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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节 我和边关将女互换了身体

第 50 节 我和边关将女互换了身体

一觉醒来,我和边关将女互换了身体。

她睁开眼睛,此时我丈夫正好回京,身边带着一个白衣女子。

于是,本应贤良淑德的相府千金默默地拿出了鞭子。

脚踢恶婆婆,拳打狗男女。

本应文武双全的侯府小姐却忽然不会舞剑。

还一个劲儿地嚷嚷着:“男女授受不亲!”

1

我和边关将女互换了身体。

睡前,我还在将军府打理家业。

睡醒,我已经在千里之外的边境,靖北侯府大小姐的闺阁里。

还未等我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丫鬟就已经进了屋。

上来就扯着我去洗漱。

这丫鬟很是面生。

我本应推开她,然后喊我的弄玉过来。

可陌生的场景让我动作顿了顿。

我不动声色地往梳妆台前坐,顺手挽了个简单的发髻。

“诶,小姐。你挽这妇人发髻做什么?”

吓得我手一松。

长发披散而下,半遮的娇俏脸蛋映在了镜子上。

不是我的脸。

2

这张脸我认得的。

多年前春宴上,我曾见过和父亲一起回京述职的她。

少女穿了一身男装,英姿飒爽,如同一轮骄阳。

靖北侯府嫡女,许家许娇彤。

我怎么到了她的身体里?

我心中疑惑,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声色来。

我变成了许娇彤?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来帮我梳头吧,昨日不小心抻着胳膊了。”我对身后的丫鬟说。

“小姐抻着胳膊了?那今日还如何去校场?”丫鬟一脸心疼。

我知道许娇彤少时就跟着父兄上战场,可如今又没有战事。

去校场做什么?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不妨事。”

“小姐威武!”丫鬟欢呼出声,三下五除二便给我做了个发式出来。

长发高高地拢成了一束,系在了头顶,又编成了辫子。

3

我跟着丫鬟玉龙去校场。

可刚出门,就差点被风沙给刮回去。

边疆风大。

我竟真的眨眼间来了千里之外的边疆!

“小姐,下盘!下盘扎稳!”

嗯?下盘在哪儿?

我便是傻子,也知道这话不能问出口。

于是只好按照杂书里的姿势岔开腿。

身子往下矮,双手平伸——

肩膀上忽地一重。

扭头看去,就见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五官和许娇彤几分相似,皮肤略显麦色。

年纪还很轻,最多十八九岁的样子。

不可能是许娇彤的父亲,那就是许娇彤的哥哥,许聆风。

“彤彤,你怎么姿势如此奇怪?可是哪里不适?”

见我不答,他拉着我就往校场走:

“不妨事儿,和哥哥打上几场,就浑身舒畅了!”

4

浑身舒畅没浑身舒畅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胳膊上受了伤。

许聆风宝剑劈下来的时候,我差点准备交代后事。

往昔画面一一在我面前闪过:

我的父母,兄姊,还有我的丈夫——

最后是许聆风惊慌失措的脸。

他招式使老,收之不及。

长剑还是在我胳膊上擦了一个边。

许聆风面色苍白地来抱我,一边喊着大夫,一边往旁边的营帐跑去。

“等……等等……”

“等什么等?再等你这胳膊不用要了!”

“不,男女……授受不亲……”

我强忍着痛苦说。

5

男女授受不亲,是我自懂事起就知道的规矩。

小时候的我在祠堂罚跪,双腿红肿不能起来。

娘亲身边的嬷嬷在我身边念道:

“三姑娘,男女授受不亲,这是自古传下来的规矩。”

而我之所以被罚,不过是因为接了宋狄的一个面人儿。

我被罚之后,娘亲就抱着我哄:“囡囡,你一言一行代表了祝府,莫毁了父亲的仕途。”

我父亲的仕途哪里是我一个小姑娘能毁得了的呢?

可那时候的我不懂这个道理。

在相府,接个面人儿尚且是不得了的事情。

更遑论是舞刀弄枪了。

知道我受伤之后,许娇彤父母都赶来了营帐里。

还有匆忙的大夫。

我以为自己会被骂。

却没想到,许夫人一把将我抱进了怀里。

她身上尚且穿着铠甲。

怀抱并不像我母亲那样柔软。

却将我的整个头都给拢住。

胳膊挡着我的眼睛,不让我看大夫换药的动作。

“乖,娇娇,不疼的。”

6

感觉到胳膊上的衣料被撕开,我略微挣扎了一下。

大夫怎么能直接撕开我的袖子?

“男女……”

很快,头又被许夫人箍紧了:“乖,疼一下,马上就好了。”

等包扎好,我再看许侯爷。

八尺高的汉子,已经是双拳紧握,虎目泛红……

一个因为女儿的伤而虎目泛红的汉子。

我默了一默,生疏安慰:“没有事的。”

毕竟大夫来得及时,又上了药——

我之前换衣服出门的时候,曾看到娇彤身子上不少的疤痕。

每个都不比这个轻。

不知道许夫人和徐侯爷那时候是不是也这般心疼。

许聆风满脸愧色:“娇彤,你这两天好好歇息,有什么事就叫我。”

许家一家人待许娇彤如珠似宝。

倒也不是金银玉石娇贵养着——许娇彤的屋子里值钱的摆件甚少,便是她的衣裳,有好几件还不如相府大丫鬟的好。

被再次带回房里,我斜靠在床上,环视屋子。

玉龙在旁哭红了眼:“小姐,是奴婢的错,奴婢早该跟少爷说清楚,说您昨日里抻着了胳膊,要不然也……”

“不怪你的。就算我不抻着胳膊也躲不开兄长的剑。”

“怎么可能!小姐你英明神武!”

对了。

许家人待许娇彤如珠如宝。

即使知道她武力高强,驰骋疆场。

却依旧会为她身上的小小伤口难过。

7

夜里,我在许娇彤房间里找到一枚玉佩。

我本不应该乱动她的东西。

但非常之时,应行非常之事。

巧的是,这块玉佩与我在将军府的一块玉佩一模一样,都是祥云纹样,下面缀了璎珞。

不同的是,我那块璎珞是紫色的。

而这块是蓝色的。

我心中一动,隐约觉得这块玉佩有些蹊跷。

可怎么研究也没有反应。

直到第二天上午,手里握着的玉佩忽然一热——

再拿到手上看时,它竟发起光亮来。

紧接着,我便听到玉佩那边传来淅淅索索的声响。

一个大胆的想法油然而生——

我清了清嗓子:

“敢问,您可是许娇彤许姑娘?”

“我是京城将军府祝云清。”

“……咱们俩,是不是换了身体?”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紧接着,我竟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我的声音,却换了另一番语气:

“……祝祝祝姑娘!我是许娇彤!”

“我到你的身体里了!你怎么样?我们怎么换回来啊!”

声音焦急,却又透着一股子心虚。

像只焦躁的小黄鹂。

8

果然是许娇彤!

“不要急。”

“我现在在军营里,令尊令堂没有发现异样,你那边呢?”

我本意问她那边有没有露出什么马脚,有没有人伤害她。

毕竟互换身体之事,说得不好听,乃怪力乱神。

尤其京城乃天子之地,若是暴露,对她处境不好。

却没想,对方会错了意。

“你夫君和婆母也没看出来……大概……吧。”

对方说这话的时候,心虚的感觉更重了。

倒是我,听到许娇彤的话,未免一怔。

无他,实在是我到许娇彤的身体里一天一夜之久。

从来没有想过,我夫君婆母会如何。

我的父母又会如何。

有的只有许久没有的轻松……

和新奇。

9

许娇彤说,她穿到我身上当天,我的夫君从战场上回来了,身边还带了一个白衣女子。

我夫君宋狄,少年将军,名将之子。

与我青梅竹马,恩爱甚笃。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是他的父亲带他来我家做客。

那时我不过八岁。

我少时调皮,不像我两个姐姐一般懂事端庄。

听说府里来客,还带了一个金童似的小娃娃,便生了玩心,跑去门外偷看。

趁着父亲们谈话的时候,我偷偷探过门窗。

却被我父亲发现了。

他呵斥我:“没得规矩!不知家中来客吗?竟然来此晃眼!”

可话出口,就被旁边的壮硕男子制止。

“这是府上的姑娘?正和我儿一般年岁。哝——”他拿起一块海棠糕示意我:“进来吃糕点吧,你们小孩子也有话聊。”

如此,我才注意到一直站在那位伯伯旁侧的宋狄。

宋狄是个男孩子,常常被伯伯带着往四处去,见多识广,说话也风趣,当即就逮着我“妹妹”“妹妹”喊个不停。

“等明天!明天我给妹妹送好些好玩的!”

我心中当然喜欢他说的面人,风筝,糖葫芦。

可抬眼偷偷看我爹爹,见他虎着脸,又赶忙拒绝。

“不值几个钱!”他笑嘻嘻:“没关系!”

10

那日我领了家法。

父亲和母亲说是因为我在客人面前失了礼数。

可第二日,我还是忍不住按约定等在了后院的墙头下。

等到日暮时分,我以为再不会有人来时——

“清云妹妹!”

是宋狄的嗓音。

小小的孩童扒在高墙之上,仅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

见我抬头,他咧嘴一笑,一个小小的包袱扔了下来。

弄玉跑到前面去捡,再把包袱一层一层摊开——

包袱里面裹着的是一层又一层的布,最最中间,放了一个小小的面人。

有趣的是,面人也是个小姑娘,打扮是我昨日的打扮。

即使一层层布垫着,也依旧瘸了腿。

可我喜欢极了这个小东西。

我父亲母亲让我做学问,常说玩物丧志。

固然我别说这些玩具了,就是玩伴,也没有多少的。

我抬头想要谢谢宋狄。

却见对方红了脸。

“我的钱都斗了蛐蛐。你且等等,等我发了压岁钱,就给你买更多东西!”

当晚我便挨了第二顿打。

面人被母亲收了,后院的围墙也加高了。

母亲打了我之后又哄我:“囡囡,咱们世家大族,脸面是最重要的东西。”

“不像他们宋家,一家子泥腿子。”

11

我八岁的时候,就知道,朝中有派别。

文武有壁垒。

我们祝家,世家大族,一步步起仕,是出了名的清流。

而宋家,纵然有从龙之功,是朝廷勋贵。

也是个富不过三代的泥腿子。

所以,宋狄家向我求亲,其实算不上容易。

宋伯伯势大,又明了宋狄和我的心意,于是求了圣上,下了圣旨。

如此,我们才算全了御赐的亲事。

但我家中骄矜,不愿嫁女,也终究让宋狄的母亲,我后来的婆母生了怨言。

新婚之后,我对婆母晨昏定省,未差一日。

婆母却依旧不满意我,只说我是世家之女,不懂温柔小意。

于是,一个一个丫鬟往宋狄的书房里塞去。

我问宋狄:“你可有心仪的女子?”

宋狄说:“清清,我的心意你怎么不知?我此心无二,所求唯你!”

那算是我第一次忤逆婆母。

我想了多少个法子,找了无数理由将那些丫鬟退了回去。

我没有想过,婆母会将状告到我父母那里去。

我及笄之后第一次跪祠堂。

跪到天色将晚,父母问我知错了没有,我依旧死撑着。

“我没错!”

跪到宋狄亲自来相府接我。

马车里,他小心翼翼地亲亲我红肿的膝盖。

“清清,我很高兴,你拦着母亲,说明你在意我。”

12

往日多情浓啊。

可今日,许娇彤说起宋狄带回来一个白衣女子,我竟丝毫不觉诧异。

许是因为那段恩爱煞浓的日子不过一年半载。

许是因为新婚之后彼此磋磨。

我没有痛失所爱的震惊,反而是有种“终于来了”的宿命感。

甚至想道:当初宋狄说喜欢我拦着他,不让他纳妾。

不知他如今是否依旧如此作想。

如今的我,还会拦着他吗?

却听那边许娇彤叽叽喳喳地跟我讲了她是如何应对的。

讲到她把婆母的慈惠堂打得一团糟的时候,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默默地想了想婆母那种又气又端着不说的表情。

讲到她拿着鞭子抽我夫君带回来的叫做柳青青的姑娘时。

我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却以为我伤心了,小心翼翼地安慰我:

“祝姐姐?为了狗男人,不值得的。”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宋狄家中勋贵,少年将军,人又生得一副好相貌,不知是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许娇彤却直接称呼他为狗男人。

我想了想他之后做的事情,嗯,确实是能称一声狗男人。

于是,忍不住赞叹了一声:“做得好啊!”

我问她如今境况,应该如何处理。

小姑娘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想法来。

于是,我轻声哄道:

“不如静观其变,也许什么时候就换回来了?”

她果然爽快答应。

其实,她有更好的法子的。

京城那边是怕邪祟,若是知道旁人占了我的身体,我父母夫君怕不会护着她。

但她父母这边却爱她入骨。

只要我去说一声,说我不是许娇彤本人。

真正的许娇彤在我的身体里,正在将军府呆着。

纵然是龙潭虎穴,他父母也会回去救她。

可我动了心思,诓骗于她。

不过是……不过是因为……

我想求个两全。

毕竟,她有父母相互,我有什么呢?

我母亲若知道我和他人互换了身体。

怕是会第一时间将我杀了。

13

边疆的风景让我新奇。

不过躺了半天,我便不想再在床上呆着了。

即使一出门,就快要被风沙吹走。

即使这里没有春水碧江,娇莺堤柳。

隆冬的朔风直扑人脸,可城边的井水处依旧有妇人在挑拣秋日贮藏的胡豆。

我凑近去看她们干活。

刚到近前,就听到一声:“他娘的,我那相公昨天又喝酒到深夜才归,真想敲断他的腿!”

放粗话的娘子生得娇俏,却穿了一身粗布衣裳,腰身束尺素,话语间都是泼辣辣的风情。

又有其他娘子逗她:“回来得这么晚,不怕他是寻花问柳去了?”

“那不能,他不行!”

我听得羞窘,正待挪步,就被人叫住了。

是个绿衣娘子:“娇彤来得正好,来出出主意,帮意娘整治她那晚归的丈夫。”

“对的对的,也就娇彤有点点办法。”意娘接话:“上次说让揍他一顿,我按娇彤说的,用皮鞭子沾了盐水,他果然半个月没去喝酒嘞!”

“也半个月没下床!”

“哈哈哈哈哈”

便是一阵哄笑声。

我听了这个办法,也一阵子哭笑不得。

想来,此地是许娇彤常来之地,这些人也是娇彤常玩耍之人。

于是,在其他人纷纷看向我的时候,我竟也蠢蠢欲动,想要给她们出个主意——

“要我说,打骂只管眼前。还得趁他醉了,把他绑了,灌到他吐,吐了再灌,如此反复,持之以恒,他看到酒便想吐了。”

这话一出,众人安静了下来。

“怕是会喝死的吧。”

“也没有那么多的酒水啊!”

只有那意娘,露出深思之色:“娇彤,这可不像是你的法子。”

我面色一紧,急忙改口——

“或是喂他一口酒,再喂他一口泔水,反复下去——这法子也是我从书上看来的,做不得数。”

“这法子好。”意娘笑开了。

周边的娘子们也笑开了。

14

回到屋里,我一阵后怕。

自己怕不是给娇彤惹了麻烦。

可还没有安稳下心神,玉龙又来找我:

“小姐小姐,有人找你。”

她脸上带着揶揄的笑意,像极了我刚刚和宋狄订婚时,丫鬟弄玉脸上常出现的神情。

我装作随意的样子:“谁?”

“三皇子。”

三皇子全名赵珽文,为宫女所生,与其他两位皇子来比,身份不显。

固然,其他皇子都任朝中要职之时,唯独他,被发配来边疆,从一个校尉开始干起。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事情……

是因为我尚在将军府中时,曾在宋狄口中听过几次赵珽文的名字。

所以便对他的消息格外留意了几分。

也额外发现了,宋狄与他有些不同寻常的往来。

但我只知道他是往边疆去了,却没有想到,他正拜在许娇彤父亲的麾下。

不过——既然同在一处,许娇彤和他有所交集也是难免。

再加上玉龙谈起他时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按理来说,三皇子这人心机深沉,我本应少与他接触。

可想起许娇彤……这姑娘大大咧咧,怕不会被人骗了去。

15

见赵珽文之前我便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等见了之后,却还是不由惊叹一声:

这神情,我是在哪里见过的。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三皇子本人。

三皇子不像他两位兄长一般,与世家贵族多有交情。

他生性孤僻,沉默寡言。

所以,在我的想像之中,三皇子定是个面容阴鸷,暮色沉沉的男子。

却没有想到,掀开帘子,看到的是一张风流倜傥的脸。

三皇子长得很好看。

比年少时的宋狄还要好看——边疆的风沙并未让赵珽文的脸变得粗狂,他仿若儒生将军,温温柔柔地看向我:

“娇彤,我听说你昨日受了伤。”

是受了伤。

这不,胳膊还吊着呢。

他也发现了我受伤的胳膊,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伤得这么严重么?”

其实,伤得也不重,要不然我也不会今日一早就下地走动。

之所以包扎得如此紧实,实在是许娇彤的父母太大惊小怪了些。

我没有答话,只静静地看赵珽文的神色。

他待许娇彤如此熟稔,眼神又如此深情,一看便不是寻常关系。

他们一个是不受宠的皇子。

一个是家中有嫡系兵马的将女。

只是不知道,是赵珽文在一厢情愿。

还是这两人互相有意。

16

赵珽文邀我晚上一起看烟花。

“你曾提过,已经数年不曾看过烟火,所以,我特意为你准备了烟花,娇娇要同我去看吗?”

我犹豫不到片刻。

答应了。

傍晚时,玉龙为我找出披风来。

一边为我系衣带,一边感叹道:“三皇子待小姐真好!”

赵珽文,待我好吗?

我看了看自己仍旧挂着的手臂。

若是赵珽文真心为了我好。

他便该如同许娇彤的父母一样,恨不得将我摁在床上,不许我起来。

之所以喊我去看烟花,不是因为他没有看到我的伤势。

不过是他精心准备了一场“真心”,总要让我看看罢了。

……

赴约之前,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联系许娇彤。

尚且不知她对赵珽文情深几许。

我需将虚实先探一二。

17

赵珽文约我在城墙头上。

一路拾级而上——

朔风凌冽,月色苍茫。

我裹紧了披风,抵御凌冽的严寒。入目所见,城墙外是一望无垠的旷野。

城墙内是边城人家零星的灯光。

这还是我第一次和人深夜约见。

更何况,面前人还是个外男。

但这定然不是赵珽文和许娇彤的第一次相约。

我远远看到赵珽文坐在高墙豁口,双腿悬空,听到脚步声便扭头看我。

“你来了?”他问我。

我轻轻点头。

便是在这一刹那,火树银花,繁星坠落。

烟花开在夜空里,也开在少年的眼瞳中——

“好看吗?我为你放的烟花。”

好看吗?

也就……一般般吧。

烟花式样老旧,种类单一,不说比上京城的盛大节日里的千树银花。

便是哪个勋贵嫁女娶妇,燃放的烟花都要好过这一场。

我仔细看向三皇子。

借着烟花微弱的光芒。

他的笑意像是印在脸上,眼中星星点点,却看不出几分真心的痕迹。

……赵珽文,他不是在刻意勾引我吧?

不,应该说:赵珽文在刻意勾引许娇彤。

18

至于为何会刻意勾引许娇彤。

我在接下来和赵珽文谈心的时候,便有了分晓。

赵珽文似乎是特意选择了今日剖白心意:

他同我讲了他幼年时的艰难,少年时的困顿。

又讲了京城皆是拜高踩低之徒,无人懂他心意。

再讲他的兄长们争做皇储,他无心相争,却备受权力倾轧。

唯有边疆才是一篇清净地。

“我本以为,我会在京城的荣华之中庸庸碌碌,了此余生。”赵珽文扭头看我:“好在我来到了边疆,见到了此地人心淳朴,兵士舍身为国,还好我遇到了你——娇娇,你和其他的女子都不一样。”

我:……

我忽然便明了了,我为何会和许娇彤互换身体。

她穿到我的身体里,见到我夫君带回来个女子:

她生性豁达,更不会因为我夫君的变心而难过。于是鞭子上手,快刀斩乱麻。

我穿到她的身体里,听到三皇子的数次暗示。

可我从小便生在钟鸣鼎食之家。

我母亲教我最多的,便是——

“这姑娘家家的,最应该提防的,便是那些无权无势,想要借着你上位的男子。”

“世人看不起赘婿,可这群人连赘婿都不如。他们口口声声说心悦于你,真正看中的却是你背后的权势……若只是图谋权势也就罢了,双方各有所图,也能全了两好。可这群人偏偏是白眼狼,等他们上位了,最先倒霉的便是你家!”

所以,我母亲最为提倡的便是:身为她的女儿,一定要高嫁。

过往我并不认同母亲的想法。

可看着面前还在努力温柔看我的赵珽文。

我忽然便觉得:母亲说得对极了!

赵珽文身后无权势可靠,便想勾搭许娇彤了。

若是有了靖北侯府支持,别说二皇子了,便是大皇子,赵珽文也敢碰一碰。

可等到他真的得了宝座——

他自己就是凭借着靖北侯府的兵权上位,哪里能容忍掌握兵权的靖北侯府存活于世?

待我试试他。

于是,我问他:“嫁你可以,我家兵马和你没有关系。行吗?”

“娇……娇娇。”他结巴了。

好一会儿才问出口:“你……你怎能如此想我呢?”

19

一场烟花看罢,三皇子兴冲冲而来,悻悻然而归。

神色恍惚间,连将我送回我院子都忘了。

好在他也借住靖北侯府,我们同回到了侯府里。

我在自家院子里行走,倒也不用担心有什么危险。

可没有想到,只不过走了几步,就隐隐听到脚步声——

余光瞟去,身侧骤然蹿过了一个黑影!

“救——”我正待呐喊,嘴就被捂住了。

是许聆风!

我扒开他的手往后退。

心中已有几分着恼:“哥哥装神弄鬼做什么?”

可等说完之后,便又暗道不妙了——

许娇彤长在军营,胆子大极了。遇到人吓她,怕此时已经跳起,将对方给狠狠揍上一顿。

怎么会如我这般惊慌喊人呢?

好在许聆风并没有察觉到我的不妥当。

他的心神全在另一件事情上。

脸上难得带了几分忧色:“彤彤,你又和三皇子出去玩了?”

嗯?许娇彤经常和赵珽文一起出去吗?

我面无表情,不动声色。

果然,许聆风憋不住了。

“我早就同你说过,赵珽文他不是个好的,又是皇子——沾上他便是沾上一堆麻烦。”

“偏偏你说你馋他的身子。”

“就不能换换吗?别跟他出去了,不行哥明天抽出空来,陪你去趟小倌馆,任你挑选,成吗?”

我:“啊?”

20

我本以为许聆风只是说说而已。

却未曾想,他竟与我当场约好了时间。

我被送回闺房之后,仍是震惊不已。

许聆风,他竟这般骄纵娇彤!

夜色渐浓,我却无法入眠。辗转反侧间,入目是许娇彤闺房墙上挂着的兽角羌笛和皮鞭。

不知怎么,就想到了我的兄长。

我的兄长,少年成名,学富五车,是京中盛名的好儿郎。

可我,一年到头来也见不到他几面。

手帕交董三小姐也有兄长。

她说兄长曾带她出去玩。

她女扮男装,装作她兄长的小厮,兄长便带着她遛出府玩……

冬天的糖葫芦酸甜可口,糖壳子一碰就碎;刚出炉的桂花糕热乎乎的,又香又甜;说书先生讲《寒窑记》,一说到吕蒙正一腔抱负半身贫寒,她的兄长便起身点茶水,轻声哄道:“好在我的妹妹是个姑娘,不用受这烛火通宵,十年寒窗。”

我羡慕她,便去问我的兄长。

他却头也不抬:“我还要做学问,没空与你疯玩。”

……

我以为天下的兄长就两个样。

一样是赵三小姐的兄长,自小是纨绔,却待她亲昵,陪她玩耍。

一样是我的兄长,君子持重,行事也一板一眼。

却没有想到,还有许聆风这种兄长——

为了不让自家妹子看错人,竟准备亲自带自家妹子去小倌馆。

若是平时,我定然羡慕许娇彤有这般疼她爱她的哥哥。

但此时,这份疼爱落在我身上,便如同有千斤重了——

只因我知道,兄长再好,也是别人的兄长。

就如许娇彤的父母再好,也终究是许娇彤的父母一样。

第二日,我想要跟许娇彤讨经,问小倌馆如何逛。

却未想,那头的她却在跪祠堂。

“云清,你的爹娘怎么这样?”

她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点的哭腔,丝毫不像是平日里的热情爽朗。小姑娘委屈狠了,我听她一点点道来,才了解到事情的一点来龙去脉——

祝家捎了消息到将军府,想要让她回娘家一趟。

许娇彤自己的父母待她如珠如宝,她便以为天下父母全都一个模样。

于是兴冲冲带了礼物回祝府,想要狠狠告上宋狄一状。

却没想,刚踏入祝府大门,父母便劈头盖脸训起她来。

话里话外不是如何替她出气,而是训诫她帮宋狄纳妾,莫忘了祝家女儿的贤良。

许娇彤不解:“为人父母,他们不应该回护我?怎么好像宋狄才是他们的亲儿子一样?”

我父母哪里是护着宋狄,分明是护着祝家的清名。

可想了想,就算解释了,许娇彤大概也不会懂。

我问她:“他们打你,你没有躲?”

少女这才又提起精神,狡黠地跟我讲她是如何大战嬷嬷,又讲我母亲打得是如何的痛。

“哼哼。”她气闷:“要不是你的亲娘!”

“别跪了。”我劝她:“等日暮了,口头认个错,答应给宋狄纳妾,便不用再受罪了。”

许娇彤又乐:“我以为你就是个木头美人呢——我早就没有跪着了。”

我没有作声。

以往,父母让我跪祠堂,我就老老实实地跪祠堂。

最近的一次,我从晨露熹微跪到了星河满天。

跪到宋狄来祝家接我。

他将我抱上马车之前,门房得了我母亲的吩咐,上前问我:

“主母想问姑奶奶,可是知道自己错了?”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女儿不知,女儿无错。只要夫君一日不主动纳妾,女儿就不会为夫君添房。”

言犹在耳。

物是人非。

21

许娇彤盘腿坐在地面上,听我和她讲起三皇子。

“哦,三皇子啊。”许娇彤拉长了声音:“就那个性格温柔小意,长得还不错的皇子。”

我斟酌许久才问出口:“你可曾察觉赵珽文心怀叵测?”

这话本不应该我问。

毕竟,疏不间亲,自古如此。

而赵珽文和许娇彤相识,自然比我更早。

本已做好许娇彤同我翻脸的准备。

但对方语气平静极了:“他是不是心怀叵测我不知道。但他长得好看还愿意哄我开心,边疆都是大老粗只会把我当野小子揍。他一个陌生人却愿意出卖美色哄我,这不是心怀叵测,这是朝廷送温暖。”

我:?

许娇彤好像更在意其他事情:“烟花好看吗?”

许娇彤说,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烟花,错过一场别人为她精心准备的烟花,未免遗憾。

“那就不用遗憾了。”我说:“我的评价是,不如京城的寻常烟花。”

“哦”她又怏怏起来了。

我踟蹰半天,问她:“……娇彤,你以前逛小倌馆吗?”

又继续问:“你和你兄长一起去逛过吗?”

22

许娇彤惊诧:“我兄长要带你去小倌馆?”

“不是吧!他逮到我去一回,罚我抄书罚了一个月!”

“我兄长又不好男风,带你去小倌馆做什么?”

也是在这一刻,我意识到,自己恐怕暴露了。

也是我想当然。

因为许聆风娇惯娇彤,且这一家子过得太不羁,所以自然而然认为,即使很多不被世人理解的事情,许聆风也会惯着许娇彤去做。

譬如,带着她逛小倌馆。

可仔细一想,便能察觉其中不合理处:

不说我胳膊上刚受了伤,寻欢作乐实在艰难。

只说许聆风身为兄长——

许聆风此人,少年成名,功勋累累,对兵法的运用更是出神入化……

他还是决策千里之外的武将!

……也对。

许娇彤何人?

天之娇女,世无其二。

行事作风更是有别于一般的女子,和男子缠斗摔跤常有,于同僚共去青楼也会有的。

而我,则在他失手伤我,慌张带我看大夫的时候还不忘挣扎着说一句:男女授受不亲。

细枝末节之间最容易疏漏。

他察觉了多少呢?

不管察觉了多少,这个小倌馆是绝对不能去了。

我和许娇彤行事本就不同,若是去了小倌馆,定然原形毕露,自投罗网!

……

天色擦黑,许聆风如期而至。

“娇娇。”他伸出手来:“走吧,这次父亲母亲若是怪罪,兄长在你前头顶着。”

许聆风长身玉立,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若非我和许娇彤谈话,恐怕也会被他这幅样子给骗了。

23

临时爽约的理由很是好找。

我轻声道:“我胳膊上的伤还没有好,不宜饮酒,不宜寻欢……”

可许聆风笑容不变,手也没有收回去:“军营那边已经告了假——不如去逛街吧。”

这是一定要出门了。

我思忖片刻,将手放到了许聆风的手心。

许娇彤怎么说来着?

去他母亲的男女授受不亲!

我在心中反复默念。

却不想,手指触及许聆风的掌心,他却像被烫着一般。

扭头转身,手背在身后,便大踏步往前走去。

许聆风发现了——

许聆风和许娇彤确实年龄都大了,不会再牵手。

但也不至于避之不及的模样。

“愣着干什么?”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走啊!”

……

此处靠近胡地,集市上的小东西略有几分新奇。

我被吸引,又只能装作司空见惯的模样。

许聆风却似知道我的喜好,从商贩手中买下那些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

可每接过一样,总会不经意般看我一眼,又扭过头去。

我知他心中狐疑尚未消散——但也只能装作不知。

我能做的,不过是尽量拖着。

若有朝一日,我和许娇彤能换回来,他的妹妹自然能完好无损地回到他身边。

至于我自己——

……

眼看着今日便要混过去。

然在即将返程之时,却个穿着绿衫公子向我们走来。

对方和许娇彤应是旧相识,只一看到我,眼睛便放光一般。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对方已经三两步走到面前,冲我抱拳行礼:“恩公!奴奴可算找到你了!”

恩公?

奴奴?

我不知许娇彤与他是何关系,于是不动声色。

扭头看去,就见许聆风正抱臂而观,看见我觑来,噙笑挑眉。

可下一瞬,他的笑容便落了下去,整个人也如离弦的箭一般,直直向我冲来!

我不明所以,再等扭头去看,便见许聆风已一手抓住绿衫男子的手腕,而对方则赫然握着一把亮锃锃的匕首!

这绿衫人,口中虽喊着“恩公”,却原是冲许娇彤而来!

我无暇思索其中关窍:那绿衫客并非一人。眼见事情败露,他身后的随从竟也亮出软剑,蹂身而上!

若是许娇彤在此……

可我不是许娇彤,自然不能迎上去放倒他们。

明知此时后退只会引来许聆风疑心更甚。

但我也只能保命为上。

而许聆风,并未因我躲向他背后而惊讶,只是淡淡地看我一眼,便一脚踢飞绿衫客——尚未等他爬起,就又向对方同伙攻去!

于此同时,尖锐哨声响起——四周跳出几名手执环刀的府兵。

是许聆风早早埋伏好的人!

下一刻,他们便冲上前来,将不能动弹的刺客尽数压了下去。

许聆风早已将两个小厮尽数打晕,此时施施然站在那里,等府兵们清理好现场。

对方远远看着我,又轻声吩咐其中一个府兵道:“去调辆马车过来。”

我随着他的视线看过来,这才发现,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竟不知何时崩裂了。

鲜红的血渍在纱布上浸染。

看着许聆风送来的目光,我便知道——我已不必要遮掩。

许聆风已经将我看清。

24

果然。

一上马车,我尚未坐稳,许聆风便俯身而来。

宝剑出鞘,剑刃横在我的脖颈上,偏偏又隔了他的大拇指——

对方沉了脸,另一只手抓住我腕上的脉门:“说!娇娇在哪里?你是何人?”

周身冷冽,比之刚才更甚。

我从未见过许聆风如此狠厉的模样——我从未见过许聆风除了“好兄长”之外的另一面。

此时,马车忽地颠簸,剑刃稍动,许聆风手腕忽转——

我隐约察觉脖颈温热,却不觉痛意。

“你非北狄人。”许聆风嗤笑:“北狄人知道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你是从京城来的?或者是江南?我许家得罪了你们?”

此时剑刃和我的脖子中间尚有指尖垫着。

可若我给不了一个让他满意的答复,下一刻这剑便会扎扎实实落到我的脖子上了!

我只好将事情的真相一一说出。

此事确实曲折离奇。

所以,在许聆风直言不信时,我倒也不失望,而是向他提供铁证——

“许小将军与娇彤乃一母所生,又一同长大,自然知道娇彤披荆斩棘,伤有几处,伤在何处。”

许聆风将剑拿了下来。

我看到了他鲜血淋漓的左手——

……我说为何会脖颈温热而不觉痛意。

原来,刚刚马车那一颠簸,他并未及时将剑刃撤回,于是只好将手挡在我的脖颈和剑刃之间。

他问我:“你不是讲……讲……”

许娇彤受伤大多在四肢,后背等处。

京城贵女注重闺誉,莫说是四肢,就是手脚也不是外人能轻易观得……

而许聆风曾亲耳听到我说男女授受不亲。

我摇头打断他的话:“一来你是娇彤的兄长。”

许娇彤战场上出生入死,生死攸关之时,也没硬是等一个女大夫过来。

我也是生死攸关时刻,难道要抱着这条死规矩不成?

“二来,许将军想错了。我虽知男女授受不亲,但如此时刻,我也知事急从权!”

再者,许娇彤身上的伤口众多,我只需要找出一处许聆风记得,但外人不知晓的伤口便可。

许聆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遭。他沉默了一会儿:“娇彤半年前曾被敌人射下马来。她虽无性命之忧,却摔断了小腿,后来小腿养好,但骨头上却留了痕迹。”

“可以吗?”他问我。

而我,已经掀起了裙摆:“若验得这躯体确实是令妹的,少将军就信我的话了吗?”

25

许娇彤再次联系我的时候,许聆风便坐在我的旁侧。

“若真如姑娘所说,在下总得知道娇娇如今的处境才好。”

我问他:“少将军还是不肯信我?”

许聆风也只是但笑不语。

许娇彤的声音传来,许聆风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我本以为许聆风会直接和许娇彤对话,却没有想到,他在旁侧做了个口型:“继续说,莫令她晓得我知道这件事。”

恰好,许娇彤联系我,是想说她去参加宴会的事情。

许娇彤将宴会上的经历一一说与我听。

讲宋狄拿走了请帖,带着柳青青去参加了宴会。

讲她独自赴宴,却见到了他们二人。

讲柳青青是如何班门弄斧,又是如何句句讥讽,说她和宋狄两个才是有情人。

讲她是如何信马走弓,将柳青青的锐气全部挫去。

讲京城贵女们是如何鄙夷柳青青,而宋狄又是怎么护着对方……

最后讲,宋狄发现柳青青有了身孕。

讲述途中,许娇彤多次停下,似乎刻意为我留够理清哀绪的暇余。

可我此时却只剩下了波澜不惊。

或许我应觉爽快,因着许娇彤确实为我出了口恶气。又或许我应伤心——那个我曾经倾心以待的夫君竟让他人怀孕。

但此时,我听着许娇彤的叙述,心思却全然在他处。

许聆风在旁侧静静地听。

我的遭遇,我的过去,就这样平整地摊开在另一个人的面前。

我本不应该为此事而羞耻,但我分明懊恼而耻辱。

只因许娇彤和许聆风与我不同。

然他们生活得如此潇洒恣意,保家卫国,快意人生。

而我,则囿于一方小小的天地之中,只能围着家用而转。

倾心以待的,移情别恋。全心付出,反落得埋怨。

这份懊恼和耻辱一直持续到许娇彤讲完这一段经历。

讲完之后,她终于忍不住问我:“离不离?”

……

切断联系之后,我的懊恼和耻辱也渐渐去了。

看向许聆风时,就见对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色看我良久。

然后重重一揖:“是在下失礼。”

说的是昨日街上的所作所为。

但他身为许娇彤的兄长,担心胞妹理所应当。

更何况,身为边关将领,他更有保护边关之责,合该倍加小心才对。

我上前将他扶起:“是许将军机敏,仅凭蛛丝马迹,便发现眼前换了个人。”

此话出口,面前人竟然脸红了起来。腼腆模样,实在不像昨日里冷峻果断的小将军。

“宋……”他又改了口:“祝姑娘过誉。”

又是一个不一样的许聆风了。

好兄长许聆风,冷面将军许聆风,腼腆公子许聆风……

我踌躇许久,忍不住问出声:“许将军方才为何不告诉娇彤你已知晓……许将军不准备将娇彤接回来?”

许聆风一脸疑惑:“为何要将娇彤接回来?”

我:?

许娇彤身在京城,随时可能如同我一般,暴露身份。

即便不暴露,以祝府如今的乌烟瘴气,想来她呆得也不会舒坦。

我想将这些理由尽数说与许聆风听。

却见对方笑了出来:“她不愿告诉我和父母此事,自有她的缘由,我便当做不知。只望你也能帮娇娇隐瞒我们父亲母亲,我会帮你遮掩……也会待你如待娇彤。”

“云清。”他试着叫我的名字:“娇彤回来之前,你可愿在此做客,过一过边关生活?”

许聆风走的时候,管事正好将街上买的小玩意儿送了进来。

原来许聆风此人,有颗七窍玲珑心。

26

许娇彤说柳青青怀孕已经三个月。

两个月前,天气骤凉,我托人为宋狄寄去冬衣。他回信说想我念我,夜不能眠。

原来是如此这般夜不能眠!

这几日来,听多了宋狄的负心,本以为我已经能做到波澜不惊。

许娇彤恨铁不成钢:“离不离离不离?再不离我自己找辆马车,送我到边疆去!”

我曾听高僧有言,说“尔若无心我便休。”

如今,宋狄变心,我自然不想再做痴缠。

可两姓之好,本就不止是夫妻二人之间的事情。

世家大族说和离,又谈何容易?

而我能否和离,最关键的在于我的父亲。

……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后一日,宋狄去找许娇彤。

他喜气洋洋地同娇彤报喜讯:“如若孩子平安落地,无论男女,都养在你的名下,如此我们也算有了亲生儿女。”

娇彤与我嘀咕:“你没见过他带柳青青过来时那宝贝样,我以为他有多么欢喜人家!”

听得此话,我才终于对他彻底死了心。

“和离。”我轻声应道:“我会想办法,但还需你相助。”

“那是自然!”娇彤先是答应了我,继而诧异:“前一日里还犹豫,今日怎么就下了决心?”

我为什么下了决心?

“深宅大院里的难过……若是我能随自己的心意,谁不愿意追寻自由,谁又愿意拴在一个男人身边过日子呢?”

也因为——

“我道他只是变心,却原来是无心无情。”

“柳青青为他生儿育女,他如此待她。我为他操持家业,他如此待我……”

若是旧时,我母亲定然会同我说:“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我一直知道,男子三心二意,三妻四妾……

可此刻,我再不能忍!

27

娇彤说她有法子。

她做事一向风风火火,当天便去找了宋狄和柳青青。

可怜这对痴情男女,还在耳鬓厮磨,被娇彤吓得衣衫不整爬下床来。

娇彤直言要和离。

可明明已经变心的宋狄,却忽然变了打算。

怎么也不同意和离。

娇彤说:“他竟当着柳青青的面说出柳青青身世配不上将军府夫人的位置这样的话来。”

我默了默,回道:“他是这样的。”

宋狄是这样的。

他是标准的世家子弟,有过年少轻狂,但这份轻狂终究会被现实给磨平。

当初硬要娶我是年少轻狂。

无力转圜我与他母亲之间的关系,只好彻底不管我们,转投柳青青的温柔乡,是被现实磨平。

要将柳青青纳妾是年少轻狂。

可听说我想要和离之后,马上不同意,甚至说出要将柳青青的孩子给我养的话,又是被现实磨平。

宋狄是这样的人,矛盾又纠结。

那时候的我身边都是这样的人。

我也是这样的人。

许娇彤不懂我在说什么,她气鼓鼓:“那也不能不和离啊!宋狄怎么这么贱?”

许娇彤说她想到了逼迫宋狄和离的法子。

直接恐吓我婆母。

也对。

仔细想来,大概是娇彤平日里太过率直,所以我便忘了,她也是边关将女。边关将女,只有一身蛮力可不行,还得有好谋略。

宋狄不同意和离,徒然和宋狄僵持自然不行。

不如迂回行事。

宋狄“不在意”柳青青,但有人在意。

那个人,自然是我那金尊玉贵,最注重将军府传承的婆母。

娇彤几天就把婆母整治得连连喊要休了我。

而想让我父亲那边同意,就更容易了。

他们和将军府本就不和。不过是我在其中苦苦维持……

更何况,如今从龙之功就在眼前,相府和将军府却各有其主。

我跟娇彤说:“接下来,我教你。”

28

娇彤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

只要稍稍跟她说明情况,她便能权衡利弊,既能说服我那一心让我相夫教子的父亲。

又能收集到关于宋狄和三皇子的信息。

巧了,三皇子赵珽文和宋狄之间也有猫腻。

我问娇彤,是否真的对三皇子无意,又是否忍心“坑一坑”三皇子?

娇彤很是理所当然:“有什么不忍心的?他算计我的时候也没有不忍心啊。”

原来,她一直知道三皇子算计她的。

“要对付宋狄,你就不能只对付宋狄。

“你得对付宋狄背后的那个人,你得让宋狄无力回援,让宋狄焦头烂额。

“如此,他再没有心思管后宅琐事,又不敢让他老母和未出世的孩子任你折腾。

“再将宋狄和三皇子有猫腻的消息往相府一递。

“到时候,就算你不想和离,也有人帮你和离。”

三皇子和宋狄勾结的证据,我们其实不多。

但是,我们真的需要真证据吗?

三皇子一个成年皇子,虽无母家扶持,却也是竞争皇位的得力人选,如今却能独自来边疆。想也知道,他身边定然跟着其他皇子的耳目。

他和宋狄的联系小心翼翼,生怕别人会发现……

我沉吟片刻:“娇彤,你得去找一个人。”

“找谁?”她问我。

“大皇子。”我说:“到时候想要成功和宋狄和离出京,还得靠他。”

却没有想到,娇彤只听到了我的下半句。

“出京!”她欣喜道:“你终于答应跟我来边疆了!”

重点是这个吗?

……

最容易取信大皇子的方法,无疑是假造证据。

也不算假造。

只是让许娇彤,以许家嫡女,许娇彤的身份写一封举报信。

然后用“相府千金,将军夫人祝云清”的身份,把这封信送到许娇彤手上。

“你不用担心影响你的父兄。”我同她解释:“其他的你不用写,只写三皇子刻意亲近你,你却不想在他身上花费太多功夫就成。三皇子已经惦记上了你父兄的兵马,你若不与他彻底切割,要不然就是他得登九五之后兔死狗烹,要不然就是他夺嫡失败,拉着你家共沉沦。”

“我懂的。”娇彤说。

29

我想了想,还是把这计划说给了许聆风。

事情涉及到的不只是我和许娇彤,他也应该知道才对。

我甚至想好了,如果他不愿意娇彤这么做的话,我应该怎么应对。

却没有想到,等我说完这些经历之后,他并没有急着反对。

而是沉默了很久,才问:“那你呢?”

“我?”

“娇彤以你的身份和宋将军和离,然后回来。那你怎么办?”他问我。

我听着听着就笑了。

笑他们兄妹真的是一模一样。

心性豁达,光风霁月。

“你怎么先问我?你不担心跟大皇子联系,会影响侯府的立场吗?”

侯府一向是孤臣,才代代明哲保身。

如今却因为我……

“就算不是你,三皇子屡次来找娇彤,心思也已经昭然若揭了。”许聆风却说:“侯府再是孤臣,也不能忍赵珽文如此做派。”

他又忍不住问我:“祝姑娘还未说,之后怎么办。”

他这样一问。我倒不好意思说了。

我和宋狄和离之后,自然和宋家再没有关系了。

我要回相府吗?相府不可能让我一直呆着,父亲母亲还是会择一人家,将我嫁出去。

之前和娇彤聊的时候,我曾经下意识说自己想要留在边疆。

其实,我对这里的印象很是不错。

但想想我自己从小养在深闺,什么都不会做,我就不好意思说出自己想要留在这里的事情了。

不说我没有什么谋生的手段,边关苦寒,我若是留在这里,少不了舔着脸求他们在初时相助一二。

只说相府,我若真的留在边关不回去了,他们真的能放我在这里吗?

更何况,我和娇彤如今的情形,谁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换回来。

我踌躇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

直到许聆风问我:“祝姑娘可愿留在这里?”

“祝姑娘若是有意,其他诸事,皆不用多管。”

30

娇彤那里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

相府和大皇子开始屡次在朝堂上针对宋狄,宋狄自乱阵脚,后院内又波乱频频。

娇彤告诉我,宋狄那边心思已然波动了。

我也开始认真考虑,是否真的要按照许聆风所说,留在边关。

可还没有决定好,这边就生了一点小小的变故。

这日,许聆风忽然告诉我,那日行刺我们的刺客,调查出来是什么人了。

……

只是,没有想到,那刺客竟不是北狄派来的。

他们招供说,他们是大皇子的人。

“大皇子?”我惊讶:“——不行,我先告诉娇彤。”

可许聆风拦住了我。

“不,也不是大皇子的人。”许聆风忽然转折:“那刺客实际上是赵珽文的人。”

“赵珽文?他图什么——”

我虽然让娇彤和大皇子联系了。但我相信许娇彤做得很是隐秘,除却大皇子,无人知道此事和边关有关联。

……我忽然明了。

“他想让你们误会,误会是大皇子要刺杀娇彤?”

许聆风和许娇彤皆是好身手,哪个刺客会敢在城内公然行刺他们两个人?

除非他们就是死士,所为不过以一条命换取许娇彤的误会。

我刚替许娇彤拒绝了赵珽文,他便找来刺客刺杀我。

倒不是恨我多深。

而是,他看好的势力,即使不支持他,也万万不能落到他人的手里。

31

许聆风叹气:“证据不足以在圣上面前将他扳倒,只能吃了这个闷亏。”

也对,毕竟赵珽文是皇子。

圣上就是再不喜他,也不可能为了许家,惩罚赵珽文。

更何况,许家既然能引得三皇子拉拢。

怕也是圣上不大不小的心头患了。

此时,小心翼翼还来不及。

若是主动拉扯三皇子,怕是会让圣上觉得,他们是其他皇子的党羽。

“闷亏是吃不了的。”我说:“大皇子那里自然会找他和宋狄算账。”

“至于咱们这里,你若不忿,咱们自然能将这口气给要回来。”

许聆风说:“哦?”

……

我记得,许娇彤说过,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烟花了。

所以,赵珽文用一场烟火来讨好她。

边关苦寒,大家过得不容易。

许娇彤身为侯府的嫡女,竟然好久连烟花都不曾看过。

且前一阵子我去校场的时候,也曾见过那些将士们。

虽身有铠甲,依旧能看出衣衫褴褛。

“他回京后不会好过。”我笑着说:“但是回京之前,我们总能让他脱下一层皮来的。”

32

三皇子很早便想回京了。

他并非天生武将,又无领兵才能。

在边关难以发展自己的势力,若非圣上把他赶来这里,美其名曰是锻炼。

若是他在京城的话,不知已经扶植多少势力了。

可惜他在边疆,倒是想走偏门,勾搭一下娇彤。

也没有勾搭上。

都怪圣上不允许他归京!

要不然,他和大皇子们至于差距这么悬殊,连和宋狄合作都得提心吊胆?

……

但圣上不允许。

大皇子诚然是想让他回京的。

谁愿意自己的政敌一直在外面虎视眈眈?

还不如调回京城,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这两个人岂不是一拍即合了?

不,还不是一拍即合。

需要我从中说和。

……

我第一次主动将赵珽文给约了出来。

赵珽文神色殷殷。

想来,他以为是我回心转意了。

毕竟,在他看来。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刚刚得知了行刺自己的竟然是皇子派的人。

又担心自己父兄的安危。

惊慌失措下,找一个有好感的人庇佑,再正常不过。

可是,他看错了。

许娇彤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是这样的人。

33

所以,赵珽文见到刺客,着实吃了一惊。

“怎么?”我笑着问:“三皇子不认识他了?”

来见赵珽文之前,我特意找许聆风提出来了那个刺客。

许聆风说得对,仅仅靠这个刺客,扳不倒赵珽文。

但足够威胁他了。

赵珽文说:“许姑娘,我没有想到你会这般想我。”

他一脸不可置信,好像我怎么辜负了他一样。

于是,我只好叹口气:“三皇子,若我不笃定的话,绝不会将这人带到你面前来。”

“从三皇子来边关之后,我们侯府待三皇子也算是仁至义尽,万万没有想到三皇子会做出如此的事情。”许聆风也说。

赵珽文不愧是皇家子弟,颇有一点大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的韵味。

“许小将军既将这人带到我面前,而不是将他直接交给我父皇,想来是不想和我撕破脸。”他好整以暇:“那许小将军想要些什么?”

“我们许家是孤臣,从来不管皇位之事。”许聆风说道:“我想用这死士,同三皇子换八千两银子。”

“许小将军好大的口!我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

“三皇子没有,但三皇子的追随者,那些想要从龙之功的人总有的。”

“就凭个死士?”

“这死士若是送到圣上手里,也许只是个死士。可若是送到二皇子手里,他就不只是个死士了。”

三皇子最后还是答应了我们。

他的内侍会在他回去之后给我们送过银票来。

离开前,赵珽文不甘心问我:“许姑娘,你的父兄无意于从龙之功,你也无意于那个位子吗?”

34

我想,所谓的“皇后”之位,许娇彤是真的不在意。

就像赵珽文曾经承诺给她的那场烟花。

……

不久之后,许娇彤传来消息,说宋狄马上就会签和离书了。

到时候,她只需拿着和离书到官府造册。

便能轻装便马回来了。

“要我把弄玉也带回来吗?”

弄玉是我的丫鬟,但也算得上情同姐妹。

我想了想:“要是她愿意的话,把她带过来吧。”

说完之后,我想起了今天正好是上元佳节。

“对了,娇彤,今天是灯节,还有烟花看。”

许娇彤去街上看烟花的时候,偶尔也会和我聊上一句。

“哇!这么好看!”

“为什么这么多颜色啊!”

“比我小时候看的烟花漂亮了好多啊!”

“云清,那天三皇子放给我的烟花,有今天这么好看吗?”

我想了想:“你记得你今晚看到的最暗的,最小的那朵烟花了吗?”

“三皇子放的烟花,甚至没有那一朵好看。”

我问娇彤还觉得遗憾吗?

她说不遗憾了。

“云清,我以前觉得烟花很美很美。”

“现在我却觉得它们不过如此。”

“我现在看烟花的时候,想到的总是这些盛大的花费,足够边城将士们多少个月的花费啊。”

“烟花真美,但是不适合我。”

“果然,我还是适合看敌人的血花。”

35

最后,宋狄还是给了娇彤和离书。

只是,她离开京城,往边关走的这天,我却觉得心中不安。

我害怕自己是漏了什么。

但娇彤却开心极了:“我爹娘肯定会高兴,我们家又多了一个女儿!”

我叮嘱她:“路引都准备好了吗?”

“放心——”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再次惊呼出声。

只不过,这一次她的话却不是对我说的。

而是对着宋狄:“宋狄!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狄把娇彤给堵在了城门口。

娇彤顾不得跟我说话了。

但玉佩的连接并没有断。

我听到了宋狄哑着嗓子的声音。

“我说你怎么会死心塌地要和我和离。”他说:“你根本不是清清。”

娇彤有危险!

我想。

可下一刻,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36

不过一瞬,我眼前便换了一番天地。

我下意识地抱住了马脖子,这才堪堪止住自己下跌的趋势。

可骏马骤然被我惊扰,不安地动了动马蹄。

我抱得更紧了。

“清清!”不远处有个声音喊我。

我不敢伸直上半身,只半伏在马上看去——

宋狄他,瘦了很多。

算起来,我和宋狄差不多一年没见了。

将近一年前,南疆有小小骚乱,宋狄奉命前去平乱。

离京前,我替他收拾包裹。

我们忘了之前产生的不愉快,收拾完包裹后,我问他:“你会快点回来吗?”

“好好照顾母亲。”他对我说:“我会早早回来的。”

哪知道,这平乱一平就是将近一年。

好不容易宋狄回京了,我却在他到家前一刻和许娇彤换了身体。

不过也好,没有直面他将柳青青带回府,我终究没有那么难过。

37

宋狄的箭尖仍旧瞄准着我。

犹豫了片刻之后,他才收弓下马。

像是确认似的,再次喊我的名字:“清清?”

我垂头看他,肯定道:“宋狄,是我。”

宋狄过来,把我扶下马。

我刚刚见到宋狄的时候,他的脸一直是沉着的。

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意。

让我差点以为,若是我没有和许娇彤换过来的话,他真的会把许娇彤怎么样。

而此时,宋狄的脸却一下子松垮了下来。

又皱了。

他想要抱我,还没伸手就哭了:“清清……我以为,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回来了。”

38

他大抵是以为我还会安慰他。

或者以为我根本不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

“你为什么哭呢?”我问他:“你真的会因为我回不来而难过么?”

然后,我就看见他僵站在了原地。

半晌。他才绝望地问出口:“清清,你一直知道的?”

我笑出声来。

第一次想要回到过去。

把那时候刚刚及笄的自己拉过来,让她好好看看现在宋狄的模样。

他凭什么以为我不知道呢?

对了,我最好是不知道的。

如此,他便能当做一切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他从来没有带柳青青回来过。

我仍旧是那个为他操持府中中馈的将军夫人。

毕竟,许娇彤的一系列举动,让他怕了。

即使知道我和许娇彤的性格不同,但他也意识到了:

当他从外面带回来一个人的时候,我是真的可能离开他的。

他现在想要听到什么呢?

“我不过是和夫君逗笑罢了,哪里知道什么?”

或者是干脆的一句:

“有姐妹和妾身共为夫君绵延子嗣,是妾身的福气。”呢?

这般,他便能继续闭眼捂耳,坐享齐人之福。

可我偏偏不想让他好受。

“不知宋将军所说为何?”我换了对他的称呼:“宋将军前一阵子领回来个救命恩人,此事全京城都知道了。”

“我不久前和宋将军和离,这件事全将军府都知道了。”

宋狄的脸上露出灰败来。

39

我本以为,让宋狄难受了,我就爽快了。

可当他真的一脸颓唐地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却发现,并非如此。

倒不是会因为他的可怜而心疼。

而是——他的喜怒哀乐再也引动不了我的喜怒哀乐。

只是心中好奇:

都已经做出来带着其他人回将军府的事儿了。

作何在我面前这样一副做派呢?

于是我问他:“怎么,事已至此,将军还是不愿意和我好聚好散吗?”

我以为,在知道我了解过往经历这件事情之后,宋狄多少会感觉到几分臊意。

或者,他会知难而退。

却没有想到,对方只是颓唐摇头:

“清清,那孤魂与我毫无关联,所以执意和离便罢了。”

“可你是我的妻,我们少年恩爱,你怎么舍得丢下我呢?”

我摇摇头。

许娇彤怎么说来着?

宋狄这幅狗样子,怕是没救了。

他不知我心中所想,还试图说服我:“母亲曾多次说过,妾室不过是伺候人的玩意儿罢了,你生不出来,青青正好能给你带来一个孩子,只要你不满意,随时可以送走她!”

40

如此可见,许娇彤的良善。

她在我身体里时,宋狄一定没少同她说这些话。

难为她能忍住脾气,没有立时拿鞭子抽他。

“宋将军可曾记得,老夫人是在何时说的这话?”我问宋狄。

他结舌了。

并不是因为他想不起来,相反,正是因为他想起来了。

这话是宋狄他娘在宋狄和我新婚不久的时候说的。

宋狄他娘不喜欢我。

所以,我和宋狄新婚不久,他娘就急着往宋狄房里塞人。

一开始的时候,还是拨给宋狄几个貌美的丫鬟。

可那时候正是我们感情最好的时候,即使丫鬟们接了宋狄她娘的令,对宋狄百般勾引,宋狄也依旧没有动摇。

甚至为了向我示好,将那些丫鬟们尽数给发卖了。

宋狄他娘脸上过不去,便把我和宋狄两个人叫到她跟前。

干脆挑明了说要送宋狄妾室。

长者赐,不可辞。

可当那貌美妾室娇娇俏俏出现的时候——

比我更先站出来反对的,却是宋狄本人。

他咬死了不纳妾。

宋狄的母亲便说了“妾室只不过是个玩意儿”的话。

那时候的宋狄是怎么回答来着?

“我与娘子恩爱甚笃,就算是个玩意儿,也再插入不得第三人。”

“更何况,那是个玩意儿吗?她会动,会想。会因不得宠爱而哀怨,会因情谊不均而嫉妒,也会因身份卑贱而伤情。”

“我既然有心悦之人,就不会负了我的心上人,再负了她!”

言犹在耳。

我问宋狄:“柳青青是恩人还是物件?她会哀怨吗?会嫉妒吗?会伤情吗?”

“你对她,就没有一两分情谊吗?”

41

城门口,春池边。

新柳未长,亭边离人驻足。

刚刚宋狄闹得声势不小。

行人们见我们在此对峙,纷纷驻足观看。

我叹口气,劝他:“我劝宋将军赶紧回去。城门口持弓拦人,怕一会儿便有京城守将来询问了。”

宋狄不死心,就想来拉我的手:“你跟我同去。”

我后退一步。

“宋将军今日做派,御史台必然弹劾。宋将军难道还想一错再错,擅自幽禁朝廷命官之女吗?”

他的手颓然放下:“清清……你在我心中,难道还没有官位重要吗?”

这样的神情,倒像是我负了他。

“我把柳青青赶走,只此一生,只你一人可以吗?”

“可别,我怕委屈了你。”我说。

只此一生,只我一人干嘛,留着当一对怨偶吗?

看他的样子像是被我伤得狠了。

这也能被伤到吗?

我不过把他做的事,他说的话重新对他说了一遍而已啊。

42

我其实不太明白,宋狄为何会变成了这般模样。

我和他相识于少年。

我家教甚严,未和他成亲之前,便是收他一个面人儿,都会被我父母罚去跪祠堂。

但他说心悦于我。

后来我们在灯市偶遇,相逢而过时我和他彼此不说话。

可连不小心碰到的眼神里,都能看出浓浓的欢喜。

等到我及笄,宋家上门求娶。

我爹是文臣,他爹是武将,本不是同一路子。

可宋狄说他对我心有倾慕,数次央了他父亲来求亲。

我们刚成婚的时候恩爱煞浓,便是他的母亲再不喜欢,我在他面前说我不得。

可慢慢的就变了。

我不知道是久处相厌还是不堪重负。

我们新婚时他还不是将军,去边疆驻守半年,回来之后抱着我亲。

一声声的“清清,你可想死我了。”

我们总是聚少离多。

我不是没有想过跟他一起往边疆去。

可还未等开口,婆母那边就皱了眉:“你走了,谁管我宋家偌大中馈?谁侍奉我?”

我难免难受。

曾经宋狄到相府求娶我。

他认真地对我说:“清清,若能娶你进门,我定然让你永乐无忧。”

可我到了宋家,笑的次数还没有我之前一年笑得多。

43

我想起那日豫章公主郊游之后,许娇彤一字一句同我复述的。

来自宋狄的愤懑。

那愤懑出自宋狄的心里,可他不敢当面跟我说。

于是只好借由柳青青的口传给许娇彤。

有借由娇彤的口传给我。

“您看,这就是妾身所说的,您只是自己。套在一个大家闺秀的壳子里,读的是女戒女则四书五经,看的是大宅小院,妯娌婆媳。没见过长河辽阔,金戈铁马,也不懂将军的心胸广阔……您甚至不刻意地接近他,了解他。”

许娇彤将柳青青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而我,又将许娇彤的语气学了个八九成。

“敢问宋将军,是在什么时候跟柳姑娘说这些话的呢?”

“是在我专心侍奉婆母,等将军归来的时候吗?”

“是在将军和柳姑娘春宵帐暖的时候吗?”

“是在将军还口口声声,说柳姑娘是救命恩人的时候吗?”

宋狄痛苦抱头:“别说了,别说了!”

“我早就不想要四书五经,女戒女则了。”我偏要说:“我也不想看大宅小院,妯娌婆媳。”

可是是将军拦我。

将军怎么说的?对了,是:“母亲也不容易,要不这次就先别陪我同去边境,在家里照顾母亲吧。”

“将军不带我去见金戈铁马,长河辽阔。”我垂下眼来:“可我自己见识到了。”

“我见到了,不想居于内宅了,不想再被将军耽搁了,将军,你负了我,竟然还不放我?”

谁没有愤懑呢?

他不甘于我没有其他少女的鲜妍恣意。

我何尝不愤懑将军府像座囚笼,困住了我?

不,不对,是整个京城像座囚笼,困住了我。

我见宋狄颓然地垂下手来,眼含热泪:“我不知道,你竟如此怨我。”

“我也不知道,你竟如此怨我。”我说。

不要把自己放在无辜的位置。

不要一副自己被辜负了的样子。

明明是你先的。

所以,一切结局,一切报应,你得自己受着!

44

有士兵前来询问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一看见宋狄,便退却了。

显然对方是认得宋狄的。

他抹了一把脸:“这是本官的家事,你不用管,自去值你的岗吧。”

那兵士正准备回头,却被我拦住了。

“我不是将军家人,我们之间的事也算不上将军的家事。”我将路引递给那个兵士:“官爷且看,这是我的路引。”

那兵士脸上露出“你们为什么要为难我?”的表情来。

他怎么不知道我的决心?

只不过一次次试探罢了。

“宋狄,你近来在朝堂上,已经很是不好过了,是想要更加难过吗?”

宋狄本来还垂着的头倏然抬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和三皇子的来往如此隐秘,却还能被大皇子知晓,宋狄,你竟然猜不出来为什么么?”

是我做的啊。

能自由进出你书房的人只有我。

你的枕边人是我。

最了解你的人是我……

我们两人,其实说不出来谁更心狠。

可不过是一报还一报,报应不爽罢了。

“我做得如此绝情。”我垂头问宋狄:“你还认为,我能回到你身边吗?”

45

宋狄已经伸手去摸弓了。

这次,他并不以为我是占了他妻子身体的妖孽。

可他再一次动了杀心。

我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出城的时候,大皇子给我传信,说他在两天前已经请示了圣上,派人去往边疆,请三皇子回朝。”

“宋将军,你不妨猜猜看,大皇子找三皇子回来做什么?”

总不过是当初三皇子为了上位做的些腌臜事儿败露了。

大皇子下手有多狠,是整个朝野都知道的。

不久之后,三皇子回来。

宋狄和三皇子,都不会好过。

“若我是你,此时恐怕已经来不及和我纠缠了。”

“家里还有老母,姘头还怀着唯一的孩子,朝中情势不定,若是三皇子落败,将军一定不会到满门抄斩的地步。”

“性命是一定会留着的,只是这家底儿,怕不是八成会丢了。”

“将军不赶紧回去藏些金银细软,也好让自己后半生落魄时生活无忧么?”

宋狄的手几次在弓身处握成了拳。

可我再不担心了。

他带来的家丁们都已经听到了我刚刚的话。

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担心京城城门口会有械斗的守兵已经站在了不远处。

宋狄还有软肋在将军府,他不敢大庭广众下让我做什么。

于是我笑着问他:“怎么,宋将军还不肯让开吗?”

“或者,宋将军和我一起去边疆吧。”我伸出手来:“宋将军不是想要让我回到你身边吗?”

“只要你愿意和我一起,抛母弃子,浪迹天涯。”

之前的宋狄哪里算得上痛苦?

我便是要让他清清楚楚地认识到。

他所谓的爱不值一文。

他所谓的心悦于我,始终放在最后……

“宋将军, 选我吧。”

我笑着问他。

然而, 他却狠狠一闭眼,往旁侧让开路:“你走吧。”

我还站在原地。

宋狄已翻身上马,往城内而去了。

离开前,他在马上垂头看我一眼:“清清……你曾爱过我吗?”

我没有回答。

宋狄此去,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他大约会给三皇子送信,让他不要回京。

又或许会去投靠大皇子, 试图做出最后的挽救。

或者, 他会真如我所说, 先藏好部分细软,以防之后缺衣少食。

可这一切一切,都和我无关了。

宋狄之后, 麻烦缠身,我和他大抵再也不会相见了。

46

这天, 我在亭子边站了许久。

大皇子才带着他的府兵出现在我的面前。

“大殿下来迟了。”

“不迟。”他一挥手:“我带了辆马车来。听说姑娘是往边疆去,路途遥远,骑马恐怕辛苦。”

寒暄几句,匆匆道别,又往城里去了。

马车往边疆而行的时候, 弄玉悄声问我:

“姑娘,大殿下怎么会带府兵来帮小姐的?”她又吐槽:“虽然, 虽然没有帮上吧……”

我微微一笑, 并不说话。

大皇子怎么会帮我?

因为他提前在宋狄的身边塞了他的人。

宋狄前来拦我,便有人给他通风报信罢了。

也对,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只信我手中的证据。

摸出了宋狄的马脚, 又怎么会让他全身而退?

城门口柳亭下。

大皇子同我寒暄道别。

“祝姑娘襄助本皇子良多, 祝姑娘可有什么想要的吗?”

有什么想要的?

“我要宋狄活着, 当个好孝子, 当个好夫君,当个好父亲。”

“你知道宋狄这样的人, 怎么当好孝子,夫君, 父亲吗?”

大皇子笑了:“简单, 只要让他无钱,无权就好了。”

宋狄和我的最后一句话, 竟然是问我有没有爱过他。

爱啊。

怎么可能不爱呢?

马车被小石子硌到,小小颠簸了一下。

“弄玉,你去看看,车夫有没有饿, 再送一盘点心给他。”

“哦。”弄玉乖巧应是。

车帘掀开又落下。

我知道, 弄玉一直是个小话痨。

于是, 我从怀里掏出了那枚玉佩:

“是娇彤妹妹吗?”

“不要担心,也不用过来了。”

“好好等着我,我就要到边疆了。”

47

我到边疆的时候,许娇彤在城外接我。

车轮带起烟尘。

我却听到了呼喊声。

撩开车帘,就见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几个人。

许娇彤果然还是更适合她自己的身子些。

一张小脸笑得灿烂,蹦蹦跳跳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之前刚受过伤。

而她的旁边, 安安静静地站着一个许聆风。

他上前来,牵着我的马车,往城门口走去。

“祝姑娘。”他喊我:“终于见面了。”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