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栖 终
鸾栖 终
他听不得我提紫云这个事,立马激动了起来,他越激动我越觉得想笑,我的笑声似乎刺激了他。
他给了我一巴掌,火辣辣。
我这辈子、上辈子加起来都是第一次被人扇巴掌,我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抬头看谢回,他失神地盯着自己刚刚扇我巴掌的那只手。
他开始像一个孩子似的结结巴巴,对我说:「鸾鸾,我……我……不是故意的。」
「鸾鸾……鸾鸾……你痛不痛?」
我开始歇斯底里,叫他滚,谢回也难得地一一照做,之后的几天他都没有来找我,但是她身边的宫女来得频繁,一会儿送上好的膏药,一会儿送些腻死人的吃食,一会儿又买些不常见的小玩意来逗我开心。
仅仅三天,就把一张桌子堆满了。
我不稀罕这些,我只觉得谢回没来找我这几天,是我在将军府过得最安生的日子了,这样想,我又觉得这巴掌挨得不算亏。
我逃离谢回的那一天是一个燥热的夏日,他把我从春天关到了夏天,对待我也比刚开始的时候宽容了许多,他还是不让我出将军府,但是不把我的活动范围限制在浮云殿里了。
他喜欢把我打扮得花枝招展,明明都已经穿得足够华贵了,可是他偏要在我头上插一朵牡丹。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像一个木偶,只觉得这打扮俗气,我对他笑,然后当着他的面把镜子砸碎了。丢在地上,对他说:「要是刚刚砸在你脸上就好了,那样我会很开心。」
我对着他笑,笑得花枝乱颤,很快意料之中又感受他把手掐在了我的脖子上,力气很大,我甚至快要喘不上来气,不一会儿就在我脖子上留下一道道红痕,可是事后他又忍不住地对我道歉,对我说:「鸾鸾。」
你觉得这可不可笑?我要疯了。
他为我办了很多场宴席,都很盛大,都是以将军府的名义,以谢回的名义。他似乎觉得我会很喜欢这些热闹的东西,甚至于把周禧也叫过来陪我。我觉得真可笑,就在京城的郊外,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一波一波的难民走来,百姓哀声载道。
他的权势真的好大,甚至把宴席办到了皇宫里去,我借着要出去醒酒的时候发了脾气,遣散了跟在我旁边的两个侍卫,他们估计觉得我不会跑吧,皇宫门口都守着大批大批的人,谢回料定了,我绝对跑不出去。
只要我不把臭脾气对着他,他一向对我宽容大量,随我开心。
可是谁能想到,皇宫最大的那个湖通着外面的护城河,我与周禧讲话聊天的时候都会守着人,一言一语不会被人原话不动地传入谢回耳朵。
周禧偷偷给我塞了字条,藏在茶杯的下面,我小心地展开,只看到上面写着:御花园中心的那个湖可以出去,鸾鸾,跑。
我抬头的时候,周禧正对着我笑,我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我要是走了,我不知道谢回会不会迁怒于这个善良的小公主。
如履薄冰的不止我一个。
周禧笑得那么可爱,她对我做口型,我看明白了,她在说:鸾鸾,你要幸福。
我忍住不让眼泪流下来,平复着心情,努力微笑着回她口型,说:「谢谢你,周禧。」
她不与我说话,和以前一样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对我摇摇头,头上的发簪一晃一晃的。我明白了,谢回的人就在我们门后。
御花园里,我看着那池湖水,水面静静的,不泛起一波涟漪,平静得让人害怕。我闭上了眼,默数了三二一,然后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被水淹没的那一刻,我脑海中掠过了很多个人的影子,跟我上辈子死的时候一样,像是走马观花。不过这次多了个楚宸,我怀念他眼角的泪痣,怀念他戏谑的笑,怀念他那不加糖粉的酸杏。
我又想了很多很多事,我不明白,我没有做错过什么,不过是爱错了一个人,这在我眼里不是错事的事,却遭了这么大的罪,我想不通。
我醒来的时候周围是一个陌生的环境,我被人发现,救了下来。说是救,可是跟话本里的可不一样,他们只是用破网把我捞了上来,就没有管过我了。
那些女人们都说,我命真大。我也觉得,京城外的那段护城河每天都有大批大批的人浮在上面,多数是死的。每天都会有人去打捞几个人上来,要是那河里堆的人太多,就没有水喝了。
正是梅雨的季节。最近下了很多场雨,可惜雨后没有带来凉爽,能够感受到的只有闷热,平时习惯了这里,倒没有觉得味道有多么难闻,可是雨一下,那股难闻的气味一下子就被迸发出来了,像腐烂的肉混着烂泥的味道,我没受住,吐了好多次。
有时候没有东西垫肚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的时候,我会趁着月色到处看,看各种东西,看把我带过来的那条长长的护城河,看我身边的一草一木,看我自己的手。短短几天,我的手上被磨出了水泡,夏天最是难熬,现在没有药膏可以给我涂了,我突然很想母亲与青青,我想她们见了我这样一定会很心疼。
我遇到了很多人,都是我以前见不到的类型,恶语残暴的人很多,我被人扔过石子,开过玩笑,叫过婆娘。可我也遇到了一个婆婆,她对我很好。
她带我去找东西吃,教我认野菜。即使是这样的环境里,她也总是笑眯眯的。我问她叫什么,他说她父母很小的时候就把她给卖了,父母没有给她取名,只有前主人家给她留的名字,叫「锦瑟」,她说一看就知道我之前的日子过得不错,不像是干活的人,叫我把自己弄破烂些,笑着对我说:「娃娃,这样欺负你的人就少啦,这里的人都坏,别理他们。」
我觉得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便愿意与她腻在一起,慢慢地也知道了关于她的一些故事。她原本在一个镇上的富商家里当奶妈,「锦瑟」这个名字也是这个主人家取的,她说那家人心善,她年纪大了,也没赶她走,念着旧情养着她,只不过后来战乱,敌人打了过来,她腿脚不灵便,这才与他们走散了。
她跟我讲这事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慈祥,混沌的褐色眼睛映照着不远处的护城河,我觉得她的名字真好听。于是,就给她念:「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那是我儿时学的诗,是父亲教我的,我一直记到了现在。
她笑着夸我聪明,说之前的小姐也给她念过,她问我叫什么,我边回答边在她手上写「陈鸾」。她手上有茧子,我的指尖碰上去糙糙的。
她回我一句我名字好听,接着又有些叹息地说她是下人,不识字的,问我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笑着靠在那婆婆的怀里,说:「陈是我的姓,至于鸾,是鸟,是一种很大很好看的鸟。」
她笑着点我的头,说:「鸟好,自由自在的,飞得高高的。」
为了不让谢 hui 发现我,我在脸上抹了很多的煤灰,借着地上雨后的水洼,我看着自己。我觉得就算是青青,现在也未必能认出我了,我分明就像个乞丐了呀。
我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好,又抢不过别人,只能和婆婆在犄角旮旯捡一些东西吃,叫我认野菜的技能也没有用上过几次。我啃过树皮,也吃过观音土。以前吃惯了好的东西,突然一下子变化这么大,我的胃有些受不住,半夜里常常痛醒。
每隔几天都会来一波新的官兵前来巡逻,但他们离我们并不近,只是把我们聚集在一起,他们站在比我们高出好多的地方上居高临下地看我们,我晓得,他们怕我们,怕我们发疯。可是这样害怕,几次为数不多的救济粥也稀得好像水一样,碗里的米掰着指头也可以数得清清楚楚
每天这里的人都会有传闻说明天朝廷就会把我们都烧掉啦。我开始的时候觉得害怕,我不是害怕死,而是怕被火烧掉,我听别人说,如果被火烧死,等下了地府,是见不到自己想要见到的人的。
说实在的,我没想到会再次见到楚宸,没有想到我都这样了他还能认出我。
那天,一大早便都是人在嚷,手里捧着的碗里面都是满满当当的,不小心溢到外面的米汤也用舌头舔了去。我就这样被硬生生地吵醒了。
我看了看四周,忙抓起自己的碗,见婆婆没醒,把她的碗也带上了。最近没有东西吃,婆婆年纪大了,之前又总是护着我,最近的日子里她变得越来越贪睡了。
我心里老是会出现一种不好的预感,却又不敢往那一方面去想,只能期待着那碗稠粥可以救救我们的命。
排粥的队伍很长,排到我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我把两个碗递了过去,可是对面的人没接,我抬头看他们。
「一人一碗,多了不给,拿那么多做什么。」
我听见这话一下子急了起来,辩解道:「不,不单是我的,我还有个姿婆,碗上有个缺口的那个就是她的。」
「那也不行,叫她自己来,别人代的不作数的。」舀粥的男人看着我,不耐道。
「可是,我……」我结结巴巴,半天也吐不出几个字,耽搁的时间久了,后面的人也闹了起来。我脸上躁得慌,却不愿意离开一步。
「王伍,你给她舀吧。」一道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我不敢相信,眼神忍不住地顺着声音的方向去看,是楚宸!
我抬头去看他,他穿得比在相府做事的时候好,穿着一身紫色的便服,腰上别的是我之前送他的那个荷包,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头发被一个玉冠高高地束起,眼色含笑。那颗泪痣在眼角分外清晰。
我觉得真像话本里演的似的,又是中午,他又背着光,整个人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开口叫他。
那个叫王伍的男人听了楚宸说的话,也不再说什么,对楚宸说了一句:「是,爷。」便低头替我舀粥。
我端过粥,抬头去看他,正巧他也在看我,接着向我走来,替我把粥端了过去,笑着对我说:「姑娘,好久不见。」一切都那么平常,但我听出来了,他声音在抖。
我怔住了,不太相信。谢回每次都派那么多人来找我,一波一波地寻,也没有把我认出我,他竟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楚宸回答我说:「姑娘眉眼未变,声音未变,右手第四指连手背那儿生的痣也不变,而且姑娘生的痣特别,不是黑痣,而是颗红痣。」他看出我的震惊,笑着替我理了理毛躁的头发,又接着说:「估计姑娘自己都不曾发现,我也是那天与姑娘写字的时候看到的。」
「我们都从来没有觉得你死了。
「我们一直都很担心你,青青,你兄长,你父母,还有我。
「我们一直在等你。
「我找你好久了,鸾鸾。」
他笑得像个孩子,把我搂在怀里,头埋在了我的肩膀上,对我说:「找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你了。」
我脸上一热,不知道怎么回他,只能说:「你快起来,我身上都是煤灰呢,可脏可丑了。」
他没有抬头,语气带着笑意,说道:「煤灰不抵姑娘美貌,鸾鸾美而不自知。」
我感觉脸越发热了,胡乱说:「你快起来,要是把你手上那碗粥洒我身上,我要骂你的 。」
他没理我,反而还把我搂得更紧了些。
我在他怀里,扑面而来的都是他的味道。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下,我对楚宸吐舌头,半不好意思半笑道:「我饿了。」
他这才松开了我,示意我先把粥喝了,我对他摇头,说再等等。楚宸笑了下,把脚上穿的鞋脱给了我,叫我穿上。
我带他去婆婆那儿,我们睡觉的地方。没有什么东西,铺的也是干草。婆婆还是保持着我先前离开的姿势,一动不动。我有些慌了,连忙跑到她边上,叫她婆婆,我一直在喊,可是没有人回我,我连忙捧起她的手,忍不住地抖,很凉。似乎已经没有点温度了,我不再叫她婆婆,转而叫她锦瑟。
可是叫再多遍,她也不会再起来叫我一声「娃娃」了。我把指头凑到她的鼻尖,没有气息了,我反复做了好几次,都是这样,我这才相信,她是真的死了。
我喘不上来气,眼泪不由地流了下来。我突然想起来我第一次遇到婆婆的时候,那时我才来这儿几日,还带着几分小姐脾气,常常被人欺负,但碍于小姐面子不还口,是婆婆发了善心,替我解了围,帮我骂了回去。我没有吃饭的碗,婆婆把她用的那个匀给了我,自己找了好久才找到那个缺口不大的破碗,无论跟婆婆说什么,她也不肯跟我换回来。
我想给她烧些东西,让她可以记得我,也可以记得自己。
我抬头,看到楚宸一直就在我身后默默地站着,我问他:「有纸笔么?」
他点头。
我就这样一直写,从中午写到了黄昏,又从黄昏写到了晚上,写得密密麻麻,但都是同一句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末尾还署了我的名,陈鸾。我想我在她手心上写过,写了好多遍,就在前不久,她看着那个相似的样子,一定不会忘了我。
楚宸一直陪在我身边,后面也学着我写,落下的署名不是楚宸,落下的姓是周,普天之下,与周禧同姓,又能被冠以宸字的,只能是那个还未归京的太子了。
我抬头去看他。
我们写了很多很多张,叠在一起有厚厚的一摞,写到楚宸带来的纸都不够了。 他写得比我好看,我想要是婆婆看见了,一定也更喜欢看他的。
我看着楚宸的侧颜,看他的时候我的余光正好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护城河。
「叫你楚宸还是周宸又或者是太子殿下?」我不等他回答又笑着问他:「楚宸,那你现在是不是很厉害啊?」
他转头来看我,手上因为写字沾了几滴墨水晕开了一大片,他看着我,对我说:「我一直都很厉害。」
「那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嗯?」
「帮我把婆婆风风光光地葬了,好不好,写的这些烧给她,我不去了,我怕流眼泪,让婆婆笑,丧事要办得大,但别太大,送葬时礼乐要响,但别太响,别太热闹,太热闹她会觉得吵的。」我说了这话,自己也觉得好笑,像是在无理取闹,就又跟了句:「会不会觉得我像个无理取闹的大小姐?」
楚宸摇了摇头,说:「不会,都依你,还有,你本来就是大小姐。」
「在周宸面前也是吗?」我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笑嘻嘻地与他贫嘴,也不管直接呼太子名讳是不是不敬。
「太子尚未归京,在你面前一直是楚宸。」他边说边替我整理那些有些散出来的纸:「鸾鸾,你也答应我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我能帮你什么呀?」我笑脸盈盈。
「鸾鸾,跟我回家。」
「好啊。」我看着他,又重复道:「楚宸,我跟你回家。」
京城里查得紧,城门都是严守的,来往的马车都要挨个检查。我问楚宸怎么知道我在京外的难民所。他笑着指了指皇宫的方向,说宫里,他皇妹周禧。宫外,有那个叫柳长青的画师。
我突然想起来,周禧曾悄悄告诉我,皇室的人都会养鸽子,用作飞鸽传书,但这事知道的人很少,皇宫附近养了许多鸟,各式各样的都有,鸽子最多。
以前我还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京城里都传是某一任皇帝极其宠爱的妃子养的,那位叫锦妃的娘娘喜鸟,皇帝便为他养了一大堆,后面通了灵性就赶不走了。当时我还讲说好雅致,因为鸟儿会飞,管理起来麻烦得不得了。可自周禧偷摸告诉我这件事后,我才知道这是混淆视听的法子。
柳长青的宫廷画师是个闲职,可以随意进宫中,无人管辖,若是楚宸在京中有亲信,交流应该也就不成问题。
我躲在马车座位底下,查的那人懒散,又是夜里,只是掀开车帘,看了下人,就放我们进去了。
楚宸并没有直接带我去他住的地方,他带我去了家衣服铺子,把那个绣着房子的荷包往桌上一丢,说了句: 「随便挑。」那荷包沉甸甸的,扔到桌上时发出了结结实实的响声,引得那铺子里的老板都看直了眼,就算我衣衫褴褛,面对我们时也如沐春风。还调侃我和楚宸般配,楚宸一副很受用的样子,多给了那店家些小费。
可能是因为心提着太久了,一放下来便觉得累。我在楚宸的院子里,当天晚上便发起了高烧。
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想翻身起来,却觉得被子那里很重,拉不上来。我一看,原来是楚宸趴在床边上睡着了。
他应该是守了我很久的样子,我这里刚有动静,楚宸就惊醒了过来,见我醒了,连忙问我难不难受,问我吃不吃东西,又说前段时间让我受委屈了。我捉摸不清。
我想了一会儿才想到我应该是说梦话了,之前婆婆也跟我说过,刚遇到婆婆的那段时间我晚上也会讲梦话,无非是些「谢回,滚。让我走,放过我……」之类的话。
我看着楚宸一脸自责,笑着回答他:「不委屈呀,你不是找到我了吗。」接着把手搭在楚宸脸上,用大拇指抚摸着他眼角的那颗泪痣,说:「楚宸,我饿了,我想吃酸杏干,给我多加点糖好不好,别捉弄我了,我不喜欢吃酸的。」
「你病刚好,吃点清淡的,我叫厨房给你熬粥。」
「可是我只想吃酸杏干哎。」
「不行。」
「求你了,我病刚好,照顾一下我嘛。」
楚宸看着我,妥协地叹了一口气:「你喝了粥先,喝完我去给你买。」
「好呀。」我笑着看着他,双手都放到了他的脸上去,用手给他挤了个笑:「楚宸,别哭丧着脸,不关你的事的,我很谢谢你,你笑一笑呀,你笑起来好看。」
我在楚宸的这个院子住了四天,楚宸总是一副很忙的样子,只给我留了句我父兄安好,不日后就会返京,周禧那边他会安排人,叫我安心。自从我病好以后,我就很少看到他的身影了,有时候院子里还会有人来,不过都是找楚宸谈事情的。
我也理解,他现在不仅是楚宸嘛。
可是我住在这儿第五天的早上,那时天还尚早,我便听到了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我心里还感到奇怪,今天送饭的人怎么那么没有眼力见,来得这么早。
我打开门,没有想到门外站着的是楚宸。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倦意,却说要替我绾发,我看他劳累,本来想拒绝,可是楚宸一脸坚持,我拗不过他,又想着好久没见了,就答应了。即使我感受到他的小心翼翼,也不小心弄疼了我好多次。
「之前有给姑娘绾过头发吗?」
他一边替我把簪子插入发髻,一边回答我说:「未曾,鸾鸾是第一个。」又低下头问我:「弄疼你了吗?鸾鸾。」
我看着铜镜里摇摇欲散的头发,是很简单的样子,全头只靠插着一根簪子撑着,我指着那簪子说:「未曾,你插高些,要散啦。」他笑着回应说好。
我直直地盯着铜镜,问道:「不过楚宸,你这发型从哪里学来的,我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楚宸一边整理着他的「作品」,一边得意洋洋地说:「你肯定见过。那个卖酸杏干的婆婆好像就是这样绾的。」
……妇人和少女的发式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我虽然也绾过妇人的头发,但上辈子不管怎么说也是将军府的夫人,一生荣华富贵,自然没有绾过寻常百姓的头发样式。
我嘴角忍不住地抽了抽,说道:「楚宸,我刚及笄。」
「我知道啊。」楚宸耸了耸肩。说着还看着我说:「这不挺好看的。」
我注意到他扬起的嘴角,说:「楚宸,你故意的!」
「这个简单嘛,再说了,鸾鸾天生丽质,什么样都是美的。」
我听了这话,气消了大半,最后也只是没好气地说:「你也就这张嘴厉害了,油嘴滑舌。」
楚宸今天似乎兴致格外高,哪里也不去,只陪着我。
我不想辜负了他这雅兴,但是左右又没有什么可以展示的东西,我手上先前出的水泡也消得差不多了,便想着说抚一曲琴好了,正好楚宸还没有听过我弹曲子呢。我跟楚宸讲,可他硬要说我手上伤还没好,等养好了先。我没法子,只好问他:「那你说干什么呀?」
「下棋吧,还未与姑娘对弈过呢。先前在府里做事的时候,曾与鸾鸾兄长下过棋,棋风凌厉,才堪堪打了个平手,想来鸾鸾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楚宸言笑晏晏,眼神真诚:「陈兄可不止一次叫我与你对弈,可一直没机会,说鸾鸾技高人胆大,棋风独特,之前没机会,现在有了,鸾鸾赏脸。」我看着他,神色不像是骗人的样子,定是把兄长的话当了真,心里叫苦不迭,早就把兄长骂了个十万八千遍。
我对上楚宸热切的目光,不好拒绝,心里苦笑着犹豫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憋出几个字:「你确定?」
「嗯,怎么了?」楚宸听了我的话,目光尽是不解。
我看事情竟发展到了这,也索性破罐子破摔,无所谓地说:「没怎么,不是说要下棋嘛,来吧。」
楚宸邀我到院子外面的桌子上坐着,命人取棋盘、棋子来。
几局之后,我发现楚宸脸色不佳,我自知棋艺不精,只好赔笑:「楚公子评价一下?」
楚宸手里捏着白子,看着棋盘,咬牙回答我说:「鸾鸾的棋下得真是独树一帜。」
我脸上发羞,正想把棋盘推了不了了之。
却听到楚宸却还是说:「鸾鸾,再来一局。」
我看着挂在天上的太阳,就快正午了,又看看桌上黑白分明的棋盘,我们已经对弈二十三局了。
「楚宸,还下啊?我不想下了。」我指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下了这么多局,我眼睛都花啦!」
「那不下了,不然陪你去外面逛逛,之前听青青说你很喜欢那家什么梦来的胭脂铺,我陪你去买?」
「是若梦来啦。」我靠近楚宸,他也不躲,我离他的距离不过半尺有余,甚至可以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你今天怎么这么闲啊?」
「我一直都很闲,鸾鸾你才发现么。」楚宸脸上神色不变。
「你今天格外闲。」我清了清嗓子又说道:「你这几天不闲啊。再说哪有人正午大太阳的时候出门的?」
「那就晚上出去逛逛吧,鸾鸾,我想陪陪你。」
我把手放在他的嘴巴上,堵住了他的话:「楚宸,你说谎哦,你说谎的技术真是拙劣,比我的棋还烂,太子要归京了,对不对?」
楚宸一愣,随后把手抚在我的头上:「鸾鸾聪慧,不过比你的棋还烂,看来真是没救了。」
「太子回来了,那楚宸呢?」我脱口而出,话已经说完,才觉得这话说得幼稚。
楚宸哑然失笑,对我说:「鸾鸾,能飞再高再自由的凤凰也要有栖息的地方。」他指了指腰间我送给他的荷包,接着说:「阴差阳错,鸾鸾,在我看来,我的宸从来不取帝王之意。」
我被他这番露骨的话惊住了,脸上止不住地发烫。
楚宸意识到我神情的变化,稍微退开了一点,莫名其妙来了一句:「鸾鸾,你想荡秋千么?」
我被问得有些懵,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这么问,这里修秋千了么。」
在这里住的这些天,楚宸住在这个地方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大多是男子,应该是过来商议正事的。虽然不会来我住的院子,但是为了避嫌,我也很少出这个院子。
至于荡秋千这件事,我儿时的时候很喜欢,相府也修了秋千,就在楚宸那天去的开梅花的那条道中间靠边。
楚宸开口:「修了的,我带你去?」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不答应也就别扭了,再加上真的很久没有玩过秋千了,也就同意了。
「好啊。」我起身,站起来,说:「现在就去吧,荡了回来再去吃饭,不然一会儿太阳那个劲头儿一上来,毒得很。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楚宸你还喜欢荡秋千。」
我叽叽喳喳的,连我自己都感觉有些聒噪。我想,我现在真的是没有从前半分当家主母的影子了。
楚宸走我前面,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点了点我的头。
这里的确修了秋千,不过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是在一块小臂长短的木板上拴了两条粗麻绳,这大概是我见过最简单的秋千了。
那秋千一看便是好久没人坐了,落了不少的灰和枯叶,我走上前去,拍了拍。拍得差不多,便直接坐了上去,没有一点小姐的样子。
我对楚宸喊道:「楚宸,愣着干什么,过来推来我啊。」
楚宸笑着走过来,一一照做。
这个秋千看着不怎么样,但是荡得高,我从来没有坐过可以荡这么高的秋千,手上忍不住把那麻绳攥得紧了些。天气本来就热,即使吹到脸上的风是带着热意的,但竟然一下子还是觉得凉快了不少。
「鸾鸾不害怕么?」楚宸突然来了一句我认为极煞风景的话 。
我玩得正尽兴,被问得不明所以,心里想着,这秋千安在楚宸这里,他荡都不会断,我荡自然断不了,有什么好害怕的。
见我不回答他,楚宸手上的力气大了些。
这就在这时,我听到楚宸戏谑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鸾鸾。」
「嗯?」
「我从来不荡秋千的。」
我听了这话,心里一寒,立马道:「放我下去。」
楚宸笑得更大声,开口:「不要,姑娘坐好了。」
……
晚上,他陪我去买东西,我以前出府的机会不算多,小时候玩性最大,但又是母亲管得最严的时候,常常是过节时或者找借口才能偷着出府。
我脸上戴着面纱,把我的脸遮去了大半,只露出眼睛和眉毛,我不喜欢这种东西,但楚宸叫我戴上,他说谢回还在找我,叫我小心些。
我听了后怕,干脆直接说道:「那就不出去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胭脂也不是什么一定要买的物品,在相府的那么多年,作为父母的唯一一个掌上明珠,我攒上的胭脂水粉也可以抵得上半个小铺子。
楚宸倒是无所谓的样子,没有理会我说的话,一边把面纱盖在我下半张脸上,仔仔细细地系好,打了个结,这才开口。
「没什么大不了,大不了打一架。」
「那么多人,你打得过?」我挑眉。
「英雄配美人,为了鸾鸾,自然愿意争上一争。」楚宸的脸突然在我面前放大,我可以透过他的瞳孔看到我的影子,他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一点脸红心跳,以便逗我。
楚宸这行为实在幼稚,我没忍住笑道:「绣花枕头的功夫就别拿出来了,害不害臊。」
我可还没忘记他带我爬狗洞的事,若是真的武功高强,那还要钻什么狗洞呢,直接轻功然后飞檐走壁带我回府不就好了。也可惜了我那些花,可娇贵得很呢。
想到这,我不禁埋怨地看了楚宸一眼,他笑着躲开了我的目光。
街上不比之前热闹,很多铺子都没开门,但我们还是逛了很久,小吃的摊子开得多了些,我买了不少。街上行人不多,但也不太少,在城里巡逻的谢回手底下的官兵几次从我旁边经过。
开始我还紧张,手一直抓着楚宸的袖子不放。巡逻几次之后,我发现那巡逻的人很懒散,手里即使拿着我的画像,也没有把我认出来,不过是走个形式,敷衍了事罢了。
我远远瞥见那画像,那画上是我,但又不太像现在的我,画的是我之前还是将军府夫人的样子,明明是妆容严肃,可我又在微笑,笑得很明媚。头上还插了一朵艳丽至极的牡丹,显得有一些不伦不类。我低声暗骂了句:「真是俗气。」
楚容也看到了,只听到他憋笑着说:「没想到鸾鸾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
我松开他的衣袖,把手里才买不久的点心一股脑地全塞到楚宸嘴里,骂道:「吃也堵不住你的嘴。」
我买的都是松软的东西,往楚宸嘴里塞得太多了,他说不了话,有个兔子样的豆沙包还半露在外面。
我语气放软:「楚宸,你别动啊。」
他狐疑地点头。
我把手上的糖葫芦拿到嘴边,张开嘴,咬了两个,含在嘴里。然后把我咬过的那边,钝的签子的那头插进那豆沙包,那糖葫芦虽然勉强立住了,但大有摇摇欲坠之势。
我对他说:「拿着些,别弄掉了,这可是本小姐赏你的。」
楚宸怕糖葫芦掉了,只好伸手拿着那根木签,想要把嘴里的那些吐掉。
我抢先一步,率先开口:「楚宸,多难得啊,相府的千金在喂你呢。」
他嘴里含糊不清,但是我知道,他在咬牙切齿地喊我:「陈鸾。」
我笑着跑远了些。好久没有干过这么捉弄人的事了,真难得呀。
街上还是偶尔传来叫卖声,明明是那么有生气的烟火气的形象,可我突然又觉得有点难过,我想,要是青青、周禧、婆婆在就好了。
青青还是会叫我偷着带她出府,求我给她买一些小玩意儿、小零嘴儿。周禧还是会与我咬耳朵,热烈的少女永远无法掩饰自己对心上人的情意,因为柳长青的一句话决定喜怒。婆婆还是会笑着领我走,如果她还在,就换我领她走了,我要带她去吃京城里最好吃的虾饺,那虾饺很鲜,我一次可以吃上一笼,婆婆一定会喜欢。我会教她认识自己的名字,帮她先前的那个人家,如果愿意,我也希望她可以留在相府。
哦,对了,相府。
我想,要是一会儿回的是相府就好了。
兄长依旧会在门口等着我,大冬天里也不例外,平日里会与我拌嘴,但他总是让我,说我是妹妹。母亲依旧会对我很严格,会说我没有小姐闺秀的样子,也会在京城举办宴席的时候,毫不谦让,说我们家鸾鸾厉害。父亲依旧很少见到人影,但是我房间的小茶桌上老是会收到他从各种地方顺来的小礼物。
我抬头看天,今晚的月亮很圆,真的像个白玉盘子。
我回头看楚宸,他离我不远,我在这里看月亮,他在那里看我,我笑了一下,接着冲他喊道:「走吧,我们回家。」
我真的希望他是我的良人。
楚宸快步走到我身边,嘴里早就一干二净了,他把手里的糖葫芦又递还给了我。
我拿着糖葫芦就这样荡啊荡啊,月色正好,天底下仿佛就剩下我们两个,我没忍住,还是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宫?」
「明天。不过应当不算回宫吧。」他思考了一会儿,如此回答道。
我明白他为什么今天这么腻着我了,但他回答得干脆,没有一点要瞒我的样子,我也不好发什么脾气,只好接着问:「怎么这么快,那……那你带我吗?」
楚宸突然停了下来:「在这里等我吧,等我来娶你,做我的妻好不好?」
他这话说得一点不害臊,我想到周禧,想到她问我的话,想到她跟我说:「鸾鸾,你想当皇后吗?」
一国之母,责任实在太大,需要贤良端庄,需要母仪天下,需要德才兼备,我是真的很不喜欢这样枯燥又乏味的生活。
我又在想,可是如果是楚宸的话呢?
我看着楚宸的脸,目光又不自觉移上了他的眼角,我没想其他,只觉得他这颗痣怎么生得那么好,不管怎样看人都带一丝情意。
我眯了眯眼,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说:「明天晚饭前回来吧,我给你熬粥。」
他笑了一下:「鸾鸾,真难为我。」
「也很难为我啊,好不好?」我伸出手在他面前摆了摆:「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好不好?」
楚宸把我在他面前摆弄的手按了下去:「熬个粥有什么难的,傻子也会。」接着又叹了口气,又像是在回忆什么,自言自语道:「也对,也只有傻子才会弄出那么甜的吃食,里面糖都没化开。」
他说得轻,我听不清,只好叫他再说一遍。
他在我头上点了一下:「没有什么,真是怕了你了,好。」
「楚宸,你说什么?」
「我说好。」楚宸又重复一遍,突然,他低下头,笑着盯着我,做认真状,叫我的名字:「鸾鸾?」
「嗯?」
「你是不是耳朵不好。」
……
我不想理他的打趣,快步跑开了,隔着老远也可以听到他的声音:
「鸾鸾!
「你慢些,别摔了!
「鸾鸾,不打趣你了,等等我!」
我不理他,跑得更快了,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我知道他在让我,他怎么可能跑不过我呢?
我之前就说过,我耳朵很好,小时候母亲打趣我顺风耳,上辈子可以听到谢回的脚步声和紫云娇憨的笑声,我的耳朵真的很好,只不过想听他再说一遍罢了。
我对他笑着喊:「楚宸,你才耳朵不好。」
我转头,看到他承认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笑,我笑得更开心了。
我们是这样跑回府里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叮嘱了好几次侍奉的宫女要早些叫我,借口说我想取些清露,明天早上要煮茶喝。我睡不着,起身打开窗,天边的月亮还在,甚至感觉比在街上看的时候还要亮。
第二天,没有人叫我,倒是我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倒是早早地醒来了。应该是楚宸那边知道了,觉得我既然叫宫女叫了,那定然只会贪睡,不会早起。他的意思也很明显,无非是要我得在这里,哪也别去。
楚宸不会给我下药,他觉得我娇弱,留下什么后遗症不好,连平时的汤药也挑着温和的给我吃,我想,如果是谢回,为了以防万一,也要对我下个可以睡上好久的药。
我住在这里时间不长,衣柜里的衣服倒有好几套,我看着衣柜里的裙衫,取了一条样子简单的,穿了上去。
楚宸果然有命人在门口守着,但一看便和谢回那里的人不一样,我歇斯底里的功夫早就在谢回那里练得轻车熟路,张口出来。我闹的时间一长,又要死要活的,那侍卫无法,也就让我出去了。
如果叫我父亲母亲看见了,估计也会像对兄长那样,说把我腿打断。
不过我身后还跟着个男子,怎么样也不肯走,说什么也不离开,我认出来了,那是那天拒绝给我两碗粥的人,哦,他叫什么来着,好像是王伍。
楚宸有援军,把京城的城门破了,城外的不少难民涌了进来,成为太子的一大批追随者。
我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援军,可至少有人帮他,也可以让我的心一下子安不少。
太子归京的消息自从早上一放出来,就有百姓组织了起来,毕竟大多数人现在都不会怀疑一个有这么多援军支持的人。
即使就算不相信,也不会表现出来,对于多数百姓来说,是不是真的太子无所谓,谢回一家独大的日子,边疆失守,朝廷不管世事,百姓也在水深火热之中,无论是谁,都是他们的希望。
我走到大街上,这里的景象着实令我惊到了,不少百姓跟随军队,游行示威,大多是男子,女子也有,有的女子手里还抱着初生的婴孩。
人群里有个人看着熟悉,我认出来了,是那天卖青青糖画的那个爷爷,他手里举着平日里扎糖画的那个木头棒子,也在游行的队伍里,他走得不是很快,却也不落人后。
我刚想混进去,肩膀被人一拍,抬头看,是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个子不高,裤脚衣袖都被挽起,虽然他的衣服干净整洁,一看便是新换的,但我还是闻出了他身上的肉味,干了那么多年,味道有些掩盖不住,我猜他应该是个屠户。
他对我喊:「小姑娘家的出来干什么,快回家,别来瞎闹。」
我没有回答他,又往人流里冲。
这次他直接把我推了出去,力气很大,我差点没稳住身子,还是王伍拉了我一把。那屠户接着开口,对我说:「你这姑娘怎么这么倔呢?跟头驴一样,快回去。」
我被弄得有些烦躁,却也只能解释:「我及笄了。」我指着不远处的妇女:「凭什么她们能进,我进不得。」
那屠户只是简单地瞥了一眼,便知道了我说的是哪个,对我答道:「她家男人前不久战死了,是被那什么狗屁谢将军强行抓去参军的,结果没几天就死了,连尸骨也没收回来,仗没打赢,还死了丈夫,这里的女的,大多都是这样才来的,不然谁会愿意来呢,怎么也劝不住,好说歹说怎么说也不听,还把才生的孩子也带来了,说离了他妈也是个死,劝不住,你有什么办法,遭罪呦。」
他转头便要接着劝我,我打断他的滔滔不绝,抢先开口:
「我嫁人了的,我夫君就在这里,我不走,我要和他一起。」远处传来乐声,不同于我平日听到的阳春白雪,弹得很乱,各种乐器都有,在这样的情景下,却有着莫名的感人,我冲那屠户笑道:「我是个乐坊的琴女,我夫君很好,特别厉害,我早不是姑娘了,但还是谢谢您。」
那屠户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却还是没变,手上仍是要把我拽出去的样子。我看向王伍,用眼神示意着他,他明白了我的意思,点了点头顺着人流将那个屠户推搡开了。
还是个夏天的季节,空气里闷热,人与人挤在一起便更难受了,虽然队伍在向前走着,可正是因为人太多了,空气半点没有流通,酸臭的汗水味和酷暑的燥热交织在一起。汗止不住地往下滴,头发自然不说了,我没有看见一个人额前头发是干的,甚至不少的人,连麻制成的衣服也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汗渍。
耳边的音乐很散?,和人们的声音混在一起,我跟着人群走,尽量做到不落下队,乐音繁多,我竟然分不清究竟是有多少个曲子杂在了一起。
离我不远的地方,是一个吹笛的女子,我看见她身上背着东西,像是琵琶。老实说,她吹得并不好听,有几个音可能是因为气不足,还不到位,甚至有些刺耳。
我不禁又把步伐加大了一点点,好不容易才走到她身边,鼓起勇气攀谈了起来,我想借她的琵琶,但与其说借,倒不如说是给我,因为现在一别,倒不知道今后还能不能遇到。那姑娘面善,听了我的话,愣了一下,也就没什么反应了,也许是生性如此,也可能是因为战乱,她嘴上不停,却是细细地听完了我说话,然后将笛音一转,算是收了个尾。
她人很爽快,直接将身上的琵琶卸了下来,递到我手里。我离她近,她身上有种好闻的味道,说不上来,反正我很喜欢。
我震惊她的利落,那姑娘倒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只说是从乐坊顺的,她在乐坊打杂,现在事情一出,乐坊的人就全跑了。她的声音娇娇软软,连说这些事情的时候,音调里都带着糯。
我想到了青青,不对,青青更活泼些。我又摇了摇头,把记忆甩出脑海。
那姑娘似乎真的把我当作乐坊的琵琶女了,她似乎很高兴,又把琵琶往我怀里推了推。我弹得最好的是琴,但哪有琴边走边奏呢?我想,要是现在是话本就好了,画本上的武林高手边走边弹最是常态了。
我想弹些东西来,遁入寻常里,与那些百姓一样,簇拥着他。
?凤凰再高贵,在我眼里也只是鸟,一只寻常的鸟。
那姑娘声音不糯了,带着股力量,叫我弹,弹快些,弹大声些,要把乐声覆盖过京城里的每一块城砖,要让京城里的每一个人知道即使是商女也不会在亡国的时候时时犹唱后庭花。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在眼眶里又憋了回去,手还在打颤,却又是放在了那笛子上,唇覆了上去,断断续续地吹起来。?
王伍早就回到我身边了,但他没有讲话,只是站着。
我拨了拨琵琶,有些生疏,老实说,我弹琵琶不多,京城的小姐能打出一技之长,寻几分脸面和雅谈也就够了。?
我还是弹了首曲子,是我做阿飘的时候听来的曲子,是城中百姓耳熟能详的调子。?
这琵琶的弦不算特别好,又像是刚换上去的,比我刚开始练琴的时候还觉得痛些。
王伍憋了好久,还是没忍住开口:「我说你个姑娘就别出来了,安安心心等爷,外面乱得很,你弹来弹去的干什么。」他话说得难听,可我没法反驳,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一场闹剧。
我当了那么多年贵女典范,却只有一样琴拿得出手,弹拨乐器七七八八,我只能弹了,我想我连这都不做,还能去干什么呢?
王伍还想再说什么,被我打断:
「你可以过来唱,也可以去楚宸那帮忙,左右别闲着。」
「啊?」王伍一愣,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我可以去爷那里?」
「自然。」我摆了摆手。
「算了吧,爷叫我守着你。我听爷的。」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你真不回去?」
我看着不断前进的队伍,又看向王伍,他脸上还是少年人的样子,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也难怪人那么鲜活,我说道:「表面上也许齐心协力,可免不了有人心惶惶,害怕是肯定的,别说他们了,要是让我当那个领头的,我估计腿现在都在发颤呢。」我对着王伍笑:「我弹曲不是为了哗众取宠的,不管我是相府小姐,又或者是乐坊乐女,都是周朝的百姓,楚宸既然是太子,那么他就是君,百姓随君,天经地义。」
我不管王伍了,就这样,一边走一边弹,开始我还唱,后来周围的人和了几句,不吭声的王伍也随了起来。我就不唱了,只管弹,他们唱得比我唱得好听,我唱歌不着调。
我们就这样随着走,来了几波官兵,是来赶我们走的,他们手上拿着的刀在阳光底下折出寒光,看着怪瘆人的。
?那些官兵只是在恐吓,却不真正取人性命,谢回也肯定明白,如果动了血,京外民愤已久,如果再加上京城的百姓,他吃不消。
?这不是去宫里的路,倒像是去相府的,我家的路。
我向王伍问了一嘴,他似乎很震惊我不知道,跟我说:「谢回住进相府?已经有些日子了,就因为这件事,朝中意见对他很大,有些老臣连着上了三天的折子,可谢回没个理的,依旧还是一个样。」
我压下心头的厌恶,随口道:「也是相府风景好。」又接着弹了起来。
之前习惯了坐马车,这一次用脚走,竟然第一次觉得路途这么远。王伍的嗓子有点哑了,听着沙沙的,我叫他别唱了。他不肯,又叫我看自己的手。
我不习惯这弦,又弹得久,我右手的第二指的指头有点磨破了,往外微微地渗着血,不用他提醒,我也早就感觉到了。
我练琴的时候,最怕手破,十指连心,最觉得疼了。?
王伍说,只要我停了,他也就不唱了。只要我还在弹,他也就还在唱。他说话的语气比之前与我说话的时候好了不止一点点,我有些不太适应。
可是我不敢停,参与游街的百姓越来越多,我甚至还看到了几位之前见过的青年才俊和贵女小姐,他们笑着同我示意,应该是认出了我,却没有再大的动作了,只是默默地跟着队伍。你看,这多难得呀。
相府的门口围了好多的人,我心里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复杂。相府的大门口守了很多很多的人,没有百姓再往前走了。封建礼教的影响很大,我觉得,他们能走到这儿,本身就是一件很勇敢的事了。我将手里的琵琶给了一个面相还行的大爷看着,就退出了人群。
我拽着王伍,往相府右侧的街道走去,我加快了步子,暗暗祈祷,一定要在才好。
王伍不明所以,却还是没有说什么,只顾跟着我。百姓渐渐少了,更多的人愿意跟大家伙凑在一起,安心。
我估摸着大概位置,这里的墙壁都堆着柴,又生了许多野草野花,我也不太确定,用手拨了好几处,干枯的柴免不了要刮到我的伤口,真疼。王伍看了我的做法,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可也来帮我拨柴,摸索了好一会儿,我的手突然碰到了一处空缺,我没忍住兴奋,也不顾什么小姐形象,把手伸出来,指着那里冲王伍笑道:「是空的,快来帮忙。」
这个狗洞还在,我心里舒一口气。
王伍听见了这话,赶忙过来帮我,我很高兴,他没忍住调侃道:「相府家怎么也有狗洞,不是银两不够了,连个修屋的钱也没了。」
我心情不错,也顺着他的话讲:「小人干的,府里的人应该还不知道吧。不然说什么也要把他的皮扒下来一层。」
「唯有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你们相府倒真是齐了,不如你跟我家爷说说,让我家爷帮你,他可厉害了,捉个小人没问题。」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好奇问道:「你家爷有多厉害?」
「可厉害了,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王伍一脸骄傲,说完又看向我:「爷好像挺喜欢你,我原先觉得你像个小乞丐,破破烂烂,后来知道你是个娇小姐,金枝玉叶,现在看来,你也还行。」
我心里想这楚宸蛊惑人心的本事也真有一套,竟然把王伍搞得这么死心塌地,我一边把手上的柴扔到王伍怀里,佯装生气:「说我还行,你也就勉强吧,我好歹是个小姐,小姐就会使唤人,搞快些。」
王伍手上动作不停,嘴巴没忍住嘟囔道:「姑娘就是麻烦,谁啊,真可恶,放这么多的柴,塞满得了。」
我敲了敲他脑袋:「别说你爷的坏话。」
「姑娘家的,别动手动脚,再说,我哪说爷的坏话了。」
我笑着指了指那洞:「这洞,你爷挖的。」
「嗯?你唬我?」
「唬你干吗?」
「……真是爷挖的?」王伍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还带着之前唱歌的哑。
「嗯。」
「挖得好。」王伍一拍手,拨柴更加卖力了:「要不是爷,我们现在可还没法子进去呢。」
我看着王伍,不禁又赞叹了几句楚宸拉拢人心的法子,真是高明。
狗洞很快就通了,已经不是第一次走了,也就不用再扭捏作态,进来得倒是顺利,我看着王伍,他正在拨柴,想把那个洞重新掩过去。
我看一下四周,没有一个人,虽然这里是花园,有些偏僻,可一个人也没有,也说不太过去。隔着墙这里依旧可以听到外面的声音。幸好这里与大门有个拐角,又隔得不算太近,不然,倒是会有很多麻烦事。
我正想绕过花园去往前院,那里就在大门直直进来的地方,他们应该在那儿。
就在这个时候,王伍把我拦住了。
我有些发怒:「你别拦我。」
「不拦着你,要看着你去给刀开刃吗?」
「没人会杀我的。」
我有些慌乱,忍不住自言自语,刚刚在外面不觉得,那好歹有股子力量和热情推着人走,人也有股劲,可以说些大义凛然的话,甚至还有鼓舞身边人的决心,可现在不一样了,离楚宸越近,我心里就越是心慌,说不上来,心情也有点莫名的暴躁。
「跟楚宸不一样,谢回他不是人,真的会杀了他的。」我的脑海中突然又涌现出与谢回在一起的那些日夜,我重复着同样的歇斯底里,不能提的紫云,破碎的茶盏,我头上艳丽的牡丹,全都压得我喘不过来气。
王伍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只落了一句:「相信爷。」
「我相信他。可王伍你老实告诉我,你们带来的援军有多少,而谢回的军队又有多少?这里毕竟是京城,王伍,楚宸既然安排你在我身边,你功夫应该不错,书房右侧的柜子,你都去翻翻,右边的小屉子都去找找,如果他放在相府的话,那里应该会有有用的东西,你去找找,这才是帮你的爷。」我的脑海中回忆着上辈子谢回的癖好,又与这辈子的他对应上,东西喜欢放书房,喜欢放右侧,不过哪里的右侧倒都是皆有可能,记忆中这个习惯他应该是没变的,我看王伍没动,忍不住催促道:「快呀。」
王伍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问道:「那你呢?」
我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笑着对王伍说道:「小姐我可是累死了,我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就在这里等你。」王伍还是不动,我忍不住又催促了他几下:
「你到底还要不要帮你家爷了?」
王伍心一横,手伸了出来,做拉钩状:「我们拉钩,你就在这里等我,不能走,走了你就……就……一辈子嫁不出去,当黄花大闺女。」
「知道了,知道了,不会走的,拉钩拉钩。」我表面上不耐烦的口气,心里却觉得王伍简直可爱得紧,甚至怎么说,有些傻气?
好不容易让王伍走了,见人没影了,过了一会儿,我才挪动了身子,心里回着抱歉,跟了兄长那么多年,扯过的谎也不少了,可这次却有些心虚,大抵是王伍的做法太孩子气了吧。
不过王伍,你家爷说要娶我的,你的谎可能做不了数了,毕竟,可是楚宸先说出口的,我是凤凰呀,也是楚宸要娶的陈姑娘。
我顺着小道走,亏得我耳朵不错,挺远就听到了有脚步声,我找了间柴房,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就真的由轻变重再变轻最后消失不见了。
相府的屋子结构很巧妙,不算上下人住的屋子,余下的这些屋子一间连一间,也算是个独特的暗道,儿时母亲为保证我身段优美控制我饮食,我常常吃到六分饱,她便不会再允许我吃东西了,幼时的我就这样常常溜到小厨房拿些吃食。想不到到了现在,这些设计的巧思也还能派上用处。
我就这样摸到了前厅,人的声音也离我越来越近,不只是相府门口百姓的声音了,还有嘶吼声,兵器的摩擦声,我从小就听不得这种摩擦的声音,没忍住,我打了个寒颤。
我现在倒真的觉得我拿了话本主角的戏份了,虽然走的是暗道,可是还是有被发现的概率,可这一路走来,竟然畅通无阻,除了有一次那险些给发现的意外,一切都顺利得不得了,我把手放在脖子后面捂了捂,我手嫩,之前出了血,又在拨柴的时候擦伤了些,现在虽然是夏天,可还是有些发凉。
我躲在前厅的柱子后面,单一个柱子肯定挡不住我,可我之前在这里挂了帘子,帘子加上柱子挡住我不成问题,之前我便是躲在这,偷听母亲和她密友讲话的,有时我也会来偷听父亲的,但父亲的无趣,都是朝中的事。可母亲就不一样了 ,几个女人聚在一起,总是少不了谈论八卦,我听着也有趣。母亲虽然严厉,可柱子隐蔽,我躲在这个柱子后面,竟一次也没有给发现过。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袖子突然像是给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我还没有做出反应,耳边就传来了一句熟悉的男声:「谁?」我听出来了,是温玄。
我抬头朝他嘘声:「是我。」
温玄这才看清我的样子,问道:「陈小姐,你怎么在这?」
「这是我家,我自然在这,可是温公子,你怎么在这?」
温玄也不瞒着我,大方地开口道:「一会儿太子他们就打过来了,我在这埋伏着,一会儿帮他。」我刚想再说些什么,就被温玄打断了,他对我「嘘」了一声。
我也确确实实听到了声音,我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发出一点声,不算安静的环境下,我却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照理说,我现在应该恐惧,可是我一想到楚宸就在外面,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温玄拨开了一小片帘子,看着外面的情形,好一会儿,我甚至可以听到刀剑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温玄轻轻地落了句:「陈姑娘呆在这,温某先去一步。」说完就闪了出去,像是飘了一阵风。他的声音很轻,要不是离得近,我估计一点也听不见。
之后的事,我没有什么印象了,我只知道我冲了上去,替楚宸挡了一刀,那伤口不深,可谢回的刀上有毒,那一刀划在手臂那,可真疼,疼得我眼泪都要掉出来了,我听到谢回和楚宸都在叫我的名字,喊得很大声。真像话本呀。
王伍偷到了兵符,一切都是那么天时地利人和,我知道楚宸赢了。我的人生终于能跟上辈子岔开了道。我痛得想哭,可是我又想笑。我昏迷了过去,又像是睡了一觉,醒来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
我又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还是楚宸在我身边,就像之前我生着病时他守着我的时候一样。见我醒了,楚宸一副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叫我:「鸾鸾。」他的声音哑哑的,我不太习惯。
「嗯?楚宸,好久不见。」我扯了一个笑,看着楚宸。
「我们才见过的,鸾鸾。」
「你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不是说给我熬粥吗,怎么跑出来了。」楚宸盯着我,我看着他眼角的泪痣,忍不住用手摸了上去。
「不要命了?」
「楚宸,不用你来娶我,我来嫁你了。」
楚宸愣了一下,恢复了寻常的样子,带着笑,可我看到他笑意不达眼底,他说:「荣幸之至。」
「楚宸,你不开心吗。」
「胳膊痛不痛?」
「别这么凶嘛,现在不是很疼了,我是你家小姐,我粥也熬了的,叫张妈看着的,你没回去喝?」
「没有。」
「那下次再说吧,希望楚公子还有口福。」我冲他打趣。
楚宸像是被难住了,好久才开口:「楚公子可能没有了。」
「为何?」
「口福留给周公子吧。」楚宸抚了下我的头发:「鸾鸾,都结束了。
「鸾鸾,我要娶你。」
楚宸抱住了我,我可以闻到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我的脸颊可以碰到他散下来的头发,碰着我的鼻尖,糙糙的,痒痒的。
耳边又传来楚宸的声音,我突然又想养猫了,我想我会养很多很多猫,我又听到他接着问我:「鸾鸾,手痛不痛?」
他不问还好,一问我的委屈劲就上来了。
「楚宸,我好疼,那琵琶弦真新。
「我弹得真难听,教我音律的夫子听到估计都要给我气死了。」
我把手递到他边上,笑嘻嘻着说:「楚宸,帮我吹吹,好不好呀。」
楚宸没有回答我,却把我的手,接过去,像个孩子似的吹了起来,我看着他的耳朵,有些发红。
没想到楚宸平日子那么喜欢捉弄人,现在却是发了羞。
我想要是母亲他们在就好了,母亲虽然对我严厉,但我知道她肯定不会让我留疤。楚宸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相府那边很快就会回京,你不用担心。」他又顿了顿:「你想见见周禧么?」
可以见到周禧,我自然喜不自胜,连忙满口答应。
「明天吧,我带你在院子里走走?」
我没忍住,插科打诨道:「怎么了,没事可做啊?」
「做下人的,自然要把小姐伺候好。你想荡秋千么?」
「好啊,不过先前没问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荡秋千,莫不是套了我兄长的话?」
「没有。」走在我前面,笑着说:「我远比陈姑娘认识的先认识姑娘。」
他的声音不大,我没太听清,只好又问了一句:「楚宸,你说什么呢?我没听清。」
「没什么,鸾鸾,我们走吧。」
我也不想深究他到底讲了些什么,索性也就不管了,随便应了过去,回答了一句:「好。」楚宸手里拿着东西,我看到了,那是一块玉,正是我初见时看到他身上的那块,他把那块玉紧紧地塞在我的手里,还是暖的。
我再见到谢回的时候,应该是我醒后三天左右的时间。
谢回待在牢房里,我进去的时候他就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他的目光就看着那牢房里的仅有的那一扇窗户,那个窗户透进来光,把那仅有的一束阳光框得方方正正的,应该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可是他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那窗。
我不说话,我在等他开口。
他刀上的毒并非无药可解,只不过会难养些,可能会留个疤罢了,我来到这里,自然不能放低我的身态。
「陈小姐,你来干什么。」谢回还是没有看我,不过他不叫我鸾鸾了,但是这样我却觉得听着好像顺耳些。
「谢回,我们谈谈?」不得不说,我们之间确实没有什么好谈,但好歹重生了一次,他现在被关着,我想问些东西。
「陈鸾,还用不着你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我是将军的儿子,说我一生下来就活该抛头颅,洒热血,对吗?凭什么啊。」他说的莫名其妙,与我的话牛头不对马嘴,我没回他。
谢回又接着对我说:「鸾鸾,给我去买东街的桂花糕好吗,那里的桂花糕很好吃,买八块好了,分你四块。」他看我没有动,挑了挑眉,又接着开口:「怎么,怕我下毒?」他像是陷入了回忆:「放心,我没那能耐,那里的婆婆是个很好的人。」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好说了句:「不至于。」
「陈鸾,你就是怕我。」谢回轻笑:「你别这样,鸾鸾,你不如骂我几句,像之前那样。」
我看着他,摸不清他为什么突然又变了性子,谢回笑的时候会漏出虎牙,尖尖的,带着一种少年气,我突然想起来,重生了一次,他现在也不过是个二十的少年。
我刚刚想说些什么,脑子里又闪过的是在将军府发生过的种种往事,就又闭嘴了。
我盯着谢回的背影,说了句:「我会叫人送来的。」我一下子没有什么想问的欲望了,我正欲离开,突然又被谢回叫住了:
「鸾鸾,我要去边疆。」
「嗯?」
「边疆失守了,我是将军,虽然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这个职位,可我本来就应该守在那里。」他笑得开心:「只有我,才能守住那里。」
「你要去打仗?」
「鸾鸾,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没有兵权了。」他摊手:「那个太子可找过我了,他是真想我死,我不去就真的死在这了,这多憋屈。」
「你跟我说什么劲?」
「我可没答应他,鸾鸾,我等你话。」
「你让我去,我就去。」谢回眼睛亮亮的,盯着我。
「我自然和楚宸一样,你随意。」我说了这话扭头就走,耳边似乎还听到谢回在那里说:「鸾鸾,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周禧常常来找我,她有些怕楚宸,虽然他们是兄妹,可是没有在一起生活过的经验,不过不影响小姑娘的喜悦,柳长青依旧高高瘦瘦,还是喜欢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衫,但我知道他在帮楚宸办事,以后肯定不单只是个画师了。
我还是喜欢叫周宸为楚宸,我习惯了。
父亲他们也回京了,还是住在相府里,母亲对楚宸很满意,不只满意他的家世,也很看好他的举止教养,让我来说,楚宸这厮比我会装。
兄长很喜欢拉他下棋,我刚开始还会看,可是后来便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他们棋中有棋,话里有话,至于胜负也基本上五五开,没有什么看头。青青依旧莽莽撞撞,不过最近因为我定了出嫁的日子,她倒是连着好几天,耐着性子跟那些绣工们学女红,说是要为我绣些东西。
周朝的皇帝之前被谢回软禁,民心早就消散得差不多了,周朝要立新帝了,那位子理所应当是楚宸的。
楚宸给我带了消息,谢回去边疆了。他最近事情很多,又常来相府跑,现在他终于能松了一口气了。我也松了一口气,只要边疆平定,周禧自然不用和亲,她总是跟我说:「鸾鸾,你要幸福。」
现在我也可以把话还给她:「周禧,我也希望你幸福。」
很快秋天到了,刚刚立秋过去,夏日的燥热还没有完全退去。用过晚膳,我就坐在凉亭里吹风。我眼睛突然被一双手蒙上,好巧不巧,我瞥见了他腰间那个针线蹩脚的绣着屋子的荷包。
我笑着开口:「钻狗洞进来的?」
「鸾鸾,你好无趣,也不猜两下。」他拿开了盖在我眼睛上的手,但是也不否认:「走大门进来,喧天锣鼓,那架子比唱戏的还足,麻烦得不得了。」
他凑得离我近了些:「鸾鸾,想不想出去玩?」我看他的眼睛,笑脸盈盈,眼角带笑,像是溢出来的情意。
我把手伸到他的面前:「好呀,要不要给你换个荷包?」
楚宸用手随意地摸了摸腰间的荷包,又用大拇指细细地摩挲了下上面的针线:「不用了,鸾鸾,我很喜欢。」
「真喜欢还是假喜欢?」我还是喜欢他眼角的痣,不老实的手又摸了上去。
「你送的我都喜欢。」他又凑得离我近了些:「鸾鸾大家闺秀,不如亲自给我绣个。」
「油嘴滑舌,不过绣东西,我不答应。」
「为什么?」
「我幼时最讨厌学女红,哭爹喊娘,三个嬷嬷也没能按得住我,还是让我跑了。」我想起儿时的事,没忍住想笑。
楚宸也跟着我笑,好久,他才问我:「鸾鸾,想不想吃酸杏干?」
原先没有什么感觉,他这么一说,我倒突然想吃了,我看着楚宸:「好呀,我们走,大门还是狗洞?」
楚宸笑着拉过我的手:「带你走话本里的大侠,我带你轻功出去。」
「好啊你,之前你可是说你不会的,又骗我!」我要去捶他,楚宸也不躲,全都受着。
我成亲的日子是冬天,那天是个好日子,父亲母亲还有楚宸看了好久的黄历才定下的日子,周禧哭哭啼啼的,青青也是,我想他们两个在一起,我真的可以去组一个戏班子演戏去,我想到她上辈子出嫁的日子,也是这样一个季节,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看着窗外飘飘洒洒的大雪,白的雪花像是棉絮一样铺在大地上,来年一定会有一个好收成,今年也一定真的是瑞雪兆丰年。
边疆那边传来了消息,谢回死了,战死在了边疆的战场上,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闺房里绾发,我没有什么感觉了,直到现在我也才明白,我是真的放下了。我对着来通报的下人说:「如果尸骨回京,替我上三炷香。如果尸骨无存,那就算了。」我脑海中又过了很多画面,应该是控制不住地习惯了。
我成亲那天,场面浩浩荡荡,母亲在为我梳头,一边梳她嘴里还一边念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子孙满地。」母亲是带着笑意念的,声音很好听。
妆娘替我描妆,我提醒着她也要为我点一颗痣在眼角那里,和楚宸一样的地方。
我突然想到,昨天王伍来对我打小报告,据说楚宸紧张得不得了,明明衣服已经早就做好了,合身了,试了七八遍还觉得不满意,还在右手第四指连手背的那处地方点了一颗红痣,说是我也有一颗,可是那痣不好点,它生得小,楚宸不让别人干这个事,老是点大,要么就渗开,最后反倒是把自己给弄急了。他这么一说,我脑海里就立刻有了想象出的他那副样子,一有画面,我就觉得好笑得紧。
我踏上接亲的马车,楚宸一个人驾了一匹马在迎亲队伍的最前面,喇叭、唢呐的声音不绝于耳,我看到那师傅腮帮子吹得鼓鼓的,满脸通红,我想,一会儿应该多给他们一些赏钱才好。楚宸坐的那马脖子那儿还挂了朵大红花,配着满地的白雪,倒平添了几分喜气。见我来了,楚宸下马迎我上马车,我悄悄听到他在我耳边耳语:「生逢其时,鸾鸾,我很幸运。」
我随便一伸手,一簇雪絮就落在了我的手上,很快融化在了我的手心,冰冰凉凉的。
春风青鸟,秋月秋蚕,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想到我们会经历很多的春夏秋冬,楚宸,我也觉得幸运。
周禧还是一个少女的样子,还是会在书房里藏着柳长青的画,然后悄悄拿出来给我看,问我:「长青画的画是不是极好?」
我问她为什么不拿到外面去?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周禧笑着拉着我的手说,习惯了,等成亲了,她就全部摆出去,让大家都看看她的长青有多厉害。
她说这话的时候得意洋洋的,我笑着调侃她:「不担心他成了驸马爷的时候没法为官了?」
周禧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说:「长青说以后他不怕,我和他一起,我也不怕。」她笑着看着我,周禧的手暖暖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想之后我会看着青青出嫁,看着周禧嫁给柳长青,到时候都为她们备上一份丰厚的贺礼,兄长不用再因为我的关系随便娶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我要给锦瑟婆婆修一块很好的墓,我要找到那个借我琵琶的女子,向她当面道一声谢,我要找到那个屠户,给他看我的夫君真的很厉害,我还要干好多的事情,我想养猫,也还要养花,我要和楚宸一起看它们长大。
没有什么人再提谢回了,他好像彻底消失出了我的世界。
我记得我问过楚宸:「你要是当了皇帝,后宫三千怎么办?」
他还是那么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笑着说:「在下只要有一个凤凰就够了。」他神色认真,对我说:「陈姑娘,正式认识一下,我是周宸。」
我笑着把手递给他:「久闻太子大名,我姓陈,名单一个鸾字,幸识。」
「荣幸之至。」
我骂他油嘴滑舌,我看向窗户外面,窗外依旧大雪纷飞,等到了明年开春,柳绿枝头嫩绿初萌,鹅黄之色尚未均匀之时,那时候,整个大周朝都会是一副崭新的模样。
我是陈鸾,接下来是和楚宸,噢,不对,应该叫是和周宸的故事了,而我也停止分享记录了。
因为啊,我这只凤凰终于有栖息的地方了。
1
我是皇帝的贵妃,娇纵跋扈,却独得恩宠。
人人都说我如此娇纵是因为靠着我阿爹,可实际不是,我靠的是皇帝这座大山。
是他刻意将我培养成如今这个模样的。
有妃子惹我不快时,他说:
「阿映,你不必为了朕委曲求全,朕只要你高高兴兴的,你要记住你背后有朕。」
于是第二日,我用簪子将王美人的脸划花了。
原因无他,只因为我看不惯她的长相。
王美人捂着那张挂彩的小脸蛋哭得梨花带雨,扬言要让我得到报应。
于是我就带着她去找了皇帝。
皇帝皱着眉看了她良久,可怜的王美人还以为皇帝要为她撑腰,于是哭得更加凄惨。
说实在的,王美人在新入宫的妃子里是得宠的,不然也不会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从宝林爬到了美人。
她平日里仗着皇帝的恩宠也得罪了不少人,除了皇后,她谁都不放在眼里。
笑死了,我可是宠贯六宫的贵妃,她一个小小的美人竟敢不将我放在眼里,是我这两年都白干了吗?
这时候我要是不让她知道知道天高地厚,那么我跋扈的人设不是白立了吗?
皇帝看看王美人,又看看我,皱着的眉头始终没舒展过。
我还是第一次见着他这个模样,是因为我让他难做了,还是因为我伤到他心尖尖上的人了。
我这人惯来是个识趣的,皇帝始终拿不出主意来,我就只能给他台阶下了。
于是我一脸懊悔地跪下来认了错,领了罚,高高兴兴地回云柒宫关禁闭去了。
我从皇帝那儿出门的时候刚好遇见在皇帝身边侍奉的大太监,他见我高兴成这个样子,还以为我是捡了钱。
……
老实说,关禁闭的日子简直不要太爽!
不用起早去给皇后请安,不用苦哈哈地看着那群美人,你刺我一句,我戳你一刀。虽然大部分的时间都是皇后在贤良淑德地教我一些所谓的「御夫之术」。
没有我的日子,她们有可能会想念我在的时候的那份热闹,但是,她们都不是我的念想。
我的念想就是每天吃了睡,睡了吃。
调戏一下我的贴身丫头玉清,看她红着小脸羞羞答答的模样,简直就是我的一大乐趣。
我虽然被禁足了,但吃穿用度一应未少,甚至身边侍奉的宫人还多了几个。
有时候我都在恍惚,禁足不应该是吃尽苦头吗?
可我这个完全不按套路来啊,皇帝不应该为了那朵小白花折磨我吗?
想不通猜不透。
关禁闭的日子安逸是安逸,可就是太短了。
狗皇帝只关了我一个月,王美人眼泪汪汪、楚楚可怜的样子只让我一个月不出门!
只能说王美人太不给力了。
怎么才能再让皇帝把我关起来呢?于是我跟玉清冥思苦想了一个晚上。
结果第二天光荣地起不来,没有去给皇后请安,这可是我解禁足的第一天啊!
这么重要的日子!我应该去艳压群芳的!应该去告诉她们,老娘就算是关了一个月,也比你们美。
这么好的时机没了,只能改天再去了。
这么想着我便又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午时三刻我方悠悠醒来,用了些膳后,我便搬了个椅子在院子里坐着指挥宫人们搬花。
然后你说巧不巧,居然在我那小小的院子里和皇帝偶遇了。
一月未见,我跟他竟找不到话题,一时间大眼瞪小眼的,尴尬死了。
他突然问了我一句:「想我吗」?
我眯着眼睛想了半晌,委实想不出来那样好过的日子里为什么要想他。
但我是他的女人,以后还要抱他的大腿,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于是我佯装娇羞。
「臣妾这些日子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您。」
「哦?是吗,可朕怎么听说你这些天来吃了睡,睡了吃,日子过得很是惬意啊!」
虽然这是事实,但我哪能承认。
「因为梦里有您,所以臣妾日日想着去梦里见您。」
他一把将我拉到怀里,手掌抚上我的腰。
凑在我耳边道:
「可是朕听闻,思念一个人会日渐消瘦。
「虽然你圆润了,但朕姑且信你一回。」
2
虽然我胖了是事实,但皇帝怎么可以说出来!不知道体重是女孩子的大忌吗?
于是我沉了脸不高兴了,见我这个样子,皇帝好像很高兴。
「怎么?阿映不高兴了?」
「难道皇上以为臣妾该高兴吗?」
皇帝脸上笑容更甚,他将我一把抱起朝殿内走去。
「朕这就好好补偿你。」
听了他的话我一下子就想入非非,但这是白天,他好歹得顾及一下吧。
他想当昏君,我可不想当妖妃。
「皇上,天还亮着呢……」
「嗯?」皇帝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只好又重复了一次。
听了我的话,皇帝直接将我抱到了寝殿。
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满脑子都是要不要配合他,要不要屈服。
我这边还没想好呢,他那边就将我扑倒了,然后说出了皇帝们都喜欢的一句话:
「你刚才的话是在邀请朕吗?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嗯?」
他的脑回路为什么那么清奇,我这明明是在害怕啊!
而他又似乎不需要我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道:
「白天试试也未尝不可。」
然后晚上下不了床的我一边朝着精神抖擞的他嬉皮笑脸,一边在心里暗自吐槽他的精力为什么那么好。
皇帝将我一把从床上捞起来。
「阿映,朕带你去个地方。」
我抬眸往外看去,夜幕初上,一轮月盘清冷地挂在黑幕中。
我惯来是个懒的,再加上我实在不知道晚上出去能干嘛,这头刚想婉拒。
可他好似看出了我的心思,于是强制性地命令我:
「不准拒绝!」
我抬眸委屈巴巴地看向他,然后就成功地被他按到了怀里。
「若是其他事,朕都答应了,可就这一件不行,阿映,朕会补偿你的。」
他知道我懒,所以每次哄我出去时都会说补偿我。
「好,那臣妾就等着陛下的补偿。」
我莞尔朝他一笑,模样极娴静,与平日的我判若两人。
我知道,他最喜欢我的这副笑容,所以我便练习了好久。
果不其然,他看着我失了神。
「陛下。」我开口唤了他两句,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似乎也察觉出了自己的失态,于是轻声咳嗽,强装镇定。
「朕先出去了,唤玉清来为你作妆。」
皇帝出去不一会儿,玉清就捧着一个盒子进来了。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玉清将那盒子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条素雅的广袖百褶月季裙。
将那裙子拿出来,下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支玉簪,一对白玉耳环。
瞧着我变了脸色,玉清忙道:
「娘娘,这是皇上给您的赏赐。」
我一把将那盒子摔在地上,狗屁的赏赐。
温存的时候还花好月儿圆呢,下床就不认人了,狗渣男。
玉清许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大胆,忙哆哆嗦嗦地跪了下来。
我向来喜欢艳丽的衣服,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些素得像戴孝的东西。
……
等我着完妆走出去的时候,皇帝正在殿里喝茶,察觉到我的脚步,他便抬起了头。
「江映诗!」
听到他的声音,我忙绽开笑颜,拉着衣服就原地转起了圈。
「皇上,臣妾这样好看吗?」
他没有回答我,但我也不是想要他夸,毕竟我对我的容貌还是有自信的。
「皇上,臣妾美吗?」
他站起来用力攥住了我的手腕,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朕给的裙子呢?」
「被臣妾剪了,臣妾不喜欢,太素了,像披麻一样。」
「你!」他气结,一时看着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从他的眸子里看到了我的影子,一袭红衣勾勒出曼妙的身姿,华贵的发钗绾起如瀑的青丝,一抹红唇美得妖艳。
我这个人有几分叛逆,往往别人越是想要我做什么,我偏偏不如他的愿。
今日答应出去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再让我打扮成我不喜欢的样子,那我委实不能妥协。
3
我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晃了晃,然后撒娇道:
「皇上是不是生臣妾的气了?」
这一招一如既往地好用,他脸上的神情慢慢软了下来。
他说:「下不为例。」
「臣妾下回再也不敢了。」
我虽然这么答应他,但我下次还是敢的。
他牵着我出了门,在漫长的宫道里走了一个时辰。
他说与心上人漫步是这世间最浪漫的事,原谅我委实理解不了他的心情。
我只知道我的腿酸了,想尽快回去休息。
当我们路过宛云宫时,他的目光怎么也不能从紧闭的宫门前移开。
我瞧着他失落的模样心间一怔,下意识就握紧了他的手。
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失态,回眸朝我一笑,与刚才失落的他判若两人。
「丫头,吃醋了?」
「皇上跟臣妾在一起呢,还想着其他女人。」
他轻笑一声,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我抗议着将他的手从我头上拉下来。
也不知道他洗没洗手,给我头发摸油了怎么办。
再者!我刚刚绾的头发!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
「你呀,朕答应你,最宠你好不好?」
「好。」我轻轻点头,虽然这句话他说了好多遍,但我还是听不厌。
这句话就相当于我的护身符一般。
「那陛下同臣妾拉钩,只准宠着臣妾,不许宠其他女人。」
我伸出小指,盈着笑看向他,面上满是单纯。
他沉默良久,方钩上我的手。
「好,答应朕的丫头,只宠你。」
「那——」我指向宛云宫紧闭的大门。
我的语气里充满了任性:「里面的那个女人也不可以!」
「你呀!」
「皇上答应臣妾嘛!」
我知道他不会答应的,因为门里面的那个女人才是他的心间好。
我如今得到的一切都是那个女人不要的,我的贵妃之位,包括皇帝的宠。
我跟她明明没有任何关系,却长得有六分相似。
也正是因为这张脸,我才得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按理说我该是感谢她的,可是我这心中啊,却对她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叫王鸢,是皇帝的宸妃,太师之女,太后亲侄女。
她出身高贵,才情又好,容貌更是上乘。
而我,在数十年前不过是一个乡村里的野丫头而已。
如果说她是天上的凤凰,那我就是地下跑的野鸡。
这样的人,我本来以为跟她会没有什么交集,可是啊,上天偏偏要跟我过不去。
让我生了一张与她极相似的脸。
阿爹是将军,他的地位是在马背上打来的,阿娘在阿爹没有功名之前,也不过是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妇人而已。
只懂家里的地,不懂什么琴棋书画,更不会附庸风雅。
而上流社会所要的就是这些东西。
第一次参加京中小姐们的聚会,我被王少傅家的女儿用花狠狠地砸在了脸上。
她指着我的鼻子盛气凌人地骂我。
她说:「什么都不会,也敢跟阿姐长得这么相似。」
她是王鸢的族妹,所以看不惯我顶着这么一张脸。
阿娘告诉我不能惹事,所以我当时生生地忍下来了,后来,我用簪子划花了她的脸。
也算是报我当年的仇了。
这样的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家没有什么根基。
所以他们瞧不起我们,因为他们见不得穷人喝稀饭,见不得穷苦的人把歌唱。
在他们眼里,身份低微的人就该一辈子待在烂泥潭里。
而我受到的大部分羞辱,则是因为我的这张脸。
因为她们瞧见了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不是有才女的名头吗?我作了首诗,你指点我一下。」
有才女名头的是王鸢,不是我;会作诗的是王鸢,不是我。
其实她们也不是真的想请教我,只是想讥讽我。
因为她们的下一句话是:
「噢,才想起来,你不是王小姐,你是江小姐。」
「果然啊,模仿人家有什么用?冒牌货还不是冒牌货,什么都不懂。」
在她们眼里,她们所追捧的王鸢是那样的美好,她出身高贵,许多东西她伸手就能得到。
她是独一无二的,这世间不能有人同她相似,只要有这个人出现了,那么便是侮辱了她的身份。
后来我穿起了最艳丽的衣服,化起浓浓的妆,只为了让大家知道我不是王鸢。
我是江映诗!
王鸢喜欢的清雅我不喜欢,王鸢喜欢的琴棋书画我不喜欢,我喜欢纵马肆意遨游长安。
王鸢是大家闺秀,我不是。我是世人口中的野孩子。
后来我确实向世人证明了我就是我,因为她们提起我跟王鸢时是两个极端。
他们不会再注意我们的容貌,他们只知道我粗鲁无礼,王鸢通情达理。
生女当如王鸢。
……
如我所料,皇帝又是一阵沉默。
但我也不是非得要他的回答,其实我想的不过是跟王鸢争个高下而已。
我想向大家证明,江映诗也可以比王鸢好。
后来我做到了,因为自我进宫以后便宠冠六宫,而她王鸢不过是凭着出身拿了个妃位。
人们再次提起我时好不好也说那么一句话:
「生女当如江映诗。」
至少我可怜的自尊心得以满足。
走了这许久,我累了,也是真的想回去了。
于是我看向皇帝。
「陛下,臣妾脚痛,走不动了,回去吧。」
清冷的月光洒在皇帝脸上,他的侧颜是那么俊朗,也是那么的扣人心弦。
他蹲下来朝我说:
「朕背你。」
4
「好。」我干脆利落地爬上他的背。
这样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若是此时被那些老顽固瞧着了,他们肯定会说我大逆不道,皇帝何其尊贵。
暖黄色的灯光将我同他的影子映照在朱红色的宫墙上。
影子长得我都怀疑这是一生。
「一个月不见,陛下难道不想臣妾吗?」
「你呀,任性得都敢在宫里公然对宫妃动手了,如果不这样做,朕要如何保全你?」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我倒有几分委屈了。
「不是陛下您说的只要臣妾高高兴兴的吗?怎么如今不认账了?」
「鬼丫头,古灵精怪的。」
他的声音不似先前那样沉闷,染上了几分轻快与愉悦。
而我就更加放肆了,我将手蒙住了他的眼睛,语气刁蛮道:
「皇上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他长长的眼睫扫在我的手心里,挠得我痒痒的。
「算数,朕答应阿映丫头的,一切都算数。」
我放开他的眼,将头伸过去吧唧一口亲在他的侧脸上。
「陛下真好。」
……
要说这宫里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消息传得太快,因为这一堆婆娘天天没事干,聚在一起小嘴叭叭地讨论皇帝的行踪跟八卦。
我昨日才复宠呢,今日早早地就传开了。
我好不容易规规矩矩地起早给皇后请安,结果人家倒好,上来就给我甩脸色。
原因无他,只因为昨晚皇帝背着我回去,她们羡慕嫉妒恨,这不,如今都在酸我。
「贵妃娘娘好娇贵的身子,竟也敢让陛下龙体劳累。」
我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然后慢悠悠地看向贤妃,开始发功。
「本宫让陛下劳累的时间多了去了,还差这一回?
「可能贤妃还不知道,早前陛下在本宫宫里时已经劳累过了,不过苦的是本宫 ,所以陛下这才体谅本宫。」
我这话一出,在座的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皇后,我怀疑她的脸色都可以跟民间传闻里的僵尸相媲美了。
见她们的模样,我便又添了一把火。
「哎呀,本宫忘记了,贤妃可没有让陛下劳累的机会呢。」
看着她被噎得说不出话的样子,我心里十分痛快。
眯着眼扫视众人一眼,宸妃一如既往地没来,王美人也没来。
其他人都缩着脖子像个鹌鹑一样。再瞧最末尾,还有一个新面孔。
「你。」我指向她。
「叫什么?何时来的?怎么本宫竟不知道?」
那女子猛然抬头,一脸惊慌地看向我。再瞧她,素衣素裙,这装扮俨然第二个王鸢。
那女子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瞧着我竟是要吃人吗?把她吓成这个模样。
「禀,禀娘娘,妾身是御女李氏蓉儿。」
我还没说什么,那边皇后就开口了。
「她本是元芳园的婢子,十五日前陛下收了她,如今住在叶栖馆。」
我抬眸看向皇后,看见了她眼里的恨。
果不其然,又是跟王鸢有关。
所谓的元芳园不过就是种桃树的园子,每到春日,桃花满枝,芳香百里。
而桃花则是王鸢最喜欢的。
掐着日子,十五日前不正是王鸢生辰吗?想来皇帝到底还是没能踏进宛云宫。
见我不说话,皇后又道:「贵妃刚解了禁足,可得同宫妃好好相处,不可再犯之前的错了。」
「那是自然。」
我挥手吩咐李蓉儿坐下,不甚在意地将此事揭了过去。
先前划花王美人的脸不过是为着报仇,如今我同这小姑娘无冤无仇的,我寻她的不痛快做什么?
我又不是有病。
……
我从皇后宫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皇后盛情相邀,想让我留下来用个膳,可是我瞧着话里话外争来斗去的众人,只觉得累得慌。
我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好吗?傻子才跟她们演戏。
我抬头瞧着天上的烈阳,心里闷得慌,有什么一直压在我心口,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元芳园……」
「娘娘,如今时间尚早,您可要去元芳园逛逛?」
听了玉清的话,我下意识地往宫外看去。
良久,我道:「不必了,如今这时节花又没开,去了也只是满目疮痍,回宫吧。」
我的云柒宫跟王鸢的宛云宫完全不同路,可不知为何,我竟不受控制地走到了她门前。
红色的宫门依旧紧闭。
从高高的墙里传出一阵琴音,声声哀怨,如泣如诉。
我想此时我同她该是一种心情吧。
我在她宫门外站了一段时间,静静地听着她抚琴。
个中滋味只有我们二人能够体会。
她弹的一曲《言诺》,曲调本是轻快的,可如今却被她弹出了断肠伤情之感。
这首曲子是已故的怀王所作,他是王鸢的心上人,也是我的心上人。
5
我跟怀王相识是在一个宴会上。
我照样一身红衣,照样被贵女们鄙夷。
欺负我最狠的无非就是跟王鸢交好的,抑或不好的。
前者觉得我玷污了这张脸,后者则把对王鸢的恨发泄在我身上。
不过我也不是吃素的,于是我当众给了龙御史家的女儿一巴掌。
这无疑狠狠地激怒了她,她更加大声地骂我。
骂我粗鲁无礼,骂我乡野小民没有什么见识。
老实说,她骂的这些话早就有人骂过了,我也是真的不在意。
但是,我不在意不代表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羞辱我。
我扬起手里的鞭子,眼看着那鞭子就要落到她身上时。
我的手腕突然被人握住,那就是怀王,也是我与他的第一次相见。
他一身青衣,发间的玉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眉眼恬淡,眸中带着与世无争的纯净。
我扬眸看向他,问道:「为何拦我?你是何人?」
未等他回答,那边就给了我答案,一堆人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
「给怀王请安。」
他轻笑一声,眉间染上了一层暖阳,他松开了我的手腕。
我本以为他会训斥我,却没想到他只是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然后转眸看向了那个女人。
他说:「素来听闻龙御史教女有方,今日一见,才知传言非虚,龙小姐果然有礼非常,言行也算是不辜负一个大家闺秀的模样。」
一时间那所谓的龙小姐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其他人则是毫无顾忌地笑了出声。
我第一次被人如此维护,在我眼里他的身形是如此伟岸。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要帮我,他说我张牙舞爪的模样像极了一个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王鸢。
自他帮了我以后,我便有意无意地往他身边凑。
他去酒楼吃饭,我便抱了酒去撞开他雅间的门,在他惊诧的目光下。
我第一次红了脸。
「怀王殿下,好巧啊!」
他又朝我笑了,他的笑就像是三月里的春风拂过碧波里的水,美得令我心醉。
「是啊,好巧。」
我自然地走到他身边坐下,开了酒给他斟满。
然后厚脸皮道:「既然殿下也没用膳,那不知我可否与殿下一同用膳?」
他许是被我的主动惊到了,一脸探究地看了我好久。
在我满脸羞红不知所措时,他才开了口:
「能与姑娘一同用膳是本王的荣幸,可是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不宜饮酒。」
他从怀里拿出来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糖。
「不知本王可否用这包糖换姑娘的那壶酒?」
我愣怔着从他手里接过那包糖,揪一颗放在嘴里,很甜。
那天我说我叫江映诗,让他记住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是从何时开始喜欢怀王的,我只知道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往他身边凑。
我喜欢看他笑的模样,喜欢看他严肃的模样,更喜欢看他同人谈论诗词歌赋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是文人,不喜欢武人的那一套,却会在我在围猎场上肆意妄为时,紧紧地跟在我后面,护着我。
我若是打到了猎物,他便会夸赞我是最棒的。
不过让我觉得最遗憾的是,他的语气永远都是那么疏离。
无论我要求多少次让他唤我阿映,他也只是唤我江小姐。
问及原因,他只说男女大防,他得顾及我的名声。他真是非常好的一个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思虑周到。
他特别喜欢桃花,在府中种了一大片,春日时我便也借着赏花的借口三番几次地往他府中跑。
有时他不在府中,我便在桃树上坐着等他回来。
那一日,我在他府中见着了一位女子,是在桃林里。
漫天的桃花雨中,她那一袭素雅的衣裳把她衬得如同谪仙般美丽。乌黑的长发轻柔地披在她身后,她发间没有多余的装饰,只一支素雅的玉簪。
双目含春水,细眉似春风。未施粉黛,面上便是极致风华。
轻轻一动宛若细柳扶风,娇弱不已。
正当我不知该如何时,她却上前来同我说话了。
「你是江家映诗吧?表哥常常跟我提起你。」
我轻轻点头,忘记了答话,眼前的女子同我长得很相似,想来她就是王鸢吧。
「我之前一直想着到底是怎样有趣的人儿才让表哥一直念着,如今瞧见了我也是欢喜得很。」
「我唤作王鸢,若你不嫌弃,也可以叫我……」
她话还未完,那边就传来了一道温润异常的声音。
「弯弯。」
不一会儿,怀王便从桃林深处走了出来,他手里捧着一块手帕,手帕里是几朵残败的桃花。
他看着我很是惊讶。
「江小姐何时来的?」
「方才。」我答道,眼睛始终瞧着他手里的东西。
「招待不周。」他朝我如此说了,便转头向王鸢介绍起了我。
「弯弯,这便是我同你提过的江家小姐。」
他看向王鸢时眼里充满了宠溺,面上的笑也是我没见过的。
他平日里对我笑都是极温文的,今日这笑却是发自内心的。
他叫她弯弯,想来是她小字吧,原来他也会亲昵地唤别人,可惜的是这个人不是我。
「我们方才已经认识了。」王鸢这么答他,我便也点头附和她的话。
6
微风吹起,树上的花瓣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有一片落在了王鸢身上,更为她添了一抹春色。
怀王帮她拿下头上的花瓣,极自然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自树叶里传来的点点阳光就那么打在她们二人身上,为她们二人染上了一层光。
王鸢与他竟是那般相配,或许他们才是天生一对。而我从始至终,只是一个唱着独角戏的小丑罢了。
王鸢被怀王的动作弄得红了脸,她佯瞪了怀王一眼。
而后走到了我身边。
「怀王表哥同我说过,你比我还小了一岁,我以后便唤你做阿映好吗?」
她的眸子是那样纯真,似点点繁星揉碎了四溢开来,在碧色的空中闪闪发光一般。
这一刻我想或许那些说我同王鸢长得相似的人真是瞎了眼,她王鸢就是王鸢,独一无二的一个人。
怎么会觉得我这人跟她相似呢?
我也明白了那些人为什么要欺负我,她真的太美好了,美好得那么不真实。
也是那天我才知道,原来怀王一直有喜欢的人,对我疏离是因为不喜欢我。
他之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劝我同他保持距离也是因为他有心上人。
他不想让她误会,我本以为我之前那般纠缠怀王,王鸢会讨厌我,至少像她的族妹一样欺负我。
可是她没有,她对我很好。
我跟她成了闺友。
她教我诗词歌赋,教我琴棋书画。
我教她骑马打猎,教她挽弓射箭。
在我被别人羞辱时,她会挺身而出为我与其他人争辩,那是我第一次瞧见她跟别人红了脸。
后来我打趣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不要了。
她只是极认真地告诉我,因为我是她在乎的人,所以她便看不得我受委屈。
那一刻我也才明白了当初怀王为何说我张牙舞爪的模样像极了一个人。
王鸢太好了,喜欢她的也不只怀王。
还有贤妃的养子,如今的皇帝,当初的霄王。
因为我不止一次看见他拿着王鸢喜欢的东西,默默地站在王鸢身后看着王鸢同怀王。
自我认识他以后,大部分时间都是我陪他站在那儿。
他看王鸢,我看怀王。
王鸢那小姑娘心思真的是太单纯了,她当真以为我把她当好朋友看待。
实际上我接近她不过是为了能有更多的时间跟怀王见面。
因为无论如何,怀王总会捎一些她爱吃的东西到王府去给她。
忙的时间他们便只说一两句话,不忙的时候便成天腻在一起。
当年的太后知道她们二人的心思,王府也是默认的心思,所以便让她们二人肆无忌惮地在一起了。
王鸢及笄那一年,先皇亲自颁了圣旨给她和怀王赐了婚。
就在我们以为他们会成亲,然后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时突生变数。
与大景王朝相邻的曦国突然大举进攻边关。
先帝命怀王领兵征战,皇帝辅佐怀王。
出征时我跟王鸢去送他们。
怀王对王鸢说,等他回来,必定十里红妆迎她为妻。
王鸢红着脸答应了他,且赠给他一只亲手做的荷包。
皇帝先跟我叭叭了两句,我官方地叮嘱了他两句。他便看向了王鸢,他笑着调侃王鸢,问她是不是也该跟他这个表哥道个别。
我们的心思都在那对般配的璧人身上。
怀王告诉我,他一直把我当妹妹看,等回来一定要跟我拜把子。
我被他逗笑了,调侃他文人怎么也兴我们武人这一套。
战旗随风飘扬,号角振奋人心,落日下将军的披风是那般威风。
我跟王鸢都没有想到,那会是见他的最后一面。
桃花落了,王鸢没有等到他的十里红妆,没有等到唤他一声夫君。
我没有等到他的结拜,没有等到唤他一声义兄。
那一夜,大雨倾盆,怀王的死讯传回了京城。
听闻贤妃当场晕了过去。
我不顾阿爹的反对冲出家门时,恰好遇见了一同淋在雨中的王鸢。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被娇生惯养长大的小姑娘,在大家眼里娇娇弱弱的小姑娘没有哭。
她告诉我,她是来同我告别的,她要去边疆寻他。
她不信他死了,她说他不会食言的 他还没有娶到她。
我本来想问王鸢,如果他真的死了呢?她该怎么办?
可是我没有问出口,我想那或许会将她压垮的。
我挑了府中一匹极好的战马送给了她,亲自将她送出了城。
我们二人都极认真地跟彼此告了别,或许我们都清楚,这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相见了。
后来我听说王鸢是在第二日午时被王太师绑回来的。
王府连拒了我的拜帖许多日,我想或许是因为王鸢骑的那匹马吧。
后来听说先皇下旨,怀王克死边关,让同他有婚约的王家小姐前去扶灵。
若是去了,那岂不是承认了他未亡人的身份,我觉得若换了其他女子这时候该撇清身份才是。
令我觉得诧异的是,王太师那般爱王鸢,也能同意这样的要求。
后来才知道,王鸢不吃不喝,日日以泪洗面,他是爱女心切,不得已才答应的。
7
或许是我低估了王鸢的深情,给怀王扶灵是她自己求来的。
我跟她再次相见是在城门前,她一袭红色的嫁衣灼伤了我的眼眸。
厚重的凤冠压在她秀丽的乌发上,白皙的肌肤第一次上了胭脂,一抹红唇让那天京城里的花都失了颜色。
但让我在意的是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是否能承担得起那沉甸甸的凤冠。
每个人都在感叹王鸢的深情,都在怜惜她的不易。
可只有她自己,笑得极为开心。
她告诉我,既然怀王的十里红妆她等不到,那么她便跨越千山去迎他回来。
给他扶棺是以他的未亡人的身份去的。
她一袭嫁衣是去嫁他为妻的,她王鸢终于还是嫁给了白长念。
我笑着提前祝她同怀王新婚快乐,她也笑着回我,可笑着笑着,我们二人的脸上都挂满了泪。
那一日同送怀王出征时一样,满天晚霞,微风也十分温柔。
王鸢的车驾慢慢地消失在我眼前,身边传来王夫人的抽泣声。
她哭她的女儿,她哭王鸢的倔强,她哭王鸢的深情,她哭王鸢的可怜。
自送走了王鸢后,我整个人便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
我想我若是也能去迎他回来就好了,可我知道,我不是王鸢,我没有那个身份。
我对他的心思是不能见光的,不能让他知道,所以自王鸢出现后我便小心翼翼地藏着那份感情。
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无所谓,可每一个午夜梦回,我的梦中总能出现他温润的笑颜。
出现他用糖跟我换酒时的模样,他神采飞扬的模样。
如果下辈子早一点遇见,那么你的眼里是否会有我呢?
你的温柔是不是只对我一人?就像你对王鸢一般。
从京城到边关来回四个月的路程,可王鸢却用了五个月的时间才迎回她的夫君。
那一日城门大开,先皇亲自率文武百官及黎民来迎接大景的英雄,百姓爱戴的怀王回宫。
王鸢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走在最前面,身后依次跟着霄王、诸位将军及军中将士。
王鸢手里捧着一个罐子,脸色苍白,每走一步都要费上许多力气。
但饶是这般也美得动人,挂着泪珠的面庞楚楚动人,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让我同大家看得心间一紧。
她身边的霄王更是着急得紧。
此时我想我大概明白为何她那么招人喜欢了。
怀王是皇帝最器重的儿子,是最得宠的贤妃所生,更是此前太子人选呼声更高的,所以他的丧事办得极大。
先皇下令将他追封为了御瑾颜太子。
从边关回来后,王鸢的身子便每况愈下,太医说她是受不了边关的风寒之苦,可我怎么觉得是相思成疾。
她病了不能找我,我便时时去找她,给她解闷,王府的大门便也时时为我打开了。
我搜罗了一肚子笑话讲给她听,她也笑,可是她的笑里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愁绪,让人看了揪心得很。
她告诉我,边关的风景很美,尤其是日落,怀王一向喜欢美景,在那里总是不会太过无聊的。
怀王没了,跟随怀王的太师府要重新站队,太师没了退路,就只有一个选择,拥护贤妃的养子霄王。
霄王来太师府的次数也逐渐增多,比我去得还勤。
后来他在太师府的拥护下成功当了太子。
某一日,我同王鸢在她的闺房中讲话,下人来报说太子来了。
我便躲了起来,却不料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他向王鸢表明了心意,原来在王鸢九岁那年,他就已经喜欢上了王鸢。
他才比王鸢大一岁,这么来说不就是十岁吗?好家伙,也太会玩了,那么小就会惦记女孩子了。
他向王鸢承诺,只要王鸢答应嫁给他,那么他便绝不会辜负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惜的是他被拒绝了,王鸢根本不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一个月后太子大婚,迎娶了柳尚书家的女儿作为正妻。
再后来先皇驾崩,他顺理成章地做了皇帝,贤妃当了太后,那位太子妃就是如今的皇后。
其实要说我跟王鸢为什么会闹成如今见面不识的模样,那还是得怪狗皇帝。
当年他选第一批秀女时,有意让王鸢入宫选妃,可人家当初连你的正妻之位都不要,哪里还会稀罕当你的妾。
于是他连下三道圣旨命王鸢进宫选秀。
要说皇帝也是真勇,当年在面对太后及太师府的双重压力下,还能坚持本心当真是令我佩服的。
王鸢见推脱不过,就准备自我了断。
却被我劝了回来,我告诉她,她的命不是自己的,违抗圣旨就算是太师府也受不起。
她可以进宫当一个透明人,不争不抢不要他的恩宠。
我还告诉她,我家的秀女是我,我会陪她入宫。然而我却骗了她,我家秀女的名额已经给了我一个族妹。
我这么说只是想让她好好地活着。
按理来说,选秀进宫的妃子位分不会高到哪去,最多只是个美人。
可王鸢却是个例外,她不仅拿了个妃位,更有了无比尊荣的封号——宸。
饶是如此我也知道她过得不好,因为太师给她送药仍是一筐筐地送。
太师夫人的脸上也更是伤心。
一次宫宴上,我又瞧着了王鸢 她更加憔悴了,瘦得像竹竿一样,脸色也白得像一张纸。
整个席间便只能听见她的咳嗽声,一声一声的,似有人在用刀剜我的心。
三个月后,我以一袭红衣,一曲花间舞跳进了皇帝的后宫。
如今想想那该是我的宿命了,入宫以后我想着给王鸢道歉,寻求她的原谅,可她却只把我当了陌生人。
8
那一日在御花园中,我是皇帝的宠妃,她是不受宠的妃子。
我远远地瞧着她一身素衣素裙,听着她身边的人给她讲笑话,看着她即使笑不出来,也要那么温柔地敷衍那人。
她的眼里永远是那么的落寞,让我不止一次想到了那一年桃树下那个满眼星辰,笑靥如花的女子。
于是我跟王鸢就这么在宫中相安无事地过了两年,我得我的宠,她生她的病。
有时我恍惚认为我这样远远地守着她一辈子便是极好的。
……
六月中旬时太后从寺庙礼佛回来了,宫中一下子便热闹了许多。
宫妃们把皇帝的心思也转移了一部分到太后身上去,因为太后作为后宫正经的主子,大腿也很粗!
但是吧,太后这人说来也是奇怪,她对谁都一视同仁,无论是阿猫还是阿狗,她都对人家特别好。
今日谁跟她提了一下皇帝,那么在皇帝给她请安的时候,她肯定会竭力地推荐那个美人。
皇帝又是个孝顺的,只要太后一提那么他就会去,这样下来,平均来我宫里的次数居然还比不上去在太后面前得脸的王美人那儿了。
眼看着我宠冠六宫的名号要被人拿走,我按捺不住了。
于是第二日晚,我一袭红衣出现在了皇帝必经过的地方。
玉清帮我看着路,只要皇帝远远地来了,我便在树下翩翩起舞。
等他看到我,快要走近时我便携了玉清赶紧离开。
我跟皇帝就这样周而复始。
大树下一袭红衣的美人迎着月光翩翩起舞,帝王天子慢慢地往前走。
眼瞧着网放得差不多了,第十日我便没去跳舞。
果然他当天晚上就来了我宫里,瞧着我他就一把将我拉到怀里,柔了声音问我。
他问我:「数日未见,难道不曾想朕吗?」
我答他:「陛下身边有美人相伴,又何曾能想起臣妾?」
听了我的话,他轻笑一声,再开口时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宠溺。
「阿映丫头这是吃醋了?」
我抬眸佯装恼怒地瞪他一眼,然后就把他推开了。
「臣妾今日身子有些不爽利。」
「那朕当真走了?
「朕走了?」
他连问了几遍,我都没回答,于是他就转身向外面走去。
于是我也唤了玉清准备回屋,却不料刚刚转身就被人拉住了手腕,扭头一看,那人竟然是皇帝。
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又是重重地撞进了皇帝的怀里。
「好没良心的丫头,竟然忍心将朕拒之门外。」
我将头埋在他的怀里,伸手抱紧他,感受着他的体温。
「臣妾怎么会不想见您呢,是您与其他人温存,忘记了臣妾。」
「你之前在那儿跳舞,见着了朕便跑,便躲,朕以为你恼了朕,不愿见朕。」
我也不知该怎么答他,索性便不答,就那么静静地抱着他。
今晚的月亮可真圆。
只是我被他折磨的时候不太美好就是了,他今日格外粗鲁。
不似往日温柔。
第二日,他命人给我送来了一件红色的骑装,说是秋猎快到了,叫我跟他一同前去。
往年秋猎都不带后妃的,今年这是出什么意外了?
但不过我很开心就是了。
于是请安时我特意将它穿着去众人面前晃,听着她们的各种酸,我心里很是得意。
然后,我就被罚了,皇后给的由头是我不守宫规,没有宫妃的样子,在宫里穿得不成体统。
她先是强制性地命令我换了一身素雅的宫装,说实在话,就那玩意,她身边的宫人可能都不穿。
在我不情不愿地换了衣服以后,她将我丢到了大太阳底下,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才可以走 。
她可能也是疯了,这些年来和我相安无事,今日居然想动我。
我抬头看她一眼,并不买账,转身就走,走到宫门口时我突然心生一计,然后我便晕了过去。
没错,我是假装的,也是故意的,这样一来,方才的事若传了出去,大概会从我顶撞皇后变成皇后苛责我。
皇后慌了神,她大概没想到一向身强体壮的我,会这么娇弱。
我歇在了皇后的偏殿里,那一堆美人围在我身边叽里呱啦地说了半天话,良久。
「太后娘娘驾到!」
听见这话,我心里也是有些不理解,太后为什么会过来?她为什么会搭理我?难道是因为我不再是那个除了皇帝,狗都不理的包子了吗?
大殿里,玉清抽抽搭搭地将事情始末说了出来,太后第一次训斥了皇后。
皇后也是第一次被太后下了面子,没多久。
「皇上驾到!!」
好嘛,好家伙!皇帝也来了,这是什么好日子,后宫两大主子第一次聚齐。
半晌,我感觉到有人握住了我的手。「阿映。」他唤我。
我也明白我不能再装睡了,于是我悠悠转醒,睁开眼睛就是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皇上,臣妾怎么了?」
「丫头你没事,没事。」
我轻轻点头,将头转过去,无声哭泣。
他许是被我吓到了,一直低声哄我。
最后我告诉他,我想回去,我不想在这里。
他将我抱起来,走出大殿时皇后还在低着头被太后训斥。
她看见皇帝时眼里明显燃起了希望,她扑上来要皇帝听她解释。
9
然而皇帝只是厌恶地看了她一眼,就抱着我快速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凌乱。
我刚回到我的云柒宫,太医就过来了,为我诊了脉,只说我是中暑晕倒了。
那一瞬间我看见皇帝的眼里有些失望?难道是我活着他不高兴?碍着他的事了?
那日的事后,我想了又想,始终不明白太后为什么会去,是为了我还是为了皇后?
但无论如何,我该得去正儿八经地感谢她,不为什么,就为她是王鸢的姑母。
当我跟皇帝说了这件事以后,他只是轻轻点头,然后问我要不要他陪我去。
我拒绝了他,因为我跟他说只是为了让他知道我在太后那儿,出了什么事他也好来保我。
太后许是早就猜到了我会过来,我去时就已经备好了茶点。
那茶还是我最喜欢的龙井。
「哀家想贵妃今日来步寿宫不是为了来陪哀家这个老婆子打闷的吧?」
我将茶杯放下,极恭敬地看向她,这份恭敬不为其他,只为她是王鸢的姑母。
「臣妾是来谢太后娘娘那日相救之恩。」
「你如何便识得哀家是去救你的?」
我轻笑一声,站起来为她续上了茶。
「太后娘娘饮不惯龙井吧?」
她并没有答话,只是笑了出来,那一笑竟让我有些恍惚,以为我又见到了王鸢。
我在太后宫里待了小半个时辰便离开了。
走时我告诉太后,她宫里的屏风不错,那一瞬间她的笑不知为何有些僵硬。
我刚出步寿宫的大门,就见着了一身龙袍的皇帝,我两三步跑到他身边,然后被一把拉入了他怀里。
「陛下怎么来了?」我仰头问他。
「朕是来给母后请安的。」
「噢。」我轻轻答他,从他怀里出来,这才想起来忘记了行礼。
本来想要补上的,可他没说什么,我便也作罢。
「既然如此,那臣妾便先告退了。」
「去哪?」
「回宫,陛下同太后娘娘说话,臣妾不敢打扰,可若是要臣妾在这等着……」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上挂着的烈阳,为难道:「要臣妾在这等着,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您得快一点,不然臣妾可就变成黑炭了。」
皇帝许是不愿意看见我变成黑炭,一盏茶的工夫便从太后宫里出来了。
「陛下。」我迎着他走过去,规规矩矩地给他行了个礼。
他伸手将我扶起来,笑道:「怎么?一会儿不见,跟朕生疏了。」
「怎会,是臣妾想起方才竟然忘记给您行礼,如今正好补上。」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脸,脸上又是一贯温柔的笑,讲真,他一笑起来,跟怀王简直就是一个模样。
于是我瞧着他又失了神,直到他掌间的温度包裹着我,我这才回过神来。
「又走神了?」
他屈指敲了敲我的头,嗔道:「跟朕在一起也敢走神?」
我捂住被他敲过的额头,大声抗议。
「您又打臣妾,您心里果然没有臣妾了。」
「朕打你了?」
「嗯。」我猛地点头。
「可是有谁看见了?」他双手一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我伸手指向跟在身后的宫人:「他们看见了!」
「是吗?」皇帝转身看向众人问道。
「贵妃说朕方才打她了,可朕没有,你们有谁看见了朕打她?」
那些人因为不能得罪皇帝,所以头都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更有甚者还说了这样一句话:
「陛下不是在打娘娘,是在跟娘娘秀恩爱。」
我:「……」
看着一脸得意的皇帝,我内心有种想骂人的冲动,但想着他是一条粗大腿,于是便忍下了这份冲动。
更何况如今是在太后宫门前,如果我真的敢骂皇帝,那我可能是活得不耐烦了。
看我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皇帝又牵住了我的手。
「这般小气,朕下次不逗你了,带你去个地方。」
我任由皇帝牵着我慢慢地走着,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但我想,去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
一路上遇见了不少妃子,她们给皇帝行礼时都是一脸嫉妒地看着我,仿佛我对她做了什么一样。
不得不说,被人用那样的眼神盯着真的是太爽了!我能多吃五碗饭。
于是我便得心应手地膈应起人来。
这个宫妃请安时,我紧紧地挽着皇帝的手臂;那个宫妃请安时,我娇弱地依偎在皇帝怀里。
看着她们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模样,我的心情美丽得就像七月里的阳光。
当皇帝把我带到尚衣局时,我心里很懵,我又不会做衣服,他带我来这里干嘛?
许是看出了我心间的疑惑,他开口道:「阿映喜欢骑装,朕便让人给你做了一些,让你以后变着花样穿。」
听了这话我眼睛一亮,脑中立刻浮现出我日日穿着骑装去膈应皇后的模样,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
可下一刻我就苦了脸,虽然膈应皇后心里很快乐就是了,可万一她再罚我跪几个时辰,几个时辰的。
饶是我身强力壮也坚持不住啊。
「陛下,臣妾想还是不用了。」
「为何?」他一脸疑惑地看向我。
我噎了噎口水答道:「臣妾喜欢是真,可穿一次代价太大。」
「阿映,你信朕,不会再有那样的事发生了,皇后也好,谁都不能动你。」
我看着他认真的眸子,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也幸好我没有拒绝,不然我得心疼成什么样子。
皇帝说的一些真的是一些,嗯,也不多,就十几二十件吧。
「喜欢吗?」皇帝拍开我在衣服上摸索的手,明知故问。
「喜欢!」我猛然点头,眉眼间染上了欣喜。
「喜欢就好。」
我没有再搭理皇帝,只是顾着去欣赏我的衣服了,原来宠贯六宫是这种感觉。
皇帝从身后抱住了我,在我耳边说了些腻腻歪歪的情话,惹得我想一巴掌将他拍过去。
一点都不懂女人,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情跟他调情啊。
10
我欢天喜地地领了那些衣服回宫,每日穿着在皇后面前晃,皇后饶是想罚我也不敢了。
毕竟我抱着后宫两大主子的大腿。
皇帝是个讲义气的人,说了带我去秋围就真的要带我去秋围。
只不过他还存了别的心思,比如聊天时无意地向我提起王鸢。
我知道他想让王鸢也一起去,而如今宫中能跟王鸢说得上话的除了太后应该就只有我了。
毕竟我当年跟她也是有几分情谊的。
王鸢未入宫时,虽说是不喜欢皇帝,但同皇帝也还算亲近,更不是如今这副势同水火的模样了。
所以为了王鸢的清静,我只能在入宫后使尽浑身解数地将皇帝留在我宫里。
我有时想问问皇帝,他跟王鸢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我不能,我得安分守己地做好我的宠妃。
对于皇帝的想法,我只能糊弄过去。对于王鸢来说,不打扰她就是为她做得最好的事了。
她们这些世家女子,向来是把权利踩在脚下鄙夷的。
……
十月初,皇帝承诺带我秋猎的事终于做到了。
当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地从皇宫出来时,我掀开轿帘回头看去。
站在高墙上的皇后及她后面的妃子脸都黑了,要不是隔得远了,我估计我都能看见皇后翻白眼了。
皇帝出行只带了我一个,我如今可以算是实打实的宠冠六宫了。
马车一路向北行驶,皇帝告诉我,过了北苑关就是与曦国的交界——北风口。
我不明白他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他只告诉我,是来见个老朋友。
讲个笑话,皇帝在别的国家有个老朋友。
曦国就是当年进攻大景的国家,也是当年让怀王战死沙场的罪魁祸首。
当年怀王死后,皇帝就极力主张与曦国议和,听说是因为兵马与粮草不够了。
最终用两座城池换了与曦国的相安无事,先皇在时,也曾有过摩擦。
可自皇帝登基以来,便一直和和睦睦的了。
到了北风口,皇帝先是将我安顿在了行宫里 然后孤身一人出去了。
行宫里侍奉的宫人告诉我,皇帝每年过来,都要出去见见他的老朋友。
我让玉清给了赏钱,准备打发他,可大抵那宫人瞧着我是个人傻钱多的主儿。
于是一直喋喋不休地跟我说皇帝的消息,比如皇帝每年都一个人来,那些人想着办法给他塞女人也塞不进去。
他每说一个消息就要眼巴巴地瞧着玉清手里的钱袋子半天,非得等玉清把他说的那个消息的钱付给他。
刚开始还能说出些有用的消息,可到了后来,尽是那些皇帝喜欢哪匹母马这类的消息。
我表示很生气,于是我告诉他,他要是再说些乌七八糟的,我就把他打一顿扔出去。
他大概也是怕了我,又或许是收够了钱,看了左右一眼然后神神秘秘地说:
「娘娘您有所不知,陛下的老朋友是曦国的君主。」
「哦,就没了?」
「什么就没了?难道这消息还不劲爆吗?」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本宫还以为什么消息呢,也至于你藏着掖着。」
许是被我气到了,他手哆哆嗦嗦地指着我说不出话来,半晌,给了我一个白眼转身就走。
他这副傲慢的态度显然激怒了玉清,因为自我做了贵妃后,还没人敢这样对我。
于是玉清追上去要同他讨个说法,却被我拦了下来。
「娘娘!」
小丫头咬了牙跺了脚,一副气急了的样子站在我身边。
「你同他置气作甚。」
我开口哄了那小丫头几句,好说歹说才让她脸上有了笑颜,转身羞答答给我做糕点去了。
看着那小丫头离开,我脸上的笑方慢慢收了起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腕上的玉镯。
皇帝为什么会跟曦国的国君是好友?他登基这几年来,年年秋猎都是为了来见他吗?
……
暖阳落尽,夜幕上柳,月盘孤清星碎玉华。
我一袭红衣站在月夜下。
行宫的墙不似宫里的红,也没有宫里的高。
良久,皇帝慢慢从宫门口走了出来,他看见了我,笑着朝我招手。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红色的衣袍在夜空中悠然展开,似飞舞的精灵,秋日的风已有些寒冷。
11
他或许是没想到我会不理他,一时间有些迷茫,站在那也不知是不是该走。
「阿映。」
他唤了两声,也不知是否北方的风太过粗犷,竟显得他的声音异常的温润,多了几分少年不经世事的纯真感。
我轻叹一口气,从若雪手里端过姜汤,亲自递给皇帝。
他见我木着脸,忙两三口喝了那姜汤。姜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倒有几分朦胧的美感。
「丫头……」
我瞪他一眼,刚准备走就被他一把拉入了怀里。
「丫头是不是恼朕了?」
我将头埋在他怀里,龙涎香的味道钻进鼻子里,竟有些好闻。
「陛下之前转身就走的姿势很潇洒,臣妾也想知道臣妾的姿势潇不潇洒。」
「映儿生朕的气了,那朕答应映儿,下次决不会抛下你一人了。」
他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低声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不会抛下阿映一人了,这辈子都不会。」
……
第二日我在皇帝的怀里醒来,刚睁开眼睛就看见他朝着我笑。
「醒了?」
我并没有答话,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正准备继续睡时,却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笑声。
再次睁眼,只见他唇边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眼神里竟带了几分宠溺,就像当年怀王看王鸢一样。
「瞧朕瞧痴了?」
我伸手揉了揉眼睛,眉梢轻弯,笑道:「皇上生得这样好看,却不要人瞧,又是何道理?」
言罢,我挪动身子挨紧他,手指轻绘他眉间风景,眸中闪过一抹狡黠。
「您生得这样『眉清目秀』,时常让阿映惭愧呢,惭愧作为您的女人,却不及您美。」
他翻身将我压住,一只手将我的双手制在头顶,另一只手便恶趣味地从我颈部往下滑。
「阿映这话,是嫌朕不够男子气概了?还是说你觉得朕不行?嗯?」
皇帝这人素来是个坏的,有时喜欢说话稍微拖长语调,让人心间酥麻时,眉梢轻轻上扬,他又是一副勾魂摄魄。
我这厢话还未说出口,他那边就已经行动了。
红帐摇曳,满室旖旎,便连之前已有些寒凉的风也变得温暖了起来。
他一遍遍地叫我的名字,轻柔地为我擦去额上的汗,最后他搂着我说道:「丫头,朕想要个孩子。」
我着实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想要个孩子,他的孩子还少么?皇后的二、三公主,四皇子,贤妃的大皇子跟君昭仪的五公主,六皇子。
如今这副说法,这个模样,倒像是他孩子很少一样。但我那时不知的是,他所说的想要个孩子,是想要个跟我的孩子。
我并不想给他生孩子,最是无情帝王家。我不想以后我的孩子还要提防着本该最亲近的姊妹兄弟。
我当年看着他斗兄弟,战姊妹,从未曾想过兄弟姐妹可以到这种地步,见面时一口一个皇兄皇姐的叫得亲,背地里却巴不得对方赶紧歇菜,彼此之间没有半分情分可言。
他见我不言语,许是看出了我的顾虑,神色也愈发凝重起来。
「阿映,当年的事不会发生在你跟朕的孩子身上。」
皇帝此言让我惊了一下,他何故会对我说出如此重的承诺。我之于他,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
而如今,我纵是想给他生孩子也不行了,因为在我决定了要入宫的时候,就已经用一碗阻了我这辈子的儿女缘分。
……
如今已是秋季,植物凋零,景色萧条,大风卷起细沙,漫天黄沙压过空旷的四野。
一轮烈日孤寂地挂在碧空中,灼烧着人的肌肤。
我骑着红棕马陪在皇帝身边,身后是随行的羽林军。
良久,马蹄声响起,漫天的黄沙中跑出一群奔腾的人。
皇帝说带我来见一个朋友,领头的那人应该就是了,如果不出我所料,那他就是曦国的国君了。
「白兄,来得好早。」
他勒住马蹄,先跟皇帝打了声招呼然后看向我,眸中满是探究。
「朕向来是个守时的人,说了几时到便几时到。」
听见皇帝的话,他的脸上露出一抹豪爽的笑。
「男子汉大丈夫,何必拘礼于这些。」
他二人寒暄了好一会儿,才似想起来我一般,皇帝于是就向他介绍:
「周兄,朕的贵妃阿映。」
他似是早有预料:「难怪寡人觉得有几分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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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着他二人一个寡人,一个朕说得那般费劲,心里只觉得好笑,果然君王之间的友谊是我们常人所不能明白的。
我就这样看着皇帝,也不说话,他或许是知道了我的为难。
「阿映,这是周兄。」
他的再一次介绍直接让对面的人笑出了声。
「想不到白兄还是如此体贴之人。」
我含笑看向他,然后跟他抱拳道:
「周兄。」
他眼睛在我跟皇帝的身上流连,眉梢轻挑,别有趣味。
「阿映。」他也抱拳。「我以后便这样叫你了?」
「好。」我莞尔。那边皇帝骑马上前,挡在了我跟他面前。
「什么阿映,女子的闺名你能叫得?叫姑娘。」
他没想到皇帝会这么无赖,许也是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又上前向我靠近。
「阿映已为人妻,叫姑娘又委实有些不妥,再说,她也应了我唤她阿映,是吧,阿映。」
「是。」我答他。
皇帝难得吃瘪,我心里高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二人。
僵持了半天,他们似乎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才想起来他们并不是来斗嘴,而是来打猎的。
「若您二位吵完了,那我们不妨先去猎兽场。」
我活动了一下这把老骨头,许多年没参加这样的活动了,我怕过一会儿我身体机能退化,丢了人。
「不急,不急。」那位周兄摇了摇手里的扇子,慢悠悠道。
「我家还有个小祖宗没来,若她像阿映一样利落,能吃苦,那咱们也不用等这么长时间。」
「不着急,不着急。」
听了这话,皇帝似是明白了什么,可我却不明白。
什么叫跟我一样利落,能吃苦?是个女子?身份是何?也跟我一样,是妻眷吗?
未及我深思,远远地传来了铃铛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来了。」他话音刚落,远处便又出现了一行人马,四匹高大的马儿拉着一个用红纱围成的马车。
我垂眸看了一眼身上红色的骑装,一时竟感觉到了尴尬。撞色了?
用金玉制成的车顶在阳光下泛出五彩的光,红纱随风慢慢飘扬,围在马车上的铃铛叮当作响,绰绰约约见得里面坐了一个人儿。
马车在我们面前停下,几个丫头上前掀起了车帘,里面坐着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
她身形娇小,肌肤胜雪,一双美目似能说话,让人一眼就沦陷进去,她的长相略温婉古典。
「阿兄,不同我介绍一下吗?」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家皇帝,说的话也意有所指。
「白兄,这便是我之前同你提过的,崇安长公主周浅沫。」
「嗯。」皇帝轻微皱眉,向那女子颔首示意,我敏锐地察觉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再看皇帝,他显然也并不想搭理她。
于是我上前主动问好:
「长公主安好。」
「您是?」
皇帝接过她的话:「我的贵妃江映诗。」
「原来是江贵妃,本宫这厢有礼。」
「不敢,不敢。」我含笑看向她,这小美人长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一上来就放大招,委实得提防。
「周兄,是否可以走了?」
眯着眼看戏的那人一听见皇帝的话,忙收了扇子,提马奔上前。
「走!」
我拍马追上前,他回头瞧见是我,略有些惊讶。
「你们大景的女子果然豪爽!」
我循着他的话头,问出了我的疑问。
「周兄,你方才说我有些眼熟,你我从未见过,为何会眼熟?」
「想知道?追上我,我就告诉你。」他话音方落,整个人就像飓风一样蹿了出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后面大声呼唤我的皇帝,他张着嘴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
但是前面的人显然更加吸引我,于是我猛地一扬鞭子,马就撂蹄子往前跑。
我是在林子深处找到的他,彼时他嘴里叼着一根草,用树叶盖住眼睛,悠闲地躺在马背上,我让马放慢速度,慢慢地向他走去。
他似乎知道是我,还没等我开口,他就说话了。
「几年前,我见过一个姑娘,她跟你长得很像,是来接你们的怀王殿下回家的。」
听了他的话,我心里猛然一紧,是王鸢,他认识怀王,当年的事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那可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儿,那模样让我都想呵护她。」
他将树叶拿开,斜睨了我一眼。
「你虽然跟她模样很像,但是你却跟她不一样。」
13
「周兄,你认识怀王?」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他,希望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毕竟怀王的死一直是我心里的一道疤。
「认识,若非当年我同他不是敌人,那我想我会很愿意跟他成为知己。」
他微眯着眼,整个人显得异常肃穆,陷入了对以往的回忆,良久他竖了大拇指,赞叹。
「白长念当真是个可敬的对手,兵出奇招,是我见过兵法用得最好的男人,若非他不会武,当年……」
我伸直了耳朵,准备听他接下来的说辞,可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皇帝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去。
「阿映,周言。」
我回头一看,好家伙,皇帝追过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竟从他的声音听出了担心。
眼看着就要问出什么来了,皇帝偏这时候过来了 ,当真是赶巧了。不过没关系,时间还那么长,只要再见到他,我定然能问出来。
瞧着皇帝的模样,周言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模样,跟刚刚严肃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挑眉看向皇帝,挑出扇子来徐徐地扇着风,脸上满是看戏的模样。
「阿映,我同你打个赌如何?」
我回眸看向他,他用扇子指了一下皇帝,再指了一下我,然后又道:
「若是我赢了,送你个夜明珠。」
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但我知道有便宜不占非好汉,于是我点了点头。
「你输了呢?」
「赠你黄金万两。」
他这么一说我就不明白了,输跟赢都是我有好处,那他打这个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未及我深思,他又继续道:
「我想赌的是你家皇帝的心。」
他这话一出我就更加懵了,难道皇帝欠了他的感情吗?皇帝魅力真那么大?男女通吃?
「好,你要怎么赌?」
「很简单,跟上我。」言罢,他就拍马跑往林子深处,我回头看了越来越近的皇帝一眼。
为自己舒了一口气,也罢,就赌一遭又何妨。
于是我一勒缰绳,拍马就去追周言,越往里跑,林子越密,四周也就越静。
阳光透不过厚厚的林子,此时明明是中午,却有些昏暗。
「阿映,我先走一步。」
听了他这话,我忙去找寻他的身影,却发现找不到他了。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我的马蹄声和树叶的沙沙声,一时间竟有些恐怖。
我未入宫之前也经常去围猎,但却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林子,参天的树木大得可怕。
我骑着马在林中狂奔,想原路返回,却发现找不到回去的路了。猛然听见一声长啸,惊得寂静的林中落下几片树叶。
我身体猛然一惊,被吓出了冷汗,这声音莫不是大虫?
想什么来什么,旁边的灌丛沙沙作响,一个黑影蹦来蹦去,一直跟着我跑。
半晌,一头体形硕大的老虎蹿了出来,它嘴巴大张,锋利的獠牙上还挂着几丝碎肉。
我一边鞭马加快速度,一边从背后拿出了之前准备好的弓箭,将弓拉开,一支长箭射在了老虎的肩上。
那虎吃痛,引天长啸,整个身体绷直了蹿出来。
刚刚的那一箭显然惹怒了它,接下来它势必会发出更猛烈的攻击,再开弓就只能一击致命,不能给它喘息的机会。
可我不是被上天眷顾的孩子,因为我接下来连射了几箭都没有射中它。
它离我越来越近,我甚至都可以看清它脸上的横肉,它爪子蓄力,弹跳起来的时候,我甚至都可以看见我的死状。
「阿映!朝朕这来!」
听见这声音,我来不及思考,就下意识地向前跑,向前一看,皇帝孤身一人过来了。
等我跑到他身边,他立马就拉开了弓,三支箭射了出去,皇帝的箭术为什么这么好?
他让我先跑,我跑了一会儿回头一看,那老虎正腾空准备扑向皇帝,然后就重重地摔了下去。
瞧着是受了重伤,在地上喘息,皇帝又连补了数箭,在确定那虎死了以后,他才看向了我。
我脑袋一空,没听清楚他说什么,就从马上摔下来没了意识。
14
等我再次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皇帝顶着黑黑的眼圈在我榻边守着。
我心里暖暖的,看着他不觉脸上就挂起来笑容,他显然是懵的。
「丫头?好笑吗?」
我点点头,并没有说话,他脸上僵了一下,然后就跟着我笑了起来。
「丫头,要糖吗?」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糖巴巴地看着我。
「臣妾不嗜甜。」说完这句话,我扭头看向外面,也因此错过了他脸上失望的神色。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斑斑点点地照在我们中间,一时间竟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天周言引我去的地方是猎场的最深处,里面时常有大型猛兽出没。
皇帝虽然知道那里很危险,但因为担心我,所以拒绝了羽林军让他在原地休息的请求,一直跟着我进了林子最深处。
所以我是赌赢了还是赌输了?
我在床上躺了两天,本来没什么事的,但皇帝紧张兮兮的模样我难得见,所以就装了一下病。
奇怪的是自从来了这里以后,皇帝的睡眠似乎不怎么好,每回我夜间醒过来时他总是醒着的。
以前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可能是因为都城跟这里的气候不一样吧。
第三天午时,我用了膳后本想小睡一下,却被皇帝一把拉了起来。
我想一巴掌呼在他脸上,可是却不敢。
「好阿映,朕先前答应了周言去他那儿赴宴的,最近一时忙忘了,所以没有告诉你。
「你快快起来梳妆,同朕过去。」
我本来不想答应,可是却突然想到那天他跟我的赌约,还有他没有说完的怀王。
我这一思忖,好嘛,皇帝以为我不想过去,又软了声音哄我。
「你如今代表的是大景的脸面,快莫同朕置气了。」
我双手勾上他的脖子,轻笑道:「臣妾若是去了,给您争了脸面,皇上奖励臣妾什么?」
「这事好商量,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我莞尔,「那皇上可要记得,欠臣妾一件东西。」
要什么我如今还没想好,就让他且欠着,来日方长,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虽说我此次出行多备的是日常轻便的衣服,但怕见着大场面,所以带了几件礼服镇场子。
上次跟那个长公主撞了色,我如今是要去找场子了,毕竟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谁在我面前穿红衣。
于是我着了一袭拖地的红色鸢尾裙。
红色的玉带金织玉铸,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淡淡缀着几朵暗红色的夕颜花,腰上垂下几缕流苏,走起路来轻轻作响,发出清脆的响声。
颈下着赤红色的璎珞,红色的水晶由锦丝串起,底下缀着一颗鸽子血宝石,颜色一时间明亮至极,更衬得我肌肤胜雪。
红宝石耳坠轻盈地挂在娇小的耳上,一时间倒有几分玲珑。乌发尽挽,缀以点点细蕊压住略短的碎发。
斜斜插入一支祥云刻金芙蓉钗固定发髻,再簪两支海棠对鬓步摇,步摇上海棠花慢慢舒开,深红色的花瓣包裹着淡淡红色的花蕊,一颗银白色的珍珠,从中穿过红色的流苏,流苏呈水滴状,随人动作间倒有几分水波漾起。
……
由于我穿的太过繁琐,所以我们是坐马车去的。
到达目的地时已是傍晚,彼时暖阳流淌在蓝天之上,倒有几分意味。
他这里的人将我们引到了举行宴会的地方,可能是因为两国挨得较近,所以地方布置也基本一样,没什么特殊的。
周言手里照旧一把扇子,他看了半晌我跟皇帝牵着的手,戏谑道:
「白兄跟阿映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夫妻。」
说着他又打量了我几眼,神情竟有些不自然,于是他用扇子挡住了脸。
「阿映今日装扮不错。」
「过奖。」皇帝将我挡到身后,语气已有几分冰冷。
「入席吧。」
我跟皇帝坐在东边,周言一个人坐在了西边,他旁边有一个空位,应该是还有人要来。
我们遥遥举杯,庆祝今日的相遇。
说这个其实有点扯,明明是这两个人约好的,为什么非得说成是萍水相逢呢?果然,圣人之间的交往是我们所摸不透的。
「想不想看歌舞?」周言兴致勃勃地问道。
说实在话,我对这些实在不感兴趣,之前做这些不过是为了争宠,让我看这些,还不如让我数小石头。
可如今这里是人家的地盘,既然他都这么问了,肯定是一早就准备好了,总不能驳了人家的意思。
音乐一起,身着红纱的佳人缓缓上来,好嘛,今天是跟红色过不去了。
一细看,好家伙!这跳舞的不是周浅沫是谁!
她看见我的一瞬间脸上也是有些懵,估计没想到我们又撞色了。
但随后她脸上又恢复了笑容,说是献舞,倒不如说是勾人来了。
要不是我拦着,她手里那披帛估计早就甩到皇帝脸上了。
好不容易等她跳完,我想着赶紧结束,赶紧走人,今晚这一遭准没好事。
她在周言身边坐了下来,开口就问皇帝她跳得怎么样。
我笑吟吟地看向皇帝,心里笃定主意,皇帝敢夸她那我今晚上就得闹。
皇帝许是察觉到我的意思,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开口说话:
「说起舞蹈,朕还是比较喜欢大景的。」
皇帝说完回眸看向我,满是宠溺地揉了揉我的头,差点将我发型弄乱。
而那边的长公主,脸上则是气得白一片青一片,着实有些好看。
酒过三巡,我们就提出想离开,周浅沫朝周言使了一个眼色,他终于收起来他看戏的态度,轻咳一声。
「白兄,不着急,不着急啊!」
他走过来又将站起来的皇帝按了下去,然后他一甩袖子,颇有种英勇就义的模样。
「寡人此次请你们过来,其实还有一件事。」
他这话说完,那边周浅沫就站了起来,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家皇帝。
「寡人就只有崇安这一个妹妹,她自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所以寡人就想她至少得嫁全天下最好的男儿才不算辜负了她。」
合着他费尽心思是想给皇帝塞女人?不过那长公主又是为什么会想嫁给皇帝?
是心甘情愿的还是为了国家的利益?
接下来的话我没有仔细听,因为我知道今天这个女人,皇帝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其一,皇帝登基的时候是靠着曦国的帮助才稳住了朝纲。
其二,大景跟曦国,从某程度上来说算是盟国,为了两个国家日后的关系,皇帝就不可能拒绝。
其三,任何事只要一扯上国家那定然就是大事,如今她是以和亲公主的身份。
果然,皇帝没有拒绝,沉默着接受了这个亲事,那长公主脸上笑开了花。
我跟周言也是满脸笑容,只有皇帝一脸探究地看着我。
周言说,他就只有这一个妹妹,所以皇帝不能委屈了她,想让皇帝在这里举行婚礼,就算是名正言顺地娶了她。
按位分算,我如今算皇帝的二老婆,我进宫这些年都还没有得到这样的待遇。
她这样岂不是想越过我去?
皇帝没有答应婚礼,但作为补偿,他给了她贵妃的位分,一下子就跟我同级了,所以我这些年就是白干了。
15
本来周浅沫想跟我们一起回去,可是皇帝却不同意,他以让长公主跟家人好好告别以由拒绝了。
可怜的小人儿脸色都发青了,他身边的周言却摇着扇子笑得欠揍。
说真的,我要是周浅沫,就冲着他只顾着看戏这一点,我都能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那么红。
可能是帝王家当真无情吧,周言跟周浅沫虽然兄长妹妹地叫着对方,但我却总觉得他们格外疏远,相处起来也并不怎么轻松。
我跟皇帝坐在回去的马车上,晚风悠悠地从车窗吹进来,让人无比的凉爽。
皇帝看着我昏昏入睡,好几次张开口却没说出什么来,我瞧他这个样子也是累得慌。
为了他的身体着想,我就没有打扰他,靠着马车合眼小憩,或许是因为没有午休的原因,不一会儿我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到我们的住所了,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皇帝搂在了怀里。
就那么靠着他睡了一路,而他此刻也靠着马车睡着了。
在微弱的灯光下,他的睡颜是那么的柔软。
马车颠了一下,他猛然惊醒,眸子通红,还带着明显的红血丝,从离开都城他就没有休息好。
「阿映。」他唤我,语气竟有些慌张,反应过来后就紧紧地将我搂在了怀里。
「皇上……」虽然知道宴上的事并不是他的本意,但我却还是有几分气恼,我不是皇后,所以我不想帮他收女人。
「崇安的事并不是朕的本意。」
「嗯。」我应他一声,并不怎么想说话,无论是不是本意,可你如今不是已经收了吗?
要是在别人面前,你大可说一句你是被她用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的可能会让人相信,可我是目睹了全过程的人。
「朕知道你恼朕,可朕也是有苦衷的,你如今不明白,日后朕会告诉你的。」
「好。」老实说我并不关心他有没有苦衷,不就是一个女人吗?无非就是多一个人争宠,你后宫那么多女人,难不成人人都是因为你有苦衷纳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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