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枝头 1
别枝头 1
1
我是皇帝的贵妃,娇纵跋扈,却独得恩宠。
人人都说我如此娇纵是因为靠着我阿爹,可实际不是,我靠的是皇帝这座大山。
是他刻意将我培养成如今这个模样的。
有妃子惹我不快时,他说:
「阿映,你不必为了朕委曲求全,朕只要你高高兴兴的,你要记住你背后有朕。」
于是第二日,我用簪子将王美人的脸划花了。
原因无他,只因为我看不惯她的长相。
王美人捂着那张挂彩的小脸蛋哭得梨花带雨,扬言要让我得到报应。
于是我就带着她去找了皇帝。
皇帝皱着眉看了她良久,可怜的王美人还以为皇帝要为她撑腰,于是哭得更加凄惨。
说实在的,王美人在新入宫的妃子里是得宠的,不然也不会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从宝林爬到了美人。
她平日里仗着皇帝的恩宠也得罪了不少人,除了皇后,她谁都不放在眼里。
笑死了,我可是宠贯六宫的贵妃,她一个小小的美人竟敢不将我放在眼里,是我这两年都白干了吗?
这时候我要是不让她知道知道天高地厚,那么我跋扈的人设不是白立了吗?
皇帝看看王美人,又看看我,皱着的眉头始终没舒展过。
我还是第一次见着他这个模样,是因为我让他难做了,还是因为我伤到他心尖尖上的人了。
我这人惯来是个识趣的,皇帝始终拿不出主意来,我就只能给他台阶下了。
于是我一脸懊悔地跪下来认了错,领了罚,高高兴兴地回云柒宫关禁闭去了。
我从皇帝那儿出门的时候刚好遇见在皇帝身边侍奉的大太监,他见我高兴成这个样子,还以为我是捡了钱。
……
老实说,关禁闭的日子简直不要太爽!
不用起早去给皇后请安,不用苦哈哈地看着那群美人,你刺我一句,我戳你一刀。虽然大部分的时间都是皇后在贤良淑德地教我一些所谓的「御夫之术」。
没有我的日子,她们有可能会想念我在的时候的那份热闹,但是,她们都不是我的念想。
我的念想就是每天吃了睡,睡了吃。
调戏一下我的贴身丫头玉清,看她红着小脸羞羞答答的模样,简直就是我的一大乐趣。
我虽然被禁足了,但吃穿用度一应未少,甚至身边侍奉的宫人还多了几个。
有时候我都在恍惚,禁足不应该是吃尽苦头吗?
可我这个完全不按套路来啊,皇帝不应该为了那朵小白花折磨我吗?
想不通猜不透。
关禁闭的日子安逸是安逸,可就是太短了。
狗皇帝只关了我一个月,王美人眼泪汪汪、楚楚可怜的样子只让我一个月不出门!
只能说王美人太不给力了。
怎么才能再让皇帝把我关起来呢?于是我跟玉清冥思苦想了一个晚上。
结果第二天光荣地起不来,没有去给皇后请安,这可是我解禁足的第一天啊!
这么重要的日子!我应该去艳压群芳的!应该去告诉她们,老娘就算是关了一个月,也比你们美。
这么好的时机没了,只能改天再去了。
这么想着我便又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午时三刻我方悠悠醒来,用了些膳后,我便搬了个椅子在院子里坐着指挥宫人们搬花。
然后你说巧不巧,居然在我那小小的院子里和皇帝偶遇了。
一月未见,我跟他竟找不到话题,一时间大眼瞪小眼的,尴尬死了。
他突然问了我一句:「想我吗」?
我眯着眼睛想了半晌,委实想不出来那样好过的日子里为什么要想他。
但我是他的女人,以后还要抱他的大腿,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于是我佯装娇羞。
「臣妾这些日子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您。」
「哦?是吗,可朕怎么听说你这些天来吃了睡,睡了吃,日子过得很是惬意啊!」
虽然这是事实,但我哪能承认。
「因为梦里有您,所以臣妾日日想着去梦里见您。」
他一把将我拉到怀里,手掌抚上我的腰。
凑在我耳边道:
「可是朕听闻,思念一个人会日渐消瘦。
「虽然你圆润了,但朕姑且信你一回。」
2
虽然我胖了是事实,但皇帝怎么可以说出来!不知道体重是女孩子的大忌吗?
于是我沉了脸不高兴了,见我这个样子,皇帝好像很高兴。
「怎么?阿映不高兴了?」
「难道皇上以为臣妾该高兴吗?」
皇帝脸上笑容更甚,他将我一把抱起朝殿内走去。
「朕这就好好补偿你。」
听了他的话我一下子就想入非非,但这是白天,他好歹得顾及一下吧。
他想当昏君,我可不想当妖妃。
「皇上,天还亮着呢……」
「嗯?」皇帝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只好又重复了一次。
听了我的话,皇帝直接将我抱到了寝殿。
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满脑子都是要不要配合他,要不要屈服。
我这边还没想好呢,他那边就将我扑倒了,然后说出了皇帝们都喜欢的一句话:
「你刚才的话是在邀请朕吗?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嗯?」
他的脑回路为什么那么清奇,我这明明是在害怕啊!
而他又似乎不需要我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道:
「白天试试也未尝不可。」
然后晚上下不了床的我一边朝着精神抖擞的他嬉皮笑脸,一边在心里暗自吐槽他的精力为什么那么好。
皇帝将我一把从床上捞起来。
「阿映,朕带你去个地方。」
我抬眸往外看去,夜幕初上,一轮月盘清冷地挂在黑幕中。
我惯来是个懒的,再加上我实在不知道晚上出去能干嘛,这头刚想婉拒。
可他好似看出了我的心思,于是强制性地命令我:
「不准拒绝!」
我抬眸委屈巴巴地看向他,然后就成功地被他按到了怀里。
「若是其他事,朕都答应了,可就这一件不行,阿映,朕会补偿你的。」
他知道我懒,所以每次哄我出去时都会说补偿我。
「好,那臣妾就等着陛下的补偿。」
我莞尔朝他一笑,模样极娴静,与平日的我判若两人。
我知道,他最喜欢我的这副笑容,所以我便练习了好久。
果不其然,他看着我失了神。
「陛下。」我开口唤了他两句,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似乎也察觉出了自己的失态,于是轻声咳嗽,强装镇定。
「朕先出去了,唤玉清来为你作妆。」
皇帝出去不一会儿,玉清就捧着一个盒子进来了。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玉清将那盒子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条素雅的广袖百褶月季裙。
将那裙子拿出来,下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支玉簪,一对白玉耳环。
瞧着我变了脸色,玉清忙道:
「娘娘,这是皇上给您的赏赐。」
我一把将那盒子摔在地上,狗屁的赏赐。
温存的时候还花好月儿圆呢,下床就不认人了,狗渣男。
玉清许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大胆,忙哆哆嗦嗦地跪了下来。
我向来喜欢艳丽的衣服,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些素得像戴孝的东西。
……
等我着完妆走出去的时候,皇帝正在殿里喝茶,察觉到我的脚步,他便抬起了头。
「江映诗!」
听到他的声音,我忙绽开笑颜,拉着衣服就原地转起了圈。
「皇上,臣妾这样好看吗?」
他没有回答我,但我也不是想要他夸,毕竟我对我的容貌还是有自信的。
「皇上,臣妾美吗?」
他站起来用力攥住了我的手腕,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朕给的裙子呢?」
「被臣妾剪了,臣妾不喜欢,太素了,像披麻一样。」
「你!」他气结,一时看着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从他的眸子里看到了我的影子,一袭红衣勾勒出曼妙的身姿,华贵的发钗绾起如瀑的青丝,一抹红唇美得妖艳。
我这个人有几分叛逆,往往别人越是想要我做什么,我偏偏不如他的愿。
今日答应出去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再让我打扮成我不喜欢的样子,那我委实不能妥协。
3
我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晃了晃,然后撒娇道:
「皇上是不是生臣妾的气了?」
这一招一如既往地好用,他脸上的神情慢慢软了下来。
他说:「下不为例。」
「臣妾下回再也不敢了。」
我虽然这么答应他,但我下次还是敢的。
他牵着我出了门,在漫长的宫道里走了一个时辰。
他说与心上人漫步是这世间最浪漫的事,原谅我委实理解不了他的心情。
我只知道我的腿酸了,想尽快回去休息。
当我们路过宛云宫时,他的目光怎么也不能从紧闭的宫门前移开。
我瞧着他失落的模样心间一怔,下意识就握紧了他的手。
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失态,回眸朝我一笑,与刚才失落的他判若两人。
「丫头,吃醋了?」
「皇上跟臣妾在一起呢,还想着其他女人。」
他轻笑一声,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我抗议着将他的手从我头上拉下来。
也不知道他洗没洗手,给我头发摸油了怎么办。
再者!我刚刚绾的头发!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
「你呀,朕答应你,最宠你好不好?」
「好。」我轻轻点头,虽然这句话他说了好多遍,但我还是听不厌。
这句话就相当于我的护身符一般。
「那陛下同臣妾拉钩,只准宠着臣妾,不许宠其他女人。」
我伸出小指,盈着笑看向他,面上满是单纯。
他沉默良久,方钩上我的手。
「好,答应朕的丫头,只宠你。」
「那——」我指向宛云宫紧闭的大门。
我的语气里充满了任性:「里面的那个女人也不可以!」
「你呀!」
「皇上答应臣妾嘛!」
我知道他不会答应的,因为门里面的那个女人才是他的心间好。
我如今得到的一切都是那个女人不要的,我的贵妃之位,包括皇帝的宠。
我跟她明明没有任何关系,却长得有六分相似。
也正是因为这张脸,我才得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按理说我该是感谢她的,可是我这心中啊,却对她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叫王鸢,是皇帝的宸妃,太师之女,太后亲侄女。
她出身高贵,才情又好,容貌更是上乘。
而我,在数十年前不过是一个乡村里的野丫头而已。
如果说她是天上的凤凰,那我就是地下跑的野鸡。
这样的人,我本来以为跟她会没有什么交集,可是啊,上天偏偏要跟我过不去。
让我生了一张与她极相似的脸。
阿爹是将军,他的地位是在马背上打来的,阿娘在阿爹没有功名之前,也不过是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妇人而已。
只懂家里的地,不懂什么琴棋书画,更不会附庸风雅。
而上流社会所要的就是这些东西。
第一次参加京中小姐们的聚会,我被王少傅家的女儿用花狠狠地砸在了脸上。
她指着我的鼻子盛气凌人地骂我。
她说:「什么都不会,也敢跟阿姐长得这么相似。」
她是王鸢的族妹,所以看不惯我顶着这么一张脸。
阿娘告诉我不能惹事,所以我当时生生地忍下来了,后来,我用簪子划花了她的脸。
也算是报我当年的仇了。
这样的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家没有什么根基。
所以他们瞧不起我们,因为他们见不得穷人喝稀饭,见不得穷苦的人把歌唱。
在他们眼里,身份低微的人就该一辈子待在烂泥潭里。
而我受到的大部分羞辱,则是因为我的这张脸。
因为她们瞧见了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不是有才女的名头吗?我作了首诗,你指点我一下。」
有才女名头的是王鸢,不是我;会作诗的是王鸢,不是我。
其实她们也不是真的想请教我,只是想讥讽我。
因为她们的下一句话是:
「噢,才想起来,你不是王小姐,你是江小姐。」
「果然啊,模仿人家有什么用?冒牌货还不是冒牌货,什么都不懂。」
在她们眼里,她们所追捧的王鸢是那样的美好,她出身高贵,许多东西她伸手就能得到。
她是独一无二的,这世间不能有人同她相似,只要有这个人出现了,那么便是侮辱了她的身份。
后来我穿起了最艳丽的衣服,化起浓浓的妆,只为了让大家知道我不是王鸢。
我是江映诗!
王鸢喜欢的清雅我不喜欢,王鸢喜欢的琴棋书画我不喜欢,我喜欢纵马肆意遨游长安。
王鸢是大家闺秀,我不是。我是世人口中的野孩子。
后来我确实向世人证明了我就是我,因为她们提起我跟王鸢时是两个极端。
他们不会再注意我们的容貌,他们只知道我粗鲁无礼,王鸢通情达理。
生女当如王鸢。
……
如我所料,皇帝又是一阵沉默。
但我也不是非得要他的回答,其实我想的不过是跟王鸢争个高下而已。
我想向大家证明,江映诗也可以比王鸢好。
后来我做到了,因为自我进宫以后便宠冠六宫,而她王鸢不过是凭着出身拿了个妃位。
人们再次提起我时好不好也说那么一句话:
「生女当如江映诗。」
至少我可怜的自尊心得以满足。
走了这许久,我累了,也是真的想回去了。
于是我看向皇帝。
「陛下,臣妾脚痛,走不动了,回去吧。」
清冷的月光洒在皇帝脸上,他的侧颜是那么俊朗,也是那么的扣人心弦。
他蹲下来朝我说:
「朕背你。」
4
「好。」我干脆利落地爬上他的背。
这样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若是此时被那些老顽固瞧着了,他们肯定会说我大逆不道,皇帝何其尊贵。
暖黄色的灯光将我同他的影子映照在朱红色的宫墙上。
影子长得我都怀疑这是一生。
「一个月不见,陛下难道不想臣妾吗?」
「你呀,任性得都敢在宫里公然对宫妃动手了,如果不这样做,朕要如何保全你?」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我倒有几分委屈了。
「不是陛下您说的只要臣妾高高兴兴的吗?怎么如今不认账了?」
「鬼丫头,古灵精怪的。」
他的声音不似先前那样沉闷,染上了几分轻快与愉悦。
而我就更加放肆了,我将手蒙住了他的眼睛,语气刁蛮道:
「皇上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他长长的眼睫扫在我的手心里,挠得我痒痒的。
「算数,朕答应阿映丫头的,一切都算数。」
我放开他的眼,将头伸过去吧唧一口亲在他的侧脸上。
「陛下真好。」
……
要说这宫里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消息传得太快,因为这一堆婆娘天天没事干,聚在一起小嘴叭叭地讨论皇帝的行踪跟八卦。
我昨日才复宠呢,今日早早地就传开了。
我好不容易规规矩矩地起早给皇后请安,结果人家倒好,上来就给我甩脸色。
原因无他,只因为昨晚皇帝背着我回去,她们羡慕嫉妒恨,这不,如今都在酸我。
「贵妃娘娘好娇贵的身子,竟也敢让陛下龙体劳累。」
我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然后慢悠悠地看向贤妃,开始发功。
「本宫让陛下劳累的时间多了去了,还差这一回?
「可能贤妃还不知道,早前陛下在本宫宫里时已经劳累过了,不过苦的是本宫 ,所以陛下这才体谅本宫。」
我这话一出,在座的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皇后,我怀疑她的脸色都可以跟民间传闻里的僵尸相媲美了。
见她们的模样,我便又添了一把火。
「哎呀,本宫忘记了,贤妃可没有让陛下劳累的机会呢。」
看着她被噎得说不出话的样子,我心里十分痛快。
眯着眼扫视众人一眼,宸妃一如既往地没来,王美人也没来。
其他人都缩着脖子像个鹌鹑一样。再瞧最末尾,还有一个新面孔。
「你。」我指向她。
「叫什么?何时来的?怎么本宫竟不知道?」
那女子猛然抬头,一脸惊慌地看向我。再瞧她,素衣素裙,这装扮俨然第二个王鸢。
那女子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瞧着我竟是要吃人吗?把她吓成这个模样。
「禀,禀娘娘,妾身是御女李氏蓉儿。」
我还没说什么,那边皇后就开口了。
「她本是元芳园的婢子,十五日前陛下收了她,如今住在叶栖馆。」
我抬眸看向皇后,看见了她眼里的恨。
果不其然,又是跟王鸢有关。
所谓的元芳园不过就是种桃树的园子,每到春日,桃花满枝,芳香百里。
而桃花则是王鸢最喜欢的。
掐着日子,十五日前不正是王鸢生辰吗?想来皇帝到底还是没能踏进宛云宫。
见我不说话,皇后又道:「贵妃刚解了禁足,可得同宫妃好好相处,不可再犯之前的错了。」
「那是自然。」
我挥手吩咐李蓉儿坐下,不甚在意地将此事揭了过去。
先前划花王美人的脸不过是为着报仇,如今我同这小姑娘无冤无仇的,我寻她的不痛快做什么?
我又不是有病。
……
我从皇后宫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皇后盛情相邀,想让我留下来用个膳,可是我瞧着话里话外争来斗去的众人,只觉得累得慌。
我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好吗?傻子才跟她们演戏。
我抬头瞧着天上的烈阳,心里闷得慌,有什么一直压在我心口,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元芳园……」
「娘娘,如今时间尚早,您可要去元芳园逛逛?」
听了玉清的话,我下意识地往宫外看去。
良久,我道:「不必了,如今这时节花又没开,去了也只是满目疮痍,回宫吧。」
我的云柒宫跟王鸢的宛云宫完全不同路,可不知为何,我竟不受控制地走到了她门前。
红色的宫门依旧紧闭。
从高高的墙里传出一阵琴音,声声哀怨,如泣如诉。
我想此时我同她该是一种心情吧。
我在她宫门外站了一段时间,静静地听着她抚琴。
个中滋味只有我们二人能够体会。
她弹的一曲《言诺》,曲调本是轻快的,可如今却被她弹出了断肠伤情之感。
这首曲子是已故的怀王所作,他是王鸢的心上人,也是我的心上人。
5
我跟怀王相识是在一个宴会上。
我照样一身红衣,照样被贵女们鄙夷。
欺负我最狠的无非就是跟王鸢交好的,抑或不好的。
前者觉得我玷污了这张脸,后者则把对王鸢的恨发泄在我身上。
不过我也不是吃素的,于是我当众给了龙御史家的女儿一巴掌。
这无疑狠狠地激怒了她,她更加大声地骂我。
骂我粗鲁无礼,骂我乡野小民没有什么见识。
老实说,她骂的这些话早就有人骂过了,我也是真的不在意。
但是,我不在意不代表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羞辱我。
我扬起手里的鞭子,眼看着那鞭子就要落到她身上时。
我的手腕突然被人握住,那就是怀王,也是我与他的第一次相见。
他一身青衣,发间的玉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眉眼恬淡,眸中带着与世无争的纯净。
我扬眸看向他,问道:「为何拦我?你是何人?」
未等他回答,那边就给了我答案,一堆人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
「给怀王请安。」
他轻笑一声,眉间染上了一层暖阳,他松开了我的手腕。
我本以为他会训斥我,却没想到他只是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然后转眸看向了那个女人。
他说:「素来听闻龙御史教女有方,今日一见,才知传言非虚,龙小姐果然有礼非常,言行也算是不辜负一个大家闺秀的模样。」
一时间那所谓的龙小姐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其他人则是毫无顾忌地笑了出声。
我第一次被人如此维护,在我眼里他的身形是如此伟岸。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要帮我,他说我张牙舞爪的模样像极了一个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王鸢。
自他帮了我以后,我便有意无意地往他身边凑。
他去酒楼吃饭,我便抱了酒去撞开他雅间的门,在他惊诧的目光下。
我第一次红了脸。
「怀王殿下,好巧啊!」
他又朝我笑了,他的笑就像是三月里的春风拂过碧波里的水,美得令我心醉。
「是啊,好巧。」
我自然地走到他身边坐下,开了酒给他斟满。
然后厚脸皮道:「既然殿下也没用膳,那不知我可否与殿下一同用膳?」
他许是被我的主动惊到了,一脸探究地看了我好久。
在我满脸羞红不知所措时,他才开了口:
「能与姑娘一同用膳是本王的荣幸,可是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不宜饮酒。」
他从怀里拿出来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糖。
「不知本王可否用这包糖换姑娘的那壶酒?」
我愣怔着从他手里接过那包糖,揪一颗放在嘴里,很甜。
那天我说我叫江映诗,让他记住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是从何时开始喜欢怀王的,我只知道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往他身边凑。
我喜欢看他笑的模样,喜欢看他严肃的模样,更喜欢看他同人谈论诗词歌赋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是文人,不喜欢武人的那一套,却会在我在围猎场上肆意妄为时,紧紧地跟在我后面,护着我。
我若是打到了猎物,他便会夸赞我是最棒的。
不过让我觉得最遗憾的是,他的语气永远都是那么疏离。
无论我要求多少次让他唤我阿映,他也只是唤我江小姐。
问及原因,他只说男女大防,他得顾及我的名声。他真是非常好的一个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思虑周到。
他特别喜欢桃花,在府中种了一大片,春日时我便也借着赏花的借口三番几次地往他府中跑。
有时他不在府中,我便在桃树上坐着等他回来。
那一日,我在他府中见着了一位女子,是在桃林里。
漫天的桃花雨中,她那一袭素雅的衣裳把她衬得如同谪仙般美丽。乌黑的长发轻柔地披在她身后,她发间没有多余的装饰,只一支素雅的玉簪。
双目含春水,细眉似春风。未施粉黛,面上便是极致风华。
轻轻一动宛若细柳扶风,娇弱不已。
正当我不知该如何时,她却上前来同我说话了。
「你是江家映诗吧?表哥常常跟我提起你。」
我轻轻点头,忘记了答话,眼前的女子同我长得很相似,想来她就是王鸢吧。
「我之前一直想着到底是怎样有趣的人儿才让表哥一直念着,如今瞧见了我也是欢喜得很。」
「我唤作王鸢,若你不嫌弃,也可以叫我……」
她话还未完,那边就传来了一道温润异常的声音。
「弯弯。」
不一会儿,怀王便从桃林深处走了出来,他手里捧着一块手帕,手帕里是几朵残败的桃花。
他看着我很是惊讶。
「江小姐何时来的?」
「方才。」我答道,眼睛始终瞧着他手里的东西。
「招待不周。」他朝我如此说了,便转头向王鸢介绍起了我。
「弯弯,这便是我同你提过的江家小姐。」
他看向王鸢时眼里充满了宠溺,面上的笑也是我没见过的。
他平日里对我笑都是极温文的,今日这笑却是发自内心的。
他叫她弯弯,想来是她小字吧,原来他也会亲昵地唤别人,可惜的是这个人不是我。
「我们方才已经认识了。」王鸢这么答他,我便也点头附和她的话。
6
微风吹起,树上的花瓣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有一片落在了王鸢身上,更为她添了一抹春色。
怀王帮她拿下头上的花瓣,极自然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自树叶里传来的点点阳光就那么打在她们二人身上,为她们二人染上了一层光。
王鸢与他竟是那般相配,或许他们才是天生一对。而我从始至终,只是一个唱着独角戏的小丑罢了。
王鸢被怀王的动作弄得红了脸,她佯瞪了怀王一眼。
而后走到了我身边。
「怀王表哥同我说过,你比我还小了一岁,我以后便唤你做阿映好吗?」
她的眸子是那样纯真,似点点繁星揉碎了四溢开来,在碧色的空中闪闪发光一般。
这一刻我想或许那些说我同王鸢长得相似的人真是瞎了眼,她王鸢就是王鸢,独一无二的一个人。
怎么会觉得我这人跟她相似呢?
我也明白了那些人为什么要欺负我,她真的太美好了,美好得那么不真实。
也是那天我才知道,原来怀王一直有喜欢的人,对我疏离是因为不喜欢我。
他之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劝我同他保持距离也是因为他有心上人。
他不想让她误会,我本以为我之前那般纠缠怀王,王鸢会讨厌我,至少像她的族妹一样欺负我。
可是她没有,她对我很好。
我跟她成了闺友。
她教我诗词歌赋,教我琴棋书画。
我教她骑马打猎,教她挽弓射箭。
在我被别人羞辱时,她会挺身而出为我与其他人争辩,那是我第一次瞧见她跟别人红了脸。
后来我打趣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不要了。
她只是极认真地告诉我,因为我是她在乎的人,所以她便看不得我受委屈。
那一刻我也才明白了当初怀王为何说我张牙舞爪的模样像极了一个人。
王鸢太好了,喜欢她的也不只怀王。
还有贤妃的养子,如今的皇帝,当初的霄王。
因为我不止一次看见他拿着王鸢喜欢的东西,默默地站在王鸢身后看着王鸢同怀王。
自我认识他以后,大部分时间都是我陪他站在那儿。
他看王鸢,我看怀王。
王鸢那小姑娘心思真的是太单纯了,她当真以为我把她当好朋友看待。
实际上我接近她不过是为了能有更多的时间跟怀王见面。
因为无论如何,怀王总会捎一些她爱吃的东西到王府去给她。
忙的时间他们便只说一两句话,不忙的时候便成天腻在一起。
当年的太后知道她们二人的心思,王府也是默认的心思,所以便让她们二人肆无忌惮地在一起了。
王鸢及笄那一年,先皇亲自颁了圣旨给她和怀王赐了婚。
就在我们以为他们会成亲,然后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时突生变数。
与大景王朝相邻的曦国突然大举进攻边关。
先帝命怀王领兵征战,皇帝辅佐怀王。
出征时我跟王鸢去送他们。
怀王对王鸢说,等他回来,必定十里红妆迎她为妻。
王鸢红着脸答应了他,且赠给他一只亲手做的荷包。
皇帝先跟我叭叭了两句,我官方地叮嘱了他两句。他便看向了王鸢,他笑着调侃王鸢,问她是不是也该跟他这个表哥道个别。
我们的心思都在那对般配的璧人身上。
怀王告诉我,他一直把我当妹妹看,等回来一定要跟我拜把子。
我被他逗笑了,调侃他文人怎么也兴我们武人这一套。
战旗随风飘扬,号角振奋人心,落日下将军的披风是那般威风。
我跟王鸢都没有想到,那会是见他的最后一面。
桃花落了,王鸢没有等到他的十里红妆,没有等到唤他一声夫君。
我没有等到他的结拜,没有等到唤他一声义兄。
那一夜,大雨倾盆,怀王的死讯传回了京城。
听闻贤妃当场晕了过去。
我不顾阿爹的反对冲出家门时,恰好遇见了一同淋在雨中的王鸢。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被娇生惯养长大的小姑娘,在大家眼里娇娇弱弱的小姑娘没有哭。
她告诉我,她是来同我告别的,她要去边疆寻他。
她不信他死了,她说他不会食言的 他还没有娶到她。
我本来想问王鸢,如果他真的死了呢?她该怎么办?
可是我没有问出口,我想那或许会将她压垮的。
我挑了府中一匹极好的战马送给了她,亲自将她送出了城。
我们二人都极认真地跟彼此告了别,或许我们都清楚,这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相见了。
后来我听说王鸢是在第二日午时被王太师绑回来的。
王府连拒了我的拜帖许多日,我想或许是因为王鸢骑的那匹马吧。
后来听说先皇下旨,怀王克死边关,让同他有婚约的王家小姐前去扶灵。
若是去了,那岂不是承认了他未亡人的身份,我觉得若换了其他女子这时候该撇清身份才是。
令我觉得诧异的是,王太师那般爱王鸢,也能同意这样的要求。
后来才知道,王鸢不吃不喝,日日以泪洗面,他是爱女心切,不得已才答应的。
7
或许是我低估了王鸢的深情,给怀王扶灵是她自己求来的。
我跟她再次相见是在城门前,她一袭红色的嫁衣灼伤了我的眼眸。
厚重的凤冠压在她秀丽的乌发上,白皙的肌肤第一次上了胭脂,一抹红唇让那天京城里的花都失了颜色。
但让我在意的是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是否能承担得起那沉甸甸的凤冠。
每个人都在感叹王鸢的深情,都在怜惜她的不易。
可只有她自己,笑得极为开心。
她告诉我,既然怀王的十里红妆她等不到,那么她便跨越千山去迎他回来。
给他扶棺是以他的未亡人的身份去的。
她一袭嫁衣是去嫁他为妻的,她王鸢终于还是嫁给了白长念。
我笑着提前祝她同怀王新婚快乐,她也笑着回我,可笑着笑着,我们二人的脸上都挂满了泪。
那一日同送怀王出征时一样,满天晚霞,微风也十分温柔。
王鸢的车驾慢慢地消失在我眼前,身边传来王夫人的抽泣声。
她哭她的女儿,她哭王鸢的倔强,她哭王鸢的深情,她哭王鸢的可怜。
自送走了王鸢后,我整个人便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
我想我若是也能去迎他回来就好了,可我知道,我不是王鸢,我没有那个身份。
我对他的心思是不能见光的,不能让他知道,所以自王鸢出现后我便小心翼翼地藏着那份感情。
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无所谓,可每一个午夜梦回,我的梦中总能出现他温润的笑颜。
出现他用糖跟我换酒时的模样,他神采飞扬的模样。
如果下辈子早一点遇见,那么你的眼里是否会有我呢?
你的温柔是不是只对我一人?就像你对王鸢一般。
从京城到边关来回四个月的路程,可王鸢却用了五个月的时间才迎回她的夫君。
那一日城门大开,先皇亲自率文武百官及黎民来迎接大景的英雄,百姓爱戴的怀王回宫。
王鸢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走在最前面,身后依次跟着霄王、诸位将军及军中将士。
王鸢手里捧着一个罐子,脸色苍白,每走一步都要费上许多力气。
但饶是这般也美得动人,挂着泪珠的面庞楚楚动人,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让我同大家看得心间一紧。
她身边的霄王更是着急得紧。
此时我想我大概明白为何她那么招人喜欢了。
怀王是皇帝最器重的儿子,是最得宠的贤妃所生,更是此前太子人选呼声更高的,所以他的丧事办得极大。
先皇下令将他追封为了御瑾颜太子。
从边关回来后,王鸢的身子便每况愈下,太医说她是受不了边关的风寒之苦,可我怎么觉得是相思成疾。
她病了不能找我,我便时时去找她,给她解闷,王府的大门便也时时为我打开了。
我搜罗了一肚子笑话讲给她听,她也笑,可是她的笑里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愁绪,让人看了揪心得很。
她告诉我,边关的风景很美,尤其是日落,怀王一向喜欢美景,在那里总是不会太过无聊的。
怀王没了,跟随怀王的太师府要重新站队,太师没了退路,就只有一个选择,拥护贤妃的养子霄王。
霄王来太师府的次数也逐渐增多,比我去得还勤。
后来他在太师府的拥护下成功当了太子。
某一日,我同王鸢在她的闺房中讲话,下人来报说太子来了。
我便躲了起来,却不料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他向王鸢表明了心意,原来在王鸢九岁那年,他就已经喜欢上了王鸢。
他才比王鸢大一岁,这么来说不就是十岁吗?好家伙,也太会玩了,那么小就会惦记女孩子了。
他向王鸢承诺,只要王鸢答应嫁给他,那么他便绝不会辜负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惜的是他被拒绝了,王鸢根本不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一个月后太子大婚,迎娶了柳尚书家的女儿作为正妻。
再后来先皇驾崩,他顺理成章地做了皇帝,贤妃当了太后,那位太子妃就是如今的皇后。
其实要说我跟王鸢为什么会闹成如今见面不识的模样,那还是得怪狗皇帝。
当年他选第一批秀女时,有意让王鸢入宫选妃,可人家当初连你的正妻之位都不要,哪里还会稀罕当你的妾。
于是他连下三道圣旨命王鸢进宫选秀。
要说皇帝也是真勇,当年在面对太后及太师府的双重压力下,还能坚持本心当真是令我佩服的。
王鸢见推脱不过,就准备自我了断。
却被我劝了回来,我告诉她,她的命不是自己的,违抗圣旨就算是太师府也受不起。
她可以进宫当一个透明人,不争不抢不要他的恩宠。
我还告诉她,我家的秀女是我,我会陪她入宫。然而我却骗了她,我家秀女的名额已经给了我一个族妹。
我这么说只是想让她好好地活着。
按理来说,选秀进宫的妃子位分不会高到哪去,最多只是个美人。
可王鸢却是个例外,她不仅拿了个妃位,更有了无比尊荣的封号——宸。
饶是如此我也知道她过得不好,因为太师给她送药仍是一筐筐地送。
太师夫人的脸上也更是伤心。
一次宫宴上,我又瞧着了王鸢 她更加憔悴了,瘦得像竹竿一样,脸色也白得像一张纸。
整个席间便只能听见她的咳嗽声,一声一声的,似有人在用刀剜我的心。
三个月后,我以一袭红衣,一曲花间舞跳进了皇帝的后宫。
如今想想那该是我的宿命了,入宫以后我想着给王鸢道歉,寻求她的原谅,可她却只把我当了陌生人。
8
那一日在御花园中,我是皇帝的宠妃,她是不受宠的妃子。
我远远地瞧着她一身素衣素裙,听着她身边的人给她讲笑话,看着她即使笑不出来,也要那么温柔地敷衍那人。
她的眼里永远是那么的落寞,让我不止一次想到了那一年桃树下那个满眼星辰,笑靥如花的女子。
于是我跟王鸢就这么在宫中相安无事地过了两年,我得我的宠,她生她的病。
有时我恍惚认为我这样远远地守着她一辈子便是极好的。
……
六月中旬时太后从寺庙礼佛回来了,宫中一下子便热闹了许多。
宫妃们把皇帝的心思也转移了一部分到太后身上去,因为太后作为后宫正经的主子,大腿也很粗!
但是吧,太后这人说来也是奇怪,她对谁都一视同仁,无论是阿猫还是阿狗,她都对人家特别好。
今日谁跟她提了一下皇帝,那么在皇帝给她请安的时候,她肯定会竭力地推荐那个美人。
皇帝又是个孝顺的,只要太后一提那么他就会去,这样下来,平均来我宫里的次数居然还比不上去在太后面前得脸的王美人那儿了。
眼看着我宠冠六宫的名号要被人拿走,我按捺不住了。
于是第二日晚,我一袭红衣出现在了皇帝必经过的地方。
玉清帮我看着路,只要皇帝远远地来了,我便在树下翩翩起舞。
等他看到我,快要走近时我便携了玉清赶紧离开。
我跟皇帝就这样周而复始。
大树下一袭红衣的美人迎着月光翩翩起舞,帝王天子慢慢地往前走。
眼瞧着网放得差不多了,第十日我便没去跳舞。
果然他当天晚上就来了我宫里,瞧着我他就一把将我拉到怀里,柔了声音问我。
他问我:「数日未见,难道不曾想朕吗?」
我答他:「陛下身边有美人相伴,又何曾能想起臣妾?」
听了我的话,他轻笑一声,再开口时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宠溺。
「阿映丫头这是吃醋了?」
我抬眸佯装恼怒地瞪他一眼,然后就把他推开了。
「臣妾今日身子有些不爽利。」
「那朕当真走了?
「朕走了?」
他连问了几遍,我都没回答,于是他就转身向外面走去。
于是我也唤了玉清准备回屋,却不料刚刚转身就被人拉住了手腕,扭头一看,那人竟然是皇帝。
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又是重重地撞进了皇帝的怀里。
「好没良心的丫头,竟然忍心将朕拒之门外。」
我将头埋在他的怀里,伸手抱紧他,感受着他的体温。
「臣妾怎么会不想见您呢,是您与其他人温存,忘记了臣妾。」
「你之前在那儿跳舞,见着了朕便跑,便躲,朕以为你恼了朕,不愿见朕。」
我也不知该怎么答他,索性便不答,就那么静静地抱着他。
今晚的月亮可真圆。
只是我被他折磨的时候不太美好就是了,他今日格外粗鲁。
不似往日温柔。
第二日,他命人给我送来了一件红色的骑装,说是秋猎快到了,叫我跟他一同前去。
往年秋猎都不带后妃的,今年这是出什么意外了?
但不过我很开心就是了。
于是请安时我特意将它穿着去众人面前晃,听着她们的各种酸,我心里很是得意。
然后,我就被罚了,皇后给的由头是我不守宫规,没有宫妃的样子,在宫里穿得不成体统。
她先是强制性地命令我换了一身素雅的宫装,说实在话,就那玩意,她身边的宫人可能都不穿。
在我不情不愿地换了衣服以后,她将我丢到了大太阳底下,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才可以走 。
她可能也是疯了,这些年来和我相安无事,今日居然想动我。
我抬头看她一眼,并不买账,转身就走,走到宫门口时我突然心生一计,然后我便晕了过去。
没错,我是假装的,也是故意的,这样一来,方才的事若传了出去,大概会从我顶撞皇后变成皇后苛责我。
皇后慌了神,她大概没想到一向身强体壮的我,会这么娇弱。
我歇在了皇后的偏殿里,那一堆美人围在我身边叽里呱啦地说了半天话,良久。
「太后娘娘驾到!」
听见这话,我心里也是有些不理解,太后为什么会过来?她为什么会搭理我?难道是因为我不再是那个除了皇帝,狗都不理的包子了吗?
大殿里,玉清抽抽搭搭地将事情始末说了出来,太后第一次训斥了皇后。
皇后也是第一次被太后下了面子,没多久。
「皇上驾到!!」
好嘛,好家伙!皇帝也来了,这是什么好日子,后宫两大主子第一次聚齐。
半晌,我感觉到有人握住了我的手。「阿映。」他唤我。
我也明白我不能再装睡了,于是我悠悠转醒,睁开眼睛就是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皇上,臣妾怎么了?」
「丫头你没事,没事。」
我轻轻点头,将头转过去,无声哭泣。
他许是被我吓到了,一直低声哄我。
最后我告诉他,我想回去,我不想在这里。
他将我抱起来,走出大殿时皇后还在低着头被太后训斥。
她看见皇帝时眼里明显燃起了希望,她扑上来要皇帝听她解释。
9
然而皇帝只是厌恶地看了她一眼,就抱着我快速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凌乱。
我刚回到我的云柒宫,太医就过来了,为我诊了脉,只说我是中暑晕倒了。
那一瞬间我看见皇帝的眼里有些失望?难道是我活着他不高兴?碍着他的事了?
那日的事后,我想了又想,始终不明白太后为什么会去,是为了我还是为了皇后?
但无论如何,我该得去正儿八经地感谢她,不为什么,就为她是王鸢的姑母。
当我跟皇帝说了这件事以后,他只是轻轻点头,然后问我要不要他陪我去。
我拒绝了他,因为我跟他说只是为了让他知道我在太后那儿,出了什么事他也好来保我。
太后许是早就猜到了我会过来,我去时就已经备好了茶点。
那茶还是我最喜欢的龙井。
「哀家想贵妃今日来步寿宫不是为了来陪哀家这个老婆子打闷的吧?」
我将茶杯放下,极恭敬地看向她,这份恭敬不为其他,只为她是王鸢的姑母。
「臣妾是来谢太后娘娘那日相救之恩。」
「你如何便识得哀家是去救你的?」
我轻笑一声,站起来为她续上了茶。
「太后娘娘饮不惯龙井吧?」
她并没有答话,只是笑了出来,那一笑竟让我有些恍惚,以为我又见到了王鸢。
我在太后宫里待了小半个时辰便离开了。
走时我告诉太后,她宫里的屏风不错,那一瞬间她的笑不知为何有些僵硬。
我刚出步寿宫的大门,就见着了一身龙袍的皇帝,我两三步跑到他身边,然后被一把拉入了他怀里。
「陛下怎么来了?」我仰头问他。
「朕是来给母后请安的。」
「噢。」我轻轻答他,从他怀里出来,这才想起来忘记了行礼。
本来想要补上的,可他没说什么,我便也作罢。
「既然如此,那臣妾便先告退了。」
「去哪?」
「回宫,陛下同太后娘娘说话,臣妾不敢打扰,可若是要臣妾在这等着……」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上挂着的烈阳,为难道:「要臣妾在这等着,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您得快一点,不然臣妾可就变成黑炭了。」
皇帝许是不愿意看见我变成黑炭,一盏茶的工夫便从太后宫里出来了。
「陛下。」我迎着他走过去,规规矩矩地给他行了个礼。
他伸手将我扶起来,笑道:「怎么?一会儿不见,跟朕生疏了。」
「怎会,是臣妾想起方才竟然忘记给您行礼,如今正好补上。」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脸,脸上又是一贯温柔的笑,讲真,他一笑起来,跟怀王简直就是一个模样。
于是我瞧着他又失了神,直到他掌间的温度包裹着我,我这才回过神来。
「又走神了?」
他屈指敲了敲我的头,嗔道:「跟朕在一起也敢走神?」
我捂住被他敲过的额头,大声抗议。
「您又打臣妾,您心里果然没有臣妾了。」
「朕打你了?」
「嗯。」我猛地点头。
「可是有谁看见了?」他双手一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我伸手指向跟在身后的宫人:「他们看见了!」
「是吗?」皇帝转身看向众人问道。
「贵妃说朕方才打她了,可朕没有,你们有谁看见了朕打她?」
那些人因为不能得罪皇帝,所以头都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更有甚者还说了这样一句话:
「陛下不是在打娘娘,是在跟娘娘秀恩爱。」
我:「……」
看着一脸得意的皇帝,我内心有种想骂人的冲动,但想着他是一条粗大腿,于是便忍下了这份冲动。
更何况如今是在太后宫门前,如果我真的敢骂皇帝,那我可能是活得不耐烦了。
看我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皇帝又牵住了我的手。
「这般小气,朕下次不逗你了,带你去个地方。」
我任由皇帝牵着我慢慢地走着,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但我想,去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
一路上遇见了不少妃子,她们给皇帝行礼时都是一脸嫉妒地看着我,仿佛我对她做了什么一样。
不得不说,被人用那样的眼神盯着真的是太爽了!我能多吃五碗饭。
于是我便得心应手地膈应起人来。
这个宫妃请安时,我紧紧地挽着皇帝的手臂;那个宫妃请安时,我娇弱地依偎在皇帝怀里。
看着她们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模样,我的心情美丽得就像七月里的阳光。
当皇帝把我带到尚衣局时,我心里很懵,我又不会做衣服,他带我来这里干嘛?
许是看出了我心间的疑惑,他开口道:「阿映喜欢骑装,朕便让人给你做了一些,让你以后变着花样穿。」
听了这话我眼睛一亮,脑中立刻浮现出我日日穿着骑装去膈应皇后的模样,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
可下一刻我就苦了脸,虽然膈应皇后心里很快乐就是了,可万一她再罚我跪几个时辰,几个时辰的。
饶是我身强力壮也坚持不住啊。
「陛下,臣妾想还是不用了。」
「为何?」他一脸疑惑地看向我。
我噎了噎口水答道:「臣妾喜欢是真,可穿一次代价太大。」
「阿映,你信朕,不会再有那样的事发生了,皇后也好,谁都不能动你。」
我看着他认真的眸子,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也幸好我没有拒绝,不然我得心疼成什么样子。
皇帝说的一些真的是一些,嗯,也不多,就十几二十件吧。
「喜欢吗?」皇帝拍开我在衣服上摸索的手,明知故问。
「喜欢!」我猛然点头,眉眼间染上了欣喜。
「喜欢就好。」
我没有再搭理皇帝,只是顾着去欣赏我的衣服了,原来宠贯六宫是这种感觉。
皇帝从身后抱住了我,在我耳边说了些腻腻歪歪的情话,惹得我想一巴掌将他拍过去。
一点都不懂女人,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情跟他调情啊。
10
我欢天喜地地领了那些衣服回宫,每日穿着在皇后面前晃,皇后饶是想罚我也不敢了。
毕竟我抱着后宫两大主子的大腿。
皇帝是个讲义气的人,说了带我去秋围就真的要带我去秋围。
只不过他还存了别的心思,比如聊天时无意地向我提起王鸢。
我知道他想让王鸢也一起去,而如今宫中能跟王鸢说得上话的除了太后应该就只有我了。
毕竟我当年跟她也是有几分情谊的。
王鸢未入宫时,虽说是不喜欢皇帝,但同皇帝也还算亲近,更不是如今这副势同水火的模样了。
所以为了王鸢的清静,我只能在入宫后使尽浑身解数地将皇帝留在我宫里。
我有时想问问皇帝,他跟王鸢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我不能,我得安分守己地做好我的宠妃。
对于皇帝的想法,我只能糊弄过去。对于王鸢来说,不打扰她就是为她做得最好的事了。
她们这些世家女子,向来是把权利踩在脚下鄙夷的。
……
十月初,皇帝承诺带我秋猎的事终于做到了。
当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地从皇宫出来时,我掀开轿帘回头看去。
站在高墙上的皇后及她后面的妃子脸都黑了,要不是隔得远了,我估计我都能看见皇后翻白眼了。
皇帝出行只带了我一个,我如今可以算是实打实的宠冠六宫了。
马车一路向北行驶,皇帝告诉我,过了北苑关就是与曦国的交界——北风口。
我不明白他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他只告诉我,是来见个老朋友。
讲个笑话,皇帝在别的国家有个老朋友。
曦国就是当年进攻大景的国家,也是当年让怀王战死沙场的罪魁祸首。
当年怀王死后,皇帝就极力主张与曦国议和,听说是因为兵马与粮草不够了。
最终用两座城池换了与曦国的相安无事,先皇在时,也曾有过摩擦。
可自皇帝登基以来,便一直和和睦睦的了。
到了北风口,皇帝先是将我安顿在了行宫里 然后孤身一人出去了。
行宫里侍奉的宫人告诉我,皇帝每年过来,都要出去见见他的老朋友。
我让玉清给了赏钱,准备打发他,可大抵那宫人瞧着我是个人傻钱多的主儿。
于是一直喋喋不休地跟我说皇帝的消息,比如皇帝每年都一个人来,那些人想着办法给他塞女人也塞不进去。
他每说一个消息就要眼巴巴地瞧着玉清手里的钱袋子半天,非得等玉清把他说的那个消息的钱付给他。
刚开始还能说出些有用的消息,可到了后来,尽是那些皇帝喜欢哪匹母马这类的消息。
我表示很生气,于是我告诉他,他要是再说些乌七八糟的,我就把他打一顿扔出去。
他大概也是怕了我,又或许是收够了钱,看了左右一眼然后神神秘秘地说:
「娘娘您有所不知,陛下的老朋友是曦国的君主。」
「哦,就没了?」
「什么就没了?难道这消息还不劲爆吗?」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本宫还以为什么消息呢,也至于你藏着掖着。」
许是被我气到了,他手哆哆嗦嗦地指着我说不出话来,半晌,给了我一个白眼转身就走。
他这副傲慢的态度显然激怒了玉清,因为自我做了贵妃后,还没人敢这样对我。
于是玉清追上去要同他讨个说法,却被我拦了下来。
「娘娘!」
小丫头咬了牙跺了脚,一副气急了的样子站在我身边。
「你同他置气作甚。」
我开口哄了那小丫头几句,好说歹说才让她脸上有了笑颜,转身羞答答给我做糕点去了。
看着那小丫头离开,我脸上的笑方慢慢收了起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腕上的玉镯。
皇帝为什么会跟曦国的国君是好友?他登基这几年来,年年秋猎都是为了来见他吗?
……
暖阳落尽,夜幕上柳,月盘孤清星碎玉华。
我一袭红衣站在月夜下。
行宫的墙不似宫里的红,也没有宫里的高。
良久,皇帝慢慢从宫门口走了出来,他看见了我,笑着朝我招手。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红色的衣袍在夜空中悠然展开,似飞舞的精灵,秋日的风已有些寒冷。
11
他或许是没想到我会不理他,一时间有些迷茫,站在那也不知是不是该走。
「阿映。」
他唤了两声,也不知是否北方的风太过粗犷,竟显得他的声音异常的温润,多了几分少年不经世事的纯真感。
我轻叹一口气,从若雪手里端过姜汤,亲自递给皇帝。
他见我木着脸,忙两三口喝了那姜汤。姜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倒有几分朦胧的美感。
「丫头……」
我瞪他一眼,刚准备走就被他一把拉入了怀里。
「丫头是不是恼朕了?」
我将头埋在他怀里,龙涎香的味道钻进鼻子里,竟有些好闻。
「陛下之前转身就走的姿势很潇洒,臣妾也想知道臣妾的姿势潇不潇洒。」
「映儿生朕的气了,那朕答应映儿,下次决不会抛下你一人了。」
他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低声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不会抛下阿映一人了,这辈子都不会。」
……
第二日我在皇帝的怀里醒来,刚睁开眼睛就看见他朝着我笑。
「醒了?」
我并没有答话,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正准备继续睡时,却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笑声。
再次睁眼,只见他唇边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眼神里竟带了几分宠溺,就像当年怀王看王鸢一样。
「瞧朕瞧痴了?」
我伸手揉了揉眼睛,眉梢轻弯,笑道:「皇上生得这样好看,却不要人瞧,又是何道理?」
言罢,我挪动身子挨紧他,手指轻绘他眉间风景,眸中闪过一抹狡黠。
「您生得这样『眉清目秀』,时常让阿映惭愧呢,惭愧作为您的女人,却不及您美。」
他翻身将我压住,一只手将我的双手制在头顶,另一只手便恶趣味地从我颈部往下滑。
「阿映这话,是嫌朕不够男子气概了?还是说你觉得朕不行?嗯?」
皇帝这人素来是个坏的,有时喜欢说话稍微拖长语调,让人心间酥麻时,眉梢轻轻上扬,他又是一副勾魂摄魄。
我这厢话还未说出口,他那边就已经行动了。
红帐摇曳,满室旖旎,便连之前已有些寒凉的风也变得温暖了起来。
他一遍遍地叫我的名字,轻柔地为我擦去额上的汗,最后他搂着我说道:「丫头,朕想要个孩子。」
我着实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想要个孩子,他的孩子还少么?皇后的二、三公主,四皇子,贤妃的大皇子跟君昭仪的五公主,六皇子。
如今这副说法,这个模样,倒像是他孩子很少一样。但我那时不知的是,他所说的想要个孩子,是想要个跟我的孩子。
我并不想给他生孩子,最是无情帝王家。我不想以后我的孩子还要提防着本该最亲近的姊妹兄弟。
我当年看着他斗兄弟,战姊妹,从未曾想过兄弟姐妹可以到这种地步,见面时一口一个皇兄皇姐的叫得亲,背地里却巴不得对方赶紧歇菜,彼此之间没有半分情分可言。
他见我不言语,许是看出了我的顾虑,神色也愈发凝重起来。
「阿映,当年的事不会发生在你跟朕的孩子身上。」
皇帝此言让我惊了一下,他何故会对我说出如此重的承诺。我之于他,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
而如今,我纵是想给他生孩子也不行了,因为在我决定了要入宫的时候,就已经用一碗阻了我这辈子的儿女缘分。
……
如今已是秋季,植物凋零,景色萧条,大风卷起细沙,漫天黄沙压过空旷的四野。
一轮烈日孤寂地挂在碧空中,灼烧着人的肌肤。
我骑着红棕马陪在皇帝身边,身后是随行的羽林军。
良久,马蹄声响起,漫天的黄沙中跑出一群奔腾的人。
皇帝说带我来见一个朋友,领头的那人应该就是了,如果不出我所料,那他就是曦国的国君了。
「白兄,来得好早。」
他勒住马蹄,先跟皇帝打了声招呼然后看向我,眸中满是探究。
「朕向来是个守时的人,说了几时到便几时到。」
听见皇帝的话,他的脸上露出一抹豪爽的笑。
「男子汉大丈夫,何必拘礼于这些。」
他二人寒暄了好一会儿,才似想起来我一般,皇帝于是就向他介绍:
「周兄,朕的贵妃阿映。」
他似是早有预料:「难怪寡人觉得有几分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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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着他二人一个寡人,一个朕说得那般费劲,心里只觉得好笑,果然君王之间的友谊是我们常人所不能明白的。
我就这样看着皇帝,也不说话,他或许是知道了我的为难。
「阿映,这是周兄。」
他的再一次介绍直接让对面的人笑出了声。
「想不到白兄还是如此体贴之人。」
我含笑看向他,然后跟他抱拳道:
「周兄。」
他眼睛在我跟皇帝的身上流连,眉梢轻挑,别有趣味。
「阿映。」他也抱拳。「我以后便这样叫你了?」
「好。」我莞尔。那边皇帝骑马上前,挡在了我跟他面前。
「什么阿映,女子的闺名你能叫得?叫姑娘。」
他没想到皇帝会这么无赖,许也是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又上前向我靠近。
「阿映已为人妻,叫姑娘又委实有些不妥,再说,她也应了我唤她阿映,是吧,阿映。」
「是。」我答他。
皇帝难得吃瘪,我心里高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二人。
僵持了半天,他们似乎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才想起来他们并不是来斗嘴,而是来打猎的。
「若您二位吵完了,那我们不妨先去猎兽场。」
我活动了一下这把老骨头,许多年没参加这样的活动了,我怕过一会儿我身体机能退化,丢了人。
「不急,不急。」那位周兄摇了摇手里的扇子,慢悠悠道。
「我家还有个小祖宗没来,若她像阿映一样利落,能吃苦,那咱们也不用等这么长时间。」
「不着急,不着急。」
听了这话,皇帝似是明白了什么,可我却不明白。
什么叫跟我一样利落,能吃苦?是个女子?身份是何?也跟我一样,是妻眷吗?
未及我深思,远远地传来了铃铛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来了。」他话音刚落,远处便又出现了一行人马,四匹高大的马儿拉着一个用红纱围成的马车。
我垂眸看了一眼身上红色的骑装,一时竟感觉到了尴尬。撞色了?
用金玉制成的车顶在阳光下泛出五彩的光,红纱随风慢慢飘扬,围在马车上的铃铛叮当作响,绰绰约约见得里面坐了一个人儿。
马车在我们面前停下,几个丫头上前掀起了车帘,里面坐着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
她身形娇小,肌肤胜雪,一双美目似能说话,让人一眼就沦陷进去,她的长相略温婉古典。
「阿兄,不同我介绍一下吗?」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家皇帝,说的话也意有所指。
「白兄,这便是我之前同你提过的,崇安长公主周浅沫。」
「嗯。」皇帝轻微皱眉,向那女子颔首示意,我敏锐地察觉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再看皇帝,他显然也并不想搭理她。
于是我上前主动问好:
「长公主安好。」
「您是?」
皇帝接过她的话:「我的贵妃江映诗。」
「原来是江贵妃,本宫这厢有礼。」
「不敢,不敢。」我含笑看向她,这小美人长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一上来就放大招,委实得提防。
「周兄,是否可以走了?」
眯着眼看戏的那人一听见皇帝的话,忙收了扇子,提马奔上前。
「走!」
我拍马追上前,他回头瞧见是我,略有些惊讶。
「你们大景的女子果然豪爽!」
我循着他的话头,问出了我的疑问。
「周兄,你方才说我有些眼熟,你我从未见过,为何会眼熟?」
「想知道?追上我,我就告诉你。」他话音方落,整个人就像飓风一样蹿了出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后面大声呼唤我的皇帝,他张着嘴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
但是前面的人显然更加吸引我,于是我猛地一扬鞭子,马就撂蹄子往前跑。
我是在林子深处找到的他,彼时他嘴里叼着一根草,用树叶盖住眼睛,悠闲地躺在马背上,我让马放慢速度,慢慢地向他走去。
他似乎知道是我,还没等我开口,他就说话了。
「几年前,我见过一个姑娘,她跟你长得很像,是来接你们的怀王殿下回家的。」
听了他的话,我心里猛然一紧,是王鸢,他认识怀王,当年的事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那可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儿,那模样让我都想呵护她。」
他将树叶拿开,斜睨了我一眼。
「你虽然跟她模样很像,但是你却跟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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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兄,你认识怀王?」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他,希望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毕竟怀王的死一直是我心里的一道疤。
「认识,若非当年我同他不是敌人,那我想我会很愿意跟他成为知己。」
他微眯着眼,整个人显得异常肃穆,陷入了对以往的回忆,良久他竖了大拇指,赞叹。
「白长念当真是个可敬的对手,兵出奇招,是我见过兵法用得最好的男人,若非他不会武,当年……」
我伸直了耳朵,准备听他接下来的说辞,可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皇帝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去。
「阿映,周言。」
我回头一看,好家伙,皇帝追过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竟从他的声音听出了担心。
眼看着就要问出什么来了,皇帝偏这时候过来了 ,当真是赶巧了。不过没关系,时间还那么长,只要再见到他,我定然能问出来。
瞧着皇帝的模样,周言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模样,跟刚刚严肃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挑眉看向皇帝,挑出扇子来徐徐地扇着风,脸上满是看戏的模样。
「阿映,我同你打个赌如何?」
我回眸看向他,他用扇子指了一下皇帝,再指了一下我,然后又道:
「若是我赢了,送你个夜明珠。」
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但我知道有便宜不占非好汉,于是我点了点头。
「你输了呢?」
「赠你黄金万两。」
他这么一说我就不明白了,输跟赢都是我有好处,那他打这个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未及我深思,他又继续道:
「我想赌的是你家皇帝的心。」
他这话一出我就更加懵了,难道皇帝欠了他的感情吗?皇帝魅力真那么大?男女通吃?
「好,你要怎么赌?」
「很简单,跟上我。」言罢,他就拍马跑往林子深处,我回头看了越来越近的皇帝一眼。
为自己舒了一口气,也罢,就赌一遭又何妨。
于是我一勒缰绳,拍马就去追周言,越往里跑,林子越密,四周也就越静。
阳光透不过厚厚的林子,此时明明是中午,却有些昏暗。
「阿映,我先走一步。」
听了他这话,我忙去找寻他的身影,却发现找不到他了。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我的马蹄声和树叶的沙沙声,一时间竟有些恐怖。
我未入宫之前也经常去围猎,但却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林子,参天的树木大得可怕。
我骑着马在林中狂奔,想原路返回,却发现找不到回去的路了。猛然听见一声长啸,惊得寂静的林中落下几片树叶。
我身体猛然一惊,被吓出了冷汗,这声音莫不是大虫?
想什么来什么,旁边的灌丛沙沙作响,一个黑影蹦来蹦去,一直跟着我跑。
半晌,一头体形硕大的老虎蹿了出来,它嘴巴大张,锋利的獠牙上还挂着几丝碎肉。
我一边鞭马加快速度,一边从背后拿出了之前准备好的弓箭,将弓拉开,一支长箭射在了老虎的肩上。
那虎吃痛,引天长啸,整个身体绷直了蹿出来。
刚刚的那一箭显然惹怒了它,接下来它势必会发出更猛烈的攻击,再开弓就只能一击致命,不能给它喘息的机会。
可我不是被上天眷顾的孩子,因为我接下来连射了几箭都没有射中它。
它离我越来越近,我甚至都可以看清它脸上的横肉,它爪子蓄力,弹跳起来的时候,我甚至都可以看见我的死状。
「阿映!朝朕这来!」
听见这声音,我来不及思考,就下意识地向前跑,向前一看,皇帝孤身一人过来了。
等我跑到他身边,他立马就拉开了弓,三支箭射了出去,皇帝的箭术为什么这么好?
他让我先跑,我跑了一会儿回头一看,那老虎正腾空准备扑向皇帝,然后就重重地摔了下去。
瞧着是受了重伤,在地上喘息,皇帝又连补了数箭,在确定那虎死了以后,他才看向了我。
我脑袋一空,没听清楚他说什么,就从马上摔下来没了意识。
14
等我再次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皇帝顶着黑黑的眼圈在我榻边守着。
我心里暖暖的,看着他不觉脸上就挂起来笑容,他显然是懵的。
「丫头?好笑吗?」
我点点头,并没有说话,他脸上僵了一下,然后就跟着我笑了起来。
「丫头,要糖吗?」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糖巴巴地看着我。
「臣妾不嗜甜。」说完这句话,我扭头看向外面,也因此错过了他脸上失望的神色。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斑斑点点地照在我们中间,一时间竟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天周言引我去的地方是猎场的最深处,里面时常有大型猛兽出没。
皇帝虽然知道那里很危险,但因为担心我,所以拒绝了羽林军让他在原地休息的请求,一直跟着我进了林子最深处。
所以我是赌赢了还是赌输了?
我在床上躺了两天,本来没什么事的,但皇帝紧张兮兮的模样我难得见,所以就装了一下病。
奇怪的是自从来了这里以后,皇帝的睡眠似乎不怎么好,每回我夜间醒过来时他总是醒着的。
以前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可能是因为都城跟这里的气候不一样吧。
第三天午时,我用了膳后本想小睡一下,却被皇帝一把拉了起来。
我想一巴掌呼在他脸上,可是却不敢。
「好阿映,朕先前答应了周言去他那儿赴宴的,最近一时忙忘了,所以没有告诉你。
「你快快起来梳妆,同朕过去。」
我本来不想答应,可是却突然想到那天他跟我的赌约,还有他没有说完的怀王。
我这一思忖,好嘛,皇帝以为我不想过去,又软了声音哄我。
「你如今代表的是大景的脸面,快莫同朕置气了。」
我双手勾上他的脖子,轻笑道:「臣妾若是去了,给您争了脸面,皇上奖励臣妾什么?」
「这事好商量,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我莞尔,「那皇上可要记得,欠臣妾一件东西。」
要什么我如今还没想好,就让他且欠着,来日方长,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虽说我此次出行多备的是日常轻便的衣服,但怕见着大场面,所以带了几件礼服镇场子。
上次跟那个长公主撞了色,我如今是要去找场子了,毕竟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谁在我面前穿红衣。
于是我着了一袭拖地的红色鸢尾裙。
红色的玉带金织玉铸,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淡淡缀着几朵暗红色的夕颜花,腰上垂下几缕流苏,走起路来轻轻作响,发出清脆的响声。
颈下着赤红色的璎珞,红色的水晶由锦丝串起,底下缀着一颗鸽子血宝石,颜色一时间明亮至极,更衬得我肌肤胜雪。
红宝石耳坠轻盈地挂在娇小的耳上,一时间倒有几分玲珑。乌发尽挽,缀以点点细蕊压住略短的碎发。
斜斜插入一支祥云刻金芙蓉钗固定发髻,再簪两支海棠对鬓步摇,步摇上海棠花慢慢舒开,深红色的花瓣包裹着淡淡红色的花蕊,一颗银白色的珍珠,从中穿过红色的流苏,流苏呈水滴状,随人动作间倒有几分水波漾起。
……
由于我穿的太过繁琐,所以我们是坐马车去的。
到达目的地时已是傍晚,彼时暖阳流淌在蓝天之上,倒有几分意味。
他这里的人将我们引到了举行宴会的地方,可能是因为两国挨得较近,所以地方布置也基本一样,没什么特殊的。
周言手里照旧一把扇子,他看了半晌我跟皇帝牵着的手,戏谑道:
「白兄跟阿映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夫妻。」
说着他又打量了我几眼,神情竟有些不自然,于是他用扇子挡住了脸。
「阿映今日装扮不错。」
「过奖。」皇帝将我挡到身后,语气已有几分冰冷。
「入席吧。」
我跟皇帝坐在东边,周言一个人坐在了西边,他旁边有一个空位,应该是还有人要来。
我们遥遥举杯,庆祝今日的相遇。
说这个其实有点扯,明明是这两个人约好的,为什么非得说成是萍水相逢呢?果然,圣人之间的交往是我们所摸不透的。
「想不想看歌舞?」周言兴致勃勃地问道。
说实在话,我对这些实在不感兴趣,之前做这些不过是为了争宠,让我看这些,还不如让我数小石头。
可如今这里是人家的地盘,既然他都这么问了,肯定是一早就准备好了,总不能驳了人家的意思。
音乐一起,身着红纱的佳人缓缓上来,好嘛,今天是跟红色过不去了。
一细看,好家伙!这跳舞的不是周浅沫是谁!
她看见我的一瞬间脸上也是有些懵,估计没想到我们又撞色了。
但随后她脸上又恢复了笑容,说是献舞,倒不如说是勾人来了。
要不是我拦着,她手里那披帛估计早就甩到皇帝脸上了。
好不容易等她跳完,我想着赶紧结束,赶紧走人,今晚这一遭准没好事。
她在周言身边坐了下来,开口就问皇帝她跳得怎么样。
我笑吟吟地看向皇帝,心里笃定主意,皇帝敢夸她那我今晚上就得闹。
皇帝许是察觉到我的意思,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开口说话:
「说起舞蹈,朕还是比较喜欢大景的。」
皇帝说完回眸看向我,满是宠溺地揉了揉我的头,差点将我发型弄乱。
而那边的长公主,脸上则是气得白一片青一片,着实有些好看。
酒过三巡,我们就提出想离开,周浅沫朝周言使了一个眼色,他终于收起来他看戏的态度,轻咳一声。
「白兄,不着急,不着急啊!」
他走过来又将站起来的皇帝按了下去,然后他一甩袖子,颇有种英勇就义的模样。
「寡人此次请你们过来,其实还有一件事。」
他这话说完,那边周浅沫就站了起来,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家皇帝。
「寡人就只有崇安这一个妹妹,她自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所以寡人就想她至少得嫁全天下最好的男儿才不算辜负了她。」
合着他费尽心思是想给皇帝塞女人?不过那长公主又是为什么会想嫁给皇帝?
是心甘情愿的还是为了国家的利益?
接下来的话我没有仔细听,因为我知道今天这个女人,皇帝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其一,皇帝登基的时候是靠着曦国的帮助才稳住了朝纲。
其二,大景跟曦国,从某程度上来说算是盟国,为了两个国家日后的关系,皇帝就不可能拒绝。
其三,任何事只要一扯上国家那定然就是大事,如今她是以和亲公主的身份。
果然,皇帝没有拒绝,沉默着接受了这个亲事,那长公主脸上笑开了花。
我跟周言也是满脸笑容,只有皇帝一脸探究地看着我。
周言说,他就只有这一个妹妹,所以皇帝不能委屈了她,想让皇帝在这里举行婚礼,就算是名正言顺地娶了她。
按位分算,我如今算皇帝的二老婆,我进宫这些年都还没有得到这样的待遇。
她这样岂不是想越过我去?
皇帝没有答应婚礼,但作为补偿,他给了她贵妃的位分,一下子就跟我同级了,所以我这些年就是白干了。
15
本来周浅沫想跟我们一起回去,可是皇帝却不同意,他以让长公主跟家人好好告别以由拒绝了。
可怜的小人儿脸色都发青了,他身边的周言却摇着扇子笑得欠揍。
说真的,我要是周浅沫,就冲着他只顾着看戏这一点,我都能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那么红。
可能是帝王家当真无情吧,周言跟周浅沫虽然兄长妹妹地叫着对方,但我却总觉得他们格外疏远,相处起来也并不怎么轻松。
我跟皇帝坐在回去的马车上,晚风悠悠地从车窗吹进来,让人无比的凉爽。
皇帝看着我昏昏入睡,好几次张开口却没说出什么来,我瞧他这个样子也是累得慌。
为了他的身体着想,我就没有打扰他,靠着马车合眼小憩,或许是因为没有午休的原因,不一会儿我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到我们的住所了,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皇帝搂在了怀里。
就那么靠着他睡了一路,而他此刻也靠着马车睡着了。
在微弱的灯光下,他的睡颜是那么的柔软。
马车颠了一下,他猛然惊醒,眸子通红,还带着明显的红血丝,从离开都城他就没有休息好。
「阿映。」他唤我,语气竟有些慌张,反应过来后就紧紧地将我搂在了怀里。
「皇上……」虽然知道宴上的事并不是他的本意,但我却还是有几分气恼,我不是皇后,所以我不想帮他收女人。
「崇安的事并不是朕的本意。」
「嗯。」我应他一声,并不怎么想说话,无论是不是本意,可你如今不是已经收了吗?
要是在别人面前,你大可说一句你是被她用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的可能会让人相信,可我是目睹了全过程的人。
「朕知道你恼朕,可朕也是有苦衷的,你如今不明白,日后朕会告诉你的。」
「好。」老实说我并不关心他有没有苦衷,不就是一个女人吗?无非就是多一个人争宠,你后宫那么多女人,难不成人人都是因为你有苦衷纳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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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起来,身边的被窝已经凉透,问了人才知道,原来皇帝去书房了。
我让人准备了早膳就过去找他,昨夜闹了,气了,可也不能太过,皇帝喜欢我偶尔闹性子,并不代表他就能接受一个蛮横无理的我。
「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
「嗯,起来吧。」我蹙眉看向守在门口的太监,他也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这么大声,不怕打扰到皇帝做事吗?
「皇上呢?」
「回娘娘,皇上正与周国主商量事宜,您还是移步偏房稍等片刻。」
「好。」我应他一声,扭头就往偏房去,周言怎么会过来?说起来,还没有跟他讨要赌约。
他过来是因为周浅沫的事,所以要跟皇帝交代?
我坐在偏房休息,阿漾给我倒了茶,我刚喝了一口,皇帝就过来了。
他看见我显然很是意外,我忙站起来行礼,他亲手将我扶起来,还没等我开口就道:
「刚刚周言过来找朕商议崇安的事。」
我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却也说不出来。
「她是一国长公主,上心些也是应该的。」
「此次和亲是两国之间的事,所以不能由朕胡来。」
「臣妾知道。」我不想再继续谈论周浅沫,于是就扯开了话题。
「皇上用膳了吗?」
「还没,朕想着同你一道。」
「正好,臣妾带了膳食,可要同臣妾用一些。」
「好。」
于是我们坐在偏房愉快地用起了膳,快吃完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可怜的周言还在他书房里。
他让我先回去休息,说他跟周言还有重要的事商议,晚点过来陪我。
我很愉快地就答应了他,毕竟现在不是在宫里,没有那么多的女人抢他,他只能天天看见我。
……
漫无边际的原野,空旷得可怕,只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我看着这四周,不知为何心里竟全是恐惧,这里像极了我们来的时候路过的荒原。
没有人同行,我只能慢慢地往前摸索,要是当年年轻气盛的时候,我还能跑上几步,可如今身体到底是不支了。
一阵大风刮过,吹得我睁不开眼睛,衣袂在空中起舞,等再睁开眼睛时。
斜阳半隐,红霞轻绘蓝天之上,为天边相接之处涂上了一抹明亮的色彩。
再一瞧,一人站在斜阳之下,墨青色的衣袍随风飞舞,白色的发冠熠熠生辉。
「公子。」我上前两步,试探着叫了一句,他听见声音回过头来。
那一瞬间我脑中一阵轰鸣,仿佛天地间就只有我们二人一般,他的眉眼是那样的温润,他的模样是那样的俊朗,他的举止是那样的文雅。
「殿下。」
不觉间我的声音竟有几分颤抖,面上也不知何时沾满了泪水。一去经年,未料得再与伊人相见竟是此般场景。
当真是泪凄凄,声哑然,开口再唤,非是当年光景。
「江小姐。」他唤我,朝我露出一抹久违的笑,而后低头在怀里翻找着什么。
「女子少饮酒,伤身,这是我为你寻的糖。」
我道他找什么,原来是寻糖去了,看着他手里的糖,我一时间诸多感慨。
那一年是公子以糖换了我手中之酒,从此我再不识酒的辛辣,只认糖果甘甜。
自公子走后,糖再无味,辛辣又涌心头。
我伸手想去接,可一阵天旋地转,天地又换了模样。
红旗簌簌,战鼓擂天,百万将士冲锋陷阵,方才的青衣少年已然换了模样。
不会武功的他一身盔甲,翩翩公子的脸上满是坚毅,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中了埋伏,保护怀王殿下!!」
一阵阵马蹄飞扬,沙土满天飞,浴血为袍的将军一个回马枪斩落敌人。
满是红血丝的眼眸里写满了绝望,声嘶力竭地喊:「敌军知道我们的计划!中了埋伏!保护怀王殿下!」
多年戎马,难道真要葬身于此?血染山河,未退敌人怎么敢亡?!未还百姓安宁怎么敢死?!!
「我大景的男儿向来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众将士听令!随本王杀出一条血路!今日咱们生死与共!」
怀王拒绝了将士们先护送他离开的要求,这些将士都是保卫大景的好男儿,身为皇家之子,又怎么能抛弃这些为了皇室抛头颅洒热血的人呢?
「臣等愿与怀王殿下生死与共!」这一声,气盖山河,志上九霄,众人的心里又燃起来希望。
可奈何力量太小,与敌军相比不过是以卵击石,一次次的战斗,一个个将士的牺牲,终于还是穷途末路。
我看着这一切,整个人哭得不能自已,想上去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
「不!不要!」
怀王从马背上跌落,胸口上的刀刺得我眼睛痛。我哭到失声,想过去扶他起来,想带怀王殿下回家。
我还没有听见他的那一声义妹,还没有亲口叫他一声义兄。
他之前亲口说的,他会护我一辈子,不会再让人欺负我。如今这承诺还没有做到,人怎么就没了呢。
大景的士兵安详地躺在一边,敌军在欢欣鼓舞的庆祝,不一会儿,马蹄声响起来,来了一行人。
有一个人径直往这边过来了,他没有参与他们的庆祝,而是沉默地看着怀王跟大景的将士。
……
「阿映,阿映你怎么了?」
睁开眸子对上皇帝担忧的双眼,一时间有些恍惚,看着他许久说不出话来。
他将我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柔声哄着我。
「做恶梦了?不怕,朕在,朕在。」
月已正挂夜空,我也才知道,方才不过是一场梦,我从中午睡到了晚上。
泪湿巾,语凝噎,梦回伊人,却是肝肠寸断处。
自从做了那个梦,我就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笼罩在我心头,卡得我心口疼。
皇帝则以为我闷闷不乐的原因是他新纳的崇安,于是让她过来的日子就一拖再拖,最后直接拖到我们要回宫时再接她一起。
说起来,皇帝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是真的把我当替身还是有几分真心在里头?
回宫的前一天晚上,天气异常的好,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皇帝中午用完膳就神神秘秘地出去了,说是有事出去一趟,他最近经常这样,我也就没管。
等我午睡起来,房里站满了人,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阿漾就将我拉了起来。
说是皇帝让她们给我作妆,我这还没明白呢,就被按在妆台前。
等到头上一顶沉甸甸的凤冠压下来时,我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
这不是女儿家出嫁时才用的吗?接下来的事更加让我震惊,因为她们给我准备的衣服居然是嫁衣!
看着上面的雉鸟,我一时间迷茫了,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于是就这样,我穿上了嫁衣,盖了盖头。
等到出了房门居然还有轿子?这是老天爷在跟我开玩笑?还是我梦没醒?
于是他们抬着我围着行宫转了一圈,然后去了较偏远的西殿。
我就很疑惑,所以让我坐轿子是为了绕晕我,轿子一停下来,就有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大喊:
「新郎踢轿门!」
下一刻,我感觉到轿子的晃动,然后我就被人扶了出来,有人递给我一段红绸。「小姐,抓紧了。」这是玉清的声音。
「阿映。」皇帝唤我,听着声音他该是很高兴。「跟朕走。」
「好。」我应他,然后在阿漾的搀扶下慢慢地跟着他走,跨了火盆以后就到了大厅。
「一拜天地!」
我屈身一拜,这人的声音异常动听,所以我也穿上了嫁衣?
「二拜高堂!」
高堂上该是没人吧,若是阿爹在此,怕也不敢接受皇帝这一拜。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这句话一出,殿中一时间就热闹了起来,听声音应该是招呼彼此入席。
阿漾将我扶到房里,然后对我说:「小姐,姑爷一会儿就到。」
「嗯。」我应她。从刚刚开始她一直喊的我小姐,现在叫皇帝姑爷,想来这件事她应该早就知道了。
难为她,瞒了我这么久。
「奴婢参见姑爷。」
听见他们的对话,我心里喜滋滋的,这群人啊,哪家丫头给自家姑爷请安会是参见。
「嗯,下去领赏吧。」
「是。」阿漾满心欢喜地下去领赏了,房里一时间只有我跟皇帝,他一步步地向我走过来。
平时几步的路程,此刻却十分漫长 。
他掀起来我的盖头,一身红衣的他异常俊朗,眸中也好似汇了一汪春水。
「阿映,你欢喜吗?」
「臣妾自然欢喜。」我眸子亮晶晶地注视着他,嘴边是藏不住的笑意。
「你高兴就好。」得了我的话,他很是满意。然后他端了两杯酒,一杯递给了我。
「饮下交杯酒,我与你便是夫妻。」
「好。」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竟然觉得那酒味道异常的好,让人甘之如饴。
皇帝在我身边坐下,一时间有些促狭,气氛尴尬了许多,明明我们之前那么了解彼此,可此时却也觉得羞涩。
「皇上……」
「嗯,我在。」他答应我,我扭头看他,目光交汇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安置吧。」
「好。」我应他,于是他拉着我的手共同挑灭龙凤烛里的芯火,关了贴着喜字的窗。
红帐轻摇,满室旖旎,恰如红烛上的龙凤相缠。
对于皇帝的作为,我很是欢喜,哪个女子不想拥有一场属于自己的婚宴呢?
况且他做这些事只是为了想让我明白,我在他心里是重要的,一个帝王肯为你如此花心思,试问谁不心动。
第二日午时,我才睡醒过来,凑合着用了两口膳食就准备出发了,准备回宫。
出来将近一月,也不知道宫里如何了,那些女人离开皇帝这么多天,日子还过得滋润吗?
马车走到关口就停了下来,那时已是黄昏,十一月初,天气已经开始转冷,我窝在皇帝怀里取暖。
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在心里吐槽着崇安慢慢悠悠的行事风格。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她老人家的马车才慢慢过来,后面跟着一长串车马。
据周言说那是她的嫁妆,看着这将近三百人的队伍,我心里不禁吐槽,这都快一个营的人了。
因为周言要去大黎王朝,所以要跟我们一起走一段路。
我天天想找他问怀王的事,还有上一次的赌约,可是皇帝看我看得太紧。
就连休息也要跟我在一个帐篷里,这可把崇安气得够呛,于是我就收了许多白眼。
终于在第三天下午,我逮到了机会,中午扎营做饭,趁着皇帝跟崇安纠缠的机会,我跟着周言骑马跑了出去。
我俩坐在空草地上,天上白云缓缓流淌,身边的马儿慢慢悠悠地吃着草。
「周兄,你上次说的赌约?」
「给你备好了,在我们分别时赠予你。」
听了他这话,我轻轻点头,心里思忖该怎么问他怀王的事,可他像是看出来了我想什么一样。
拿起随身带的酒壶喝了一口酒。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我如今不想再提起来,如果你非想知道,我期待下次见面。」
此次一别,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这是我心里的一根刺,而且他这么说肯定知道些什么。
但他现在不愿意说,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只能跟他定下来日之约。
「阿映,你去过大黎吗?」
「没去过。」我诚实地摇摇头,不明白他一个君主为什么要到处跑,况且如今,大黎有战乱,他不怕吗?
「大黎好,那里有我的心间挚爱,我初见她时她一袭红衣,宛如天上的仙女。」
「能得周兄倾心,想来那女子定然十分优秀了,来日我若是能一见……」
「那是自然,自然优秀。」他听了我的话,似乎十分开心,我也知道马屁拍对了。
「但不过……」一瞬间他就收敛了神色,明亮的眉眼第一次染上落寞。「你或是见不到了。」
我一见他这个模样,就知道我提到了人家的伤心事,于是我识趣地不再讲话。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过来,眉飞色舞地跟我高谈阔论,最后他告诉我,崇安心高气傲,我肯定会跟她产生摩擦,叫我不要看在他的面子上忍气吞声。
周言的队伍跟着我们走了四天就离开了,临走时他送给我一箱黄金,还有一盒夜明珠,出手太阔了。
跟他分开以后,我们行路的速度就加快很多,等回到都城也不过用了十日。
那一天,后宫里的所有女人都来了,他们像欣赏大猩猩一样欣赏皇帝跟崇安。
让我诧异的是,一向体弱的王鸢也披着披风过来了,在一众胭脂俗粉中,她一身素裙出尘不染。
而从看到她的那一刻起,皇帝的眼睛就粘在了她身上。
16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李蓉儿照例一身素衣,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就如同我第一次见她时。
她如今已经是宝林了,虽说先前我解了禁足后她就失了恩宠,但如今到底也是个主子,日子想来是不会差的。
皇帝被一群女人还有孩子围在中间,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而我跟崇安就被挤在了人群外。
崇安站在我身边,目光一直流连在我,王鸢,李蓉儿身上,良久她凑到我耳边轻声道:
「怎么江贵妃出去这么长时间,回来没有姐妹跟你说说体己话?」
我白她一眼,显然并不想搭理她,但她依旧不依不饶,就像是回来的途中一直想跟我争高低一样。
「江贵妃信吗?本宫比你受欢迎。」
「那你大可以去做,本宫期待那一天。」
相视而笑,但这笑却没有什么真心,因为我们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挑衅。
而那边的王鸢,从我们进来开始,眼神就一直在我身上,最后可能是看到我平安,所以才收回眸子,重新变成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不想跟崇安浪费时间,我上前两步靠近皇帝,他正一个个抚摸着孩子,亲切问候他们。
多日不见,皇后俨然一个贤妻良母,一遍遍地给皇帝报着平安。
皇帝也是兴致大发,关切到了最后,只有贤妃的大皇子躲在母妃身后,畏畏缩缩地拉着贤妃的袖子。
皇帝对这个长子向来是有些重视的,于是就想跟他亲近亲近。
「益林,过来让父皇看看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听先生的话?」
贤妃一把将孩子扯出来,大皇子慌乱地看了众人一眼,随即声音颤抖着叫了一声父皇。
想来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孩子,贤妃小嘴叭叭就开始了。
「皇上,大皇子已经熟背《出师表》,为此还被先生夸奖过许多次。」
她这么一说,皇帝就来了兴致。「是吗?」
贤妃点头如捣蒜,挑衅地看了众人一眼,脸上写满了得意。
「是,不若就让大皇子给您来一段如何?」
「好。」得了皇帝这句话,贤妃推了一下大皇子,那意思应该是让他赶紧表现。
可怜大皇子不过六岁,这么小的孩子不是跟其他人一样抓猫追鸟,而是每日在书房听先生说教。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
一连背了几段,孩子的声音太小,越到后面越没有底气。
看着他如此表现,皇后的脸都绿了,贤妃倒是笑得更加开心,满脸都写着,我就说我儿子行吧。
而明明这样一个表现的机会,其他孩子可能会扬起头骄傲地告诉所有人,他好厉害。
但大皇子却始终低着头看向自己的衣袍。
「亲,亲小人,远……远贤臣,此先汉所以……所以……」
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到了这里大皇子背错了,将亲贤臣背成了亲小人。
知道了自己的错误,他停了下来,双手捏着衣角抬头怯懦地看向皇帝。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我轻叹一口气,罢了,都是孩子。
「皇上,大皇子好棒,还这么小就能一口气背出这么多。」我笑着看向皇帝,听了我的话,皇上的脸上也出现了欣慰。
是的,他太小了,不该这样被折磨。
不想在这里跟众人浪费时间,于是我继续发功。
「皇上,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臣妾跟周妹妹都有些累了……」
「那便先歇着吧。」听了皇帝这话,众人也明白戏该散了,也就准备回自己的宫里了。
而崇安则是被皇后带走了,此前在北风口时,皇帝就已经让人回来传了话。
所以众人都知道将会多一位贵妃,被皇后做了太多的心里建设,对她也就没什么好奇了。
回到云柒宫,看到熟悉的摆设,我心里满是宽慰,到底还是宫里舒服。
我让玉清下去歇息,酌了两口小酒暖身,我便也歇下了。
晚上醒过来,用膳的时候我揪了一个伺候的宫人,让她给我说说这些天宫里发生的事。
起先她还不敢说,后来玉清一个金锭砸下去,她才打开了话匣子。
后宫在皇后的管理下倒也是安安稳稳,没出什么大乱子。
就是前朝,三天前太师不知道做了什么,被人抓了,如今正在天牢里,等皇帝问罪呢。
「太师乃是朝廷一品官员,无论犯了什么罪总该要由皇上定夺,究竟是谁敢这么大胆?直接将人抓了?」
那小宫女快速抬头看了我一眼,咽了一口口水,吞吞吐吐道:
「江将军直接带兵,冲入太师府。」
这信息量简直不要太大,大景有几个江将军?纵然再有一个姓江的将军,除了我那个爹,又有谁敢这么做?
难怪……难怪今日居然能在宫门前面看见王鸢的身影。
那么此时她又会是什么心情?心间一急,我扭头吩咐阿漾去给我取披风,然后又看向那宫女。
「如今皇上在什么地方?」
「奴,奴婢听说皇上回宫就去了御书房,膳也没传,傍晚时分宸妃娘娘过去请见,皇上没见,宸妃娘娘如今正在御书房前跪着呢。」
晚膳都没传,看着如今时间也不早了,王鸢至少跪了一个半时辰,皇帝连她都不见,又会见我吗?
况且王太师的事,阿爹也牵扯在里面,如果我去为王太师求情,那不就是打阿爹的脸?
玉清拿来披风,看着我犹豫半晌,她让所有人退了下去,关上了门,屋子里就我们主仆二人。
「娘娘,王太师的事您不宜牵扯进去。」
「本宫也明白这个道理,可到底还是见不得王鸢受苦。」
阿漾蹲下来捉住我的手,压低了声音同我说话。
「方才您也听到了,带兵抓人的是将军,将军刚正不阿,若不是王太师所犯之罪太大不能容,将军不会这样莽撞。再者,将军敢在都城动兵,您就没想过是谁的意思吗?」
我先前便有过这种猜想,只是不敢承认罢了,如今阿漾说出来,她一个丫头都能明白的事,想来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我虽然人没有过去,但却一直关注着御书房的举动,直到听说太后让人把王鸢接了回去我才放心。
这一晚,御书房的大臣进去了一批又一批,而我阿爹则从一开始就待到了最后。
我坐在窗边一下又一下地剪着油灯老的灯芯,任由刺骨的风一下又一下地拍在我的身上。
终于黑夜熬成了白天,听着宫里慢慢地有了声响,我站了起来,但因为坐太久,腿麻木了。
整个人直接摔在地上,身上的疼痛感传来,我的心里再一次意识到,我要在阿爹与王鸢之间做个抉择。
我让人帮我给皇后告了假,没有去请安,她也见怪不怪,只说让我好好休息。
下午,瞧着太阳慢吞吞地落下西山,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带着阿爹过来了。
借着灯光,我才发现阿爹头上的白发,原来他也会老。
「娘娘这些年过得好吗?」
「倒是没有您滋润,娇妻贤子,幸福美满。」
「娘娘……」他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您如今还在怨臣吗?」
我满脸倔强地对上他的眸子,也不再开口。
还记得那一年他有了权势,将我跟阿娘接到了都城,本该是阖家团圆的好事。
可是等我们到了都城才发现,那座宅子里一直住着另一位女主人。
她是阿爹的二房,给他生了两个儿子。
而在此之前,他给我们的家书从来都没有透露过他已经有了妾室这件事。
那女人是一个五品官员家的闺秀,知书达理,做事滴水不漏。
跟她比起来,阿娘越发粗鄙。虽是顶着主母的名头,可却没有一点实权,因为管家的是那个女人。
于是就这样,阿娘变得郁郁寡欢,经常一个人坐在房中话也不说。
阿爹也努力过,他带着阿娘出去参加聚会,把阿娘介绍给身边的每一个人认识。
可是跟人交流时,阿娘总以为那些人会看不起她是农村出来的,阿爹做的这一切,终究变成了她的负担。
在长期郁结下,阿娘病倒了,寻遍天下名医也未能将她救回来。
她走后,我看着家中的一切更加觉得讽刺,仿佛他们是一家人,而我只是多余的那个。
心里也就对阿爹更加的憎恨,我的童年没有父爱,我跟阿娘母女两人生活,受尽了欺凌。
而那个女人却可以享受荣华富贵还有夫君的爱,上天为什么对我们这样不公平。
于是我不顾阿爹的反对,毅然决然地入了宫。
我进宫不过半年,那女人就被扶正。
现在想想,我心里的恨还是不能消除,我永远忘不了阿娘拖着病体坐在房里的模样。
……
「将军专程过来,想来不是为了问本宫还是否怨你吧?」
「是。」他答道。「臣知道娘娘跟王氏的交情,可这件事臣不希望您参与进来。」
我让玉清给他倒了茶,他喝了一口,眼里竟有些水花,那是他最爱的龙井。
「难道因为是将军抓的人,所以本宫才不该参加?」
「不是。」听了我这话,他有些着急,显然怕我一冲动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王氏的事莫说是娘娘您,就算是太后出面,怕也没有多少转还的余地了。」
我抬眸看他,漫不经心答道:「我可若能让他下场好一点,那也该是好的。」
「皇上孝顺,这些事自然不用娘娘提醒。」
可能还是看我不放心,他又叮嘱我:
「皇上顾着娘娘,所以让老臣过来看看您,您如何到底还是要照顾一下皇上的心意。」
得了阿爹的话,我便也知道皇帝不会下死手,放心了许多,脸上神情也放松下来。
阿爹过来是皇帝的意思,就是想让我跟他站在同一阵营,至少不要提什么扫他心情的事。
我本来想留阿爹用膳,但他说还要去御书房,不能留太长时间。
于是我将他送到门口,命阿漾拿出我之前在北风口时为他买的披风,亲自为他披上。
「天气凉了,阿爹照顾好身体。」
他一时有些怔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好,好,娘娘也要顾着自己,老臣只求您一生能安安稳稳,不求其他。」
我点点头算是应了他的话,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我一时间感慨颇多。
……
第二日,我坐在皇后宫里,冷眼看着那些女人虚情假意。
崇安好似非常受欢迎,众人围着她一口一个贵妃娘娘叫得异常亲切。
或许是看着我坐在那玩着指甲有些无聊,皇后将话题引到了我身上。
「贵妃妹妹素来喜欢骑射,这次跟皇上出行可有尽兴了吗?」
我看向她,脸上缓缓勾出一抹笑。我跟她何时熟到以姐妹相称了?莫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我跟她交情甚深?
我不想跟皇后说话,正想随便敷衍一声,可我还没开口,那边崇安就笑吟吟地接过话头。
「皇后娘娘一提这个,臣妾便有些担心江贵妃的身体了,那日江贵妃晕在了猎场里,可把臣妾担心坏了。」
我凝眸看向一脸担心的崇安,果然是皇室出身,才入宫几天就适应了跟这群女人相处的方式。
众人脸上都是幸灾乐祸,估计巴不得我当时直接死在那儿,但我又怎么会让她们如愿呢?
「本宫身体无碍,不用周贵妃担心,你若有这个心思,不如见着皇上的时候好好关心一下,毕竟那一日,皇上为了保护本宫,跟猛虎搏斗呢。」
不愿意再跟她们纠缠,我站起来朝皇后行了一个不怎么恭敬的礼。
「臣妾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
从皇后宫里出来,带着人就去了御花园,宫里太闷,我如今不怎么想回去。
「贵妃娘娘。」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还带着几分羞怯与不安,我回头看去,大皇子一个人站在那儿。
也不敢抬头看我,左手一下又一下地扣着右手的指甲,脸上写满了紧张。
「大皇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我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将他的小手拉了起来,他有些不安地看着我。
「我不想去听先生讲学,所以就躲起来了,贵妃娘娘可以不要告诉我母妃吗?」
「好。」我答应他,他朝我露出了一抹羞涩的笑,小脸上有些高兴。
「大皇子。」听见这个声音,他看着我的目光又紧张了起来,我甚至感觉到他在发抖。
不一会儿,几个宫人从这里走了过去,边走边喊:「大皇子,您该去听学了。」
假山后面,我跟大皇子还有玉清都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孩子眸子亮晶晶的,脸上写满了兴奋。看着他这个模样,我倒有些恍惚。
原本皇家的孩子七岁才会请先生来教习,可大概是因为他长子的名头,五岁时贤妃就跟皇帝请了旨,帮他请先生。
当时皇帝也曾犹豫过,可却拗不过贤妃,便只能如了她的愿。
「贵妃娘娘,他们走了吗?」
「嗯。」我点点头,伸手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金钗。
「贵妃娘娘,这是父皇给我的,我很喜欢,现在送给你。」
我将那金钗接下,轻声笑道:「那就谢谢殿下了。」
「嗯,贵妃娘娘我得走了,不然他们找不到我要担心了。」
「殿下不想去玩吗?」
「不了。」他极认真地摇摇头。「母妃会生气的,他们会被惩罚。」
「贵妃娘娘,我喜欢你。」
他说完这样一句话就跑了,我一时间有些呆了,反应过来后脸上堆满了笑容,再抬头看阿漾,她也是满脸笑容。
我们跟在大皇子身后,看着他被贤妃宫里的人带走才放心。
「娘娘,大皇子真可爱。」
我睨她一眼,内心十分赞同,这孩子虽然有点羞涩了,但到底还是讨人喜欢的。
我看向手里的金钗,轻声道:「他心性纯良,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
王太师三朝老臣,妹妹是太后,女儿是妃子,儿子又是朝中得力的人才。
人人尊他敬他,甚至连皇帝也对他有几分畏惧。人若真的到了权力的巅峰,便会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来。
他门生众多,有能力者也多,于是一来二去,就做起了不正当的事,早前坊间甚至还出现了「与其寒窗十年,不如得太师青睐」的传言。
作为掌权者,皇帝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出现,但因为太师的背后势力太大,一下子不能连根拔起。
所以他筹谋良久,那次围猎就是一个契机。皇帝不在,王太师一党就格外的猖狂。
而皇帝打着围猎的名头,实际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放松过,那些天里,他一直在处理着这些事。
而我阿爹之所以敢在都城带兵抓人,也是因为有他的授权。
而这一次,落马的不仅仅是太师府,皇帝的意思是连根拔起,所以朝中只要是太师府的爪牙,都被抓了。
太师府被判了满门抄斩,其他党羽砍的砍,流放的流放,朝中就是换了新的天地。
消息出来的那天,无论忠臣还是奸臣都松了一口气,都感慨事情终于过去了。
听了消息,我端着茶却怎么也喝不下去,半晌听到一句皇上驾到,我忙迎出去。
皇帝脸上满是疲惫,身上还穿着朝服。看见我的一瞬间,他就露出了笑容。
「臣妾给皇上请安。」
他将我扶起来,然后紧紧地搂我在怀里。「丫头,朕好累,但索性都结束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疲倦,我也分外心疼,不由紧紧地回抱他。
「是啊,都结束了。」
他说他很累,想睡一觉。我本来想守着他,可他却执意让我陪他一起。
我躺在怀里看着他,如今一切都尘埃落定,只是可怜了那些无辜的人。
我不敢去见王鸢,这一遭我与她该是仇人了吧,太师府倒台,出力最大的就是阿爹。
想着想着,我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到醒过来已经是半夜,睁开眼睛就对上了皇帝亮晶晶的眸子。
「皇上。」我唤他,声音里带着慵懒与软糯。
「朕在。」他唇边含笑,屈指轻轻点了一下我鼻尖。「小懒猫,先前还说不困,怎么睡了这么长时间?」
我揉揉眼睛,这才完全清醒过来。「您让臣妾陪您,难道是让臣妾看着您睡吗?这又是何道理。」
「你呀,拗不过你,饿了吗?起来吃点东西,陪朕出去走走。」
「好。」我应他,于是麻利地起来准备,柜子里那一袭月牙色的衣服格外亮眼。
等膳食端上来的时候,我也正着好装,月牙色的衣衫,发间轻挽一根玉簪,整个人就像是出水芙蓉。
皇帝看着我一时间也是有些不知所措,我笑着坐在他身边。
「臣妾不好看吗?」
「嗯,下次不要这样穿,不适合你。」他敛了神色,低头吃饭。
我虽然想给王鸢帮忙,但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于是我就安安静静地用完了膳。
「红梅开了,你素来喜欢红色,朕想邀你一起赏第一场梅。」
「好。」
……
红梅落玉珠,晶莹剔透,娇艳欲滴,寒风吹过,花瓣迎风起舞,荡起层层涟漪,露珠浸湿的梅花似用血浸染而成,妖艳异常。
「喜欢吗?」
我随手折下一朵红梅,回眸看向皇帝,绽开一抹嫣然的笑。「喜欢。」
「朕也想着你该会喜欢的。」皇帝为我发间簪了一朵花,仔细打量了半晌,这才满意地笑了。
「这样明媚的颜色果然只适合你。」
「皇上也适合。」我将刚刚折下来的红梅别在皇帝耳边,回道:「皇上这样,可比臣妾适合多了。」
「是,朕适合。」皇帝见吵不过我,索性软了声音哄我。「朕最适合。」
我满意地点点头,装着不知道他刚才话里的意思,满脸遗憾。
「要是梅花开在春日就好了,能与桃花一起欣赏,倒也多了几分风味。」
皇帝沉吟半晌,看着我的目光也带了几分探究。
「不可能的,一个喜冷,一个喜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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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娇弱,不受严寒,不耐酷暑;红梅坚韧,凌寒独绽,孤冷清傲。」
皇帝略沉吟,脸上勾出一抹嘲讽的笑,呢喃道:「桃花就是桃花,红梅就是红梅,逆时节而生,又怎能得?」
「皇上是天子,天下都是您的,又焉知不能让元桃腊梅为您同绽呢?」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凝眸看向远处元芳园的方向,那不正是元桃吗?
到了如今,我越来越看不清楚皇帝对王鸢的心思了。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爱着她,跟我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又在让我觉得他心里有我。
那晚的婚礼,甚至让我觉得他是爱我的,哪怕一点点。因为得了皇帝这么多年的宠,所以我便想要得到他的爱,或许人都是贪心的吧。
那晚过后,皇帝没有再来过我这里,或许他是怕我再提起王鸢,看来看不清楚他心思的不只是我一人。
王太师及其一干人等压在牢中,只等来年问斩。
前朝的事尘埃落定,按理说皇帝可以松一口气了,可他却仍旧很忙碌。
宫里多的是嗷嗷待哺的女人,皇帝得一个个喂饱。
而其中最得宠的是崇安,这事其实不奇怪,崇安长相很好,才情又是上乘,再加上人家和亲公主的身份,得宠那不是理所当然吗。
而王鸢那边,或许是真的对皇帝失望了,太后在即将过新年之际出宫礼佛去了。
跟她一起走的,还有之前被我划了脸的王美人。
按理说太后更加应该带走王鸢不是吗?偏偏将人留了下来。
今年虽是一波三折,但好歹也到了年底,宫里一早就忙了起来,人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贤妃跟着皇后操持宫宴,放松了对大皇子的管控,他得了空来找过我几回。
这孩子刚开始还有些拘着,可后来跟我熟了便也皮了起来,听人说了雪地里可以捕鸟,硬是拉着我做了个笼子放在御花园的地上。
这时节别说宫里了,便是外面也难得见,于是我哄着他吃糕点的时间,让阿漾往里面放了一只金丝鹦鹉。
他回来一瞧,这法子倒真有用,于是便跟我约定,下次有空带他父皇一起看。
我这种把戏虽说可以糊弄小孩子,但在皇帝面前不是白惹他笑话吗?偏大皇子兴高采烈,我也不好驳了他的兴。
……
大年三十的宫宴上,皇帝跟皇后还没来,我坐在右侧第一个位置,贤妃带着大皇子坐在我下面。
在贤妃面前,大皇子总是畏畏缩缩的,少了私下与我相处的那股子机灵劲,更是不敢与我亲近 。
我对面是同为贵妃的崇安,而她下侧,则是沉默寡言的王鸢。
美人垂眸静静地拨弄着前面的茶盏,仿佛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宴会并未开始,皇帝跟皇后都没有过来,想来该是在祭祀,这是大景独特的规矩。
年三十宫宴开始之前,皇帝跟皇后总要先祭奠一下五谷之神,据说是为了确保来年的风调雨顺。
崇安跟其他妃子说说笑笑,时不时将话题引到我身上,刺我两句。
我一边回怼她们,看她们哑口无言,一边偷偷观察着王鸢,她着了胭脂,整个人气色好了不少。
在连接被我气到面红耳赤后,崇安发了大招。
「江姐姐。」我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姐姐吓到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崇安一反常态,肯定有鬼。
「妹妹素闻江姐姐才学一流,恰今天有此机会,便想向姐姐讨教一番,望姐姐不吝赐教。」
听了这话,其他人的脸上都是幸灾乐祸,满京城的女儿谁人都知道,如今的江贵妃胸无点墨。
还没等我回答,她又道:「妹妹尚在曦国时,就曾听闻大景女儿的才华个个不输男子,所以先前便存了这个心愿,想见识一番,如今姐姐能否全了妹妹的这个心愿?与妹妹作诗比试一番?」
我抬眸看向她,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扣在桌上,脸上缓缓绘出一抹笑,貌似我跟她并不熟悉,为什么要帮她完成心愿?
我如今还没用膳呢,自然不会有吃饱了没事做的那份闲心。
「江贵妃向来不喜与人攀比,臣妾曾有幸得江贵妃教导,若周贵妃真想圆了这个心愿,臣妾不才,想向您请教一番。」
说话的人是王鸢,此刻她正偏头满脸笑意地看着崇安,那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溺死人。
大概是没想到一向充当透明人的王鸢会发声,众人也是有些诧异。
「宸妃,周贵妃跟江贵妃请教呢,有你插嘴的地方吗?」
贤妃这话一出,众人才想起来,如今的王鸢不过是一个没权没势,没宠没爱的妃子。
「原来讨论诗词竟也是按身份来的,既如此,那着实是臣妾冒犯了,还望周贵妃恕罪。」
王鸢嘴上虽然说着认错的话,但脸上却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
「文化本不该分等级,是有人将她污浊了去。」我斜睨贤妃一眼。「贤妃这样,莫不是也想同周贵妃娘娘请教一下曦国的诗词?」
贤妃听了我的话,一时间也是有些难堪,她惹得起王鸢,但惹不起我。
先不说我阿爹如今位极人臣,就单说我这个贵妃的位置,她就惹不起。
「怎会,既宸妃妹妹有心,那便辛苦你了。」
崇安戏看够了,就慢慢悠悠地说话帮贤妃解围,明明引起事情的是她,可她却仿佛与自己无关。
不得不说,这看戏的本事跟周言是一样一样的。
宫人拿来了笔墨,她跟王鸢一人一张桌子,以梅为题,君昭仪作为裁判,就这样开始了创作。
王鸢素手执笔,脸上冷静沉着,身上自带一股书卷气,让人看了流连忘返。
一盏茶后,二人停笔,我瞥向王鸢的纸,上面字体娟秀清雅。
贵妃位高,所以君昭仪就先念起了她的诗。
「叹冬
忽如白昼玉莎舞,洗尽尘泥红梅艳。
夜色寂寂谁人赏?门前扫雪探芳华。
巾帼叹颜世间独,须眉感姿尘间绝。
芳华虽好难常存,秋去冬来一览容。」
君昭仪声音清冷,读起来倒有几分韵味。众人忙恭维崇安。
但她却不以为意,只是挑衅地看向王鸢。
王鸢展颜一笑,好似只是个局外人。
这一来二去的,众人便忍不急想奚落王鸢了,阴阳怪气地让君昭仪赶紧读王鸢的。
「别枝头
骚人提笔凛冬至,酒盏经暖照月行。
发从霜色兴未尽,口啼经纶明夕约。
寒风铮铮傲骨响,素雪啸啸暗香袭。
枝残花落何人怜,堪做净瓶困折柳。」
「好诗!前几句句句无梅却又让人感觉到梅花的意境,甚好!」君昭仪话刚落下,皇帝的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
然后就是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忙行礼:「臣妾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
「免。」皇帝跟皇后坐在高台上,目光饶有趣味地看过众人,然后停在了王鸢身上。
「宸妃文采犹如当年,让人甚是怀念。」
「皇上过奖。」王鸢抬眸落落大方地看向皇帝。
「皇上,难道臣妾的诗不好吗?」崇安卯了心思要争宠,所以此时便也不顾其他。
「都好。」皇帝显然打算和稀泥了。
「可臣妾却觉得宸妃更好,周贵妃句句想突出梅的特殊,却有点辜负了它清客的美名。」
崇安被我噎到说不出话来,先前那副想找我茌的嚣张气焰已经消失不见。
「江贵妃这话莫非觉得周贵妃比不上宸妃?既如此,那不妨让在座的各位做个评判如何?」
「好啊!」我回头看向贤妃,一字一顿道:「既是贤妃提出来的,那不妨贤妃先来如何?」
「这……」贤妃慌张地看向皇帝,皇帝跟皇后坐在上面,纵然要评也不该是她先开始。
「无妨,你们先吧。」皇帝跟皇后对视一眼。「朕跟皇后在后头。」
得了这句话,贤妃顿时有了底气,站起来趾高气扬地看了一眼王鸢。
「本宫觉得周贵妃写得较好,字字句句突出梅的特殊,梅的身姿,宸妃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崇安大抵是没想到贤妃蠢成这个模样,看着她摇了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模样。
贤妃这边说完,君昭仪站起来,将宸妃跟崇安都夸了个遍,那话就是说她觉得二人都好,她向来谨慎,这样倒可以理解。
接下来李宝林的话无疑又将崇安推向了高地,她连说几句崇安文采斐然,这话怕是崇安自己都不相信。
「听了诸位的话,本宫真是感慨颇多。」我站起来,端了一杯酒看向贤妃。「本宫敬贤妃一杯,敬你瞎字不识却出口成章。」
我一饮而尽,贤妃气得脸色发白,我再扭头看向李宝林。「这一杯,本宫敬李宝林,敬你有眼无珠却义正词言。」
「江贵妃!」许是没想到我这么放肆,皇后叫我一声,脸上并不好看。
我回头并不看她,只看皇帝。「皇上,臣妾还是觉得宸妃做得较好,有些人句句想突出梅的特别,不觉得适得其反吗?」
「江贵妃这话就差点本宫的名了。」
崇安站起来,脸上满是笑容,我没有搭她的话,就这么坐了下来。
她也不觉得难看,只是朝皇帝行了一礼,然后问道:「皇上,臣妾有投票的资格吗?」
「嗯。」皇帝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那臣妾投自己一票,毕竟贤妃妹妹跟宝林妹妹那么支持臣妾,臣妾也不能输啊!」
我在心里暗啐一口,这人也忒不要脸,自己什么样心里没点数,如今她这么说,倒成了王鸢本就不如她。
我郁闷地看向王鸢,心里恨不得把崇安千刀万剐,但她却只是朝我淡淡一笑。
「皇后娘娘,臣妾斗胆一问,您喜谁的?」眼看着崇安就要赢了,贤妃脸上满是得意。
崇安此前打着的是两个国家交流文化的借口,贤妃这样帮着她,莫不是崇安给了她好处。
让她忘记了她是哪儿生的人,我真想将她的头按在粪桶里,让她好好想一下她的祖籍是哪。
「本宫也跟君昭仪一样,觉得都好,所以本宫就不投了。」皇后浅浅一笑,扭头看向皇帝。
「皇上觉得哪位妹妹的好?」
「周贵妃所写虽让人知道梅乃人间绝色,但与宸妃相比却少了一份意境,朕便投宸妃一票。」
得了皇帝的话,君昭仪站了起来,环视众人一眼,然后宣布。
「现如今周贵妃娘娘三票,宸妃娘娘两票,宸妃娘娘手里有一票……」
「父皇!」一道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君昭仪的话,大皇子站起来,中规中矩地行了礼。
正要开口,那边贤妃就发话了:「大皇子是不是也觉得周母妃的比较好?」
她这话直接将大皇子整得不知所措,闭着嘴垂眸看向了地面。
「殿下你倒是说呀,是不是周贵妃的比较好?」
贤妃的话让我心里很不舒服,也让在座的其他人皱起了眉,她自己当跳梁小丑不够,还想让大皇子也成为笑话。
「殿下,告诉江母妃,你喜欢哪位娘娘的诗啊?」
我开口打断贤妃的话,大皇子抬眸与我对视良久,然后看了贤妃一眼,鼓足勇气道:
「江母妃,儿臣喜欢宸妃娘娘的。」
大皇子低头,憋红了脸,支支吾吾道:「儿,儿臣觉得宸妃娘娘写得好,就像是先生说的,有,有神。」
「这……皇上,大皇子还小,他……」贤妃显然没想到会被自家儿子打脸。
「够了!」皇帝沉声打断了她,然后看向大皇子。「益林说得对,好孩子,快坐下来吧!」
「是。」得了夸奖的大皇子很高兴,扭头送了我一个甜甜的笑容。
眼看着闹剧该收场,王鸢说话了:「周贵妃文采斐然,臣妾佩服,臣妾就投您一票。」
「那便是周贵妃娘娘赢了。」君昭仪宣布。
这一句赢无疑是在打崇安的脸,刚才若是王鸢投自己,那么就是稳赢。
可如今王鸢这样,无疑是在告诉周崇安,这个第一本来是王鸢的,但是她不想要。
既然你身边的人不能让你堂堂正正地跟我比试,那我就让你又如何?到头来你得到的东西你能心安理得地吞下吗?
说起来,贤妃跟李宝林也是蠢,连个小孩子都能看出来的事,她们又怎么能不明白。
王鸢跟崇安的诗谁好谁坏,众人心中都有评判,就不再多说。
要说宫宴,其实并不在吃的,而在于席间的歌舞。
此时宫中的乐师都表演完了,李宝林正在台上献舞,老实说她跳得并不怎么样,至少我不喜欢。
我嘴里含了一块芙蓉糕,侧眸看向下首,贤妃身边的大皇子正眸子亮晶晶地看着我。
像是接头一般,我朝他温柔一笑,他便笑得眼睛都没了,小孩子心思就是单纯。
我刚才还噎得他母妃说不出来话呢,他如今就这么开心地跟我打招呼,要是我家孩子,我得抽得他嗷嗷叫。
眼看着李宝林跳完了,我站起来活动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看向皇帝。
「皇上,臣妾想为您献一支舞。」
「允。」
得了答应,我站起来走到王鸢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宸妃妹妹可愿为本宫伴奏一曲。」
她含笑看我,眉眼无限温柔,良久应我:「好。」
良久,我站在台上,一袭月白色衣袍,乌发未挽,面上带一块面纱,模样不同往日妩媚,只带了几分清冷。
王鸢指尖轻动,一曲高山流水倾泻,我随着琴声翩翩起舞,本来我就跟她很像,今日如此装扮,更是让人分不清楚哪个是她哪个是我。
一曲毕,众人还沉浸在方才的舞蹈中无法自拔,我跟王鸢相视一笑,像是多年的默契。
宫宴结束后,本该去皇后宫里的皇帝去了宸妃宫里。
第二天去皇后宫里吃了个午饭,晚上又是宿在了宛云宫。
为此不少人恨得牙痒痒,比如皇后。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皇帝跟王鸢的故事,但皇后却是知道的,以至于当李蓉儿出现时,她一度慌乱。
但后来皇帝对李蓉儿并不上心,她便也不再管,如今这个情况,想来也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皇帝对王鸢很是宠爱,有时下朝了,皇后这边还没散,他就亲自来接王鸢回去。
他这个人很是奇怪,拉着人时总喜欢跟人十指相扣,所以每回我在宫道上遇见她跟王鸢时,他总是紧紧地拉着她。
以前这份恩宠不是我的吗?怎么如今变成了这个模样。
正月十五,皇帝减了太师一党的罪,直接犯罪的王太师及其长子死刑,其他的人都被判流犯。
为了不寒百姓的心,其他人家也是如此,这个消息一出,多少人对宸妃感恩戴德。
刚开始的时候众人对突然能得宠的王鸢不屑一顾,因为在她们眼里,她在宫里这么多年都不受待见。
如今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但后来皇帝一连一个月都只去她宫里,底下的妃子开始有了怨言。
日日请安时都在说这件事,而王鸢从皇帝来接过几次后,就再也不来请安了,所以宫里请安的时候一般都会变成对她的声讨会。
我是最忙的,因为往往这个时候,我都要舌战群儒,其他位置没我高的还好说,
但是崇安就很棘手,有时我稍微去得晚了,她便将我跟王鸢扯在一起冷嘲热讽。
后来我索性天还不亮就去皇后宫里守着,宫人皆夸赞我爱护皇后娘娘。
但其实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只是为了崇安来的时候,嘲讽她一句「周贵妃来得好早,不像本宫,天不亮就来等着。」
于是第二天她就比我来得更早,我们二人就这样你来我往,乐此不疲。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跟崇安早些认识的话,或许会成为好友吧。
后宫里的女人对皇帝独宠这件事越来越不满,皇后冒着风险劝了皇帝几次。
可能皇帝自己也明白,独宠会给王鸢树敌,于是便慢慢地也往其他人宫里去。
只是每个月到了月底一计算,去王鸢的宫里仍然最多。
……
三月底,元芳园里的桃花就开始抽穗了,皇帝格外高兴,几乎是每次来我宫里都要拉着我去看一次。
看着满园的花苞慢慢地变成一朵朵粉色的花,我总有一种看着孩子长大的心理。
说起来孩子,过完了年以后,皇上就将大皇子送到了皇子所,贤妃虽然死活不同意,但也没有办法。
四月中旬,元芳园里的花全部开满,皇帝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为了方便王鸢去赏花,特意让人在里面装了宫灯,大晚上也明晃晃的,比白天还要亮。
王鸢生在春日,四月二十一的生辰,皇帝命人组了个小型的宴会,众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
王鸢着了胭脂,脸色看着挺好,但她眼里却有着掩饰不了的疲惫,席间不停的咳嗽声更是让我跟皇帝听得心里怦怦直跳。
王鸢生辰的第二天,国师求见了皇帝,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最后告诉皇帝:
「文曲星有异动,是富贵之相,皇家或将再降一子,此子十分尊贵,将来必十分了得。」
后宫里没有怀孕的妃子,听了这话众人十分心动,拼了命想要生下这个孩子,于是使尽浑身解数地争宠。
五月份贤妃有孕,据太医说是两月有余。有了先前国师的话,皇帝对这一胎很是重视,几乎每日都要去看上一看。
这样一来,后宫里的众人可就开始发愁了,本来有一个王鸢,恩宠本就不多,如今贤妃这样一来。
其他人见到皇帝的机会就更加少了。
……
「臣妾嘴馋,」贤妃轻呷一口杯中茶,脸上带了几许遗憾,「喝惯了自己宫里的大红袍,如今再喝着娘娘宫里的铁观音,竟有些不适应。」
贤妃说着故意往前挺了挺,想让人看看她那根本不明显的孕肚。
她嘴里所谓的大红袍,是进贡来的,收成不好,皇帝就给了她一人。
如今她在众人面前的这话岂不是为了膈应人。
「贤妃娇贵,自然不适应。」
皇后先前就为这事不高兴过,如今她再一说,不就是打人家脸,所以皇后没有给她好脸看。
再加上这些天来,因为贤妃肚子里的孩子,皇后心里也是备受煎熬。
这突如其来的十分尊贵的孩子,直接就威胁到了她的四皇子的地位。
坊间甚至有传闻,贤妃肚里的孩子是天选之子。
说起来,这些人也是真的好笑,如今孩子还没生下来呢,又怎么能知道是男是女。
「臣妾的身子哪能担得起来娇贵二字。」贤妃右手抚摸着肚子,脸上满是慈爱。「不过是这孩子得皇上看重罢了。」
「贤妃肚子里的若是个儿子,那将来岂不是尊贵无比,本宫无福,妹妹到时莫要忘记了帮衬本宫一把才是。」
贤妃比崇安年长几岁,她这声妹妹喊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姐姐这话就见外了,您待妹妹好,妹妹自然就该报答您。」
她们两个显然将其他人当作了空气,就在那姐姐妹妹地聊了起来。皇后则一脸阴鸷地盯着贤妃的肚子看了许久。
18
贤妃此人,明明是大家小姐出身,却总是让人能从她身上看到一些市井之气。
急功近利,骄傲自大,取得一点小成功就沾沾自喜,殊不知危险的在后面。
但凡她有点脑子,也该知道如今崇安并不是她口里所谓的为了她好,而是在给她树敌。
……
「皇上,贤妃娘娘身边的瑞雯来了,说是贤妃娘娘此刻正难受得厉害,想请您过去瞧瞧。」
我窝在皇帝怀里正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这一句话,这是这两个月皇帝歇在我宫里以来贤妃第五次难受得紧,摆明了就是来抢人的。
「皇上。」我轻唤一句,从他怀里抬头看人,微弱的灯光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容颜。
「若阿映不想让朕过去,那就让人将她打发了去。」
「本来您来臣妾这里的时间就少,她还这样。」我丝毫不掩饰对贤妃举动的不满,越说越委屈。「您今夜若走了,那下次再见您又不知道是何时了。」
听了我的话,皇帝轻轻叹息一声,而后安慰我道:「这些日子是朕疏忽你了,朕向你保证,以后不会这样了。」
「好。」我应他,随即寻了更加舒服的姿势躺在他怀里。「臣妾不明白,为何自贤妃怀孕以来,您便事事都顺着她呢?」
「此事说来话长。」皇帝用手轻轻拨弄着我的头发,神色显然严肃了起来。「阿映知道朕的生母吗?」
我点点头,皇帝的生母刘氏是先皇的昭仪,难产而死,一尸两命,带着皇帝没有出生的兄弟走的。
「当年母妃就是孕中有疾,没有得到父皇的垂怜,所以才早早地离开了人世,朕不想让这样的事情重演,所以……」
「所以您才在贤妃怀孕以后,对她有求必应?」我接过他的话头,对他十分心疼,先前我只以为是贤妃狐媚功夫了得,没想到还有这一遭。
「你这丫头,这么紧张做什么?朕没事。」虽然嘴上说着没事,但他眉眼间藏着的痛楚却让我有些心疼。
于是我麻溜地爬了起来,他看着我可能有些没反应过来。「皇上,您心疼她们,臣妾心疼您。」
我凝眸看向窗外,月光皎洁,虽是半夜,却也风景无限。「您挂心她,臣妾知道您睡不下,既然怎样都要去她宫里走一遭,那您去吧。」
「你——」皇帝看着我久久说不出话来,再开口时声音竟满是欢喜。「好,只是委屈了丫头。」
「臣妾不委屈,臣妾只希望您能高兴。」我点头轻笑,他高兴我亦高兴,从前觉得他的宠爱不过尔尔,如今却觉得甚是想念那个样子的他。
从前他让我活得那么潇洒肆意,如今我就权当是还他的。
宫道很长,晚风很柔,皇帝的背影也很暖。
于是第二天早上请安时,崇安因为我亲手将皇帝送出去的事阴阳怪气地讽刺了我好大一会儿。
事实证明崇安的运气也好不到哪去,因为当天晚上皇帝就在她宫里被人抢走了。
玉清告诉我,当时崇安脸都绿了,但还是装模作样地笑着送皇帝过去。
第二天崇安难得不挤兑我,只是笑着损了好一阵子贤妃,可怜贤妃还以为崇安在夸她,一直洋洋得意。
我乐得看戏,一边装作低头整理指甲,一边使劲憋笑,崇安对贤妃,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看完了戏,从皇后宫里出来,就对上了宛云宫的人,王鸢请我过去。
我到时,王鸢正倚在榻上看书,一抬头看见我,就乐呵呵地笑了出来。
「阿映。」她开口唤我,那语气熟稔得仿佛我们是多年老友一样。
「嗯。」我随便应了一声,在她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而后殿里的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只留下我们两个。
「阿映,你喜欢孩子吗?」
孩子?听到她的这一句话,我脑袋里下意识就想到了大皇子傻里傻气的笑容,然后就点了点头。
「那……」她眉眼弯弯,语气满是轻松。「我给你生个孩子玩玩如何?」
她这话信息量简直不要太大,什么叫作给我生个孩子玩玩?莫非她有了?
她看我这个模样,以为我不信。于是抓着我的手摸上了她的腹部。
「这里,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悄悄成长。」
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欢喜之余却又想起来如今的情况,于是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问她:
「弯弯,你何时有的?孩子多大了?」
「最近身子都不大爽利,今早请了太医一看,竟已有三月的身孕。」她含笑看我,那模样显然一位贤妻良母。
王鸢若是有孩子了会怎么样?我不敢想。
三个月,那岂不是才小贤妃肚子里的孩子一个月。如今贤妃正因为那钦天监的话洋洋得意,认定自己肚子里的是帝王之相。
要是此时王鸢有孕的消息传出去,我不敢想后宫里会变成什么模样。
况且王鸢的身体……贸然把这个孩子留下实在是太危险。
我紧紧抓住她的手,盯着她的眸子,开口试图跟她沟通:「弯弯,如今这个情况,这孩子要是留下来,恐怕对你十分不利。」
我的话让她明艳的眉眼霎时就染上了落寞,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下去。
看着她的模样,我心里开始不忍。
「你说的情况,我何尝没有想过。」听见她这话,我心里一松,以为事情有转机。
「但是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你……」看着她认真的眸子,我一时有些语塞,不明白她们为什么都把孩子看得这么重。
贤妃这样也就算了,可她是王鸢啊。
「阿娘的身子不好,待在边陲再来一个冬日她受不了,若是将这个孩子生下来,或许还有转机。」
我转过头去不再看她,但她的声音却还在继续:「我身子不好,留下这个孩子我知道我将面对的是什么,可是阿映,你该明白的,我们如今是在宫里,这孩子的去留不是你我说了就能算的。」
方才乱了分寸,一心只想着为了王鸢好,一时竟忘了我们身处何地,竟忘了我们原来都是身不由己。
「我是个有私心的人,这宫里我能信的就只有你了,所以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告诉你。」
「我……」泪珠滑过她瘦削的脸庞,她的语气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这些年来我不知道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每天就如同行尸走肉一样困在这高高的围墙里,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我不想……」
那天王鸢哭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最后她靠在床头,唇边是一贯温柔的笑,凄美得好像随时会破碎。
春天万物伊始,希望与生机都从这里开始,但我不知道王鸢的希望在哪里。
我能做的,就只有陪着她,让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做自己想做的,而不是在这围墙里带着满满的遗憾离去。
时至今日,再回想起我当年劝她进宫时的模样,她是那般信任我。而我,我又做了什么?
她若是当年没有进宫,或许会遇见另一个人,开始新的生活,或许又会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总之不会是现在这样。
所以是我害了她吗?那么王鸢又可曾怨过我?午夜梦醒时分,又可曾后悔与我相识?
王鸢怀孕,皇帝很是高兴,但这却意味着宫里又一次风雨的掀起。
而先前巴结贤妃的人也存了心思想往王鸢身边靠,毕竟钦天监所说的是皇子,如今宫里两位娘娘怀孕,还不知道谁肚子里的是皇子呢。
从那开始,贤妃宫里进出的食物就只是酸的,但王鸢这里却什么都有,贤妃讲究脸面。王鸢在我的监督下,讲究身体健康。
我跟皇帝请旨亲自照顾王鸢这一胎,看着我们和好,皇帝虽然不说,但我却知道他也很高兴。
自从怀孕以后,王鸢就快速消瘦了下去,没了脂粉的遮掩,她的精气神一日不如一日,这个孩子在掏空我的弯弯。
她为了宽我的心,总是跟我说些让我放心的话,在她的话里,好像生孩子变成轻而易举的事情一样。
我也渐渐地开始受她的迷惑,认为生孩子很容易。
王鸢很嗜睡,大部分时间就躺在床上,任凭我说破了嘴也不愿意出去走走。
那天中午,我一如既往地坐在宛云宫里给王鸢念诗,她躺在一边阖眼小憩。
半晌她睁开眼睛,看见我就笑,那模样让我想起来当年跟她在怀王府里初见时的场景。
「阿映,我做了好大一个梦,梦里有你还有我。」
「是吗?」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我不忍心扫了她的兴,于是兴致勃勃地问道:「那弯弯说说,梦里都发生了什么?」
她噙笑看我半晌,将头一偏,娇俏道:「不同你说,你只需记住,你会一生幸福平安。」
「那弯弯呢?」我抓住她的手,脸上极为认真。「我也要你好好的。」
「会的。」她没了方才那副娇俏的模样,回头看向我。「如今桃花落了吗?」
「如今都七月份了,怕是连果都结了吧?」
「我想去看看,行吗?」
「好。」我猛然点头 心里有几分欣喜,这小姑奶奶好不容易出门一次,我又怎么能不答应呢?
王鸢拒绝了我乘轿辇的提议,只说是想要好好看看这宫里,我一想也是,她虽然进宫年岁较长,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宛云宫里。
如今宫里她能称得上熟悉的地方,怕只有太后的步寿宫跟她的宛云宫了。
我扶着她慢慢地走着,阳光是那样的明媚,宫道一眼就能望到尽头,若是日子也能这样就好了。
「阿映,你说咱们自己种的桃跟话本里王母的蟠桃有区别吗?」
「我没见过蟠桃,但大抵都是一样的吧。」
她对我的话表示赞同,然后低声呢喃:「真的看不出什么不一样的吗?
「可是阿映,有人告诉我,它们不一样的。」
听了这话,我心间一窒,她口里的有人我们都知道是谁。「许是不一样的吧,毕竟你我都没有见过蟠桃。」
「我曾跟人有过一个约定,那就是亲手种桃树,看看长出来的桃跟蟠桃有什么区别。」她举目看向远处,眸子里满满的怀念。「如今我怕是没有机会了,阿映你替我看看好吗?」
「弯弯……」我心里苦涩,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脑中竟回想起来当年阿娘躺在病床上的模样。
我跟王鸢信步走在元芳园,入目即是萧瑟,几片枯黄的叶子从树上飘飘悠悠落下,覆盖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响声。
我将王鸢发间的落叶拿掉,扭头不去看她失望的神色。
这元芳园是皇帝登基后才种起来的,按理说今年就应该结果了,可是为什么没有动静。
她许是看出来我的想法,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启唇安慰我:「这满地的落叶也甚是美丽,我很喜欢呢。」
「弯弯,你给我一点时间,我……」
「阿映,我想看红梅,今年的第一场梅。」她嘴角含笑,眉眼满是温柔。
「好,我陪你。」我点点头,压下眼中酸楚,装作若无其事地跟她在园子里逛。
我们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她靠在我肩上,一直絮絮叨叨地同我说话。
脸上神采飞扬,眸子始终亮晶晶的。
半晌她说累了,便枕着我的肩睡着了,轻柔的微风拂过,带起我跟她的乌发于风中飘扬,不时缠绕在一起,日光懒懒地打在她身上,树上落叶片片飘落,轻柔地装饰了佳人的乌发,如此,倒有一番岁月静好的意味。
虽然如今才是夏日,但因为我太过紧张,所以就一早关注起倚梅园的情况来。
里面任值的宫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我揪到一点错处。
其实我本可以从宫外挖种将要结果的桃树进宫来让王鸢看上一眼,但我后来一想,这是一个劳民伤财的做法。
纵然真的看到了桃,王鸢或许也不会开心,那还不如守好宫里的倚梅园。
王鸢告诉我,之所以想看梅花,是因为她觉得梅花像我,坚韧又娇艳。
她甚至还说,肚里的孩子若是个女孩,希望那孩子活成我的模样。
在我看来她怕是有点痴了,以前京中多少女儿想活成她的样子,便连我有时午夜梦回也会肖想变成她,但她如今却想让孩子跟我一样。
贤妃孕期反应十分大,而被我照顾的王鸢则除了嗜睡就没有其他不舒服的现象。
每每皇帝问起,王鸢就说是因为我照顾有加,总之就是各种美言。皇帝或许是相信了王鸢的话,在一天贤妃吐得死去活来的时候,
皇帝居然跑来问我应该怎么做,我哪会这些,只能两三句打发了去。
我跟王鸢说起来,我们二人仔细算了一下,贤妃如今怀孕已经五个月了,按理说不应该还这么严重。
……
八月份的天总是异常炎热,夏夜的蝉声十分高昂。
第一朵荷花开时,皇帝兴致勃勃地拉了我去观赏,他说我跟他是最早赏到的,这是世间独一份的风景,美丽得令人心醉。
当天晚上下了一场雨,第二天满池的荷花都开了,我没敢告诉皇帝,这才叫美景。
我亲自去摘了荷花送到宛云宫,王鸢看着我很是欢喜,我在她宫里用了晚膳,便跟她一起在油灯下看着她身边的人给未出世的孩子缝衣服。
半晌,玉清进来告诉我,大皇子找我,我抬头看向王鸢,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同意我出去。
在宛云宫前见着了大皇子,他正哭得不能自拔。
一看见我,大皇子就往我怀里凑,鼻涕眼泪往我身上抹。
「贵妃娘娘,救救我母妃。」
「怎么了?不慌,慢慢说。」我从怀里掏出帕子轻轻拭去大皇子脸上的泪,柔声哄道:「殿下不要着急,贤妃不会出事的。」
「母妃流了好多好多血,父皇母后还有太医都过去了。」
那孩子抽泣一声,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害怕,贵妃娘娘,求你去救救我母妃。」
听了这话我心里咯噔一下,贤妃如今才五个月,也没到生产的日子。
来不及多想,我让玉清守着王鸢,拉着大皇子就往贤妃宫里去,刚到宫门口,就听见了贤妃痛苦的喊叫声。
我连忙捂住大皇子的耳朵,我这个大人听了都怵得慌,更何况是他呢。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寝殿里抬出来,跪了一地的宫人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拉着到皇子疾步走进去。
「臣妾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我颔首低眉,俯身行礼。
「起来吧。」皇帝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但眉头却一直没有舒展开,眼神总是紧紧盯着宫人进进出出的门口。
「贵妃怎么来了?」皇后看向我拉着大皇子的手,眼里闪过一丝不悦。
「回皇后娘娘,臣妾担心贤妃,故来看看。」
「嗯。」皇后应我一声便不再说话,她知道现在不是找我麻烦的时候,她作为皇后,应该跟皇帝一条心。
皇帝如今难过得紧,所以她自然也是十分悲伤。
「啊!!啊!!!」贤妃凄厉的声音直冲云霄,撕扯着嗓子发出哭腔。
大皇子的眼泪像断了线一样流下来,我蹲下来将他搂在怀里,一边低声哄他,一边给他擦去脸上的泪水。
他脸色发白,一遍又一遍地问我:「贵妃娘娘,我母妃会不会不要我?」
听了这话,我只更紧地抱住他,不厌其烦地回答他:「不会的,你母妃会好好的。」
从傍晚到深夜,贤妃的哭喊没有停过,只是渐渐地弱了下来,进进出出的人也开始慌张起来,看见这副架势皇帝慌了,我也慌了。
贤妃的声音听得我头皮发麻,里面的场景更加让我不敢想象。
五个月的孩子生出来是什么?我不禁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皇上,贤妃娘娘晕过去了。」太医院提点从殿里出来,没走两步直接摔在地上,苍老的脸上写着绝望。
「什么?!」听了这话,本来是坐着的皇帝直接站了起来,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朕要你们,用全力去救治贤妃跟她肚子里的孩子!」皇帝的声音已是暴怒。
「皇,皇上……」那太医头低到了地上,瘦弱的身子已经开始发抖,冷汗浸湿衣袍。
「贤妃……贤妃娘娘肚子里的是死胎!」
此言一出,满是寂静,谁都知道皇帝对这一胎的看重,桌上的瓷器被皇帝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众人吓得连忙跪了下来,嘴里高声喊着皇上息怒,上头没了声音,我抬头一看。
皇帝仿佛被人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良久,皇帝闭上眼睛,启唇道:「尽全力保全贤妃。」
此刻的皇帝无助得像个孩子,当年刘昭仪难产时,他也是这个模样吗?
我搂着泣不成声的大皇子,心里只向上天祈祷,希望贤妃能挺过这一劫。
哪怕是为了她的孩子还有皇帝,她也要挺过去。
「皇上,皇上,贤妃娘娘薨了。」这是贤妃身边的瑞雯的声音。
听了这话,我心里一阵轰鸣,将大皇子托给身边的宫人,我跟着皇帝跑进了贤妃的寝殿。
一股血腥味直接钻进我的鼻子里,地上是掺着血的水塘,满地跪着的宫人衣袍上都沾了血。
床上的贤妃紧闭着双眼,脸上还沾着未来得及擦落的汗珠,没有一点血色的嘴唇紧闭,明明今早在皇后宫里,她还阴阳怪气地说我来着。
鲜血把锦被染红,贤妃仿佛睡在了血水中。
皇帝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她一言不发,良久,他扭头嘶哑着声音对我说:「阿映,她们一样。」
……
贤妃的死让宫里一度陷入了低气压,向皇后请安时少了她的阴阳怪气让我很不适应,一度怀疑这不是宫里。
贤妃的孩子是个刚刚成型的男胎,就算是贤妃拼了命也没能让他看见这个世界,有时候我不禁在想,她这样值得吗?
要是当时她不阻碍太医,就像是皇帝说的那样,拼尽全力保全自己,那么如今会是这样吗?
贤妃让皇帝想起了当年的刘昭仪,心情一直很是悲痛。
今年该是选秀的时间,皇后提议让新人来冲淡宫里低沉的气氛,但却被皇帝回绝了。
我私下问过皇帝,他说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他不能耽误人家。
大皇子没了生母,一个人孤零零的,着实可怜,我有心想将他接到我宫里抚养,可却不敢开口。
我家如今在朝中正得势,他又是皇长子,我怕皇帝忌讳。再者贤妃新丧,我就迫不及待地把大皇子要过来,恐怕其他人心里也会有猜测。
是以我便只能暗地里照顾他,那一夜,我刚刚歇下来,守在大皇子身边的宫人告诉我,大皇子从皇子所跑了出来。
如今到处找却找不到人影。
听了这话,我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果不其然,我在贤妃宫里寻着了大皇子。
他靠在殿里的柱子上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看得我心里一揪,蹲下来准备将人抱起。
许是我动作太大惊醒了他。「贵妃娘娘。」他脸上又是落泪,一把抱住我。他一直重复着一句话:「贵妃娘娘,我母妃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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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在我怀里哭睡着了,我虽然想当他母妃,想好好照顾他,可却也不敢随便许诺,怕最后事情不成,反让这孩子空欢喜一场。
我抱着他起身,正准备将他送回皇子所,却不料一抬头就看见了皇帝。
他接过我怀里的大皇子,脸上满是疼惜。
「皇上。」我怕他误会,正准备解释一番,却不料他根本不给我机会,抱着孩子径直走了出去,我忙跟在他身后。良久,他唤我:「阿映。」
我忙答他:「臣妾在。」
「其实益林跟朕一样,一样的不幸,都是眼睁睁地看着母妃难产而死,却又无能为力。」
眼前的父子有着何其相似的经历,这些天来皇帝对大皇子不闻不问,想来是怕看见大皇子身上曾经的自己吧。
「可是,」皇帝停了下来,扭头看向我,一双眸子里也不知是喜还是忧,「朕跟他一样也是幸运的。」
「益林幸运在遇见了你,这些天来你对他的付出,朕都看得见。」
「臣妾心疼大皇子,心疼他这么小就没了母妃。」我接上话头,道出这些天来对大皇子照顾的原因。
「朕幸运在遇见了弯弯。」皇帝侧眸看向远处,脸上陷入了对往事的怀念。
「母妃走后,没人照顾朕,朕虽然顶着个皇子的名头,但活得却连一个下人都不如,要不是弯弯见着朕的处境,求着太后收了朕,那么如今朕绝不会是这个模样。」
我看着他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当年认识他时他已经是太后的养子,我只知道他生活得极好,却不知道他曾经受了这么多苦。
「阿映,弯弯是我这么多年来的执念。」他轻笑一声,脸上都是苦涩。「念了这么多年,后来发现朕害了她,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先前想不明白皇帝对王鸢的感情,但如今我却明白了,或许在皇帝心里,王鸢是救赎,是他灰暗人生里的一道光。
所以这些年来,他才会这么执着。当天晚上大皇子被送去了我宫里,第二天皇帝发了一道圣旨,说让我抚养大皇子,以后我就是他的母妃,他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跟着大皇子过来的还有先前贤妃宫里的瑞雯。
那丫头或许是秉承了先前在贤妃宫里办事的宗旨,到我宫里还没有几天,就跟我提议送大皇子去听先生授课。
大皇子白日里听了这话,有几回夜间醒过来哭喊着不想去上书房,每每我将人哄好了,那边瑞雯又跳出来,说什么先前贤妃在时就是如此,如今更加不可荒废。一来二去,我就烦了她,寻了个由头让她去殿外伺候了。
她近不了我身,自然就烦不了我。
先前同大皇子接触得少了,我只说他是羞涩腼腆,但如今我却发现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这孩子许是心理疾病,除了我,他见谁都怯生生,畏畏缩缩的,害怕跟人接触,经常玉清说话声音一大,他便会微微发抖。
请了太医来瞧,太医只说这是他的自然反应。
我看着他就犯了难,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走出之前的阴影。
把这事跟王鸢一说,王鸢轻笑一声,只让我第二日把大皇子还有我宫里的所有人带到她宫里去。
第二日,我从皇后那里出来,就一把将床上的大皇子扯了起来,带着宫里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宛云宫。
王鸢坐在檐下,手上拿着一把团扇,团扇慢慢悠悠地摇曳着,吹出习习凉风。
旁边的桌子上,一只白瓷青秞的花瓶甚是可爱,上面还绘了几枝红梅,瞧着有些眼熟。
看见我们,她就让她宫里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
她的大宫女拿出了两只笼子,里面全是蝈蝈,王鸢朝我招手,我拉着大皇子走了过去。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随口问道:「这东西哪来的?」
王鸢一边拿起一块糕点递给我身后的大皇子,一边说道:「昨日在宫中各处捉的,至于这笼子,则是我先前带进宫的。」
大皇子看了我好几眼,见我点头他才敢伸手去接。
「倒也是极好的。」我点点头,然后又看向那些宫人,只见他们对阵而视,云柒宫的一个阵营,宛云宫的又是一个阵营。
王鸢身边的大宫女玉溪正在给她们讲规则。
「宛云宫、云柒宫各为一队,每人选一只虫,用来搏斗。」她扬起手里的花,让众人看了个清清楚楚。「赢了一场则去春涵那里领一朵花。」
随着玉溪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长相不俗的宫女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堆花。
「最后哪一方获得的花多,则获胜,获胜的,宸妃娘娘赏黄金百两,这一百两黄金你们自行处置,两位主子不管,你们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清脆地答了一声,便开始行动起来。这一百两黄金,哪怕分到一两,也是寻常人家一个月的伙食,有了这份奖赏,众人自然兴致勃勃。
云柒宫的以玉清领头,宛云宫则是刚刚的那宫女。
大皇子看着下面的人吵吵嚷嚷,心里也很是好奇,眼巴巴地盯着看,但又不敢上前。
王鸢朝我使了一个眼色,我立马领会。「林儿,想去玩吗?」
大皇子扭头看向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母妃,儿臣不想。」
要说先前大皇子在我面前还是有几分顽皮的,可自从我成了他的养母后,他在我面前便是规规矩矩的,让我挑不出一点错来。
这样的他让我更加心疼,当年我还这么小的时候,虽然只有阿娘护着我,但混蛋事我也没少干。
如今我的孩子,我又怎么会让他变成闷葫芦呢?于是我拉着他的手走了过去。
「母妃想玩,你陪母妃好吗?」
他生在皇家,平日里哪见过这种场面,怕是早就已经想玩了,可却不敢放纵自己。
我从玉清手里接过一只蝈蝈,场中的两只已经斗了起来,绑红线的是云柒宫的,紫线的是宛云宫的。
绑红线的明显看起来要肥大一点,云柒宫的众人都以为胜券在握了,却没想到那蝈蝈竟不争气,被对面的一口气啄掉了脑袋。
对面的那人拿着获得的花特意跑来云柒宫这边扬威耀武了好大一阵,气得我身边一个年岁较小的太监啐了几口,连连骂道:「什么玩意!」
他骂完才发现我就在他身边,于是忙跪了下来:「奴才一时失言,贵妃娘娘恕罪。」
那边新一轮又开始了,所以没人注意到我这里下跪的太监,还有观察着我的神色小心翼翼的大皇子。
「无碍,你也是性情中人。」我一挥袖子,嘱咐他赶紧起来,然后就看见了他手里拿着的不算强壮的蝈蝈。
「怎么选了这样一个,有把握赢吗?」
他忙回我:「禀贵妃娘娘,奴才未入宫以前是乡下的,对于这个算是老手,往往瘦小的爆发力更高。」
「嗯。」我点了点头,对面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欢呼,侧眸看去,只见场中绑了红线的被斗得病歪歪地躺在地上。
「你叫什么名字?能不能挫挫他们的锐气?」
「奴才银河,是娘娘宫中一个三等太监。」
我拍了拍他肩膀,极认真地对他道:「咱们宫里的面子能不能拿回来就靠你了,银河是吧,本宫记住你了。」
他连连应是,然后就挤到了前面去,当他那只瘦小的蝈蝈站在众人面前时,对面发出了毫不留情的嘲笑声。
「就这玩意?想赢?」
对面带队的大宫女是王鸢从府里带来的玉溪,她在我面前能说得上话,于是含了笑挑衅我:「贵妃娘娘,这样下去,要是云柒宫输惨了,可别说是我们耍手段。」
「本宫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我也含笑看她,同时回敬:「玉溪,你可守好那一百两黄金,毕竟本宫怕到时候宛云宫的人发不起俸禄。」
「劳贵妃娘娘操心,这谁赢谁输还是一个未知数呢!」言罢,她身边的人晃了晃手里刚刚领到的花。
他那边还没炫耀完,我们这边就发出了欢呼,然后银河被人举了起来。垂眸看去,那只瘦小的蝈蝈正若无其事地啃着叶子,对面躺了一只肥胖的残躯。
大皇子也很是兴奋,拉着我的手蹦了起来,玉清给剩下的人使了一个眼色,然后他们就把大皇子也抬了起来。
刚开始他很不适应,但渐渐地也跟大家一起欢呼,银河赢了以后就将花给了大皇子。
然后其他人也开始效仿,后面甚至都不用人家递过来,云柒宫只要一赢,他就会自己跑到玉溪身边去领。
也不用我拉着了,他自己挤到了最前面,在银河的帮忙下,他也上去斗了几场。令我诧异的是,他居然能接受银河拉他。
最后云柒宫赢了,大皇子蹦蹦跳跳地从王鸢那里领了一百两黄金,让银河帮他抱着去宛云宫众人面前晃悠。
但我最高兴的不是赢了比赛,而是大皇子能够取得这样的突破。
王鸢方法很多,除了赛蝈蝈,她还有许多东西,比如纸鸢,蹴鞠,投石……
偏偏这些东西银河都会,并且玩得不差。于是我将银河升做了二等,让他天天带着大皇子玩。
终于,他见了人不再畏畏缩缩,而是能够跟人大方地打招呼了。
王鸢跟我说,要想根治大皇子,仅靠在她宫里是不够的,还要我带着他四处去,跟宫里的大家打一个照面,让他知道其实每个人都是很好相处的。
于是第二天中午我带着大皇子去皇后宫里蹭了个午膳。
第三天去崇安宫里跟崇安绊了一下午的嘴,没有其他人在,崇安不会跟我客气,我也不会跟她客气,于是你来我往,把大皇子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告诉我,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后宫娘娘们的相处可以这样。
我敲了敲他的小脑袋瓜,骄傲地表示,其他娘娘要面子,当然不会这样,只有你母妃我才会这样。
我带着大皇子辗转各宫,取得的效果不错,我也很欣慰。
这样玩了一个多月,看着他的丧母之痛好得差不多了,他告诉我,他想去上书房了。
如今的他正好七岁,是皇家子弟请先生来授课的年纪,但我前些日子怕他心里难受,所以从来了我宫里就没有让他去听学了。
孩子大了不由娘,算了,就由他去吧,我很担心他的状态,于是跟阿爹说了一下。
阿爹一个同袍的孩子如今也正好是七岁,性子有点浑,我便跟皇帝提议让他进宫伴读,阿爹则去叮嘱那孩子好生照顾大皇子。
第一天下学回来,大皇子趴在坑上,叭叭地跟我说起来在学堂的事。
他告诉我他新交了一个朋友,那人是将军家的儿郎,性格爽朗,他十分欢喜。
他欢喜我也欢喜,他说累了便在我身边睡着了,我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心里涌现出这样貌似也不错的想法。
大皇子在我名下,贤妃母族那边可就受不住了,他们将希望寄予了他,所以看着如今的形势他们就受不了。
阿爹派人捎信同我说,贤妃母族想拉拢我阿爹一起,为大皇子效命。
阿爹在信末问了我的意思,我只回了他两个字:「王氏」。
阿爹如今在皇帝面前得脸,我又将大皇子养在了膝下,他可能是被冲晕了头,这样的信也敢往宫里送。
皇帝登基几年就平定了朝野,手段何其强硬。如今皇帝还年轻,阿爹这个天子近臣竟敢有这样的心思。
王氏的前车之鉴还摆在那儿,他就敢如此,怕不是皇家饭吃多了,让他有些糊涂了。
……
皇帝突然发出了一纸诏令,禁了皇后的足。
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却乐得不用去给她请安,便腾出手来日日往王鸢宫里跑,她月份越来越大,肚子也越来越明显。
整个人也消瘦下去,有时我看着她就会想到当时贤妃的模样,许是不让我多心,在我面前的王鸢总是怡然自得,仿佛生孩子多么轻松似的。
有一回我从宛云宫里出来走到半路发现金钗落在了她宫里,那是大皇子给我的,我十分珍惜,当即就带着玉清原路返回,宛云宫的人习惯了我时时过来,所以我就径直往她宫里去。
「娘娘,奴婢再给您按按右腿。」
听见玉溪的声音,我忙拉过玉清躲在了门外,屏气凝神听着里面的对话。
「您自怀孕以来就消瘦下去,可脚又浮肿得紧,身上又总是酸痛,奴婢想着让太医看看,可您偏不让。」
玉溪小声埋怨着,语气里已经带了些哭腔。
「快莫哭了,本宫无碍,你这个样子别人瞧见了可要说本宫欺负你了。」
「就您这样,奴婢不欺负您就是好的。」
「你呀,又使性子。」
没有踏进去,我拉着玉清转身离开,身后王鸢跟玉溪说话的声音还断断续续传来。
我不敢想象那些日子里,她笑着安慰我的时候又在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
全文完结,下节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