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枝头 3
别枝头 3
20
我没有揭穿王鸢,只是再也没有提议让她跟我出去走走 ,还时不时地给她按一下身子。
她刚开始很是诧异,还说话打趣我,但后来也许是明白了什么,便没有说什么,只是享受起来我对她的照顾。
眼瞅着天气越来越冷,我便日日让人去倚梅园看看花开了没有。
皇帝知道了我的做法只当我是想跟他一起赏梅,毕竟无论什么季节,第一场花开都是我跟皇帝欣赏完然后才轮到其他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已经被我排除在了赏梅的名单外。
因为王鸢的事,皇帝十一月份派人去请太后回宫过年,可太后一行人走到半路,那边突然下了大雪,将路封住了,她们的行程便只能搁置。
眼看着都到了十二月初,太后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那边属于北方,地势高寒,是以那边下了雪这边却毫无动静,只是干冷,总也不见下雪,惹得王鸢在我耳边抱怨了好几回。
大皇子越发调皮,死活要拉着银河去御花园抓鸟,银河听到他这个话一下子就犯了难。
连跟他解释了好几遍,御花园是个鸟不愿意拉屎的地方,所以捉不到鸟,但因为此前我带着他在御花园捉到过金丝鹦鹉,所以他不信银河的话。
玉清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正在王鸢宫里,同她一起烤火,听了这话我便知道这不省心的孩子又在给老娘包活路。
「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我一边起身一边不忘记吐槽。
王鸢将手放在炭炉上方取暖,抬头只朝我笑。「他不省心还不是你教出来的,阿映,你如今越发像个母亲了。」
我将毯子给她掖好,低声叮嘱道:「你已经九个月了,不能乱跑,如今路正滑呢,你等着我,等我去收拾那小兔崽子一顿,你等我回来。」
「好。」她点点头算是应了我,「出去时记得披好衣服,别冻着了,还有,你今日难得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可别弄脏了。」
「你放心。」我低头看向身上月白色的衣服,这是昨日王鸢给我的,所以我很是喜欢,今日便穿上了。
「你好好歇着。」又是一番叮嘱,我看向她桌上白瓷青秞的花瓶。「我回来时去倚梅园看看,十二月花该开了,若开了我便折上几枝回来,也不用让你这个瓶子只是空荡荡地摆在这里。」
「好,你快去吧,仔细说下去天黑了,大皇子可不依你。」
我披了一件狐毛大髦,转身就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一看,王鸢正一脸笑容看着我,鬼使神差的,我说了一句话:
「弯弯,等我回来。」
「好。」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的精神状态不怎么好,就连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勉强。
「再叫我一声。」
「阿映。」
得了她的话,我便径直往外去,只觉得心口有些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郁结在我心里一样。
昨日宫里刚下了雨,是以我在她宫里的小路上被绊了一跤,要不是玉清拉着,我怕是要直直地摔下去。
等稳好身形仔细一瞧,那儿竟有一颗鹅卵石突了老大一块儿,要是王鸢不注意被绊着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我让人去叮嘱她不要出门,想着晚上去内务府找个人来清理一下。
……
我先去倚梅园逛了一圈,然后惊喜地发现,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株树上的梅花正在悄悄绽开,我很是高兴,想着等一会儿就折回去给王鸢。
御花园里,裹得像个球的大皇子正在红着脸跟银河理论,一个说御花园里捉不到鸟,一个说可以,他母妃就捉得到。
看见我过去,大皇子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样,忙跑到我身边,张嘴就问:
「母妃,儿臣说御花园里有鸟,可是他不信,他还嘲笑儿臣,说儿臣以前是在梦里捉到的!母妃你告诉他,御花园有鸟!还是金丝鹦鹉!」
听了他的话,银河也不甘示弱:「大皇子不要蒙奴才!金丝鹦鹉是圣上养的!整个皇宫里只有两只!」
眼看着这两个小冤家要将我的老底全部揭出来,我忙朝玉清使了个眼色,于是我拉着大皇子过来,她在那边压低了声音说银河。
「母妃,儿臣没有骗人!是真的有鸟!」
大皇子声音虽然很大,但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林儿没有骗人,银河之所以不信,那是因为他没有见过,对于这种呢,你要好好跟他讲道理,他要是还不信,你就权当他是蠢的,不用跟他浪费口舌,明白了吗?」
大皇子点了点头,好像明白了我所说的,然后又问道:「可是母妃,万一他以为儿子在撒谎怎么办?」
我给他理了理衣袍,轻轻揪了一下他的脸,然后又道:「那你就将证据摆在他面前,但是你要记住,只有等证据足以证明你所说的是事情的真相,别人才会相信你。」
「儿臣明白了。」他话锋一转,又说起了跟银河争执的事:「那母妃可以再带儿臣捕一次鸟吗?」
「自然可以,只是如今瞧着快天黑了,只能明天了,母妃过一会儿还要去瞧你宸母妃。」
「儿臣也想去瞧宸母妃。」
「好,你宸母妃如今身子重,你可不许闹她。」言罢,我扭头看向玉清,她正将银河哄好,二人此刻正探头探脑地往这看呢。
我领着他们将将走出御花园,远处小跑过来的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就叫住了我。
他一脸着急,我心里也没个底。
「怎么啦?陈公公这样着急?」
「贵妃娘娘,皇上此时在御书房生了好大的气,叫奴才传您去呢!」
「好,劳公公等本宫一会儿,本宫有事要叮嘱大皇子。」
他连连应是,然后就退到一旁,我瞧他一眼,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林儿,且不去宸母妃那儿了,你先跟银河回宫去,乖乖用膳,别闹性子,母妃去去就回。」
「好。」他纵然不明白我的意思,但也只能点点头,我看向玉清,还未开口,她便抢先说话了:「娘娘,奴婢跟您去。」
未及深思,我轻轻点头,应了她的请求,随即就跟着陈公公往御书房去。
「公公,皇上突然叫本宫过去是有什么事吗?」
那公公左右看了看,见没什么人,才压低了声音对我道:「贵妃娘娘,今日中午周贵妃就去了御书房,同皇上在里面详谈,两位主子说了些什么,奴才不知道,但奴才可以告诉您的是,如今皇上对您的气正大着呢。」
「对本宫气大?」我这些天来除了守在王鸢宫里,也没干什么,我什么时候做事得罪了皇帝吗?
「您待会在皇上面前不妨就小心谨慎些。」
我让玉清给了陈公公一个荷包,权当是对他的答谢,和玉清对视一眼,主仆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
没等人通报,我跟着陈公公就径直进了御书房,皇帝高坐在座上,周贵妃站在他身边,看着我就笑,下面则跪着一个宫女。
「臣妾给皇上请安。」
他挥手叫我起来,一脸复杂地盯着我看,等到看够了,他才慢悠悠地说话:
「江贵妃,你可识得她?」
皇帝第一次这样疏离地叫我,我还有些不适,一时间也是绷紧了弦,上前两步回头看向那宫女。
她虽然低着头,但我还是认出了她,王鸢宫里的丫头春涵,那一日因为她的容貌我还特意多看了她两眼。
「臣妾识得。」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于是崇安就抓住了我这一句认识大做文章。
「皇上,江贵妃认识春涵,她又打着跟宸妃交好的幌子,这样一来,若她真的害了宸妃,那其他人岂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向崇安,心里纳闷她怎么张嘴就是糊涂话,就是叫我把命给王鸢都可以,我又怎么会害她。
「本宫害宸妃?周贵妃这话还是要思量思量再说。」
「皇上,」我脚边的春涵突然像发了疯一样,跪着挪上前去,嘴里呜呜咽咽,「奴婢真的是被逼的,江贵妃,江贵妃用奴婢爹娘的性命威胁奴婢。」
面对她的指认我其实很懵,我除了那一天在赛上见过她,后来就没有什么印象了,又怎么会让她害人。
如今她口口声声指责我害王鸢,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让奴婢,让奴婢日日往宸妃娘娘的香料里添加其他东西,那东西闻久了,宸妃娘娘在生产时定然会气血不足,然后……然后就……」
「贱婢!」听了她的话,我脑中一阵气血上涌,一脚使劲踹在她身上也不觉得解恨,直想活活把她踹死。
「谁给你的胆子!陷害本宫不算,竟敢谋害宸妃?!」言罢又是一脚,衣袂飞舞间,我的脚狠狠地踹在她身上,她蜷缩着身子连连求饶。
「江贵妃是想把人踹死,然后死无对证是吗?」
我停下来,挑眉看向崇安,只觉得今日的事跟她脱不了干系。
「难道周贵妃以为,凭你一张嘴,红口白牙就能诬蔑本宫吗?」
崇安不再跟我对峙,而是扭头看向皇帝,整个人一下子就变得娇弱了起来:「皇上,江贵妃不愿意承认呢!」
皇帝扭头看向她,开口冷声道:「闹够了吗?」
她显然没想到皇帝会是这样的反应,一时间也是有些措手不及。
「皇上,您在说什么?」
皇帝走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搂在怀里,我红了眼眶,抬眸倔强地问他:「皇上,您信臣妾吗?臣妾不可能害弯弯的。」
「朕明白,朕都知道。」他轻拍了拍我的背以示安抚。「不管是谁,都不会是你,不会是朕的丫头,朕的丫头心性纯良,不会害人的。」
「皇上!」崇安一声怒吼,我这才想起来她这个人,于是扭头看她,心里萌生了想跟她单挑的想法。
「周浅沫!你真当此处是你曦国,可以任你胡作非为吗?!你真当朕是傻子,对你的伎俩毫无察觉吗?」皇帝震怒,春涵被吓得瑟瑟发抖。「带上来!」皇帝一声怒吼,内务府的人压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子进来了。
那人一看见春涵就像是瞧见救星,整个人扑了上去。
陈公公朝我行了个礼,而后清了清嗓子就开口了:
「禀皇上,此人名叫牛大壮,是春涵的未婚夫,二人自小就订了娃娃亲,春涵入宫前跟他情投意合,眼看着将要成亲,可他迷上了赌博,欠了一屁股债。
「为了帮他还债,春涵卖身入宫,本以为他会有所收敛,却没想到他死性不改,一直在外面赌博,将家里的房屋地契全都输光了。」
我扭头看向春涵,她正盯着那男子看,眼里流出的泪将脸上的妆都哭花了。
「这些年来春涵在宫里当值赚的钱都给了他还债,本来他快收手了,然后……」
陈公公顿了顿,抬头畏惧地看了一眼崇安,然后默默地往皇帝身边移了移。
「然后周贵妃派人引诱他去赌博,他又欠了一屁股债,春涵为此事急得不知所措时,周贵妃适时出现,表示能帮她还债,并且事成之后会让她跟牛大壮远走高飞。」
听了这话我不禁唏嘘,原来春涵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
要是没有这个男的,那么她的人生大抵不会是这样吧。
「周浅沫,你还有何话要说?」
「不是的,不是的,皇上,臣妾不会害人的,您相信臣妾!」崇安拉住皇帝的袖子想要皇帝听她解释,但皇帝却只是狠狠地甩开了她。
她急了眼,上来就想薅我。「是这个女人!一定是她!是她想要害王鸢!不是我!」
我一脚将她踹翻,越想越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以崇安的智商不会做这么没脑子的事。
春涵是崇安带来的,一进来就向皇帝控诉我的「罪行」,在她们嘴里,我让我阿爹挟持了春涵的家人,威胁她给王鸢下药。
而皇帝自从经历了贤妃的事后,对王鸢就格外谨慎,她宫里的东西过几日就会派人尽数清查,此前皇帝的人见着春涵形迹可疑,便悄悄调查她,一查才知道她跟崇安狼狈为奸,企图谋害王鸢。
而春涵的药也早就被皇帝让人换了。
所以皇帝从始至终都知道她们要做什么,刚才我进门他的模样也只是做做戏,而之所以任我殴打春涵便是因为他知道,我不动手消不了气。
崇安或许是没薅到我,情急之下,挠了皇帝一爪子。
然后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脸部扭曲,发癫似的大笑,笑到最后没了力气,倚着柱子哭泣,一边哭一边控诉皇帝:「白长忆,我为了你,背井离乡,最后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
「皇上!奴婢是宸妃娘娘身边的玉溪!宸妃娘娘出事了!求皇上去见见她。」
门外传来玉溪大喊的声音,我跟皇帝同时一怔,然后夺门而出,玉溪跪在御书房前,许是方才摔着了,她的衣服上全是污泥。
看着了我,她很是激动,跪着就往前爬,等到我身前也顾不得那许多,直接抓住了我的衣角。
「贵妃娘娘,我家娘娘出事了,您走后不久,我家娘娘就感觉腹部疼痛,奴婢着了急就让人去请太医,可那人却久久不归。」
「奴婢无法,只得派人再去,可那人却也没了音信,奴婢着了急,便想自己出去,您宫里的瑞雯却故意来寻奴婢乱子,拉着奴婢不让走。」
「这时……」玉溪的声音已带了哭腔。「我家娘娘的羊水破了,身下开始流血,我便让其他人压着她,自己跑出去寻了太医。」
太医来了好大一晌,派到御书房的人却不见人影,玉溪又派了几个人出来,但都没有回去。
两个时辰过去,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王鸢用尽全力给皇帝生下了一个女儿。
太医说她时辰不多了,她看着抽抽搭搭的玉溪,嘴里只有一句话,她想见我最后一面。
玉溪看了自家奄奄一息的小姐一眼,心里一发狠,便跟她说了一句让她等等,然后带着两个太监消失在了夜幕中。
出了宫门便发觉身后有人在跟踪她们,那两个太监跟跟踪的人扭打在了一起,她才得以逃了出来。
我让玉清守着玉溪,然后就跑了出去。
风呼啸着拍打着我的脸,因为天黑路滑,我摔倒了好几次,地上的污水将我身上的毛皮大髦浸湿了,我索性将它脱了扔在地上。
然后又继续跑,我已记不清这样疯狂的奔跑是多久之前的事,是阿娘离世时还是知道怀王死讯的那一晚。
我不求我能跑得过时间,但我只求王鸢能够等等我,能够给我一点时间,我还没有带她去看梅。
我只求她等等我,哪怕半个时辰也好,不,我不要那样贪心了,一盏茶的工夫,她就给我一盏茶的工夫就行。
我从未埋怨过老天对我的不公,此时只希望它能念在我是个虔诚的信徒的分上,施舍我一点时间。
梅花开了,我的弯弯还没有看到,当年我蒙她入宫的事,我还没有求得她的原谅。
可世事总是不会如人所愿,当日大皇子的哭喊求不来贤妃的多一刻光阴,今日我的努力也不能挽留我的弯弯半刻。
宛云宫的宫人跪了一地,哭声直往我脑门里冲,一抬脚踏入院门,竟瞧着弯弯坐在檐下朝我笑。
「宸妃娘娘薨了!」不知是谁撕心裂肺地吼了这一句,惊到了我的弯弯,檐下静绽笑颜的人儿竟没了踪影。
一盏白灯笼高高悬挂在了宛云宫的门上,那烫金的牌匾竟也似蒙上了一层白纱。
我一下子瘫倒在地上,眼泪瞬间就花了脸上的妆,明明我走时,她还答应了我,要等我回来的。
「弯弯,梅花开了,你说了要同我赏第一场梅的,你骗我,你骗我。」
似是与我作对一般,一声闷雷响彻天际,几道闪电张牙舞爪地在墨色的天空中绽开。
随后大片大片的雪花撕裂黑暗的天空,明晃晃地压了下来,我伸手接起一片,竟觉得浸入骨髓的凉。
宛云宫的一个小宫女,爬着来到了我身边。「贵妃娘娘,我家娘娘让奴婢给您带一句话,她说『我家阿映是世上最温柔的女子,我从未怨过你,我只要你好好的,一生平安喜乐』。」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扭头看向唯一亮着灯光的寝殿,一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里面走去。
每走一步,我的心里就像被箭狠狠地刺穿,像是被刀片狠狠地割着我的脚。
我的弯弯喜欢素雅,喜欢清冷,所以到死也是一袭素裙,可惜的是那一袭素裙被鲜血染红,妖艳得异常。
我抬手摸上她的脸,竟还是温软的,若非她没了呼吸,我只怕会以为她只是睡着了,她正好好地等着我回来呢。
「弯弯,红梅开了,我带你去看。」言罢,我将她抱了起来,她的头软软地从我手上垂了下去。
身上的血霎时染红了我月白色的衣服,我踏出殿门时,一堆人拦着我,不让我走。
我红了眼,一脚踹翻一个,然后怒吼了一句「滚」!或许是从未见过我这般疯狂的模样,她们不敢再拦我。
我抱着我的弯弯走在宫道上,雪还没停,它们轻轻飘落在她的黑发上,竟让我有一种她已经白头了的感觉。
感觉快要支撑不下去时,我便将她放在了地上,改用背背她。
她已经不会抱着我了,所以我只能使劲弓着腰,这样她才不会掉下去。
「弯弯,你知道吗,周浅沫真的是蠢极了,她以为她的计划万无一失,却没想到皇帝早就知道了,你都不知道,她当时气得脸都青了。」
「弯弯。」
「弯弯。」
长舒一口气,我调整了一下心情,用极轻松的语气道:「我才忘了,你如今已经解脱了,我该为你高兴的。」
倚梅园中已是满园馨香,新绽的红梅被雨雪浸湿,竟有些别样风味。
我抱着她随意寻了一棵树下坐着,将她的头靠在我肩上,就像是从前我们说话说累了她靠着我一样。
低头看去,身上的衣袍已被血染红。
前些日子她打趣我,说我不够温柔,我捉摸来捉摸去,发现身边最温柔的人就是她,想着若是跟她一样,那也是温柔了。
于是我磨着她要了好久才要来了这件衣裳,如今却变成这个模样。
21
「弯弯,其实我最开始接近你为的是利用你,可是你这个傻姑娘,却以为我是真心对你好,傻傻地就跟我交了心。
「弯弯,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可是都来不及了。」
明知道她不会再回应我了,但我还是絮絮叨叨地说了下去。
「其实我很讨厌这宫里的生活,我讨厌接触到的人都对我假惺惺的,可是我从前想着,有你在就好,如今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王鸢!你这个骗子!你说了会等我回来的,你骗我!」
说着说着我感觉脑袋越来越重,抬头看一眼天空,雪还在慢悠悠地飘下来,像是老天爷也为我伤心。
我想要是这样就跟着弯弯一起走了那也是极好的,然后我就没了知觉。
……
我抱着王鸢从宛云宫门口出来,一路上都滴着血,最后皇帝是循着血迹找到的我们。
「那时你们躺在雪地里,到处都是白茫茫的,身上的衣服将周围的雪全都染红了。」这是皇帝的原话。
王鸢的女儿养在了我膝下,因为皇帝前面有六个孩子,所以她排行老七。
皇帝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叫作白允初,我给她起了个小字,喜乐。正承了王鸢对她的期盼,一生平安喜乐。
因为早产了一个月,所以喜乐特别瘦小,时常梦中会发怵,太医说是在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玉溪跟玉清便十分小心地照看着她。
皇帝以皇后的仪仗送葬了王鸢,但史官并没有在他的书上留下王鸢的名字。在那上面,七公主的生母是我。
许是见我没有动静,躲在暗处的人便猖狂了起来。王鸢出殡的那一天,皇后宫里打死一个宫女,想跟着丧葬的队伍悄悄运出去,在宫门口就被我阿爹的手下抓了个正着。
揭开毯子,哪是什么皇后宫里的人,分明就是我宫里的瑞雯,见着了她,玉溪很是气愤。
因为当晚去宛云宫送信的人就是她,就是她误传消息,害了王鸢。
那天晚上过后,我跟皇帝竭尽全力都在找她,原以为她人间蒸发了,却没想到是被皇后收了去。
第二天早上得了圣旨,我带着一队御林军冲进了皇后宫里,在不起眼的偏殿里找到了此前宛云宫派出去的人。
皇后还摆出她的威仪来大骂我放肆,我直接上去一脚踹翻她,揪起领子又给了她两耳光。
很显然,我的行为激怒了她,于是她啐了我一脸。
「江映诗!本宫是皇后!你怎么敢动本宫?!」
我揪着她的头发让她仔细地看了一圈钳制着她宫里人的御林军,然后告诉她:「看清楚是谁的意思了吗?所以本宫为什么不敢动你?」
我手上一用力,将她狠狠地摔在地上,上去又是一脚。
在其他人眼里我简直有些疯狂了,但其实我自己知道,哪怕是死,我也要为王鸢报仇雪恨。
皇后做的远不止关押宛云宫的人这一件事,先前贤妃也是她动的手脚,皇帝本想宽恕她,所以只是罚了她禁足。
可她却不知足,竟敢跟崇安狼狈为奸,置我的弯弯于死地,既然她们不相信坏事做多了会有报应,那么我便成为她们的报应。
皇后的罪行昭告天下,百姓一时惊诧不已,在他们兴致勃勃地讨论时,皇后已经被我一杯毒酒送上了西天。
可怜她本也是个名门闺秀,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明明知道自己跟皇帝是一场交易,做了中宫皇后却还想要皇帝的爱。
有了无上的权力却还想要更多,贪婪总是让人昏了头。
皇后解决了,崇安就棘手多了,因为她是和亲公主,要注意两国影响,并且如今看来她做的事多是蠢事,并没有对我们造成什么伤害。
就当我想采纳皇帝的建议,让崇安在冷宫里待一段时间,然后给她随便安个死法时,转机出现了。
那一天我折了两枝梅花,放在宛云宫那个青瓷白秞的花瓶里,就像是当时我跟弯弯说的那样。
我看着梅花稳稳当当地插在里面,刚准备感慨,那边大皇子就冲出来撞了桌子一下,好巧不巧,那花瓶掉到了地上。
我眼睁睁地看着它碎成了很多片,最后几枝梅花像没了家的可怜孩子一样躺在地上。
我一步一步逼近大皇子,他许是感觉到了我身上的低气压,是以乖乖认错。
然后低头一看,发现个不得了的东西。
「母妃!这上面附着厚厚的一层东西,是盐吗?怎么亮晶晶的?」
我低头一看,一个小小的花瓶却碎出了两种不一样的瓷片,它的秞跟瓷都被摔开了,青瓷内面还附着一层晶状体。
招来太医院提点,他在那儿闻了半晌,看了半晌,然后告诉我这是药。
「废话,本宫当然知道这是药,不然本宫招你来干什么?本宫问的是它有什么功效。」
「这——」他掏出随身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对着我又行了一个礼。「贵妃娘娘,微臣才薄力微,需得再察看一番。
「求娘娘给微臣三天时间!就三天,三天后,微臣定然给出一个结果。」
「那就给你三天时间,若三天后你拿不出结果来,就提头来见本宫。」
「是!」得了我的答应,他忙拾起来地上花瓶的碎片,然后就跑了。
没错,是跑的,因为我先前活捉皇后的事,所以宫里的人如今都拿我当瘟神,看着我就躲,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我活捉了去。
我心里觉得他有点不靠谱,于是就装了几块附着药的瓷片送了出去,让阿爹找民间大夫也跟着看一下。
于是当天晚上,太医院还有宫外一个偏僻的小院里都召开了紧急会议。
一堆医者围在一起各显神通。
……
三天后,太医院提点告诉我,能致孕妇气血亏损,在生产时血崩而亡,里面有好几味材料在大景都找不到,而是曦国特产。
听了这话,我心里猜了个大概。午后看了阿爹的来信,一位游历民间的神医说,那是曦国的禁药,名叫千寻丹。
无色无味,可内服,但其本身就是一个祸害,在人身边越久,药效越大,不仅对母体有影响,更是会影响到孩子的智力,初时不觉,但长到五岁,孩子的大脑就会停止发育,日后无论长到多大,便只有五岁的智商。
知道了这些,我的心里何止一个悲凉了得,这些人的手段怎么阴狠毒辣到这样的地步,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当天晚上我守在喜乐床前,看着她熟睡的模样,眼泪瞬间就模糊了我的双眼。
她一个襁褓中的孩子,未曾害过人,但这个世界却给了她最大的恶意。
皇帝从身后抱住了我,王鸢走后,他整个人颓废了好多,但却总是在我无助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
「丫头,不要自责了,弯弯在天上看着你这个模样也不会开心的。」
我没有答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身上,这些天来我很累,可是事情还没有结束,我不能休息。
如今有了证据,我得先解决了崇安,那样我的弯弯才好瞑目。
靠着皇帝休息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我又蓄好了力,我回头看他,他眉眼里满是心疼。
「皇上,崇安——」
「你想做什么大可去做,你要记住,朕永远在你身后。」
「好。」我点点头。「臣妾现在需要一瓶鹤顶红,还有您的一道圣旨。」
皇帝是崇安的心魔,想要她彻底心灰意冷,那就只有皇帝亲手摧毁她的念头。
「不用圣旨了,朕亲自跟你过去,弯弯的仇朕也想报。」
我们来到冷宫,灰败的院子,老旧的木门时不时发出惨叫声,墙角不时窜出来几只耗子。
崇安依旧一身红衣,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丝毫没有因为这里是冷宫而少了自己的体面。
她坐在桌前,那木桌已经被耗子啃食得缺了一只角,此时缺了角的那一处被人用石头垫着。
「来了?」崇安边问边拨弄着桌上瘦弱的灯芯,皇帝将我放下来,我们在她面前坐下。
「嗯,来了。」我回她,没有像之前对皇后那样的声嘶力竭,反而十分平静。
她打量了我一眼,貌似对我这样的表现很意外。「江映诗,你很让我意外。」
「你也是。」
「是吗?」她反问一句,然后笑了起来,不像之前刻意端着架子,反而让人觉得特别真实。
不想跟她浪费时间,我直接就把证据甩到了她眼前。
她看着那东西也毫不意外,说话时还不忘记讽刺皇后两句:「皇后那个蠢货,没了本宫果然做什么都不行。」
「这是你做的?」
「当然。」她脸上极为骄傲。「这是本宫从曦国带来的,不仅是王鸢,就是贤妃也是本宫做的。」
皇帝紧紧握住了我的手,他的体温有些扎人,让我想逃。
「你的目的是什么?」听到皇帝的这一句话,崇安也似才看见了皇帝一般。
「目的?」她冷笑着反问皇帝:「我的目的是什么?大景的天子,最尊贵的皇帝陛下,您难道不知道吗?」
言罢,她不再看皇帝,扬眸看向窗外,整个人高傲的像是月宫折桂的仙子。
「本宫是曦国最尊贵的嫡长公主,如今的曦国君周言,当年也只是给本宫提鞋的一个卑贱的庶子而已。」
「若不是你——」崇安突然站起来,重重地拍了桌子一下,若不是有石头垫着,我真的怀疑这断了一脚的小破桌要当场报废。
「若不是你白长忆!本宫何至于到如此地步?这个贱人——」她指向我,「这个贱人有这么好吗?」
「我为了你千里迢迢地过来,背井离乡,我一切的一切,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可是你呢?你心里可曾有过我半分?」
「所以这就是你害人的理由?」
她红了眼眶又看向我:「你凭借着王鸢,从一进宫就是宠妃,你什么都得到了,你有什么资格义正词言地指责我!」
「周浅沫!」皇帝怒了,是因为提到了王鸢还是我呢?看到他的反应,崇安反而更加高兴,退后两步,指着皇帝痴痴地笑着。
「你怕了,哈哈哈哈,你怕了,你怕我说出你的所作所为。」
「休要胡言!来人!」
「是!」得了皇帝这句话,原先守在外面的陈公公突然带着一帮人闯了进来。
他们快速制住了崇安,崇安只是眼睛盯着我们,就那么笑,陈公公手里端着一杯酒就要给崇安喂下去。
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眼看着皇帝要动真格了,我忙拉住皇帝的袖子,一时间也是慌了。
「皇上,先不要这样,她……」
但我的话没起作用,皇帝铁了心要杀她。顷刻,陈公公就将酒给她灌了下去,她的笑声一直没有停止,让人听了怵得慌。
我再抬头看向皇帝,一时间只觉得十分陌生,我的皇上不是最心软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丫头,她疯了,尽说些胡话,这里晦气,我们回去吧。」
木然得任由皇帝抱着我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崇安忽然很大声地喊了我一下:
「江映诗!怀……」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堵住了嘴,而皇帝抱着我,也加快了步伐。
我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这样,但对于我来说,只要大仇得报,其他的又算得了什么。
皇帝抱着我慢慢地走在宫道上,那架势让人怀疑我们不是去讨债回来,而是跟以前一样在宫道上散步。
我将头靠在皇帝怀里就这么看着他,已经记不清是多久没有跟他夜游宫道,多久没有感受这样的温柔。
「皇上。」我开口叫他,然后问道:「臣妾之前跟您拜了堂,可以叫您一声夫君吗?」
他听到我的话有些意外,但等反应过来,脸上又是一阵欣喜,忙答应我:「好!」
「夫君。」我低低地唤了他一声,然后他应我:「我在。」
得到他的回应,我一瞬间十分委屈,将头埋在他怀里小声抽泣。「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时时感受到你的温柔。」
「丫头,是朕错了,朕且跟你保证,以后都不会这样了。」
「可是,一切都晚了。」
是的,我跟他一切都晚了,他是造成王鸢命运的始作俑者,而我是其中的推波助澜者。
今后无论如何,王鸢都会成为横亘在我们中间,始终无法跨越的一条鸿沟。
皇帝软了声音哄我,嘴里一直跟我说着对不起,想他少年天子,这些年来何等的意气风发,又对谁人说过抱歉呢?
我借着月光看他,他一身青衣,简单的束发玉冠,是从何时开始,他就是这个模样了呢?
时间太久远了,我记不清楚,也正是因此,这些年来我才会恍惚地以为我一直爱着的是怀王。
我以为我得宠是因为王鸢,但这一切都只是我以为而已,事实是我从来都只是我自己,我从未做过她人的影子,哪怕是一天。
他一直保护着我,让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而他却在我未察觉到的情况下,活成了别人的影子。
我那时夜间发了高烧,一直说着糊涂话找他要糖,然后第二天他便成了这个模样,怀里一直揣着糖,但我却从未接受过。
也是从那以后,他喜欢上了揉我的头发,原来从始至终,蒙在鼓里的只有我自己而已。
……
崇安没了,皇帝对外宣称她暴毙,然后就将她的罪行全部送到了曦国。
三个月后,周言来到了大景,他嘴上打着接崇安回家的名义,实际是来借兵的。
皇帝痛苦地答应了他,他临行前却始终要见我一面。
陈公公领着他进来时,我正跟大皇子拿着玩具逗喜乐玩,看见他进来,我就让玉清带着大皇子,玉溪抱着七公主下去了。
都不用我请,他自己就坐了下来,然后毫不见外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对于他这样的情况习以为常。
「阿映,许久不见,你过得还好吗?」
「我过成什么样子,周兄心里该是有点数。」我将一杯茶倒在地下,然后笑着看向他:「周兄,刚才那一杯是我敬你的,我如今的生活全都拜你所赐。」
他尴尬地笑了笑,但好在脸皮厚,一时间又恢复如常了。
「我刚刚瞧着白长忆的模样,我心里害怕得慌,怕他年纪轻轻的就驾崩。」
「若真是这样的情况,你不是该欢喜吗?」
听了我的话,他好像醍醐灌顶,扇子一拍,附和我的话:「也是,我一个其他国家的,为什么要帮他说话?」
但半晌他又反应过来我是在绕他。「哎哎哎,怎么把天扯到这里去了,我此时来不是同你说这些的。」
我侧目睨他一眼,将冷漠跟拒绝跟他聊天都写在脸上,但他好像没有看见一样,自顾自道:
「我们那儿有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读书人……」
我表示不感兴趣,但一般优秀的说书人是不会管观众的状态的。
「那个读书人啊,第一次科举没中,为了维持家中的开支,他去私塾做起了教书先生,一边教学一边备考。」
「然后呢?」我本来不想答话,但他一直看着我,满脸都写着快问我下一句,我想着他好歹是盟国的君主,得给他一些面子。
「后来他又考,但没中,第二次没中,第三次没中,然后第四次中了,你猜怎么的:」
「怎么的?」
显然我的反应让他很满意,他一拍掌又兴致勃勃地讲了:「第四次他考中了进士,皇帝传他上朝做官呢,然后他发现,他真正喜欢的其实是教书先生的工作,考取功名只是他这些年心里的执念。
「等到他意识到这件事以后,想回头却发现怎么也回不了头了,他身上的重担能压死人。」
「辞了官再找一家私塾不就好了,那儿的事那么多。」
「你你你……」他或许是没想到我是这样的反应,拿扇子指着我,半天你不出一句话来。
最后气急了吼出一句「孺子不可教」来,拔腿就要走,走到门口似是想起什么来,扭头问我:「阿映,当年在北风口,你问我的事情,如今还想知道结果吗?」
我看着他却忽然释然了,结果如何那又怎样,我如今的生活已经变成了这样,知道了它又能改变什么呢?
于是我看向他,莞尔道:「不想了。」
……
我让阿爹在城外买了一个庄园,园中什么都不种,专种桃树,也正是在那儿,阿爹给王鸢还有怀王立了一个衣冠冢。
既然她们不能生同衾,那我们就让他们死同穴,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了。
王鸢走后一个月,太后回到了宫里,王美人并没有陪同,应该是打定主意长伴青灯古佛了。
太后苍老了不少,脸上的皱纹,头上的白发,看得我心惊胆战,她最是疼爱王鸢,所以就如同一个丧女的母亲,十分痛苦。
她在宛云宫给王鸢诵了三个月的经,三个月后本想再启程回寺庙去,但却被我跟皇帝抱着喜乐拦下了。
说到底她如今也只是一个老人,按我阿爹的话来说就是,该享天伦之乐的。
更何况她对皇帝也不差,所以皇帝对她,其实是很愧疚的。
今年元芳园的桃长得很好,是我亲手打理的,成熟的时候我带着人去摘了好多。
跟画中的仙桃一对比,发现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然后我吃了一个。
据玉清说,那天我吃了一个桃子,然后泪流满面,嘴里一直呢喃着:「外貌一样,里面应该也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啊!」
当时把他们吓到了,以为我是被人下毒了。
喜乐长到一岁半就能下地走路了,跟王鸢不同的是,她调皮得很。
一刻都闲不住,将皇帝养的金丝鹦鹉毛都拔了个干净,气得本来会很多话的鹦鹉忘记了其他,只记得一句话:「七公主,混蛋!」
再后来就会开口说话了,只会叫人,但偏偏说得又不清楚。
每日张着牙齿还没有长齐的小嘴,「华祖母」「母灰」「护华」「华兄」的叫。
太后一听见她叫,总会笑眯眯地把她搂在怀里,一口亲在她脑门上,她不知道「华」祖母为什么要亲她,但她却学会了这个技能。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她见了人不说话,总是一大口「吧唧」亲在人脸上。
益林十分宠爱这个妹妹,每当她犯了错时总会偏袒她,所以她就有恃无恐。
三岁时将来宫里赴宴的官家小姐打得眼泪汪汪,她活脱脱一副小霸王的模样。
我气得要她罚站,然后玉清、玉溪、益林都在护她,她自己瞧着我是真的生气了,蹒跚着步子走过来,头上发髻还一晃一晃的,走到我身边见我不理她,她便拉着我的衣袖,小脸一扬,眼眶通红,偏生说话又不清楚,又结巴得紧。「母……母灰,二……二吃……再也,不敢了,她笑房兄,二……二次……才哒她。」
「真不敢了?」我强忍着笑问她。
她将眼眶中的眼泪憋了回去,然后使劲点头,我这才让她钻进我怀里。
喜乐过完了五岁生辰那一天,阖宫上下的人都小心翼翼的,那一年我们是在心惊胆战中过完的,生怕这孩子智商就停留在这了。
于是她仗着我们的小心,天天胡作非为,无聊了就扯玉清还有玉溪头上的珠花。
偏偏这个小姑奶奶拿着了她又不喜欢,于是便全都丢在锦鲤池里,为着这个,皇帝的锦鲤死掉了好多尾。
那是进贡来的,皇帝很气,但一想到是喜乐这个小姑奶奶做的,就生生地把气憋了回去。
喜乐七岁那一年,她自己跟皇帝请了旨去上书房学习。头一天,大家都小心翼翼的,太后更是亲手给她缝制了一个小布包,让她每日背着去。
第一天下学,人挤满了我的云柒宫,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中间的主角,迫切地想知道她的智商是不是受了影响。
那丫头兴致勃勃地给我们讲了一堆今天发生的事,然后告诉我们,她写的字很好,她被先生表扬了。
她拿出她写的字给我们一个个看,虽然写得歪七扭八的,但能勉强看出来是个人名。
我看着那上面如同鬼画符一般的我的名字,我气不打一处来,抓起花瓶里的花就追着她想要打她。
这些年来她已经被我打出了经验,所以一看见我拿花,她就已经拔腿跑了。
太后怕她摔着,带着其他人追了出去,我却哭倒在了皇帝怀里,为的不是其他,只是这些年身上背着的担子突然放下了,我心里很轻松。
太后是在喜乐十岁那年走的,无灾无病,寿终正寝,走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头天晚上还跟着喜乐闹腾。
第二天早上宫人唤她起床,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并且再也不会醒过来。
喜乐十五岁那一年,行完及笄礼,皇帝就倒下了,这次的病来势汹汹,皇帝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驾崩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说他对不起怀王,对不起王鸢,更加对不起我。
怀王是他跟周言设下陷阱谋害的,他以为他一直爱的是王鸢,但却始终是他以为。
从他被太后收养的那一刻起,王鸢就成为了他的执念。后来他遇见了我,他开始慌了,他想把我培养成王鸢的样子,但我却是个桀骜的主。
渐渐地他不再束缚我,因为他知道,让我做什么我都不会顺他的意,还不如他顺了我的意。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对我动的心,或许是当年的那一声声丫头,是我无数次对他的撒娇吧。
到了后来他看不清楚自己的心意,以为自己爱的还是王鸢,太师府出事,王鸢主动抛出橄榄枝。
那时他也正在想用什么借口可以为太师府减轻一点罪责,于是他就当了一回昏君,只让世人都以为他是为了红颜。
跟王鸢的相处中,他也渐渐地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但他却不敢面对自己,更加不敢面对我。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当初的我只是拿他当作怀王的替身,所以在他明白自己的心意以后,就更加不敢付出。
贤妃的事让他很是慌乱,他一度想起来自己的生母,一尸两命的刘昭仪。
恰好王鸢又怀孕了,他想的是等王鸢这一胎好好地保了下来,然后再给我好好解释。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等人,后来一切都来不及了。
皇帝整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心软,如果说他做的最狠心的事,那就是当年害了怀王。
他如今求我原谅,但我这么些年已经释然,当年周言并没有因为我说不想听而闭嘴,他还是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但我此前就已经猜了个大概,所以在知道真相的时候反而没那么激动。
如今看看皇帝手下的盛世,与先帝在时对比,这结果又有那么重要吗?后人来日评说,只会赞叹皇帝的丰功伟绩,又怎么会说他做错了呢?
因为幼时的经历,所以他对后宫的女人都格外怜惜,想让她们在宫里安然无恙地生活下去。
但崇安毁了这一切,皇后被她挑唆出了本性,不再贤良淑德,只会睁着眼睛谋害别人。
如今想想,要是崇安当年没有过来,那么现在是否也会过得很好。
皇帝死后,益林登基。皇后的四皇子跟君昭仪的六皇子都封了封地,派出去了。
皇帝的妃子并没有几个,事实上,他除了刚登基的那一年就再也没有选过妃。
所以留到最后的就只有我,君昭仪,李宝林,还有一个在寺庙的王美人。
君昭仪跟儿子去了封地,李宝林殉了皇帝,我被尊为了太后,搬入了步寿宫。
益林上任,大赦天下,恢复了王家的科举之路,于是王鸢族弟所出的孩子一举中了状元。
喜乐也不知道是怎么跟他勾搭上了,偏就非他不嫁了,二人牵着手来求我跟皇帝赐婚。
我看见他的第一眼,竟以为我看着了怀王。喜乐则跟王鸢长得很像,两人站在那儿,竟让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玉溪不争气,看着两人当场就哭了。
皇帝很爽快地赐了婚,我才明白,这两个小孩早已经相恋,只是一直把我蒙在鼓里而已。
他们很快完婚,成亲的头一天晚上,我带着喜乐去了王鸢灵位前,告诉了她真相,她瘪着嘴,我以为她要哭了。
却没想到这死丫头蹦出一句「不是亲娘,为什么我从小没少挨打」,气得我又抄起了竹条。
那孩子对喜乐很好,夫妻恩爱有加,成婚不到两年就有了一个儿子。
那孩子许是遗传了他娘的脾气,刚刚学会走路就来宫里找益林的孩子打架。
偏偏又打不赢,每次输了只会哭着来告诉我,然后益林父妇又领着孩子来让他们俩比试。
益林家的大喜乐家的两岁多,喜乐家的只有被揍哭的份。
益林是在十八岁时成的亲,娶的是当年阿爹拜托在学堂上照顾他的那家小子的妹妹。
夫妻两个自由恋爱,我们没有干预,婚后恩爱异常,连为他生了两儿一女,益林登基以后没有纳妃,夫妻俩举案齐眉。
……
母后的丧葬很大,举国同悲,朝中官员吊唁三月。
人人都夸赞皇兄孝顺,说母后有福气。
但其实只有我们兄妹两个知道,她一生都活在自责与愧疚之中,或许从我阿娘走了以后,她就从未真正地开心过。
她有两个孩子,但都不是她亲生的,我从出生就抱到了她身边。
她叫我喜乐,我幼时她常常抱着我说,要我好好的,一生平安喜乐,于是我知道了我名字的由来。
我跟皇兄虽然都不是她亲生的,但她却从来没有薄待过我们,我们都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无私的母爱。
我出嫁时她告诉我,我不是她亲生的,我很诧异,因为此前我从不知道这件事。
我看她难过,便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然后她抄起条子追了我半个佛堂。
最后逼着我跪在我生母灵前听她讲话。
「你阿娘是世界上最温柔,最美好的女子。」
这是她的原话,我对我阿娘的印象就只是靠着她的嘴来传述。
我出嫁后每时回宫,她便要拉着我说上好久我阿娘的事,每每一提及阿娘,她便会欢喜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一样。
于是那时候,我才发现她老了,她开始啰里啰嗦,开始需要人陪伴。
于是我跟夫君努力生了一个小子,等他学会走路,就天天教他来宫里闹事,并且还精准定位母后,每次闹完事就让他去找外祖母告状。
等到我下次进宫的时候,母后气得又拿起陪伴我多年的竹条追了我好长时间。
她六十大寿的时候,因为太高兴,在我阿娘宫里一不小心摔了一跤,然后整个人就变得昏昏沉沉的。
整日躺在床上,没什么力气再追着我打了。
我折了一枝红梅放在她桌案前,本来昏昏欲睡的母后见着那梅花就忽然来了精神,坐起来一把将我拉住。
我正诧异着呢,抬眸一看,母后眼中含泪,只盯着我看。
「弯弯,梅花开了,我带你去看好吗?」
我看向皇兄,眼里写满了无助,母后这个样子我只见过一次,那就是父皇走的时候。
母后在没有当上太后之前,一直是父皇的贵妃,父皇想过封她为皇后,可是她却不愿意。
我记得我那时曾问过她,皇后何等的尊荣,为什么她不愿意当皇后。她看了我一眼,放下手中正在题诗的毛笔,然后含了笑告诉我:「皇后被束缚得太多了,母妃做不来。」
她虽是没有当皇后,但皇后该做的,她是一样没落。
她帮父皇把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但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管的,管来管去就无非是那几个嫔妃而已。
每一次过节都是父皇最开心的时间,皇亲贵戚进宫里参加宫宴,母后往往为了照顾父皇的面子,在众人面前跟他总是恩爱许多。
「好。」我答应她,弯弯是我阿娘的小字,自出嫁后我听她念叨了无数次。
听了我的回答,她的眸子立马亮了起来,看着我欲言又止半天,最后告诉我她要梳妆,让我等等她。
她坐在妆台前,跟了她许久的玉清姑姑为她着妆,手指止不住颤抖,一滴又一滴的眼泪掉下来。
但母后却像没察觉玉清姑姑的失态一样,只顾紧紧地拉着我,眼睛也一直盯着我不放,好似我会跑了一样。
着好妆,她从箱子里翻出了一件红色的骑装,我看着很是诧异,扭头看向皇兄,他只顾靠在皇嫂身上,眼泪稀里哗啦地往下流。
母后穿着那一袭红衣很是让我惊艳,我从未见过她穿如此明媚的颜色,自我有记忆起,她就是一袭月白色衣裙,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的笑,以至于在她跟我说起来阿娘时,我都有几分恍惚。
「弯弯。」她唤我,脸上一抹明媚的笑,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我们走吧。」
她拉着我的手慢慢地朝外面走去,皇兄跟其他人只能跟在后面。
从步寿宫到倚梅园本来不远的距离,可我们硬是走了大半个时辰,她已经没有多大气力了,每走几步就要歇一下,总是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怕我跑了一样。
到了倚梅园,看着满园绽开的梅花,她却忽然哭了,扭头朝我说:「弯弯,这梅花开得可如你所愿?」
我含着泪点头,她拉着我在一棵树脚坐下,将头靠在我身上,安静地看着远处。
那一瞬间风雪啸啸,仿佛天地间只有我跟她一样。
「弯弯,你愿意为我伴奏吗?我想舞一曲。」
未及我反应,她就站了起来,就着风雪跳起来了舞,那一袭红衣格外明艳,她的模样也格外的动人。
丢去往日的温婉,今日的她竟是无限的娇俏,神色也仿佛换了另一个人一般。
「骚人提笔凛冬至,酒盏经暖照月行。」皇兄低声吟唱起了这首诗,声音里带了些哭腔。
这是我从小就会的诗,于是我便跟着皇兄一起唱了起来,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但雪夜中那一袭红衣却更加明艳。
「发从霜色兴未尽,口啼经纶明夕约。」这是母后最爱的一句,每年赏梅时,她便会满是落寞地低吟。
「……枝残花落何人怜,堪做净瓶困折柳。」一曲吟完。
母后倒在了地上,我们忙上前,她的眼泪流在地上,化了一片雪。
「林儿。」她唤了皇兄,皇兄忙上前,跪在她面前,于是霎时间跪倒了一片人。
皇兄将头垂下,她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嘴里低声呢喃:「你像极了你父皇。」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便重重地垂下,安详地闭上了眼,我们都知道她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哭喊声震天都没能留住她半分时刻。
出殡的前一天晚上,我跟皇兄跪在她灵前说了很多话。
皇兄告诉我,在我没来之前,母后是整个皇宫里活得最潇洒肆意的人,出了事有父皇跟皇祖母护着。
她从来是什么都敢去做的,带人捉了前皇后,给周贵妃送去了毒酒。
皇兄说母后最喜欢的就是一袭红衣,但我却是不信的,除了去世的那一晚,我记忆里的她就是一袭月白色衣裙,不打我的时候,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对谁都是温温柔柔的。
我以为那一晚的她或许是我对她最大的误解,但皇兄说,她直到去世前才真正地做了一回自己。
皇兄将母后跟父皇合葬在了一起。
母后这一生看似幸福美满,却满是遗憾。
我出嫁时她告诉我,新婚时一定要跟丈夫结发,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在婚典当天晚上,夫君掀开我的盖头,喜婆将我们的头发绑在一起时,我忽然想到幼时父皇常常抱着我呢喃的那一句话:「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还有他看着母后的背影失神的样子。
番外篇 如果世间有轮回
我叫白长念,是大景的怀王,今日是我凯旋的日子。
两年前与大景毗邻的曦国发动战乱,父皇派了我跟三皇弟霄王一同前往。
彼年我才跟弯弯定了亲,在母妃的意想中,我该早日将弯弯迎回门,早日让她抱上皇孙。
但曦国兵乱突然,作为父皇委重的皇子,我也无可奈何。
再者,普通百姓尚且知道保家卫国是男儿的责任,更何况我这个皇家子呢。
如今得胜归去,想来我该是能如愿以偿地迎娶我的姑娘了。
三月初我带着我手下的部队回了京,父皇亲自带人迎的我,阵仗很大,十分热闹。
江家姑娘一袭红衣在人群里异常扎眼,但我睁大眼睛把人瞧了个遍也没瞧着我的弯弯。
问了人才知道她病了,已经好几日卧床不起,我今日回来的事,舅舅舅母也没有知会她。
父皇看出我心里着急,大手一挥给了我两个时辰的休息时间,让我得以去太师府看她。
我策马一路狂奔来到太师府,玉溪同我说她家小姐正在睡着,我虽担心她,但也知道我不能踏进女子的闺房。她如今还没正儿八经地嫁给我,我不能坏了她的名声。
玉溪本来说帮我叫醒弯弯,可我却不想打扰她,她从小身子便弱,好容易有个安稳觉,我又何苦打扰她。
我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亦是被思念折磨了半个时辰。门内是我的心上人,从前我尚且可以借两地相隔甚远来排解我的相思之情。
可如今人离我这么近,我又该如何说服自己不去想她呢?
终于门里传来人说话的声音,是弯弯醒过来了,她在同玉溪说话,压低的咳嗽声让人听了心里难受得紧。
「小姐,怀王殿下回来了。」玉溪如是说,声音里还带有几分喜悦。
屋内突然没了声音,沉默良久,弯弯才道:「玉溪,你怎地开始说胡话了,殿下如何回得来?
「还回得来吗?」
紧接着又是一顿咳嗽,我心里着急,在屋门前来回走着。
「弯弯,是我,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我张嘴呼叫,急于向她传递我回来了的消息。
屋内先是一静,然后房门就被打开,她一袭天蓝色衣裙,面上憔悴得可怕。
「表哥。」她唤我,眸中已然蓄满了水雾,看得我心头一紧,下一秒她就已经扑进了我的怀里。
「你回来了,你是真的回来了。」她在我怀里低声抽泣起来,嘴里一直念叨这句话。
我紧紧将她搂在我怀里,一遍又一遍地跟她说,我回来了。
玉溪提着她的鞋跑出来,我也才知道她没有穿鞋,心里气恼她不顾自己身子的同时,又觉得异常的感动。
那一日我被敌军包围,本已没了活下去的希望,但转念一想,弯弯还在等我回来,于是拼了命地闯出来,如今总算是没有辜负她。
我顾及男女大防,但她却一直粘在我身上,无奈之下我只能将她抱进屋。
我将她放在榻上,她也不说话,只抬了眼亮晶晶地看着我,这模样让我想到幼时养的一只猫,于是我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良久,她许是瞧我瞧够了,又问道:「表哥,你当真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我应她,低头帮她将被子掖好,随口道:「我若没有回来,你也该照顾好自己,你如今这样,我瞧着心疼。」
她没有答我,只是痴痴地看着我,良久又问:「表哥,你是真的回来了吗?」
「嗯,我当真回来了。」得了我的回答,她便又不说话,只睁大眼睛就那么看着我。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一遍遍地问我是不是真的回来了,而我则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我是真的回来了。
向父皇复命后我就去了母妃宫里,她瞧着我就哭出了声,拉着我的手只说我瘦了。
我擦去她脸上的泪,只柔声对她说,我不是瘦了,是成长了,她该为我高兴的。听了这话她脸上才露出了笑容。
叙完了旧,母妃便跟我说起来正事。
「殿下如今回来,也该想着你的婚事了,这两年弯弯为你吃了太多的苦,你可不能辜负了她去。」
母妃没有女儿,所以弯弯自小便是被她当作亲生女儿来疼的,如今她同我说这话时模样极其认真,我便也知道我不能马虎。
我一撩衣袍,在母妃面前跪了下来。
「儿臣向母妃保证,这辈子定然不会辜负弯弯,若辜负了她,就让儿臣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发这么毒的誓,何苦来呢,母妃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快快起来吧!」母妃亲手将我扶起,她已然有了白发,韶华不在。
她的前半生一直在宫里同人斗智斗勇,如今也该是享清福的时候了 。
「母妃,儿子想求父皇给个封地,日后好赡养您。」
「你,你可想好了?」
我点点头,脸上十分认真。如今父皇膝下五个皇子,东宫无主。
母妃是宠妃,我得父皇青睐,又背靠太师府,所以在众人眼里,我是太子的大热人选。
可我如今经历了这些事,只觉得人生短暂,还不如珍惜眼前,多陪陪重要的人。
如今提出跟父皇要封地的想法,便是跟母妃坦明我不想争皇位。
母妃也是有些许诧异,毕竟这些年来,母妃跟父皇都是将我当作未来储君培养的,在她们及众人眼里,未来我会登上那个皇位。
从前我也许会有些向往,但我如今却不想要了,我只想好好陪着我的弯弯,守好府里那绽开的桃花。
母妃虽说一时不能接受,但到底还是支持我的做法。
母妃曾跟我说过,如果当年有的选,那她一定不会入宫,也不会一辈子依附父皇而活。
毕竟她曾也是个活得潇洒肆意的人,不像如今日日被宫规束着,这不能做,那不能做。
还要亲手把父皇送到别人床上。
试问这世间哪个女子不愿求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呢?
我离开母妃宫里时,她追出来送我,倚在宫门边看了我好久,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她似乎有些遗憾。
大殿上,父皇为了犒赏我们,问我跟长忆想要什么,他想了半晌最终给父皇要了一匹千里马,我就比较贪心了。
我不仅求了跟弯弯的婚典,还给江家姑娘求了一个郡主之位,毕竟日后她可是我义妹。
前面两件事父皇捊捊胡子便答应了,但我说到我想要一块封地的时候,他手一哆嗦,差点把胡子扯掉。
于是我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要一块封地,他眯着眼睛打量了我半晌,那模样就像是怀疑我被夺舍了一样。
许是心里对我还存有念想,他只说是让我好好冷静,想好再说话。我虽早已想好,但也知道此时是在大殿上,我不能太过放肆。
何况我如今亲口说出想要封地,便是表明了态度不想参与皇储之争了,想来日后便会少了许多麻烦。
我跟弯弯成亲的日子定在了半个月后,本来我想一个月后成亲,多点时间准备,但是弯弯说想提前成亲,我拗不过她,只得答应。
阿映连连打趣她是迫不及待想嫁给我。她红了脸去挠她,二人闹成一团。
对了,说到阿映,她如今是我义妹了,父皇下旨封她为郡主那天,我携了弯弯拿了酒冲进了将军府,那一瞬间她瞧着我们也是有些迷茫。
没等她反应过来,我便将酒倒好,端了一碗给她。「说好的结拜,如今可还作数?」
阿映瞧了我许久,却忽然红了眼,而后她将酒接了过去。
于是我跟她起誓结为兄妹,摔了碗她便追着我叫义兄,我也终于堂堂正正地叫了她一声阿映。
我跟阿映认识那一年,她不过是个黄毛丫头,恼了便要拿鞭子抽人,她虽是将军府的女儿,但这样肆意妄为,光是官员的弹劾也够她阿爹喝一壶的。
于是我拦下了她,用语言为她复了仇,在我看来,这种事能动嘴的话就没必要动手,动手会让人抓住把柄。
说实在话,在未认识她之前,我就已经听说过她的很多传说了,什么江府的小姐粗鲁无比,随意欺凌其他小姐等等。
但真正让我记住她的,却是众人说到她跟弯弯有些相似的脸。
幼时母妃常常教导我,说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好人跟坏人,所以纵然听到这样的评论,我对她也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也幸而母妃对我的教导,让我不会去妄加评论一个人,所以后来在跟她的相处中,我也才觉得问心无愧。
或者说,我同她的交往到底还是带了几分同情的。
世人只知她骄纵蛮横,却不知她妄自菲薄。
一袋红衣博的是不迷失自己,骄纵蛮横博的是父亲的眼眸。
大概是这世上对她好的人太少,所以才在感觉到我那小小的善意以后便掏出心来对我。
我从不知道我那日随口说的一句话能让她记那么长时间,或许在无意间我也伤害了她。
她是她,从始至终都只是她,我同她接触不是因为她像弯弯,是因为她让我心疼,也是因为她的性格让我十分欣赏。
……
我跟弯弯成亲时的席面设在了府里的桃林里,那时恰好是春日,桃花开满了枝头。
日光洒下点点晨曦,点点沙砾自其中飞舞,风吹花翩舞,洋洋洒洒自空中飘下,粉色溢满天地,阵阵清香传入鼻间,沁人心脾,令人精神为之大振。
说天地,天地也惊,八荒为之颤,古往今来男女事,不过携手度余生。道四海,四海也茫,浪卷九霄舞,十里花开十里香,丹赤飘带贺新喜。道微风,微风也醉,席起几世尘,桃花作醉开美酒,高席作上扑鼻香。
高朋喜作乐,嘴里吐欢言,推杯弄盏间,酒意轻上头。结伴相携去,不扰新人事。
……
因着体谅我,所以我身边的人在我敬酒的时候倒给我的是掺了水的,连着数杯下肚,那些宾客也是慌了神,生怕我醉死过去。
于是我得以脱身,回到婚房时阿映正在陪着弯弯说话,瞧着了我便笑话我,说我迫不及待想见到新娘子。
我回之一笑,随着她的话头答,只说我是想新娘了。
见闹不过我,她说了两句祝福话便带着喜婆下去了。
瞧着房里突然安静了,我一时间却有些怯场了,床上坐着的是我的新娘,是我这辈子做梦都想娶的女子。
揭开她的盖头,她抬头瞧我,只顾朝我笑,我便也跟她一起笑。她着了妆,当真是十分美丽。
自她耳边取一缕头发,用剪子剪下,同我的缠绕在一起,抬头便朝她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你我如今是夫妻了,日后我还有怀王府都交给你了。」
「好。」她答我,声音里满是柔情蜜意,她轻轻拉起我的手放在脸边,极认真地问我:「表哥,如今我是真的嫁给你了吗?」
「嗯,你如今是我的夫人了,该叫我一声夫君的。」
「夫君。」她轻声唤了一句,而后又将头低了下去,许是这个称呼太让人害羞。
「夫人。」我回她,如今她实打实地跟我绑在了一起,这一切却又美好得像是梦,让人不敢相信。
「夫君。」她又唤我一句,脸上爬满了红晕。
「夫人。」我又唤她,只觉得这个称呼听一万遍都不够。
挑灭红烛,轻轻将她拥在怀里,她的身子那样的柔软,让我不敢用力。
软了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叫我夫君,更加让我想要怜惜她。
衣衫褪尽,肤色如雪,一时迷了人的眼。
……
许是昨夜太过劳累,第二日她睡到午时才醒,醒过来便迷迷糊糊往我身上挂,说话带着软软的起床音,让我想同她生个女儿。
我们的女儿该是同她一样吧,幼时调皮可爱,长大知书达理。
但我转念一想,这样又太累了,我白长念的女儿该是一辈子无忧无虑的。
「夫君,你怎地自己在一旁傻笑。」她从我怀里探出脑袋看我,我将她按在怀里,回道:「因为娶到了你啊,所以我才会这样。」
「昨日那场婚礼,我如今想想也还感觉在做梦。」她说完这句话,又将头抬起来看我,眸子亮晶晶的。「夫君,我想同你去桃园看看,就我跟你。」
未及我答应,她便赤脚下了地,拉着我就要往外跑,我好说歹说她才肯穿上鞋。
出门时好巧不巧遇见了下雨,天空黑沉沉的,大雨倾泻而下,我顾及她身子,本不想过去。
可她却一头跑进了雨幕,我从下人手里接过伞,忙追着她跑了出去。
「弯弯,你身子不好,莫要胡闹。」
「夫君。」她回头看我,脸上含着笑。「我就想任性这一回,你陪我好吗?」
终究还是没能拒绝她,加快速度行至她身边,撑开伞与她同行,相拥着走在雨中,却总让人觉得无比温暖。
桃花已被雨打湿,濯出另一份出尘。
风携雨卷起一片片落花砸在人脸上,雨中弯弯随落花起舞,她是那样的耀眼,让我心中十分欢喜。
我跟她的缘分是从桃花开始,如今用一场桃花结束也是我们最好的归宿。
她跳累了,我们便找了一处歇下,她将头轻轻靠在我肩上,脸上始终带着凄美的笑。
「夫君,你说我当真嫁给你了吗?」
跟从前一样,我又是柔了声音哄她:「是,你当真嫁给我了。」
她听了话又是挂着笑容沉默一阵,半晌又问我:「夫君,我当真嫁给你了吗?」
「是,你真的嫁给我了。」
她拉过我的右手,两只手紧紧握着我,生怕我跑了。
「夫君,我当真嫁给你了吗?」
「弯弯……」回答不上问题,我一阵沉默,她又抬头看我,伸手抚上我的脸庞,红了眼眶,眸中满是眷恋。
「夫君,你说我真的嫁给你了吗?我只是想要你的一句肯定,我求求你,给我一句肯定,表哥。」
我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消散,看着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地绝望。
从始至终我都只是她的一场梦而已,我跟她的婚礼不过是她的执念捏造的一场梦境而已。
如今梦该醒了,无论未来如何,我也不能陪她了,可惜的是,在这场黄粱一梦里,我都不能同她白头偕老。
我死在敌军的刀下,那一年边疆的风格外的寒冷,因为它染了大景将士的血。
没了身体,我以为我将永远地沉睡下去,却不曾想到,她的执念唤醒了我。
我的魂魄被她困在梦里,看着她编织了一个又一个的美梦,看着她梦碎心碎。
陪着她这些年,我时常祈祷她能够忘了我,可我的弯弯,她对我的爱刻入了骨髓。
每次入梦我明知她会醒,但我却还是一遍遍地陪着她在梦里做想做的事。
我只希望尽我所能让她高兴哪怕是一点点,可到底,每次梦醒留给她的却只是伤害。
在她的梦里,我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世间有轮回的话,那么我跟她的生活就该是这样的吧。
这世上我亏欠了太多的人,是我永远也偿还不了的。
我曾经想跟她一辈子幸福下去,那时构想的蓝图太过美丽,却不想那只是一个奢望,便是在梦里也不能圆满。
我突然的消失让她很是无措,脸上挂了泪到处寻我,却不曾注意到四周已经崩塌。
梦境在破碎,她又该是要伤心难过了,我多想像梦中一样为她拭去脸上的泪,可我却再也做不到了。
她一旦醒过来,我便只能永远地沉睡下去。
在黑暗里等待着她的下一次召唤。
全文完
1
我是一个倒霉的婢女。
今日我奉命从老爷那里端了一碗汤去送给夫人,却见老爷毫不避讳地在我面前往碗里下了白色的药粉,神色晦暗地叮嘱我一定要交到夫人的手上。
我颤颤巍巍地接过,心跳如雷。
一路小心翼翼 地到了夫人的院子,夫人四下看看,叫我进里屋。
我端着汤碗像是一个烫手芋头,只想快些放下离开。
不承想夫人竟也拿出了和老爷一般无二的药粉来,一股脑倒进去。
然后给我塞了一锭金子。
「送去二姨太房里。」
我抿紧唇瓣,怀里的金子似乎和手里的汤盅一样发烫。
我点点头,又往二姨太的院子去。
二姨太见着我,问我汤盅从哪里来的。
我纠结片刻,「是夫人体恤,命奴送来的。」
二姨太望着那汤盅半晌,唤我走进屏风,我心下一慌,总觉得会发生什么,果不其然,二姨太从床头的小抽屉里摸出了那个药粉。
我眉心一跳,连忙垂下脑袋,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瞎了。
二姨太将汤盅递还给我,小声吩咐我送去主院,也就是老爷的院子里。
我的手几乎要握不住那个汤盅。
最终我端着汤盅,和老爷面面相觑。
这苦差事,怎就轮到我?
老爷脸色不好,但也没有刁难我,我这才悄咪咪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撑着发软的腿站了起来。
「胆子这般小,如何成大事?」老爷似乎对我方才期期艾艾哭爹喊娘的事迹极为不满。
我心中不由啐道,经这一遭,能不能活都是问题,遑论成什么大事?
「啧,又跪下做甚?」
老爷眉心一皱,被我膝盖和地板碰撞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见我张嘴好似又要继续哭,忙道,「你同王妈要了卖身契,入夜便离府吧。」
我愣愣地抬头。
天下竟有这样的好事!
我真是个幸运的婢女!
2
草率了。
我是一个倒霉的婢女。
刚出龙潭就入虎穴。
入夜,我背着本就不多的行李赶路,却半路被山匪绑来了山上,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手脚被捆在一根柱子上,眼睛被黑布蒙住,嘴里被塞了块抹布,有馊馊的味道,不知道这一块抹布塞过多少人的嘴。
呕——
我想吐。
「小娘子模样还算标志,不如给兄弟们玩玩再杀?」
或许,
可能,
大概,
也许,
应该,
说的不是我吧?
「瞧瞧这小娘子被蒙着眼睛,还绕着柱子转呢。」
鲁莽了。
我应该想到的。
土匪不止一个,而是一圈。
我往柱身上又贴了贴,只恨不得自己能融入这根粗壮的木柱子。还是府里安生啊,哪怕日子过得日复一日,但老爷他们还算和善,怎么也不会要了我的命去。
我微微一动,就感受到了怀里的那锭金子。
是夫人给我的。
我真是欲哭无泪,那锭金子我才见了几面而已,都还未好好地焐热,就要和它说再见了吗?
我感受到有人上前扯我的衣服,我艰难地扭着身子,努力躲避,想要将怀里的金子抖落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不至于被他们拿走。
「咚」
完了。
周围诡异地安静了片刻,好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这小娘子还有金子藏在身上?」
「快,搜身!」
我含恨闭上眼,啊,靠。
「这小娘子哼哼唧唧啥玩意儿呢?」
「管她呢,找金子要紧。」
「方才说要玩玩都没甚反应,老子还以为是个刚烈性子,这会儿怎么哭成这样?」
住手!住手!!我除了这个金子,身上真的没有别的东西了啊!我顾不得嘴里的馊味儿,只能枉然地躲避,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做什么呢你们?欺负良家妇女算什么本事!」
啊!是谁!是恩人呐!
我立马热泪盈眶,虽然眼前被黑布遮挡,但听这荡气回肠的清朗声音,绝对是个行侠仗义的好男儿!
我面向声音来处转去,被塞了馊布的嘴发出急切的声音。
恩人!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我真是一个幸运的婢女!
3
然而。
「见过二当家!」
这整齐划一的问候声给了我当头一棒。
是我格局小了,我该想到的,在土匪窝里敢这样高声阻止暴行的,自然是土匪头头啊!
那二当家似乎走近了些,一脚踢身前那人的屁股,又一脚踢在另一人的小腿上,凶神恶煞地呵斥,「一堆人围着人家姑娘做甚?」
那群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在我身上掉下金子之后还想再搜身的事。
哪怕被蒙着眼睛,我也依旧悔恨地合上了眼,身子不由得往另一边转去。
掉金子这种蠢事,大可不必多次强调。
那二当家从他们手上接过金子,向空中抛了又抛,「既不愿,那便罢了,咱也不缺这点钱。」
我心中又重燃了一些希望,或许这个土匪头头是个正直的好人呢?
他继续笑着道,「直接杀了。」
呵。
想什么呢!
好人能来当土匪吗!
要不是我嘴里塞着馊布我一定……
「把她嘴里的东西扯出来。」
嘴里忽得一空,冷不丁被呛得咳了咳,那馊布的味道还弥漫在舌尖。
「你方才有话要说?」
你个鳖孙!贪得无厌!拿了我的金子还不知足!
我顺着声音转过头去,只恨不得眼神里的刀子可以穿过黑布戳死这人,我宁可死也绝不……
「大人饶命啊!奴真的没钱啊,在大户人家得罪了人勉强捡了一条命被打发出来的,随身就带了几两碎银子,求求您大人有大量就留给奴吧!这金子就当奴孝敬您的,不要杀奴,奴会的可多了,奴可以给您一辈子端茶倒水感谢您的恩情……」
哪怕被绑在柱子上,这声情并茂的哭诉也丝毫不逊色。
我的身体总是快我脑子一步做出反应。
呸,不争气的。
二当家一挑眉,好像被我的坦诚吓到了,轻咳了几声嗓子,忍着笑意吩咐,「没听见吗?她身上还有碎银子!还不去搜。」
我正哭在伤心处,听此不由一愣,声音顿了顿,甚至打了一个哭嗝,感受到有人上前,肝肠寸断地喊得更大声了。
丧心病狂啊!
碎银子也要抢!!
须臾,二当家终于发出了疑问。
「嘿?你们这绑得什么绳子?这丫头还能绕着柱子转圈?」
底下有人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回应,「第一次绑架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没经验。」
二当家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道,「不知道去几个人上去把她按住啊!就在旁边干看着,一群蠢货。」
最终,是我敌不过,不仅褒衣内侧的碎银子被收缴了,鞋底的银票也被找了出来。
土匪!一群土匪!
二当家一手拿着我的银票,一手掂着我的银子,好声好气地埋怨他的手下,「行了行了,都出去吧,瞧你们把人家姑娘欺负成什么样子了?」
虚伪!虚伪至极!
片刻,我感觉到这个房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我也没了力气哭喊,方才的事确实费体力了些。
那二当家替我松了绳子,因为被绑了许久,突然松绑,我的腿有些发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去了。
我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回了些劲就一手扯开面上的黑布,被刺眼的阳光晃得眯上了眼。
我一只手被另一只粗糙的手托住,手心里一沉,是我熟悉的重量。
「呐,你的碎银子。」
我没反应过来,脸颊上的泪痕都还没干,愣愣地看着他。
还,还挺好看的一小公子……
怎,怎么说呢……
我对长得好看的人总是宽容一些。
他可能是被逼无奈,在那些土匪面前做做样子,其实内心还是善良温柔的,你瞧,这不那些土匪一走,他就把银子还我了?
之前不也是他及时阻止了那些土匪的恶行吗!
我双手捧着那些银子,鼻头一酸就要哭出来。
我真是个幸运的婢女!
4
我是一个倒霉的婢女。
我倒霉到恨不得掌自己的嘴。
「欸?你捏肩就捏肩,掌自己嘴作甚?」
「奴高兴。」
「是你自己说碎银子和命都留给你的话,你就给我做婢女,我可没逼你。」
「奴自愿。」
唾手可得的自由,就因为这一袋碎银子葬送了。
别问,问就是当事人现在十分后悔!
离开那宅子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在深宅里伺候贵人还有月俸,给土匪当婢女喝西北风?
我图什么!图山上穷?图山上不能洗澡?图这土匪头子的些许姿色……
咳……
我瞄他一眼。
确实,确实有几分姿色。
男人额前是薄薄的碎发,头顶往后编着几缕辫子,有彩色的带子也编在其中,剩下的大多头发是披散着的,带着些卷。
模样长得比老爷的二公子还好看。二公子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虽然我打小就在府中,除了后厨那几个厨子,后院扫地的几个小厮,也没见过多少男人。
「你以前是在哪个大户人家伺候?」
二当家舒服地眯起眼睛,似乎对我的捏肩颇为满意。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没等到我回答的二当家也不生气,反而笑起来,侧头打量我一眼,「哟呵?看不出来你原来还有为原主子家保守秘密的优良品质啊?」
其实我是在思考,因为以往总听旁人说那宅子,但自己却从未说过,第一次开口前总是要斟酌再三。貌似是叫什么上下什么书本府?
但是二当家也只是随口一问,好像并不是真的想知道,不等我开口,就回过头去阖上眼继续道,「不想说也罢。」
嗯?
是我不想说吗?
是我不想说吗?
明明是你不想等!
他换了个问题,「你叫甚?」
我摇摇头,意识到他看不见,连忙又说,「奴没有名字,二当家唤奴什么便是什么。」
这句话我说过太多次,所以很是熟练。
一个婢女哪有名字,可不是随主子叫唤。
单说我在府中,就有十来个不一样的名字,卖身契上都无名无姓,只有年幼的我亲手画下的一朵五瓣花和我的拇指画押。
这不摆明了让他们随便叫唤吗。
二当家睁开眼,随意一歪头,「欢阳。」
「啊?」
「你以后就叫『欢阳』吧,我最是喜欢太阳天,往后也不要『奴奴奴』地说话,怪别扭。」
我从善如流地点头,「欢阳明白。」
第二十三个名字。
想我刚过金钗之年,居然拥有这么多名字,真是令人唏嘘。
「欢阳今年多大了?」
「十二。」
「你看起来不过黄口小儿年岁,竟十二了?」
二当家似乎很是吃惊。
我发育得就是比同龄人慢,长得就是比同龄人矮,我能怎么办!你非要拿这个说事我可就跟你急嗷!
「诶诶诶,你轻点。」二当家龇牙咧嘴地叫唤,「你这丫头怎么还公报私仇?」
「欢阳才没有。」我一努嘴,手上动作轻了下来。
二当家很高,所以我话音刚落,他站起来的时候,我条件反射地跪下了,匍匐在地,「欢阳失言。」
呸,我这没出息的膝盖。
心里啐完自己,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嘤,吾命休矣。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
我垂着脑袋一瘪嘴就想哭,二当家好像叹了口气,俯身扶住我的双臂,将我提溜起来站好,弯腰和我平视,认真地看着我已经泛红的眼睛,「怎的这般爱哭?欢阳,以后不必这样动不动跪下和认错。」
我和他对视一眼,就移开视线。
下人不能和主子对视。
这是王妈打小就教我的规矩。
二当家拍拍我的头顶,又勾起我的下巴,逼我看他的眼睛,「我不管你在山下学的什么规矩,在这里须得听我的规矩。」
什么规矩?
我疑惑地看他。
他又笑了,阳光照进他的眸子,「没有主奴之分就是我寨子里的规矩。」
没有主奴之分?
什么意思?
二当家站直身子,摸了摸鼻尖,「我只是坐久了,想站起来舒展一下,你不必紧张。」
我点点头。
您身子对比我来说,过于大块,也不怪我害怕。
「我叫朝暮,平日里大伙在外人面前都叫我二当家,其实大多时候叫我暮哥。」
我动了动嘴唇,在脑子里搜索记忆中是否有听过这个词汇,许久,大字不识的我,还是想不明白这样好看的人,为什么叫「招募」用人的「招募」,而且大家为什么要叫他「木格」。
「是早晚的那个朝暮。」他那双眼睛实在好看,见我呆愣的样子,一下便看穿了我的心思,抬手一弹我脑门儿,「罢了,你叫我哥哥便是,我就当多了个妹妹。」
「不是婢女吗?」
「傻丫头。」朝暮又弹了一下我的脑门儿,「妹妹也可以当婢女使唤啊!」
呵…………
不愧是你。
5
时间像是会吃人的怪物,跑得飞快,不留神我就在这里待了小半年,马上就要入冬了。
寨子里的人私下同我说,在我被绑上来的前一天,大当家回来过一趟,对着已到弱冠之年却丝毫不着急的二当家一顿催婚,二当家实在听得烦了,大当家一走就差人下山绑一个年岁小点的姑娘回来,想利用年岁小多堵住大当家的嘴几年。
我倒是不介意,不过换了地方生活罢了,而且就算二当家真的要娶我做挡箭牌,吃亏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其实当时二当家想将我留下,是遭到寨子里的人集体反对的,但是二当家真的很不想再在找女人这事儿上花精力和时间。
「怎么的怎么的?」二当家面色一沉,一手搭在我的肩头,将我揽进怀里,「废话真多,养大不就行了?」
「都给我放聪明点。」他伸出一根手指头隔空点着那些人的脑门,威胁道,「别随便嚼舌根子噢,让大当家知道有你们好看的。」
我窝在他的怀里,抬头看他,逆着光,第一次感觉他有点二当家的样子。
我心里偷偷笑了一声,还挺威风。
这小半年的时间里我也逐渐融入寨子,还跟着他们认识了「阿什么伯数字」,写起来很简单,认起来也容易,听寨子里的人说是大当家教给他们,方便计数的文字。
这寨子的生活比起宅子里的可有趣多了,大家都各司其职,自由自在的。他们还告诉我,「不分主奴」这个规矩是大当家定下的,大家平起平坐,顶多算个上下级,关键时候听号令就行,平时该称兄道弟就称兄道弟。
据说大当家也是个传奇人物,早些年带着年岁尚小的二当家就山上盘了块地,收了这一片的土匪窝,创了如今的寨子,将寨子经营得上了道就四处云游去了,一年到头也不见得回来几次。
也就近些年催婚回来得勤快些。
大当家在他们的描述中,似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神祇,我偶尔私下问几个姐姐,「大当家一定长得很好看吧?」
总是会得到十分肯定的答案,「那当然啦。」
我歪着头想,那一定比二公子和二当家更加好看。
原谅我的脑子里实在找不出其他的参照物。
时间久了,寨子里的大伙也都很喜欢我,说我是二当家的妹妹,也就是他们的妹妹。虽然二当家给了我名字,但是很少有人叫,大都叫我「妹子」。
他们每日下山工作回来,路过时都会叫住我。
「妹子,今天收获不小,得了两个钗子,俺瞅着衬你,就顺手拿回来了。」
「得嘞,谢谢柴哥!」我放下手里的扫帚,抬手接过他抛来的东西,我拿在眼前看,是两只样式简单的白玉簪子,确实好看。
柴哥长得五大三粗的,审美倒是不错。
这边刚歇声,另一边回寨子的人又喊起来,「妹子,这是你托我买的山下的糕点,接着点。」
「好嘞,辛苦里哥!」我赶忙将钗子收进衣襟里,双手想要接过空中抛来的大物件。
我看着那逐渐接近的包袱,偷摸咽了咽口水,里哥每次买东西总是不会控制分量,这也太多了。
我不由往后靠了几步,碰到一堵肉墙的同时,看到有手伸在我眼前,接过那大份的包袱。
男人的声音自我头顶传来,「赵里!你能不能省着点花钱!买这么多喂猪吗?」
「妹子不是爱吃吗?多买点咋了!」里哥的声音比他还大。
我一听有人给我撑腰,立马抬手从他手上抢过包袱,护崽似的抱在胸前,扭过身冲他做鬼脸,「人家里哥对我好呢,你才是猪嘞!臭朝暮!」
二当家见我这样,有些啼笑皆非地用手掐我脸上的肉,「你个丫头片子,胆子愈发大了是不是!」
「尼纱手(你撒手)!」
我腾出一只手去拍那只罪魁祸「手」。
好一会儿二当家才松开我,看着我泛红的脸颊,连眉梢都卷了笑意,看起来心情甚好的模样,「我出门一趟,你乖乖在家等我。」
说着,他还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他本就长得极明艳,一双眼睛里像融了整片蓝天,此时阳光打在他脸上,更是晃得如仙人下凡。
我垂下脑袋,小幅度摆摆头挣开他的手,按住内心的小躁动。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亲自下毒。」
「嗯?」二当家立马一记眼刀划来。
「哦不,说错了。」
「你是说漏了吧。」
「哼……」
我故作不屑地扭过头去,拿起一旁的扫帚绕过他往房间去,进门前觉得不解气,回过身朝他吐了吐舌头,发现他并没有转过身子走开,而是朝着我的方向站着。
待我眨眨眼想看得更加清楚些他的表情,便看到他作势冲我扬起了拳头,似是要教训我方才朝他吐舌头的无礼。
我也不再停留,后退一步连忙合上房门,随即听得他在外面爽朗地笑出声来。
背靠着门,我的唇角不自觉地带着自己也没发觉的弧度。
我想,能遇见他们,能住在这里,我真是一个幸运的婢女。
6
到底鲁莽了。
我是一个倒霉的婢女。
我没想到我在寨子里生活了这样久,认识了这样多的人,从不与人交恶,温柔善良可怜弱小的我,还能在晚饭之后遛弯时,被人蒙着嘴拐进陌生的小树林里。
人心险恶,这样单纯可爱的土匪窝里还有这种夜黑风高拐卖少女的勾当?
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好久没哭过的眼睛好似找回了熟悉的感觉,立马就湿润了。
「还是这么容易哭的吗?」
嗯?
这话说的?
我们很熟吗?
我悄咪咪地回头想看他,但却被一双温凉的手盖上了眼,男人似乎在笑,整个胸腔都在震动,「答应我不要出声,我就让你看。」
我使劲地点点头。
他两只大手都覆在我脸上,捂着嘴又捂着眼,再不让他松开些,我感觉自己就快要窒息了。
被我双手扒拉着的大手慢慢地放下,月光中我抬头眨巴眨巴眼终于看清了身后男人的模样。
「二……公子!」
哪怕是在做拐卖少女这样的不入流的事情,依旧是这般风光霁月的模样,这世间除了二公子还能有谁!
我慌忙地转身就要行礼,却被男人扶住。
「嘘。」二公子嘴角衔着笑,食指抵在我的唇边。
我堪堪往后半步躲开他的手,连忙捂住嘴噤声,四下看了看,没有别人。
方才唇边温凉的触感仿佛还在,我小心地用掌心蹭了蹭,想要抹去这样的感觉,却又害怕二公子发现我的动作,以为我嫌弃他。
所幸二公子并没有在意我的动作,抬手环着我的手腕又往里走了些站定,一如既往地笑着同我说话,白玉折扇展开掩住自己的唇,「小欢怎么在这里?」
小欢?
哦是了,我好像是有一个名字叫小欢。
单单二公子这样叫我,说来奇怪,年岁还小的时候第一次在府中看到二公子,他便这样叫我,好像认识我很久一样。
那时候的我被王妈拉着手熟悉府中地形,趁王妈去如厕的时间,我实在按捺不住,提起裙边溜到别处扑蝴蝶,我追着那只蝴蝶跑了许久,好不容易等它停下,便一心要去扑住它。
年少不懂事的我并不认识府中的贵人,更没意识到那蝴蝶是停在了二公子的身上,我一个猛跳将他连同蝴蝶一起扑倒在地,然后眼睁睁看着蝴蝶从我俩中间飞出去,我失望地快要哭出来。
二公子被我一扑也只是轻轻地喊了一声,随即揉着被我撞到的额头,无奈地出声让我从他身上下去,他用手抹干净脸上的草屑,终于抬眼看清我的样子,眼尾悄然泛红,颤着声音问我,「小欢怎么在这里?」
稚嫩的模样和现在温柔的模样竟有些重合起来,我愣愣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问我话,乖巧地把手放在身前,「被,被抓来给二当家压寨的。」
「给二当家压寨?」
二公子盯着我看了半晌,蹙着眉头似乎在疑惑些什么,上下打量我一番,张了张嘴却是叹了口气,「这般早?」
早?
难道是在说我的年纪?
我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赞同地颔首,「谈婚论嫁确实早了些。」
二公子双手环胸,微眯了眼看我,似乎想起什么,啪地一声将折扇收起来,似笑非笑地问,「谁告诉你是来压寨的?」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咬了咬下唇,声如蚊吟,「我自己猜的。」
「噗。……」二公子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来。
在这里小半年的时间让我性子颇有些娇惯,不满地撅起了嘴,「二公子笑话我。」
二公子有些意外我的反应,慢慢敛了笑意,大抵是在府中没见过这样硬气敢回嘴的我。
不过二公子一向脾气好,甚至想抬手摸我的发顶。
我那反应多快啊,立马就躲开了。
二公子也不在意,眼神里带着悠然尘埃落定的笑,「小欢性子……活泼了不少。」
二公子这语气很是奇怪,我抬眼看他一下,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发现他似在看我,又似不是看着我。
我嘴角微微上扬,上苍保佑,我这辈子也有能和二公子对视的时候!
搁以前在宅子,丫鬟们与二公子说上一句话,都能被羡慕死,哪敢想对视啊。
诶诶诶,二公子,您慢些移开视线,等我将这一刻牢牢记在脑子里先,下次有机会见着她们,我一定要好生炫耀一番。
「咳……小欢,你力气……倒是挺大。」
「啊,对不住对不住。」
我立马松开钳着他手臂的手,眉眼间尽是笑意,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动作有多逾矩。
也没想过二公子为何会在这土匪窝里。
我满心都是,
对视了、对视了、对视了。
炫耀的资本增加了、增加了、增加了。
我真是一个幸运的婢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7
下结论早了。
我是个倒霉的婢女。
在第二日被通知要开早会的时候,在二当家少见的没有坐在最上面那个椅子上,而是坐在一边的侧位的时候……
在寨子里的其他人也是恭恭敬敬立在下方的时候……
我意识到,可能风雨欲来。
这诡异的气氛让我感到不自在,像是回到了那深宅中每月被管家巡视检查的日子。
我没忍住和身边月姐姐咬耳朵,「今日是有什么人要来?」
仔细一看,月姐姐今日打扮得甚是好看,连嘴边的小胡须都剃掉了,甚至肉眼可见地抹了一层粉。
哦,隔壁那位妮姐姐好像还点了口脂。
咦,那边的彩姐姐怎么还头上戴了朵花?
「大当家回来了。」
月姐姐捂着嘴凑到我耳边悄声说道。
我点点头,「大当家很凶吗?」我划掉原本脑中那个谪仙的形象,换上一个凶神恶煞,脸带刀疤的硬汉形象来。
月姐姐白我一眼,「瞎说,大当家人很好的。」
我好奇地跟着压低了声音,「那为什么大家今天都不说话啊?」
「废话,大当家再怎么人好,到底是管事的,管事的回来视察工作能不紧张吗?」月姐姐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我又点点头,欣然接受月姐姐关爱的眼神,瞄一眼台上,道,「二当家今日好像也十分局促。」
说起二当家,月姐姐声音更小了,「谁叫他做了亏心事,心虚呗。」
亏心事?
难道是指上次收缴里哥的小金库然后私自吞了没有充公一事?
还是指上上次把柴哥收藏许久的小花裙不小心弄脏了还洗不掉一事?
要么就是指上上上次把我关到茅厕里一天一夜没想起来放我出去一事?
我掰起手指算了算,二当家做的亏心事也太多了,难怪现在心虚呢!
思至此,我再次点点头,换了个话头,「那姐姐你抹粉做什么?」难道大当家还检查土匪的仪容吗?
看不出来土匪帮还挺注意形象?
不对,土匪还需要注意形象??
那我现在这个邋遢的样子岂不是不合格?
不等我这边理清楚,上边的主椅已经有人落座了。
「啊……」我连忙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声音来。
那人一袭浅青色衣袍端坐在上面,骨节分明的手里握着一把白玉折扇。
是二公子…………吧?
「谁来说说,」他分明笑着,分明还是温和的语气,「二当家的……妹妹,」
他的眼神往我身上瞥了一眼,「是怎么回事?」
我心下一颤,
虽然他嘴上用的「妹妹」,但是我心里知道,他说的是「压寨夫人」,而且还是我自己昨天晚上亲自同他说的。雾草,和昨天晚上看到的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啊!
二公子不是温温柔柔的书生吗!
怎么现在看起来是个笑面虎阎王呢??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乖巧如鹌鹑坐在一旁的二当家,果然他现在面色有些僵硬,抬了眼皮竟也看向我。
亏心事,不会是指我吧?
完犊子。
我和二当家眼神无声地交流了片刻。
二当家蹙眉看我——他怎么知道的?!
我眨巴眨巴眼——大,大概是我说的……
二当家睁大眼睛——啊你这该死的丫头……!!!
我默默移开了和二当家对视的眼神,瞟向了天边。
——这云,真白啊。
我这叫什么?自己出卖自己?
虽然我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隐瞒的,但是周围的人都一声不吭,让我觉得这件事不能说。
随即,二当家开腔了,是漫不经心的语气,「山下捡回来的小丫头片子,没什么不一样的。」
二公子眉梢一挑,「你知道寨子不是慈善所。」唇边挂了凉凉的笑,「不养闲人。」
「她会很多。」
「我会很多!」
话音刚落,我和二当家又对视了一眼。
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这张嘴啊。
没憋住啊。
8
我是一个倒霉的婢女。
我就不该多嘴插话。
上天知道我现在被请到了台子上,站在众目睽睽之下思考自己的不可替代性有多难堪吗?
我抿着唇,闭着眼,真希望现在的自己可以立马消失在原地。
心中默默盘算,
女红比不过月姐姐;按摩比不过彩姐姐;做菜比不过妮姐姐;打劫比不过里哥;审美比不过柴哥;劈柴拿不起斧头;挑水还弄断绳子。
细细想来,我确实一无所长。
难怪老爷当时那么爽快就把我打发走了,都不留我。
难道这里也要寻个理由将我打发了??
我泄气地就要哭出声来。
「可以慢慢学啊。」
二当家一把拉过我的手,将我的身型藏在他后面。
我的眸子里还噙着泪,眼前的万物都变得光怪陆离起来,只有挡在我身前的这个背影还是如初的清晰。
似曾相识的画面让我有些恍惚。
好像在哪见过。
是第一次见王妈的时候吗?
「年纪这般小,会做什么?」
王妈上下打量着我,又看向那个带我来的小哥哥,说出的话拒绝意味很坚决,「府里不养闲人。」
那个带我过去的小哥哥握着我手的力度大了一点,急切地说着,「可以慢慢学啊。」
他挡在我身前,像是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像极了现在的二当家。
「哥……你别这么苛刻嘛……」
不。
我绝对不会承认现在跪趴在地上,扒拉着二公子大腿的这个大母汉子是当年那个替我挡风挡雨,陪我度过入府之前那段艰难乞讨时光的小哥哥。
寨子里的大家好像对于二当家耍无赖的举措司空见惯,有照顾二当家脸面的会装模作样地别开脸看天,也有见怪不怪的会面无表情看完全程。
二公子似乎对于二当家的无赖行径很是无语,却也毫无招架之力,只见他叹一口气,好说歹说地让我和二当家放开他的双腿。
我恹恹地松开手,坐在地上不肯起来,一抽一抽地抹着眼泪。
论起来,二当家比我有骨气。
他至少没哭。
「若是喜欢,便许个名分。」二公子好歹将自己的双腿自由收回去,立马理了理衣摆站起身来,「让人家姑娘这般不明不白地跟着你,像什么样……」
我愣愣地看着他,却不明白他的意思。
到底二当家比我反应快,他一骨碌站起来,给了二公子一个熊抱。
只是奇怪,拥抱为什么要捂住他的嘴呢?
「哥,瞎说,她才多大啊!」
二公子眉眼含笑,打掉他捂住自己的手,「养大不就行了?」
呵。
这话好耳熟。
不愧是兄弟俩,说的话都这么一致。
然后,我发现二当家在小声嘟囔着什么,只是声音太小,我根本听不清。
于是我慢腾腾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站起来,离得近,听得清些。
二当家见我站起来,走过来给我递了一条帕子,示意我擦擦脸。我接过,胡乱抹一把,「谢谢二当家。」
话音刚落,二当家一副受到打击的模样。
「你看你看,」二当家一手指着我,一手捂住心口作委屈状,冲二公子说着,「她还叫我二当家呢。」
我:「?」
你好?有事吗?
不是你说你有属于自己的骄傲,开会的时候要叫二当家的吗?
二公子看我一眼,又看二当家一眼,决定不再和我俩纠缠,笑道,「你俩的事以后再说。」
说着,他往前走了几步,表情看起来好似要宣布什么大事。
二当家一步又一步地蹭到我边上,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微微躬身,「欢阳,方才我哥说的话,你就当他放屁。」
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前面的二公子开腔了。
原来二公子在临江城盘了一块地,建了一处宅子,希望寨子里的人都能搬过去,放弃土匪这个不正当职业,组建一个镖局,回归正道。
这次回来,就是开动员大会的。
若有异议的也不强求,可以继续留在寨子里生活。
若有想一同下山谋取新幸福的,可以去朗哥那边报名,不日便派车马来接。
我的眼睛立马就亮了,用手肘碰碰身边的二当家,「听见了吗?听见了吗?是临江城诶!」
二当家见我笑,他也笑起来,「你去过临江城?」
「没有呀。」我摇摇头,又使劲点点头,「不过听说那边的甜糕特别好吃。」
二当家失笑,捏捏我脸上的肉,「就知道吃吃吃,刚来的时候多清秀一姑娘,现在……啧。」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挣开他作恶多端的手,连忙护住自己脸颊两边的肉肉,「你再这样对我,大当家的话就真的只能当放屁听了!」
「你这丫头……」二当家笑骂我,又突然顿住,不确定地看我一眼,又一眼,「你在……说什么呢?」
我捧着自己脸上的肉,往后撤了一步,朝他吐舌头,威胁道,「我说,你再说我胖的话,我就不做你的挡箭牌了!」
二当家闻言挑眉看我,唇边落了不明意味的笑。
嘿!他是不是在嘲笑我!
类似于「哟呵?小样?就这?」
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
「你你你不许笑了!小心我到时候和你哥站一条战线上,给你找媳妇!烦死你,今天一个明天一个,让你不得安生……」
「噗。」二当家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他大手一挥将我捞进怀里,我却以为他要打我,连忙闭上眼护住自己的头。
周身一紧,熟悉的怀抱带着浅淡的皂角香。
紧接着眉心一疼,我被他弹了个脑崩。
我不明所以地悄咪咪睁开眼,抬头偷瞄他,见他面上尽是笑意,阳光晃得我有些睁不开眼,只能望着他朦胧的轮廓。
有一说一,二当家长得是真的好看啊。
只见他薄唇微启,一字一顿,声音清越,「蠢货一只。」
「……朝暮!」
果然美色就是他欺骗旁人最好的武器。
我负气地抬腿,铆足了力气踩他一脚。
二当家果然立马松开我,双手捂着那只脚,疼得跳起来,吱哇乱叫。
我嫌弃地看着他。
呸。
多好一人,可惜长了张嘴。
9
我是个倒霉的婢女。
跟我最好的妮姐姐居然不能下山。
寨子里的人十有八九都是要跟着二公子下山去的。
毕竟谁也不是生来就愿意做土匪的,大家都是被生活逼迫无奈,才选择了山匪的道路,现在有机会走正途,当然再好不过了。
但也有因为家在山上,上有老下有小的,不方便举家搬迁,愿意继续留守寨子的人。
比如妮姐姐。
离开寨子那天,我握着她的手,哭得像个泪人。
伤心的情绪直到上了马车都没有歇下。
「这么伤心呢?」二当家在马车上忙不迭地给我抹眼泪。
我低着脑袋不理睬他。
二当家把脑袋凑过来,靠我更近了些,「絮叨啥呢在?」
我别开头。
他的脑袋追过来。
我再别开。
他再追过来。
在我第三次别开的时候,二当家忍无可忍地用手掰住我的头,看着我红红的眼眶,努力憋住不哭出声的样子,无可奈何地叹气,「到底怎的呢?」
我吸吸鼻子,终于还是哭出声来,「妮,妮姐姐的烤羊腿,我以后都吃不到啦呜哇——」
二当家眼瞧着我鼻涕眼泪流一脸,嘴角抽动一下,笑悠悠地长叹一口气,敲了敲我的脑门,「真是白担心你了,小没良心的,瞧你这点出息。」
呜。
二当家一点都不懂我。
妮姐姐做的烤羊腿是真的很好吃。
真的。
那色泽焦黄油亮,味道微辣中带着鲜香,不腻不膻,肉嫩可口,咬一口还有汁水……
吸溜。
嘤。
更难过了。
临江城离寨子并不十分远,早上出发,傍晚跟着晚霞一起到了那镖局的外面。
二公子站在门口,看样子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捏着扇子,肩上披着雪色的狐裘,眉眼在冬日的夕阳下显得极为浅淡。见我们来了,露出些许笑意,上前一步。
我撩着窗帘,一时有些看愣了。
二当家在我身后看了我好半晌,抬手将我后脑勺一敲,语气不善,「好看吗?」
「什么?」我随意摸摸他敲我的地方,没有回头。
他屁股挪了挪,离我更近了,跟着我的视线一齐望出去,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哥好看吗?」
我有些不适地动了动身子,理所当然地接道,「大当家自然是好看的。」顿了顿,我摸着下巴,微微蹙了眉,「不过我有一处想不明白。」
「什么?」
我认真地歪歪头,「大冬天的穿着狐裘拿着扇子,到底是冷还是热呢?」
二当家一愣,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一把揽过我的脖子,指着二公子道,「傻丫头,瞧见那扇子身上的玉了没?」
我仔细望望,点点头,「瞧见了。」
「那是用来暖手的。」
我很不解,「怎的,暖炉不好使?」
「笨。」二当家简短地骂我一声,「这扇子不比暖炉轻巧方便?」
我点点头,懂了,但没完全懂。
反正大户人家的想法,我等凡夫俗子是没有办法完全弄懂的。
想保暖就不能多穿点吗?
手冷不能带手套吗?
大冬天的弄把扇子多违和啊。
我咂吧咂吧嘴暗自想着,下雪天就应该用暖炉嘛,暖炉多好啊,又热乎,又好看,又……
「你若喜欢,我到时候送你一个,你若不喜欢就算……」
「谢谢哥。」我犹豫地一顿,在他眼底下比出一个二来,笑得讨巧,「我要俩。」
嘿嘿。
其实仔细想想,还是这玉好啊。
二当家果然人美心善。
我真是个幸运的婢女。
10
我真傻。
真的。
我是个倒霉的婢女。
我单知道自己有了新名字,却不知道这个名字这般难写。
「歡陽」
这两个字。
从镖局开张到现在,已经折磨了我月余。
看着满屋子的白纸黑字,我的脑袋嗡嗡作响。
我为我之前那一瞬间觉得这名字还挺好的感到抱歉。
「死丫头,教你写字,怎么还打盹呢?」
二当家一个脑崩弹在我的额头上。
「我都走镖回来了,你连自己的名字都还不会写。」他微眯着眼睛瞅我,「是不是趁我不在偷懒了?」
偷懒?
那哪能啊!
人和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吗?
我眼底的黑眼圈是白长了吗?
满屋的白纸黑字是摆设吗?
可是你自己瞧瞧「歡陽」这俩字,这是人能写出来的吗??
二当家真是……
哦,现在不能叫二当家了,要叫暮镖头。咱可不是土匪了,咱现在是土匪的死对头,镖师。
镖局的名字很好记,临江镖局。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若是开个店,定也是图方便,在什么城就叫什么名。
不过二公子的想法肯定比我这高级多了。
之前二公子花了有将近半月的时间为所有人分配合适的任务和身份,确定镖旗和镖号,还特别安排有人在外宣传拉客的,准备工作很多,我看不懂,也参与不了。
二公子与我们开会时说了,镖师的做派可不是横眉立目,而是谦和有礼,待人接物总要面带三分笑容,尊老敬长,礼贤下士,作谦谦君子,万万不可和在山上一样做派。
在行车、打尖、住店时与人发生矛盾,也要礼让三分,不以武功压人,尽量不与地方上的「恶人」发生冲突,遵行强龙不压地头蛇的行事方法。
不过我想地方上的「恶人」一般也不会找镖师的麻烦,深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没点真本事,谁敢出来走镖?诸事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想我们做土匪的时候,也不敢直接上前抢那些有镖师护送的队伍啊。
说起来二公子真的很厉害,他总是未雨绸缪地安排事项,游刃有余地处理一切事情,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握当中……
「嘿?还发起呆来了。」朝暮好笑地捏我的脸,直听到我嘶嘶地倒吸冷气才罢手,「想啥呢?」
我对于他的捏脸行为早已免疫,只胡乱揉吧揉吧自己的脸,咬着笔头口齿不清道,「我想换个名字。」
朝暮扑哧笑出声,有意听取我的意见,「你想换什么?」
换什么?
当然是换个简单写的!
我四下看看自己练的字,摸索了一会儿,眼前一亮,举起一张被压在下面的白纸来,「就叫这个吧!」
朝暮拿过那张白纸,唇边笑意渐浓,「小丁?」
我连忙点点头。
这俩字是我练过最最简单的字了。
我期待地看着朝暮。
希望他能点头认可。
「可以,小丁。」
哇!
太棒了!
朝暮万岁!
我现在高兴得可以当场表演个毛毛虫卧地翻转!
我真是一个幸运的婢女!
「所以,小丁,我们继续练习『歡陽』这两个字吧。」
我……
你……
狗……
……还是你狗啊。
靠。
11
我是个倒霉的婢女。
我没想到在我终于一年之内攻破识千字大关之后又让我跟着账房的姐姐一起记账。
我宣布,
这辈子最讨厌的东西从「歡陽」变为「拨算盘」。
朝暮斜斜地靠在门边,看着我生无可恋地拨弄算盘,竟还有心情笑着夸我,「小丁,你其实挺聪明的。」
「……我叫欢阳。」小丁这个梗过不去了是吧!
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学会「歡陽」这俩字可不是为了改名叫「小丁」的!
「不过你这矮冬瓜的形象,倒也衬小丁这个名字。」朝暮摸着下巴调侃我。
呵。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我气不过,抄起身边的一锭银子朝他打去。
他立马站直了身子,随意一抬手,那锭银子就稳当当地落在他的手里,他将那银子凑到嘴边吹了吹,还拿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啧啧啧,这才过了没两年啊,果然是生活变好了,当年为了几个碎银子就能卖身的人,现在也舍得拿银子砸人了?」
你你你……
你可闭嘴吧,说的话没一个字我爱听!
我愤然瞪他一眼,不再理睬他。
「丫头你……」
「暮哥哥,原来你在这里。」
我拨算盘的手一顿,悄咪咪地往门口望一眼,春日的暖阳卷着清淡的花香飘近。
啊,是杨姐姐。
杨姐姐是跟着大掌柜学习的,眼尾上挑,天生带得有几分媚色,此刻捏着丝绢颇有些嗔怪地调笑着,「出门那样久,好歹先换身衣裳再四处溜达啊。」
我听得这话,视线在朝暮身上转一圈。
这才注意到,他衣服原本的颜色都被掩盖了,鞋子上也尽是泥土,仔细瞧瞧头发上都有些许灰土,面上也有着倦容。
原是刚刚走镖回来。
朝暮看我一眼,随即将那银子往我面前一掷,一转身准备走开,声音随之而来,「你还操这个心呢。」
等等,我想起来了。
这个场景。
不就是朝暮最烦的搭讪吗?
而我的存在不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吗!
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实现自我价值的大好机会啊!
他刚刚看我那一眼不就是在暗示我可以开始我的表演了吗!
我,
准备好了!
「你啊,就知道缠着人家小欢欢,半点不……」
「哥是我的未婚夫,自然是要缠着我,不然缠着你吗?」
话音刚落,两道热烈的视线立马就都划到了我的身上。
时间似乎停滞了一瞬。
咳咳。
我朝朝暮挑挑眉,
大有一种英勇就义的萧瑟感。
朝暮,这次算你欠我的,下次记得请我吃饭嗷!
呃,
但是,
他们为什么还看着我?
难,难道我刚刚语气太过了?
还是我意会错了朝暮的意思??
他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吧?
难道他其实喜欢杨姐姐?
那杨姐姐没生气吧?
不然还是先道歉吧??
「那个我不是……」
「这臭丫头今日是吃了炮火不成?说话这般冲。」朝暮耳尖泛着红,潋滟着眸子抬手摸了摸鼻头,嘴边是要笑不笑的弧度。
「小欢欢真是的,我们镖局谁不知道你们俩感情好啊。」杨姐姐拿着帕子掩面笑着,眼中水波澜澜,「是少爷唤暮哥哥有事,我这才四下寻他,你可别瞎想。」
二公子找他?
那我刚刚意会错误?
果然,人和狗之间是没有办法做到有效沟通的。
啊,这下误会大了。
「小欢欢长大了,也会护食了。」杨姐姐轻笑出声,「你放心,没人能抢了他去。」
我被他俩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面上烧了起来,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那话有多羞耻。
我把手里的账本一合,算盘往前一推,干脆将头埋进臂弯,闷声闷气地嚷嚷,「唔……对不起!」
朝暮似乎在忍笑,他挥手让杨姐姐先走,意有所指地说,「你就说我在……未 - 婚 - 妻 这边,过会儿再去找他。」
啊啊啊啊!
还故意强调!
我要连夜离开这个城市。
再也不要回来了!
待杨姐姐走远,朝暮跨过门槛,小心地半阖着门,走到我身边坐下,言语带着笑意,「喂,刚刚说话的时候不是很硬气吗?怎么这会儿成缩头乌龟了?」
我那样说是为了谁啊!
为了谁啊!
你还在这里笑话我!
你看我下次还帮你不帮!
「未婚妻?」
「我呸!」
「其实我给我的未婚妻带了甜糕……」
「我呸……陪你一起吃。」
士可杀
亦可辱
美食不可辜负!
12
我是个倒霉的婢女。
在镖局负责账房的我终于满十五岁生辰,原本我是没有生辰的,王妈给我取的入府的日子。
今日和大家伙玩到半夜睡下的我,最终因为吃多了想要如厕。
我住的地方和朝暮住的地方紧挨着,说实话茅房离我们有些远,但是我这种不是液体的排泄物总不太好直接用夜壶解决。
现在的问题是,睡前听柴哥讲了一个关于茅房的鬼故事。
害得我不敢一个人往那边去。
我站在朝暮房门口徘徊了片刻,在我终于下定决心还是自己一个人去的时候,门开了。
朝暮睡眼惺忪地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好看的眸子困得半阖着,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大半夜的做什么呢?方才玩得还不够累吗?」
肯定累啊!
但是人有三急。
总不能让我直接拉床上吧!
而且我刚刚已经决定要自己去了!
是你自己开门的好吗!
本姑娘才不会害怕呢,小小茅厕而已……
「茅厕好远,我怕。」呸!这没出息的嘴巴!能不能在我思考如何回答之后再发出声音。
朝暮扑哧笑了,看了看暗暗的天空,又看了看通往茅厕的路,了然地拍拍我的发顶,「行,哥陪你就是了。」
他随意拢了拢衣服,反手关上门,「下次睡前别和李柴鬼混,省得他老吓你。」
「嗯嗯。」我深有同感地点头。
柴哥哪哪都好,就是爱好比较特别,喜欢收集漂亮的首饰和女装也就罢了,更喜欢收集民间各种神鬼故事。
还老祸害别人,这就很过分。
我瞄朝暮一眼,这才发现他身上只单单罩着一件外衫,大片的胸膛都露在外面,哪怕是拢了拢,也还是看得到精致的锁骨。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朝暮,看得有些愣愣的,面上有些发烧。
多羞人呐。
我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你手摸哪呢?」
呃?
我?
我手?
奇了怪了。
我的手怎么在朝暮的胸膛上呢?
不过这温热坚实的手感确实不错哈……吸溜。
朝暮好整以暇地笑着看我,抬手拍掉我已经开始捏捏的手爪子,「年纪不大,色胆不小。」
我抬眸看他,发现他用衣衫将自己包裹得更紧了些,这下连锁骨都看不见了。
嘁。
什么嘛。
真小气。
我努努嘴。
朝暮把衣衫整理好,一把将我整个人环在他怀里,手搭在我的肩上,「好啦,走吧,小色鬼。」
才不是、才不是!
我想要在他怀里挣扎两下以示我的反抗,却被他早有准备地生生按住,反抗还未开始就结束了。
去往茅厕的路也从未像今日这般短过。
「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我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他好几眼。
不会半途走了故意吓唬我吧?
「你这眼神什么意思?还不相信我吗?」
我犹豫地张口,「你的为人……」
朝暮眼刀划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威胁,「嗯?」
「……我最是信得过。」我咽了咽口水,心中莫名想到昨日刚学的诗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
嘤。
罢了罢了。
实在憋不住了!
我蹲在茅厕里,悄咪咪地抬起屁股往外望去,看到朝暮背着身子站在外面,我才安下心来。
真好。
有个哥哥真好。
其实朝暮偶尔还是靠得住的。
我真是一个幸运的婢女。
13
离了个大谱。
我没带厕纸。
我是个倒霉的婢女。
无语。
我现在要怎么开口呼唤朝暮才能显得我清纯不做作呢?
或者降低一下要求,
只要显得我不那么蠢就好了。
我蹲着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不知道如何起这个头。
然后我听到,「欢阳,你别是掉坑里了?」朝暮大概等得不耐烦了,在外喊着,又战略性停顿了一下,试探着猜测,「便秘吗?」
……我刚刚在期待他说出什么人话吗?
便你个头的秘!
「哥……」
我到底还是叫出了声,带着我自己都没发现的哭腔。
我这爱哭的毛病确实要改一改。
但是我控几不住我记几啊!
「怎么了?」他神色着急地往这边走了几步,又停住,「怎么了欢阳?」
我抿抿唇,声细如蚊,「我没带厕纸……」
「啊?什么?」半夜的夏风很大,朝暮没有听清。
我清了清嗓子,稳了稳声线,「没带厕纸。」
朝暮疑惑地往我这边望了一眼,又凑近了一步,「你声音大些,我听不……」
「厕纸!厕纸!我说我没带厕纸!!」
……
外面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安静到我能清晰感觉到风把我的声音吹了好远。
那久久不散的尾音甚至一度挑拨着我的耳膜。
啊
就这样吧
毁灭吧
我心如死灰地想着。
「真是个蠢丫头。」朝暮松一口气般地笑了起来,「我回房里给你拿,你等我。」
「你快点哦哥,我腿麻。」
我抱着自己的膝盖,偷摸地放松自己的双腿。
朝暮那两条腿应该跑挺快的吧。
害。
幸好叫了朝暮过来陪我,不然就只能……
呕。
我赶紧转移注意力,
我一会儿怎么站起来呢?
好像已经没有知觉了。
这墙面有点脏啊。
啊那里有片叶子,我摘下来护着手吧……
「唔!」
从天而降的厕纸哗啦一下盖住我的脸。
咦。
朝暮果然挺快啊。
不愧是我哥。
古人诚不欺我,虎妹无犬哥。
我把厕纸从脸上扒拉下来。
不过真是的。
朝暮怎么变得这么粗鲁!
算了,看在他这大半夜为了我跑来跑去的分上,不和他计较了。
我收拾干净之后提起裤子起身,蹒跚着步子走出茅房。
腿真的麻,还带着些轻微的刺痛。
「朝暮?」
我四处看看,哪有人在。
哼,
我就知道。
这个狗贼。
他的为人我就不该相信!
指不定这会儿躲在哪准备吓唬我呢!
我正要往前走,身后有人猛然拉我一把,一块手帕飞快地蒙住我的口鼻,一阵奇怪的香气飘进,我眼前的世界便转瞬歪倒起来。
谁……
朝暮……
14
我是个倒霉的婢女。
我上辈子肯定烧过土匪窝。
所以这辈子才会总有土匪和我过不去!
是的,没错,我又被手脚并捆地绑架了。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这次没有被蒙住眼睛吧。
这次的土匪似乎没有朝暮那个土匪窝和善,因为他们的绳子捆得死紧死紧,我猜肯定勒红我了。
哦,不用猜,我已经看到了。
确实红了。
但是这里塞嘴巴的帕子比朝暮他们那次干净。
起码没有馊味。
我觉得卫生问题其实也应该在下次开会的时候提出来谈一谈……
啊呸!
清醒一点啊!
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啊!
我四下打量着这个房间,这里应该是个柴房。
四面墙上只有一扇高高的小小的关得紧紧的窗户,有阳光透进来,看起来天气还不错。
其实我原本计划是今天算完账之后去河边泡脚的,现在看来不太可能了。
临江城的那条小溪真的水质挺好的,如果没人的时候洗个澡应该也蛮舒服。
不不不!
我要想想我为什会在这里!要怎么逃出去啊!
再次冷静下来的我,脑海中闪过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难道是我哪里得罪他们了?
可是我最近一直勤勤恳恳地在账房算账,就连一个碎银子都没贪污啊?
偶尔出门逛逛街,我都是给钱了才拿东西走的啊?有闲钱还会救济路边的乞丐呢!
我越想越觉得委屈,鼻头一酸就掉下眼泪来。
我这么善良纯洁弱小可怜,为什么总是遇到这种事情呢!这些土匪的脑子是有什么大病吧!
「吱——」
有人进来了。
雾草。
一次性进来这么多人的吗?
这柴房突然之间就显得拥挤了不少啊。
瞧瞧这领头大哥溜光的脑袋。
这从眉间一直到锁骨的刀疤。
这粗犷骇人的麒麟臂。
这……
「醒了就和我谈谈吧。」
谈什么谈。
这是要谈谈的态度吗?
谁谈话是被绑在柱子上的。
你看我理不理你就完了。
「现在闭上眼装睡是不是迟了?」
嘤。
我的伪装这么差劲的吗?
既然已经被发现,我只好瘪着嘴睁开眼,泪珠子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看着眼前的阵仗,我承认害怕了。
真的。
「我也不为难你,小姑娘。」
不为难我?
听到这话我心里勉强安定了些许。
以我做过土匪的经验来看,目前这形势大概率是想拿我做人质换取利益,性命是能保住的。
「上次你们镖局折损了我们不少啊。」
果然,只为钱财。
不过,上次?
哪次?
虽然我是账房丫头,但是你们土匪窝亏损多少我也是不清楚的啊!
因为我不参与走镖的啊!
这事儿你得找镖师而不是我一个账房丫头啊大哥!
你是不是抓错人了!
「听说你是暮镖头的未婚妻。」
我使劲摇头。
不管他现在说什么,我只要摇头就是了。
等等,暮镖头?
我好像想起来了,之前听朝暮说过,他们走镖经常要路过的有一个土匪窝,不胜其烦。所以再一次走镖的时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私下里趁着夜色,把他们窝点给一锅端了。
这怕是土匪窝恢复过来之后,过来寻仇的。
啊这?
朝暮你害得我好惨!
如果早知道当这个未婚妻需要经历这些,我当时死活都不会接这活的!
「先别急着摇头,我们已经差人去给暮镖头送信了。」大块头嘴角咧出了一个瘆人的弧度,「你猜他会不会带钱来救你?」
我噙着泪点头。
废话!
肯定会来啊!
人命重要还是钱财重要的道理朝暮还是懂得好伐。
而且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大块头见我笃定的神情,欣慰地笑了出来,甚至拍了拍我的肩膀,「等钱到位了,自然就放了你。」
我噙着泪再次点点头。
太好了。
只为谋财不为害命。
朝暮来了我就能回家了!
我真是一个幸运的婢女!
哥!
你快来救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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