娘娘垂怜。让罪人侍奉娘娘。”
我被凌溢吓了一跳,但立刻明白了是柯随安带他来的。
总感觉有些不对劲,隐隐地不安。
柯随安之前虽说行事慌张,大肆铺张浪费,但是也不像能做出如此离经叛道之事。
皇后另嫁,荒唐至极。
柯随安出征前,我曾去找大国师算过一卦。
大国师算了很长时间,面色凝重:“大凶。恐怕会动摇江山社稷。”
大国师话说得再明白不过。
但是柯随安大胜归来,举国同欢。
我死死地盯着凌溢,想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但是无论我怎么试探,凌溢都缄口不言。
没办法,只能让他坐在软榻上。
“凌溢,你变了。
“本宫记得从前的你浑身傲骨,若是遇到如此屈辱的事情,定然不会苟活。”
凌溢身形微微一颤,慢慢仰起来脸。
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一如记忆中的那般好模样。
“娘娘,难道您没变吗?
“皇帝这么欺负你、凌辱你,把你的尊严狠狠踩在地上,可你还要继续做他的皇后。”
许是受伤太过严重,凌溢说话很费劲,不停地咳嗽。
“当年其实我向西楚皇帝求娶的人是你,只不过西楚皇帝不同意,这才换成了宋涵。
“我知道你过得也不容易,不是真心想要做这个皇后。
“跟我走,我们到一个无人的地方隐居不好吗?”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期待着我的回应。
如果在以前,我可能会动心,跟他走。
可这么多年的宫规礼教下来,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我是皇后,不可逾矩。
我厉声拒绝,让沉芫把他打了出去。
沉芫回来后眼神有些游离,支支吾吾地说道:“娘娘,孝明帝在外面一直跪着不肯走。”
数九寒天,外面还下着大雪。
我硬下心肠,他要跪就跪着吧。
5
凌溢在宫门前跪了一天,身体都冻僵了,脊背都没有弯下。
大国师过来的时候,看到如此景象,长长地叹了口气。
“孽缘啊!”
我心中烦乱,看不清眼下的迷局,和大国师坐在窗前围炉煮茶。
“大国师可知眼下,本宫要如何行事?”
“杀了南明帝后,方可解我朝隐患。”
杀了凌溢?
可是当初他救过我。
十三岁那年我被贼匪所擒,是凌溢不顾危险把我救出来,还把随身所带的平安符送给了我。
大国师看出了我的犹豫,目光矍铄:“娘娘若是不忍心,老臣可以做这个恶人。”
旋即起身。
我连忙拦住了大国师:“让本宫再想想。”
大国师见状,失望地摇了摇头,拂袖离开。
而此时的凌溢早就被冻得不成样子,晕倒在雪地中。
雪花一片一片砸到他身上,我让沉芜送他去了偏殿,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6
除夕佳节,举国同庆,流水一样的珍馐佳肴被送进了皇宫,数不清的银两堆砌成了金碧辉煌的殿堂。
柯随安整日沉迷于宋涵宫中,为此特意让宋涵操持宴会。
沉芜过来说,宋涵因为不喜欢小太监送来的新衣,把人给打死了。
我心中气血翻腾,真是翻了天了,在宫人的拥护下到了崇明殿。
宋涵回宫不过数月,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拔地而起,让人咋舌。
而数月以来,前朝局势风云巨变。
柯随安竟然把武将的兵权全收了回来,罢黜不少肱股之臣。
这些人大都是反对宋涵入主中宫之人。
西楚本就缺乏良才,我去劝过柯随安几次,而他总是以后宫不得干政之名将我驳回。
有一起我与他起了冲突,他拿起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到了我脸上。
养了好几个月才好。
宋涵见我来了,仿佛是要故意激怒我:“姐姐,空有个皇后的架子,却不受夫君所喜,独守冷宫的滋味不好受吧。
“柯随安已经不要你了,你为什么不跟了凌溢。”
她明艳的小脸笑得烂漫,却又带着不尽的嘲讽。
我并没有过多理会,让沉芜带人把宋涵扣下,狠狠地掌嘴。
“宋涵,你在我西楚宫内如此放肆,草菅人命。
“本宫眼里可容不得沙子,你自行了断吧。”
宫人端着锦盘进来,三尺白绫、匕首、鹤顶红,让宋涵选一个喜欢的,自行了断。
大国师的声音在我耳旁不住地响起,一定要杀了南明帝后。
宋涵见状,一点也不害怕,挣扎着想要甩开沉芜,却被沉芜打了几巴掌,脸都扇肿了。
却还是嚣张地说:“姐姐,你当真丝毫不念姐妹之情,要杀了我吗?”
听宋涵这样说,像是有一颗小石子砸进了我的心中,犹豫不决。
我虽然不喜欢宋涵,恨她,但从未想过要她的命。
在我犹豫不决时,柯随安冲了进来。
而宋涵似乎早有预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匕首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没有一丝犹豫,甚至还有一丝快意。
柯随安一脚踹在了沉芜的肚子上,小心翼翼地搂着宋涵,眼眶瞬间红了,大叫着请太医。
宋涵脸色惨白,强撑着一口气:“随安哥哥,都怪涵儿不好,不能侍奉你了。
“你别怪姐姐,她也是为了你好。
“就是可怜了我们的孩儿,还来不及睁开眼。”
我们这才知道,宋涵已经身怀有孕。
柯随安怨怼地看着我,如果他眼中有刀子的话,下一刻就能刺进我的胸膛。
“宋景你干什么!
“不就是打死了一个小太监,一条贱命有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涵儿有什么好歹,我让你们全部陪葬!”
7
听柯随安这样说,我心里一阵悲凉,让人扶着沉芜离开。
又让宫人好好安葬那个小太监,善待小太监的家人。
我拿着手中的书简,心里乱得要命,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一个身影落在我眼前,带来了一株安神的百合花。
我抬头看,对上凌溢的目光。
他的伤早就好了,一直被我关在偏殿,不知道怎么出来的。
他自顾自地坐在我面前,主动给我研墨,就像年幼时我坐在他身侧一样。
“宋景,你在因为今天的事情难过吗?
“你难过不是因为柯随安和宋涵的事情,而是他们视人命为儿戏。
“景儿,你在深宫七年,难道还没有看明白吗?
“柯随安早就变了,人一旦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力,都会变的。”
我不得不承认,柯随安早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他操生杀大权,是皇帝。
我反问凌溢:“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凌溢顿了顿,哑然浅笑,如
春花般绚烂:“带你走。”
带我走?
南明早就不是积贫积弱,随意被西楚压榨的边陲小国了。
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地被灭国,果然是有阴谋。
凌溢的气息灼得我发烫,清风卷着他的发丝,他眼里弥漫着笑意,在他即将覆上我的手时,理智的一面把我拽了回来。
“本宫是不会跟你走的,本宫是西楚的皇后,永远都是。
“你还是尽快出宫吧。”
8
过了两日,柯随安身边的内侍来唤人,让我去崇明殿一趟。
内侍的脸色阴沉沉的,让我自求多福。
想来不是什么好事,我谁也没带。
刚进大殿,几名金甲卫便将我团团围住,柯随安坐在主位上,眼神淡漠地看着我。
“来人,取皇后的心头血。”
“谁敢!”
我厉声呵斥,为首的金甲卫闻言停下来,看向柯随安。
宋涵的孩子没有保住,她也危在旦夕。
柯随安遍寻天下名医,一自称三元的游方老道说有一偏方可救宋涵姓名。
需要至阴至贵之人的心头血,就差点名道姓说我的名字了。
柯随安只犹豫了片刻,看向床上气息微弱的宋涵,握紧了拳头,让人把我唤过来。
柯随安把匕首扔到我脚边:“既然涵儿是你所害,只当你为她赎罪了。”
“本宫若是不肯呢?
“陛下你会杀了我吗?”
柯随安有些为难,三元见状,在一旁煽风点火:“还请陛下早下决断,里面那位贵人可拖不得这么久了。”
柯随安眸色漆黑,握紧了拳头。
“你若是不肯,朕便亲自动手。”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柯随安,他突然变得这么陌生,虽然近在咫尺,我竟然认不出来的他的面容。
他拿起匕首,即将扎进我的胸膛时,沉芜带着凌溢跑了过来,大呼:“陛下且慢,放了娘娘吧!”
我皱眉看着沉芜,责备她怎么来了,还带来了凌溢,让他们赶紧离开这里。
凌溢却伸手打掉了柯随安手中的匕首,高大的身形挡在我面前。
敛声道:“陛下,罪人也是至阴日出生,如若您真要取一人心头血,不如取罪人的。”
凌溢与我是
同一日生辰,冬至日。
大国师说我出生那日,是十几年来最冷的一天,冻死了好多人。
众人还说我命硬,克死了阿娘,阿爹因此处处不喜欢我,整日说我是扫把星,把我丢给了下人不管不顾。
后来他有了新的女儿,便更不喜欢我了。
幼年时期,我从未吃过一顿饱饭,连衣服都是下人用旧衣服给我改的。
只要我不听话,嬷嬷便用银针在我身上狠戳,说是旁人看不出来。
见阿爹看都不来看我之后,便直接用藤条抽打我的后背。
六岁那年,我被打得遍体鳞伤,一个人跑到前厅,见到了大国师。
大国师把我带进了皇宫,养在先皇膝下,和皇子公主一同长大。
一开始我总是害怕与人接触,一个人缩在角落里。
先皇每日下朝后,都会来我寝宫中。
温柔地把我从角落里抱出来,粗粝的手指刮过我的鼻梁,一口一口喂着我吃粥。
“小景不要怕,以后皇宫就是你的家了。
“朕一定会代替你阿娘好好照顾你长大。”
听到先皇这样说,我眼睛总会涩涩的。
想哭,又害怕哭出来就没人喜欢我了。
渐渐地,就不会哭了。
先皇亲自教我读书习字,骑马射箭,把我养成了京城最幸福的姑娘。
凌溢求娶宋涵的时候,他说只要我愿意,他让人把凌溢绑回来娶我。
我摇摇头:“皇上,成全他们吧。”
先皇病重的时候,最先想到的就是我,他硬逼着柯随安娶了我,封我为皇后。
还让柯随安发誓,只要我不愿意离开,后位永远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先皇走后,我哭得撕心裂肺,世上最疼爱我的人走了,永远都不在了。
9
柯随安听凌溢这么说,应了声好。
便把匕首甩到了凌溢面前,让他自己取心头血。
凌溢既是至阴之日出生之人,又曾贵为一国皇帝,算得上至贵之人。
让他给宋涵取血,柯随安求之不得。
凌溢的手骨骼分明,一把抓起了匕首刺破胸膛,鲜血顺着匕首落到翡翠玉碗当中。
我想要阻止的时候,他却喊沉芜将我拉着。
凌溢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气息也越来越微弱,拉着我的手,一字一句:“景儿,对不起。
“
对不起。
“当年的事情我确实无可奈何,现在也是……”
我连忙用手捂着他的伤口,让他不要说了,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凌溢还是在我怀中晕了过去,我请了满宫的太医给他看病,众人都摇摇头。
说回天乏术。
大国师来的时候,我正翻着医书,我翻了一天一夜的医书,也找不到枯木逢春之术。
“皇后娘娘,您别费力气了,让孝明帝死了不好吗?
“他终究是我们的敌人。”
我摇头,尽量强撑着身子。
“可他是因为本宫才变成这样的,本宫于心不安。”
大国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我一眼,生气地离开。
他要用他的方式,逼迫柯随安杀了宋涵和凌溢。
大国师率群臣跪在朝堂上,拼命死谏。
“老臣恳请陛下杀了南明帝后,我西楚方可逃过大难。
“而那宋氏妖女竟然对皇后不敬,要取皇后的心头血,简直就是荒诞!”
柯随安向来不信卦象之说,出征前大国师算得凶相,而他却大胜归来,对大国师便更加不屑一顾了。
更何况宋涵刚刚苏醒,他才不舍得让宋涵死。
他马上就要和宋涵修成正果,还要与她长长久久,百年好合。
“无稽之谈!
“大国师是在逼迫朕吗?
“你们若是想跪,就跪着吧。”
说罢转身就去了宋涵那里。
而宋涵听说百官跪在朝堂上的事情,神情并不好看。
在柯随安面前要死要活,说不会让柯随安为难。
柯随安根本抵挡不了宋涵的示弱,当即表示就算与天下为敌,也要和宋涵在一起。
当即下令封宋涵为皇贵妃,还说等宋涵生日的时候,要举全国之力为她办一场难忘的生辰宴。
宋涵立马娇羞地扑到柯随安怀中。
10
等我昏昏沉沉地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已经三更天了。
沉芜给我送了一杯清茶。
“本宫怎么睡着了?”
沉芜立马跪下:
“娘娘,奴婢看您一天一夜没合眼,就擅自做主,往您的茶里面放了一些安神药。
“还请娘娘惩罚。”
我轻声让沉芜起来,她也是为了我好。
“凌溢他,怎么样了?”
算算时辰,已经过去了六个时辰,按照太医的话,凌溢现在应该凶多吉少。
沉芜声音很轻快,安慰我说:
“娘娘放心,孝明皇帝没事了。”
没事了?
沉芜点头。
沉芜说三元送来了一瓶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说是能给凌溢续命。
起初众人还不相信,但是见凌溢气息越来越弱,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把药化进水里给他灌了下去。
“那三元现在何处?”
“已经走了。”
宋涵醒后,柯随安便赐他千金,良田百亩。
“娘娘,还有一事,奴婢不知道该说不该说。”沉芜吞吞吐吐。
“有话直说。”
“大国师率领百官在朝堂上长跪不起,说只要陛下不杀了南明帝后,就……”
到现在已经七个时辰了,一些人身体早就坚持不住,只有些三朝元老在苦苦硬撑。
其余的人早就走了。
我连忙换了身衣服去了前殿。
11
宫灯照在人身上,有些寒凉。
相隔百米,我就看到大国师身形笔直,跪在众人之首。
我连忙想要扶起他。
大国师不起,一把甩过我的袖子,闷声道:“老臣等陛下。”
我知道他是生我的气了。
大国师向来脾气倔,就连先皇也奈何不了他。
只能让宫人们扶着早就坚持不了的其他老臣先行离开。
顺便把自己的披风盖在大国师身上。
寒风凛冽,大国师冻得嘴唇发紫,却仍然挺直脊背,颤抖着双手扯下了我的披风。
“沉芜,去崇明殿请陛下前来。”我一字一句,声音砸了下来。
沉芜脚程很快,不一会儿就回来了。
只不过她是一个人回来的,支支吾吾地说柯随安和宋涵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通报。
大国师听到了,不由得咳嗽了两声。
“本宫亲自去请!”
到了崇明殿外,里面却仍然是歌舞升平,还能听到宋涵的歌声。
我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准备硬闯进去。
宫人们连忙跪成一团,不停地求饶谢罪,声泪俱下。
“求皇后娘娘饶命,皇贵妃有令,要是今日让一个人闯了进去,就会杀奴才九族!”
我心中的怒火勃
然而起,不过就是一个妃子,哪里有这样的资格。
“还不赶紧去通报陛下!”
宫人踉踉跄跄地往里面跑,不消片刻就出来了。
害怕地低着头,声音都在发抖:“皇后娘娘,陛下说有事明日再议。”
我气得咬碎了后槽牙。
在崇明殿外站了一整夜。
等到第二日日上三竿的时候,柯随安才在宋涵的陪伴下慢吞吞地出来。
宋涵见到我,不忘落井下石:“姐姐,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
“是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吗?”
柯随安仿佛没看见我一样,在宫人的拥簇下向着前朝走去。
我静静地跟在一群人后面,心中只有一个词能形容现在的柯随安。
昏庸。
12
柯随安到了前殿之后,满朝文武已经等了好长时间。
众人见大国师跪了一天一夜,连忙劝说他起来。
可是嘴皮子都磨破了,大国师都岿然不动。
柯随安见状,轻启薄唇:“大国师可是要逼迫朕?
“想跪就继续跪着吧。”
大国师长叹一口气,在旁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起身,莫名笑了起来。
大呼:“我西楚建国百年,曾不败于天下,如今国君昏聩至此,乃亡国之相!”
语毕,老泪纵横。
众人听闻大国师所言,不约而同地跪了下去,匍匐在地上。
柯随安震怒:“朕明明刚刚凯旋,灭了南明,大国师何出此言?
“来人,还不把大国师带下去!”
大国师挣脱束缚,眼神坚定,像是早就下定了决心一样。
“老臣今日以命相谏,杀了南明帝后,西楚方可安矣。”
不顾众人的阻拦,一头撞向了金柱。
柯随安想要阻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鲜血流了一地,刺目的红色铺染开来,无声地诉说着大国师的忠言。
我在殿外听说大国师撞柱之后,连忙带人闯入殿内。
殿内无一人敢言,全部俯身跪在地上。
只有鲜血落地的声音。
滴答滴答,砸进在场每一个人心中。
大国师的小弟子不言跪在大国师身前,哭得眼睛都肿了,嘴里喊着要替大国师报仇雪恨。
大国师用最后一抹力气给不言擦了擦眼泪,让他以后要乖,听皇后娘娘
的话。
然后又对我说:“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凌溢。
我强忍着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不想让大国师死不瞑目,只能对不住凌溢了。
先皇走后,大国师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如果不是我犹豫不决,早点杀了凌溢,大国师就不会如此决绝。
是我不好。
大国师听到肯定的回答之后,眼角流下两行浊泪,死不瞑目。
所有人都不明白大国师为什么执着于杀死宋涵和凌溢。
南明已经灭国,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无言死死地抱着大国师,浑身都在颤抖,然后疯了一般扑到柯随安身上,把人扑倒,说是要给大国师报仇。
“我要杀了你这个昏君!
“昏君!”
不言毕竟还只是个孩子,虽然趁着柯随安不备咬了他一口,但是很快被人拉了回来,不停地挣扎。
柯随安恼羞成怒,要杀了不言。
我让沉芜把不言拉了回来,紧紧护在身后,只是失望地看了柯随安一眼。
带着不言离开。
大殿外看到了宋涵,她坐在金丝软榻上,整个人悠闲自得,见我来了,挑衅地说道:
“听说里面死人了?都死绝了才好呢。”
我冷冷地看着宋涵,想让人把宋涵扣下。
可刚一靠近,她身边就有侍卫围了上来,是柯随安给她的。
不知道她给柯随安下了什么迷魂药。
13
让人把不言安置好后,犹豫了几日,我下定了决心。
端着一碗清粥,进了内殿。
凌溢在里面。
内殿之后有一张暖玉床,对人的身体极有裨益。
当时情况危急,凌溢危在旦夕,我便让人把凌溢抬了进去。
凌溢已经醒了,斜靠在床上。
见我来了,小心翼翼地从身后掏出来一个木人。
那是幼年时我亲手雕刻的。
我从清潭寺里求来了上好的檀木,一刀一刀雕刻成了凌溢的样子。
虽然一点都不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凌溢还是视若珍宝。
我看着凌溢手中的木人,心中苦涩。
苦笑:“这么多年了,难为你还收着。”
凌溢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一直笑着说话。
幼年
时期的糗事,然后就开始不停地道歉。
他侧目看到我手中的粥的时候,对我说:
“正好我也饿了,景儿你能不能喂我。
“既然你不愿意跟我走,等我喝完这碗粥,就离开皇宫。”
我应了声好。
等你喝了之后,我会送你离开。
粥里面的毒药是大国师之前给我的,无色无味。
大国师说人喝了之后睡一觉就走了,闭上眼就走了,一点都不痛苦。
我一勺一勺地喂着,手止不住地颤抖。
等粥快要见底的时候,我扶着凌溢睡下。
让他先睡一觉。
我踉踉跄跄地离开内殿,整颗心犹如被人一片一片碾碎那般疼,痛得我喘不过来气。
沉芜心疼地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掉:“娘娘,您后悔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等我解决了宋涵,圆了大国师心愿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沉芜见我不说话,哭得更厉害了。
问她为什么也不说。
14
前朝现在乱成了一团,士兵加急送来了带血的急报:“一日前南明皇帝带人杀了回来,我军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因为是突然袭击,我军根本来不及反应,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好几座城池。
马上就要打到京城来了。
南明皇帝?
不是在皇宫中吗,怎么可能带兵杀了回来?
柯随安随即带人来到我宫中,问凌溢的下落。
我冷冷地回复:“一个时辰前,赐死了。”
柯随安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暴跳如雷地捏着我的脖子。
“怎么可能?凌溢带兵打过来了!”
我感觉自己像晒焦了的鱼,喘不过气来,瞳孔渐渐放大,下一刻就要死了一样。
好在柯随安松开了手。
我喘着气,连忙让沉芜去内殿看一下凌溢还在不在。
沉芜突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皇后娘娘,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放走了他。”
柯随安听到后,一脚踹倒了沉芜。
那一脚用尽了全力,沉芜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我顾不上问沉芜为什么要这么做,连忙去了内殿。
虎符果然不在了。
先皇死后,为了给我多一层庇佑,把
虎符交到我手中。
让我与柯随安相互扶持,守好西楚的江山。
只有我和沉芜知道虎符放在了内殿,就连柯随安都不知道。
我眼前一黑,重重地摔在地上。
沉芜跟在我身边已经十多年了,早就成了彼此的家人。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一股巨大的无力向我袭来。
我终于想明白了,这是一个陷阱。
从柯随安接到宋涵的求救信,让他救她于水火。
再到柯随安把二人都带了回来,搅弄朝纲,让宫中地覆天翻。
随后和三元一起设计了一场苦肉计,难道是为了虎符?
可凌溢昨日明明还在这里,怎么可能带兵袭击。
我把这一切告诉柯随安,连忙让宫人去看宋涵。
宫人很快就回来复命,说皇贵妃出宫了。
出宫了,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
柯随安握紧拳头,头也不回地去了宋涵那里。
我把沉芜单独留了下来。
沉芜刚刚被柯随安狠狠踹了一脚,又被掌嘴,脸肿得不成样子,发丝凌乱。
我终究是心软,拿出一盒药膏给沉芜敷上去。
沉芜哭着不成样子,一把握住我的手,扑通跪了下去:“娘娘,奴婢真的不知道孝明帝是打虎符的主意。
“是奴婢看这些年您在宫中过得并不开心,就想让孝明帝带您走,不想让您困在这深宫当中了。
“孝明帝当初的确向奴婢打探过虎符的事情,但是奴婢什么都没说,奴婢真的不知道孝明帝是怎么知道虎符在内殿的。”
我扶起来沉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我信你。”
我看向外面的落叶,虽然是盛夏,但是满目萧瑟之象。
“娘娘,现在要怎么办?”
“只能死守。”
“西楚不能亡国。”
调动大军的虎符不见了,御林军不过七千余人,怎么抵挡得了南明?
15
柯随安把自己关在寝宫一个人发疯,宫人们没一个人敢进去。
我推开门,看到已经几近崩溃的柯随安。
衣衫不整,浑身酒气地仰身躺在地上,像被人抽出来精魂一样,见我来了,痴痴地笑着。
“你说,涵儿是被迫的对不对?
“她心里一直爱的人是朕。
“明明是她给朕写信,说凌溢待她不好,想要我接她回家的。
“怎么变成了这样?
“怎么变成了这样?”
我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柯随安,都什么时候了,心中竟然还是这些儿女私情。
拿起茶水泼了柯随安一脸。
“柯随安,南明马上就要打过来了,西楚就要亡在你我二人手中了你知不知道!”
柯随安像是没反应一样,在一堆废墟一样的东西里面不停地翻找。
随后把玉玺扔给了我。
懒懒地开口:“虎符是你弄丢的,跟朕没关系。
“西楚也是亡在你手中,跟朕没关系。
“朕本来就不想当这个皇帝的,是父皇为了把你托付给朕,才把皇位传给朕的。
“你这么关心西楚的天下,你去把虎符夺回来啊!
“你阿爹说得没错,你就是个灾星。
“一出生就克死了你阿娘,后来又克死了父皇母后、大国师,现在西楚的江山马上就要在你的手中亡了。”
我弯下身子捡起来玉玺,沉甸甸的,一步一步走出了宫殿。
我虽然看不惯柯随安,但是他说得很对。
这一切都怪我。
如果我早点杀了凌溢,也许事情就不会这样,大国师也不会死。
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都怪我。
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大国师的墓前。
不言一个人跪在墓前发呆,见我来了,给我挪了一个位置。
他问:“皇后娘娘,西楚要亡国了吗?”
他才十二岁,心智却如同一个成人一般。
我摸了摸不言的头,不想告诉他这个残忍的事实,只能安慰着他,也安慰着自己。
“不会的,西楚一定会平安渡过此劫难。”
我已经下令,让御林军严防死守京城,能撑一日便是一日。
并且让人去北离求救,希望能够及时赶到。
不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对我说:
“娘娘,大国师曾跟我说过,若是西楚真有亡国那日,你便出宫去吧,不要逆天行事。”
“不言,那你觉得娘娘应该走吗?”
不言摇头。
“身为皇室之人,自当与西楚共存亡。”
根本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所说的话。
不言的确是皇室子弟,不过是先皇
皇兄睿太子的孙子。
宫书上记载:【睿太子早逝,然世子病弱,改立宁王为太子。】
我并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先皇因为这件事愧疚了大半辈子。
直到知道不言的身世后,才稍稍有所纾解。
原来不言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世。
我蹲下来对不言说:“你说得对也不对。
“若受皇室恩泽庇佑,自当与皇室共存亡。
“可若皇室并未庇佑于你,也无人知道你的身份,好好活着又有什么不好。”
不言甩开我的手,微微有些生气:“生是西楚的人,死是西楚的鬼,血脉是割不断的。”
见说不通他,我便不再劝说。
16
敌报传来,说南明大军打到京城了,现在百万大军驻扎在城外,人心惶惶。
城内谣言四起,说西楚要亡了。
沉芜过来偷偷和我说,柯随安出宫了,什么都没带,一个人走的。
我看着手中的玉玺,突然陷入了无助。
让人把这件事先压下来。
虎符丢失的事情早就传了出去,堆积如山的奏折上书说可以投降。
为免生灵涂炭,投降吧。
我揉了揉发胀的眼睛,让沉芜遣散了六宫嫔妃,先送她们各自回家。
然后准备去军营看一看。
刚一出宫,就发现凌溢坐在马车里面。
他身着暗金色龙袍,眼神凌厉。
见我来了,抬眸说道:“你是,景后?”
我皱起来眉头:“你不认识我?”
“你不是凌溢?”
他声音很冷,侧身示意我上马车。
“应该说他不是凌溢。”
“他是谁?”
“凌祁。”
“朕与凌祁乃是双生子。”
双生子?
皇室内双生子乃是不祥,历来是只能活一个,他们怎么都活着。
男子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道:
“我父皇不信这个,他认为既然上天赐他一对双生子,就是上天的机遇。”
只不过一个养在明处,大皇子凌溢,另一个养在暗处,二皇子凌祁。
凌祁成了凌溢的影子,危难的质子之行他代替凌溢前来,后来又代替凌溢假装被俘,为了偷虎符。
凌祁与宋涵一直互相配合,知道彼此的计谋。
我狠狠剜了男人一样:“卑鄙!”
男人似乎有些愠怒,十指交叠,活动着手腕,手骨间发出沉闷的声音。
似乎下一秒就要掐我的脖子。
“那又怎样?
“西楚,不是马上就要亡了吗?
“朕劝景后还是不要做困兽之斗,免得伤及无辜百姓。”
马车行得很快,我被颠了一下,问男人要去哪里。
男人道:“带景后看一看这世道。”
17
他去酒楼换了身平常百姓的衣服后,带着我走在西楚的街道上。
记忆中的此处是西楚最繁华的街道,人声鼎沸,烟火气息十足,人人脸上都是幸福与美满。
怎么变成了如此破败的模样,到处是挤在一起的难民、乞丐,衣衫褴褛。
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孩童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活生生地饿死在我面前。
我想上前给他一些饼饵,被男人拦下了。
“无用了,就算吃了也活不过明日。
“看见那边的灾民了吗?
“只要你露出来食物,他们片刻就能扑上来抢走,到那时候你就走不了了。”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个鲜活但又破碎的生命永远走了。
身旁的老妇人眼含热泪向天乞讨。
我俯身问她,求的是什么?
老妇人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嘴唇一开一合:
“求苍天无眼,大地不公。
“宫里的娘娘和皇上都死绝!”
说完朝着破庙的方向虔诚地拜了拜。
然后抱着一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猫离开。
我看着四周,心中万千沉浮。
书中写过,这叫民不聊生。
“怎么会这样?
“明明以前的西楚……”
男人打断我的话,大手一挥:“景后也说过,那是以前的西楚。”
然后反问我:“景后有多久没出宫了?”
我算了算:“七年了。”
从我成为皇后的那天起,再也没有踏出过宫门。
男人说道:“景后久居深宫不出,对于世道不甚了解也是常事。
“你们那位陛下,可不是位好陛下啊。
“七年来西楚天灾人祸频发,洪水、干旱、瘟疫,你们那位陛下可是一点作为都没有,只顾自己吃喝玩乐,黎民百姓对他来说不过是掌中的蝼蚁罢了
。
“为人君者,若不能将百姓放在心上,怎配享万民供养。
“说到底,你们这些皇室中人、高官权贵,不过就是趴在黎民身上吸血的蛰虫罢了。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却有着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和金银财宝,还妄图从穷人嘴里抠出来那些救命的粮食。
“景后,你说朕说得有没有道理?”
我被男人的话说得面红耳赤,我一直致力于掌管好后宫,又因为后宫不得干政,对于前朝的事情不甚了解。
但是对于天灾人祸,朝廷确实每年下拨了许多赈灾款。
“朝堂内下拨一万两银子,刚出京城就被那些昏聩无能的朝臣瓜分半数,上行下效,下面的人每个人狠狠咬上一口,真正分到黎民百姓手中又有多少?
“景后啊,你居庙堂之高,又怎知这黎民之苦?
“你以为你在后宫中吃几碗素食,衣服上少绣几朵绢花,多去给神明上两炷香就能给百姓多添福泽?
“朕且问你,你今日梳妆时最便宜的一盒脂粉多少钱?”
前些日子刚刚看了看后宫的账本,所用最便宜的杏花粉也要二两银子。
男人指着目光所及的灾民说道:“二两银子,你可知米面菜价几何?
“市面上最好的米面才不过几十文钱一斤啊,二两银子能让你的子民吃上多少顿饱饭,穿上多少件暖衣。”
他痛心地说着。
“睁睁眼吧,看看你的子民们因为你们这些不食肉糜之人所遭受的苦楚,你还想要负隅顽抗吗?
“难道景后真的想看到遍地白骨,血染宫墙吗?
“西楚,不过就是一盘风一吹就散的散沙罢了。”
原来说了这么多,不过就是想让我将西楚江山拱手让人。
我反问道:“你如此言之凿凿,可你是南明的国君,也是上位者,难道不是你口中所说的吸血的那些人?”
18
男人摇摇头,辩驳道:
“朕虽然生于皇室,但闻父皇教导。
“天下百姓,黎民万千,乃是一体。
“朕自问做不到银钱均分,但是朕能够让百姓衣食无忧,安居乐业。
“景后可曾看过国报?”
我摇摇头:“并未,后宫不可干政。”
男人先是有些失望地看着我,然后就是怜悯。
“那景后自然不知每年有多少西楚的百姓来我南明谋生。
“我南明的宰府是西楚人,骠骑将军也是,街边还有无数的小贩也是西楚人。
“人总是趋利避害的,我南明对于西楚人来说,算得上一块净土了。
“景后还不知道吧?
“在我南明,女子可入朝为官。
“不必深居后宅内院,仅仅窥见一缕天光。
“景后说不定也能成为一个纵横朝堂,心怀天下的人。”
不得不承认,凌溢嘴里的南明与西楚相比,简直就是一片桃花源。
它太美好了,美好得根本不像真的,恍如幻境。
让人动心。
我反问道:“想让本宫不战而降?”
男人点头应道:“朕保证,会对西楚的子民如南明般一般无二,衣食无忧。”
“本宫如何信你?”
“你不得不信朕,难道景后还想率七千御林军反抗送死,你有没有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他说得对,是我太自私和狭隘了。
我看向远方,眼前的哀景与七年前渐渐重合:“西楚会有此日,是皇室不作为不假,但你能保证南明真的一直如你所说那般是一块净土?”
“朕保证不了。
“但是朕能保证,朕在位一日,国便安一日。
“朕自会约束后人,尽力让南明越来越好。
“若南明真的有一日出了不肖子孙,民不聊生,自会有有识之士揭竿而起,重新开辟出一块新的天地,就如同今日的西楚一般。”
男人的话,很有道理。
“朕幼时读史书,历朝历代无不是从乱到兴,从兴到乱,时局发展到鼎盛之时,再稳定、再坚固的政权都会出现裂痕,再圣明的君主也难以制止颓势。
“朕起初不太明白是为什么,景后可知?”
我想了想:“百姓安居乐业,人增长得快,钱财增长比不上人口,是吗?”
他点点头。
“如果把世间看作在方寸之中,人越多,里面便越乱,要么外部有持续不断的力量供给来维持平衡,要么只能从内部打破,然后再形成新的平衡。
“朕好像说多了,不过朕的话,景后考虑得怎样?”
“本宫再想一想。”
他点头。
快走到街道尽头的时候,我问他柯随安是不是在他们手中?
男人大方地承认了,宋涵离宫之后便藏身在一处隐秘的小院落里面。
柯随安发
疯了一般想要找到宋涵,让自己仅剩的几个亲信挨家挨户寻找。
许是运气好,他们在院落中看到了宋涵的身影,连忙把这件事禀告给了柯随安。
柯随安这才一个人出宫寻找宋涵。
但运气不好的是,宋涵对他并没有半点留情。
宋涵一开始想嫁的是在西楚为质子的人,并不是凌溢。
到了南明之后才知道原来那是凌祁,还是个不能见光的人。
凌祁也很诧异,怎么变成了宋涵?
原来是凌溢。
他说我从小养在先皇膝下,对于他们的计划百害而无一利,偷偷换了请婚书。
宋涵气急,她嫁过去是做太子妃,做皇后的,不是嫁给见不得人的二皇子的。
凌溢看到宋涵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宋涵以后一定会为他所用,更何况还是柯随安心尖尖上的人。
她想要权力,他便给她,不过是后位罢了。
而多年相处下来,他们的确如传言般夫妻和睦。
南明后宫当中只有一后二妃,南明子民多叹君王情深。
凌溢一直苦恼怎么才能兵不血刃拿下西楚,宋涵便献美人计,以自身为诱饵,和凌祁一同偷得虎符。
原以为是一件荒唐的事情,不可能成功。
谁承想西楚有一对更荒唐的帝后。
这件事竟然成了。
而宋涵看到柯随安之后,丝毫未有情面地准备把人扭送给凌溢。
原来如此。
“你不问问凌祁?”
不问了,早就和我没关系了。
说罢转身上了马车,留男人一个人在原地。
车夫赶马车很慢很慢,到宫门口后,轻轻对我说了一声对不起。
我知道,他是凌祁。
他拉着我的胳膊,想要再说些什么。
不过我现在没时间想这些,侧身离开。
只留下了一句话:“以后不要相见了。”
生死莫见。
凌祁听完后,像是魂魄被抽离一般,一瞬间的眩晕令他两眼一黑,重重地倒在地上。
他知道结果会如此,但没想到会如此决绝。
19
回到宫中我就让沉芜把这么多年的国报搬了出来。
沉芜和不言在一旁看着我,问我为什么要看这些。
我便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们两个。
不言久久
没有说话,垂着眼睛,小扇子般的睫毛耷拉着。
问我:“娘娘,你是要抛弃西楚了吗?”
不可否认,我确实是动心了。
可我不知道怎么跟不言说,明明前些日子我才告诉过他永不放弃, 要与西楚共存亡。
不言眼中的光暗淡下去,小小年纪话却很老成, 全然不是这个年纪能说出来的话:“大国师说得对。
“大国师其实还说过,朝代更迭, 都是命数, 没人能改变。”
不言的眼睛闪了闪,像是一个散发着光芒的黑曜石一般, 纯粹, 又有一丝忧伤。
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心中暗暗下了决定。
刚下了一场雨, 秋风瑟瑟,像是要把世间一切污浊都冲刷干净那般。
我带着降书, 于南门前交由凌溢。
送出去的那刻, 感觉整颗心被人挖空一般。
默默注视着男人在众人的簇拥之中一步一步进了皇城。
城内的老百姓无不欢呼雀跃, 为迎来一个圣明的君主沾沾自喜。
大街小巷全都插满了南明的旗帜, 随风高高地摇摆着。
我看着长长的南明军队缓缓行进, 一个人离开。
凌溢到西楚第一件事,就是开粮仓赈灾, 让官员们与灾民同吃同寝,直到第二年的丰收。
百姓都说,他是圣灵转世, 过来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
还给西楚皇室和旧臣安排好了退路,若是不愿入仕便赐良田告老还乡。
柯随安被随意封了一个闲散王爷,分配到了最富庶的封地,肥水。
只不过因为宋涵的事情, 他早就疯了,痴痴傻傻地坐在马车里,脑袋不停地乱探。
百姓看见他之后,不停地往马车上扔石子、泔水。
柯随安害怕地缩了回来。
刚到肥水,柯随安遇刺身亡。
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也没人想要深究。
也没人给他收尸。
打更的男人见了,壮着胆子扒掉他身上的锦服,把尸体随意藏在树后面, 一溜烟跑个没影。
而我,早就剪了头发, 常伴青灯。
第二年丰收之际,抱着经书自焚于小佛堂之中。
烈火灼骨,洗不脱满身的罪名。
经书淬魂, 无颜面见亡灵。
佛祖保佑, 国泰民安。
来世不再为人。
沉芜和不言赶来的时候,火势已经不可控制,无人可救了。
不言哭着想要冲进去,被沉芜死死抱着。
“沉芜姐姐, 她不想活了, 我也不想活了!
“我也不配活着!”
见不言要说出自己的身份,沉芜立马捂住了他的嘴。
“好不言,不要去。
“好好活着。”
只见一个黑影在火势最旺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了进去, 再也没出来。
没人知道他是谁。
小佛堂不大,但是整整烧了一夜。
第二日天边下了细雨,浇灭了烈火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