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是甜的
朝暮是甜的
36
我和朝暮在这里待了许久,直到镖局那边差人送信过来叫我们回去,才做了启程的计划。
想来朝暮这假也快有满月,确实该回去了。
要走的前一日夕阳正好,朝暮和阿叔去集市上采购了,我和好姐姐一人一个躺椅坐在院子里,望着红彤彤的天,随意聊天。
聊天中我才知道,原来好姐姐因为身体原因不能生育,朝暮是他们在门口捡的。
「小暮当时好小一只,也不哭,被绸缎包着放在一个竹篮子里,我和他爹一出门就瞧见了,我们寻思着这是谁家孩子落下了?」好姐姐手里摇着蒲扇,估计是想起朝暮小时候的样子,满脸都是幸福和隐隐的心疼,「也不敢随便抱回家,只敢时常出来喂点吃食,逗弄逗弄,等了好几日没人过来,我们这才捡回家了。」
啊?
等等。
这和我在京城听到的版本不一样啊??
难道不是老爷找到你们,然后许诺些钱财让你们收下这崽的嘛?
怎么变成你们自己捡的了?
我扭头看看她那张被夕阳映照得红红的脸上露出的笑意,到底没有将疑问问出来,附和地笑着。
好姐姐感慨道,「大概是上天的礼物吧。」
我同感地点点头,「谁说不是呢。」
或许你们才是上天送给朝暮的礼物。
「我和他爹没读过什么书,也不认得几个字,本想就叫狗蛋儿。」说着好姐姐笑了起来,看我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来,于是解释一句,「贱名好养活嘛。」
「噗。」我到底没忍住笑出声。对不住。我想了想朝暮如果叫狗蛋儿,还挺好笑的。
我在府中名字虽然敷衍了些,但也没有这么随意。
狗蛋儿?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咳咳。
「那后面怎么又叫朝暮了呢?」
「我们把他抱回屋之后,才发现襁褓里有张字条,上面写了俩字儿。」好姐姐用手比划了一下那字条的大小,「你说我们这哪认识啊?就跑去张秀才那里问,哦原来是『朝暮』两个字,是日出和日落的意思,欸还挺好的,就用这个了。」
我点点头,确实挺好的,「朝暮的读书写字也是那个……张秀才教的?」
好姐姐啊了一声,摇摇头道,「不是嘞。」
我好奇地看着她,她继续说,「小暮七岁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小贵公子,姓赵,他给我们村捐了不少钱,修缮不少房屋,还给我们造路,他像是从京城来的,给村里的孩子免费上了不少课。」
姓赵?
小公子?
从京城来的?
莫不是……
「赵封奕?」我试探着说了一下二公子的名讳,又连忙在心里道歉。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罪过罪过。
再不说了再不说了。
好姐姐想了想,点头,「好像是的。」说着她又看向我,「小欢认识赵公子?」
我点点头,「赵公子一直和朝暮一起,自然是认得的。」
「噢哟真是辛苦赵公子了。」好姐姐拍着手笑,「当年我和他爹都想着,在这穷乡僻壤的能有什么出息,小暮多么聪明的孩子,可不能耽搁了,就想让他跟着赵公子去京城见见世面,多学些东西总归是好的不是?还央了赵公子好些时日呢。」
「朝暮走了,你们不会想他吗?」
「哪能不想啊,但是也不能一直把他绑在身边啊,他也是要长大的,每年记得回来看看我们就行。」好姐姐见我一脸的似懂非懂,用蒲扇轻拍我的额头,「傻丫头,等你做了娘,就知道了。」
那还早着呢!
不着急不着急。
我吐舌笑了笑。
「小欢啊。」
「嗯?」
「你以后啊,就把这里当自己家,把我和你阿叔当自己爹娘,不用有什么顾忌的,若有人欺负你啊,只管和我们说……」
我使劲点点头,还未说话,就听见有好几个大爷大娘抱着一箩筐的蔬菜站在院子门外不远处,「欢丫头!」
我支棱起身子,高声回应,「诶!在呢!」仔细一瞧,「噢哟噢哟,这不是李叔王叔石大哥嘛,周姐姐白姐姐高嫂子也来了啊。」我一边说着一边晃着蒲扇往那边去,「来就来嘛,还带礼物,这可不就是见外了!」
好姐姐也起了身子跟我一同过去,笑着附在我耳边道,「也是,我担心你这丫头片子做什么,瞧瞧这才来了几天啊,这街坊邻居的哪个不喜欢你。」
害。
人格魅力。
没有办法。
这么受欢迎,我也很苦恼啊。
嘿嘿。
我真是个幸运的婢女啊!
37
哎。
我是个倒霉的婢女。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如同阵雨呼啸而过,回想在村子里的生活,就像是一场梦。
今天是回到镖局的第三天。
镖局里明明什么都没变,但是少了二公子和杨姐姐,又感觉很多地方都变了。
「哎。」
我叹了今天的第五十七次气。
胡妈妈坐在我对面,拿着算盘拨弄着,瞟我一眼,「欢,这才半天,你就累了?只听到你叹气。」
我抱着账本翻了一面,手上动作没停,「感觉如今镖局冷清了不少。」
「杨姑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胡妈妈说到这里,声音小了些,「她不在啊,我感觉来镖局问镖的人都少了不少呢。」
「可不嘛。」我叹了今天的第五十八次气。
杨姐姐可是我们镖局的招牌啊。
而且,我想杨姐姐做的吃食了。
「你啊,还是想想几个月后就要成婚却还没有开始绣婚服的事情吧。」胡妈妈笑了笑,算盘拨弄得啪啪直响。
「啊。」我张了张嘴,「我都不知道这事?」
婚服是需要自己绣的吗?
难道不是直接去裁缝那边定制吗?
朝暮怎么什么也没同我说啊!
我蹭地站起身子,「胡妈妈,我要去找朝暮!」
胡妈妈很是淡定地看着我,「去吧去吧,估计镖头现在也忙得焦头烂额呢。」
对,对哦。
二公子不在,朝暮就担起了重任,现在肯定也很忙呢。
我恹恹地又重新坐下,「那算了,晚上再说吧。」
不能打扰他工作呀。
「说不定去了你还能给他帮忙。」胡妈妈又道,「在这方面,你可比他靠谱。」
「哎哟,是吗?」被胡妈妈这样一说,我倒害羞起来,原来我在胡妈妈眼里有这么厉害啊!
「毕竟,是我带出来的徒弟。」胡妈妈清清嗓子。
也是。
胡妈妈这么厉害。
我肯定也不差。
而且论对镖局的了解程度,我总比朝暮一个常年在外的强。
这样一想,我就立马迈开步子往主院去了。
一到主院,果不其然,进进出出的人比一个镖队都多,他们见到我像是见到了救星,「欢姑娘你可算来了,正愁着怎么差人去叫你呢。」
「怎么了?」我好奇地问。
「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迈着步子往里去,看见抓耳挠腮的朝暮坐在二公子常坐的位置上,面前凌乱地摆着好一些本子,还有放在地上的笔墨。
当然,还有战战兢兢站在他面前的几个一直跟在二公子身边吩咐事情的小厮。
「怎么回事?你们跟了少爷那么久,连这事儿都不知道??」朝暮烦躁地用手点点面前的一摞本子。
眼瞧着那些小厮腿都在发颤,我连忙开口,「朝暮!」
朝暮转头过来看到我,眉眼都亮了起来,随即又蹙眉,「欢阳?你怎么来了?他们叫你来的?」
说着他就沉下眸子扫视那些小厮,小厮们一个二个连忙摆手,我叹了口气,挥手让那些小厮先出去,他们如获大赦般重重吐出一口气,忙不迭地出门了,还贴心地合上门。
真是,自己不会弄还顾及形象不想让我看见吗?
死要面子活受罪。
「行了行了,我自己来的。」我走近些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就知道你不会,专门来帮忙的。」
最后还得靠我。
哎。
穷人家的婢女早当家啊。
朝暮轻哼一声,「谁,谁说我不会的!我已经处理好好几件事情了好吧!」
「三天。」我比了三根指头出来,又用另一只手比了个五,「五件事。」
照你这搞法,咱镖局别开了呗。
就这效率多急人啊。
「你怎么知道的?有人告小状?」朝暮再次警惕起来。
「镖局啥动静我们账房不知道啊?」我嘁了一声,「这几天账房清闲得过了头好吧!」
往常胡妈妈巴不得我钉在账房,这几天都开始和我闲聊了,今天还主动提出让我来帮你!
不诡异吗!不诡异吗!
我啧啧地摇头。
瞧瞧,你一人当关,多少人跟着一起提心吊胆。
看来胡妈妈是真担心镖局垮台啊。
说起胡妈妈我又想起她说的婚服事情来。
我一边在他边上坐下一边问道,「话说,我的婚服是要自己绣吗?」
「臭丫头,我还以为你忘了自己要成亲的事呢。」说起这个,朝暮语气上扬了些,捏捏我的脸,「我早就找人定制了,谁跟你似的,半点不上心。」
谁不上心了?
不上心的话我就不会来问你了!
我不甘示弱地怼他,「你对镖局事有这一半上心也不至于啥也不知道。」
「你看看,这是黄老板的单子,他可是我们的常客,每次走镖的东西也比较贵重,我们是有固定的镖师去走的……」
「那边是李老板的,大多是绸缎,那我们就这样……」
「王大爷的棉花单子一般都是往北边去,行程较远,所以就只能……」
我这边絮絮叨叨地安排完,再一看朝暮,趴在我边上已经呼呼大睡了。
嗯?
过分!
都叫你上上心了!
居然给我睡着了???
我瞧着他眼底浅浅的青色,深知这几日他定是努力想要担起这个担子,但是奈何从未接触过,所以做起来吃力些也是能理解的。
我摸摸他的头发。
罢了。
让他睡会儿也好。
唉,不知道二公子和杨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等他们回来了,我想问问,
我这么大工作量,月末能不能奖金多发些。
38
自那天以后,我和朝暮几乎住在了主院。
天知道二公子怎么那么厉害,一个人就能有条不紊地处理好这么多的事情!
好在婚前一个月,二公子回来了。
上天保佑。
终于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等了好久,望着京城方向,「杨姐姐没有一起回来吗?」
二公子顿了一下步子,手上捏着那把白玉竹扇,没有回答我。
我泄气地看了看手里提着的一早排队去买的甜糕,小声地自言自语,「好吧,只好我一个人吃啦。」
还以为杨姐姐回来了,难得抢了两人份呢。
由二公子接手的镖局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秩序,他还给我和朝暮放了长假,让我们安心准备成婚。
朝暮趁有时间还去将好姐姐和阿叔接了过来,甚至还有些相熟的父老乡亲都一齐接了过来,没来的也带了礼物。
白日里朝暮忙忙碌碌地准备这准备那,我就带着大伙熟悉熟悉临江城。
晚上回到房间,我再和朝暮一起理账单。
我撑着下巴看看桌面上的一沓又一沓的账单,「不然我们直接租一个大喇叭,一条街一条街地喊吧,就当成亲了。」
要我说啊,这成婚,就是耗钱。
其实也就起到一个宣告作用。
生活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这样喊又省事又省钱。
多好。
朝暮恨铁不成钢地拍拍我的发顶,「没良心的臭丫头,说什么荒唐话呢?哪有成婚如此潦草的?」
「唔!」我捂着被敲打的地方,抱着头趴在桌上,「那也不必走这么多贵人的流程,没必要,我也记不住。」
我们只是普通百姓,干吗那么多讲究。
朝暮就是太小题大做了。
要是杨姐姐在这里,肯定也会赞同我的!
瞧瞧这什么,非要我先去临江城另一边住着,成婚当日一早过去用轿子接我??
真是多此一举。
还有这个……
等我一条一条地吐槽完,扭头看坐在我对面的朝暮,他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你做什么呢?我说的话你有没有听啊。」我有点闹起脾气来。
朝暮笑着从对面过来,坐在我边上,拍拍自己的腿示意让我坐在他怀里,「这六礼一曰纳采,二曰向名,三曰纳吉,四曰纳征,五曰请期,六曰亲迎……」
我捂住耳朵。
啊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反正你有嘴,不管什么事情都能说得比花还好看。
朝暮好笑地把我的手扯下来,点点桌上的流程纸张,「死丫头,你仔细看看,我们已经省了很多步骤了。」
我顺势把手挂在他脖子上,「可还是很麻烦诶,不能大家一起吃个饭,送个礼就结束吗?」
「当然不行!」朝暮直接给了我一脑崩儿。
我抱着他的脖子晃啊晃,我知道他最是吃这一套。
果然,朝暮眼尾泛起红,终于松口,「行了行了,别在我身上扭来扭去的。明日我再看看,精简一些,真是败给你了。」说完他凑上来轻啄一下我的唇角,颇有一丝咬牙切齿在里面,「成婚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什么?
收拾我?
难道想家暴?
我忙不迭地从他怀里挣脱开来,离他远了几步,护住自己的身子,「朝暮,我们可是登记上户了的,你若是对我不好,律法会惩戒你的!」
朝暮从一脸茫然到恍然大悟,再到捧腹大笑,最后朝我招招手,「蠢丫头你过来。」
我摇头,我不!
「过来。」
我不!
「来。」
宁死不屈!
朝暮叹气,起身上前几步,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扯过去,再次扣在他怀里,我连忙叫嚣起来,「我告诉你朝暮!你要是……唔。」
朝暮用嘴打断了我的絮絮叨叨,直将我亲得快要呼吸不过来才罢休,他低低地喘着气,轻咬我的耳尖,「少说两句,嗯?」
尾音发颤,勾得我心痒痒。
我努力平复了一下刚刚被抢过去的呼吸,瞧着他水润的眸子道,「那你不能打我。」
「谁说我要打你了?」
「你刚刚说要收拾我!」我生怕他不认账,恨不得来个情景回放。
什么玩意儿!
想翻脸不认账??
朝暮忍着笑意继续附和我,「好,不打你。」
这么好说话?
我眨着眼思考,不对劲。
难道是跟我玩文字游戏?想拿工具打我?
思至此,我谨慎地加一句,「拿棍子扫帚竹条都不行!」
「哈——」朝暮将我抱得紧了些,下巴搁在我的发顶蹭了蹭,「这我可不敢保证哦。」
啊?
我就知道!
没安好心的臭朝暮!
「我不嫁了我不嫁了!」我在他怀里挣扎起来。
朝暮赶忙按住我,连连告饶,「别闹,逗你玩儿呢,蠢丫头,说什么都信!」
我才不蠢!
我当然知道是在逗我玩。
怎么可能真的会打我。
收拾我也无非就是敲我脑崩,捏我脸蛋而已。
我才是逗你玩儿呢!!
哼!
39
盛夏,婚礼如期而至。
我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早起沐浴焚香,梳妆打扮,中途还吃了顿饭。
黄昏将至,快到吉时,由胡妈妈给我盖上盖头,带出房间,跨过门槛,将我的手放在了另一个人手上。
「小阳。」
「斐然??」
因为盖着盖头,我只能瞧见他浅红色的衣摆。
「你怎么来了?」我小声问道,「刚刚才到的吗?你一个人?杨姐姐呢?」
斐然似乎在笑,「你这样一连串地问,我都不知道要先回答哪一个才好呢。」
额,是哦。
我舔了舔舌尖,开始纠结先问哪一个才好。
斐然领着我继续慢慢走着,「姐说她可是你亲姐姐,成婚这样的大事不能不过来,但京城那边又确实走不开,所以嘱咐我一定要来送送你。」顿了顿,「作为你的娘家人。」
不知怎的,听到最后这句,我眼眶骤然就湿润了。
「替我谢谢杨姐姐。」
斐然清清嗓,学着杨姐姐的语气说着,「小欢欢,和暮哥哥好好生活,你们要幸福。」说着他又换回自己的语气,「不过我倒觉得,也不必死吊在这一棵树上,万一他对你不好了……」他轻捏捏我的手,「你还可以来找我啊。」
我蒙着盖头点头。
那必须的。
娘家可不就是避风港嘛!
生活不下去了自然是要去找他和杨姐姐的!
「好了,注意抬脚,跨门槛哦。」斐然出声提醒我。
视野前方多出了和我一样鲜红的衣摆来。
我听见朝暮发出了和我一般无二的低呼声,「杨斐然?」
「朝暮哥,小阳我可就交给你了。」斐然半点不在意朝暮的表情,将我的手和朝暮的手叠在一起,「你若待她不好,就别怪我将她抢走哦。」
「死了这条心吧。」朝暮握住我的手,将我拉到他身边站定。
斐然立在原地笑笑没有说话。
之后我和朝暮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和二公子,最后夫妻对拜。
随着一声「礼成」,我被朝暮护在怀里,簇拥着送到了新院子里,朝暮只来得及和我说一句「欢阳,在这里乖乖等我」就又被簇拥着出去陪酒吃菜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深知胡妈妈之前同我说的不能自己掀盖头,但我实在好奇这个新院子长什么样子。
这院子好早之前就在修了,一直瞒着我,走的还是朝暮的私账,所以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我悄咪咪掀了一角,环视一周,入眼的大多是红色,根本瞧不出原本的模样,我恹恹地又放下盖头。
往后坐了坐,发现背后床榻上还撒了好一些花生瓜子之类的吃食。
我心道,只说了不让掀盖头,没说不让吃东西啊!
于是我起身从小圆桌上拿了茶壶和手绢,脱了鞋子,盘腿坐在床榻上,开始嗑瓜子。
咦?
这茶怎么和平日里的味道不一样呢?
闻着甜滋滋的,入口有些微苦,随后又是甘甜。
难道……
我微掀开盖头,望着这壶茶,有些迷惑。
在茶里放了糖???
这是什么操作啊?
胡妈妈没和我说过啊?
我回味了一下,虽然奇怪,但是不难喝。
我琢磨着琢磨着,一茶壶就见了底。
瓜子壳花生壳被放在手绢里。
嗯。
我扶了扶头上的饰品。
有点重。
就跟胡妈妈说不要插那么多簪子了嘛!
硬是不听!
哎,朝暮怎么还没回来啊?
我百无聊赖地晃动着身子,又瞧上了放在桌面的另外一个茶壶。
嘿嘿,是你自己回来得晚,可不是我不给你留哦。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终于出现了开门的声音。
「欢阳!我回来……我去,你做了什么?」
朝暮的声音由远及近,我抬头往那个方向看去,朦朦胧胧的,「朝暮!你回来……嗝。」
我连忙捂住嘴。
瓜子……瓜子吃多了。
朝暮上前看了看一塌糊涂的床榻,捏捏我的脸,「傻丫头,你乱吃什么东西了?嗯?一股酒味。」
酒?
怎么会有酒呢?
我摸到手边的茶壶,举起来给他看,「我喝茶。」然后指了指手绢上的瓜子壳,「还有,瓜子花生。」
朝暮轻笑出声,无奈地从我手里拿过那茶壶放在桌上,又将床榻上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
我见他一直转来转去的,连忙按住他。
「怎么了?」
「朝暮,你不要乱动,快点掀盖头呀,我好困。」我眼睛都要睁不开,但是心里一直惦记着。
朝暮好笑地坐在我边上,将东倒西歪的我按住,「那你的盖头呢?」
盖头?
我摸摸头顶,咦?
「我盖头呢?」
明明一直在我头上啊,怎么不见了?
朝暮站起身来,一边笑一边伸手将我头上的饰品一一摘下,无奈地叹气,「别找了,我给你收拾一下,便睡吧。」
收拾?
我想起什么,往他身边靠了靠,环住他的腰,「朝暮,你不要收拾我。」
「嗯?」
「我怕疼。」我喃喃着,「你说过不收拾我的。」
朝暮手上动作没停,直到把我头上的东西都取了下来,才复而抱住我,把我的脸捧起来看着他,「欢阳。」
我迷迷糊糊地回应他。
须臾,我见他只是看着我,也不说话,就催促道,「你说话呀,朝暮。」
话音未落,视野便黑了下来,我有些没搞清楚状况,只能更加紧紧地抱住他,「朝暮?」
朝暮反手将床幔放了下来,而后扶着我的腰,将我压在床榻上,叹了口气,「没事,睡觉吧,欢阳。」说着他亲了亲我的唇角,就要在我身边和衣躺下。
或许是刚吃了什么糕点,所以他的唇甜甜的。
我连忙勾住他的脖颈,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痴痴地笑,「朝暮,是甜的。」
黑暗中的朝暮那双眼睛泛着水光,他的嗓音暗沉,一声又一声地唤我,「欢阳。」
「所以说……」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
「明明都快好了……」
他似乎暗暗骂了一句脏话,我没听清。
只感觉他的话语里卷着无限的疼惜和满溢出来的爱意,像是要将我引入深渊。
再往后,脑子昏昏沉沉起来,什么也想不起了。
模糊记得细碎的呻吟,和密密麻麻的亲吻。
40
我是个倒霉的婢女……
哦不。
倒霉的……
额,目前我不知道该称呼自己什么。
我抓着被子,脑门儿还嘶嘶地疼着,不仅如此,浑身无一处不酸软,这都暂且不谈,为什么朝暮也睡在我边上啊!
而且!
他怎么没穿衣服啊!
昨天晚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我细细回想,却像是走马灯一般,只记得模模糊糊一片。
「醒了?」
朝暮的声音冷不丁在我耳畔响起,还带着惺忪的睡意,他抬起手将我揽进怀里抱住。
我毫无阻碍地就抵住了他精壮的胸膛。
啊这,
啊这,
这是在做梦吗?
这是那个黄花大闺女做得出的行为吗?
他居然没穿衣服就允许我抱他??
「娘子精神很好?」朝暮好似笑了出来,对于我上下其手的动作没有拒绝也没有迎合,「倒是我昨夜没表现好了。」
娘,娘娘娘娘子?
叫叫叫叫叫谁呢!
还有,昨昨昨昨夜你表演啥了没表现好??
我忽地收回手,咽了咽口水。
看来不是梦。
对不住对不住,不由自主不由自主,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昨夜……」我斟酌着开口,想知道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他的表演。
如果错过了请原谅我的断片。
下次成婚我再也不乱吃婚房里的东西了。
我发誓。
朝暮抢答,「昨夜你喝醉了。」
「嗯嗯。」我点头,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他翻身过来将我压住,用不知何物蹭着我,「小没良心的,我累死累活一晚上,你一点没记住啊?」
嗯?
你做什么了你就累了!
我还没说我累呢!
「我也累!」我不甘示弱地努努嘴。
「你累?」朝暮嗤笑,「你累什么累?」
「我……我不知道。」我回想了一下,有似梦非梦的画面晃过,「我想起来了!你打扰我睡觉!」
「噗。」朝暮没忍住,亲了一下我的眉心,「怎么打扰的?」
怎么打扰的?
我再想了想,好像具体的也想不起来。
「反正就是……」
「我帮你回忆一下?」朝暮这次又亲亲我的鼻尖,没有等我回答,就继续往下含住我的唇瓣。
这次的亲亲和之前的好像有哪里不一样,又好像没什么不同。
不知怎的,亲得我难受起来,不安地扭着身子。直到他松开,我还愣愣地看着他,眸子蒙了一层水汽。
「欢阳别哭。」他哄我。
我记起来了,他昨夜用这句话哄了我一整晚。
「这次我轻轻的。」
41
我信了朝暮的鬼!
食髓知味的男人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新婚那几日,我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愿抬起来,什么敬茶回门全取消了,只在好姐姐和阿叔,哦不是,现在要叫娘和爹了,他们回家的时候,我出门送了送,其余时间我都赖在床上。
婚假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朝暮又开始了走镖的生活,而我,回归了账房。
杨姐姐依旧没有回来,连一封信件都没有,倒是收到过斐然好几封信,不过我总是只看了开头就被朝暮抢了去。
要我说,朝暮真是愈发小气。
连信件都不让我看了。
虽说斐然的信,大多开头都是,「小阳,最近过得如何?有没有和离的打算啊?」
对上朝暮气急败坏的表情。
憋笑真是太难受了。
时间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阳光洒满小院,绿色的罗汉松和竹子,一同坐拥几坪暖暖的秋色。
这日,二公子把我们镖局的人召集在一起,开了一个会。
他要离开一段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镖局事务暂且交由胡妈妈统管。
没有人有异议,胡妈妈确实是除了二公子以外最了解镖局日常工作的人。
这本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公子面容严肃带着一丝决然,明明还是那般温和地笑着,却显得有些疲倦。
我们没人发出疑问,也没人开口劝他。
杨姐姐不在,二公子常常坐在窗边望着风吹落叶,呆呆的就是一天。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可能要放弃镖局,去京城找杨姐姐了。
虽然我个人没觉得经营镖局和找回杨姐姐有什么冲突。
晚上我窝在朝暮怀里,把玩着他的一缕头发,「朝暮,你说杨姐姐会回来吗?」
朝暮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这得看我哥怎么做了。」
「杨姐姐到底回京城做什么啊?去了这么久。」我问出了埋藏许久的问题。
「成亲呗。」朝暮不咸不淡地回答我。
「啊?什么!」我立马坐了起来。
成亲!
和谁?
什么时候?
我怎么不知道!
没有邀请我的吗??
「死丫头你没穿……小心着凉。」朝暮连忙用被子将我裹住,「成了亲的人了,怎么半点没长大!」
我又哼哼唧唧地躺下,看着朝暮,想要他再多说些。
朝暮一边叹气一边给我掖好被角,「之前和你说过,杨青澜家里给她安排的亲事,她一直不愿,还离家出走了呢,要不为什么在我们镖局打工呢。」
啊原来是离家出走!
好有勇气哦!
杨姐姐果然帅气!
赞一个。
「这次好像是她家里边被逼急了,死活将人带回去,压着成亲去了。」朝暮歪着头算算日子,「快了吧,也就下月中旬。」
下月中旬?
那岂不是只有十来天了??
要被逼着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吗?
以前我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此时此刻赖在朝暮怀里,想着若是要和一个另外一个不喜欢的人这样生活一辈子,确实很痛苦啊。
朝暮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听说对方年纪大她不少呢。」
大不少吗?
这不是很正常吗?
我和你之间也有八岁的年龄差啊。
「其实杨姐姐和你哥相差也挺大的。」我接道。
「不啊。」朝暮摇头,「他们只相差三岁而已。」
嗯?
嗯??
不对啊!
我的脑瓜子开始快速地计算,
朝暮比二公子就小了七岁,杨姐姐比朝暮还小,那么应该……
「你还不知道吗?」朝暮笑着,「杨青澜年纪比我大,但小时候她逢人就叫哥哥,我也被她骗了好些时日。」
啊这?
这样说来……
杨姐姐和二公子还真是般配啊!
那二公子此番回京城,难道是想……
「所以,你哥要去抢亲吗!」我激动道。
朝暮一下子没跟上我跳跃的思维,但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应该不会吧,我哥不像是那种人啊。」
嗯……
也是哦。
二公子那样温和柔软的性格,怎么会抢亲呢?
要说抢亲,我身边这人倒是做得出来。
「不过要是我,我就去抢了。」朝暮说着就将我压在身下,亲亲我的眼睛,「欢阳可是我的。」
果不其然,这人我最是了解了。
眼见着他吹熄了蜡烛,放下了床幔,我连忙趁自己还有话语权的时候,可怜巴巴地与他打商量,「明日你还要走镖。」
朝暮在黑暗中笑出声来,「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
我有事我有事我有事!
「明日我还有账要算。」我再接再厉,「免得胡妈妈又要说教我了。」
朝暮蹙眉,似乎很不满,「欢阳,不然我们辞职吧!」
什么?
我一惊。
要因为这个原因辞职??
确定不会被二公子打死吗???
「去做什么都好,只要和你在一起……」他说着说着便压了下来,再不顾我说什么了。
一晌贪欢。
不知今夕何夕。
42
我掰着手指头算杨姐姐成婚的日子,想去京城参加,却又害怕看见杨姐姐不幸福的模样。
朝暮总是捏着我的脸说,「我们欢阳真是长大了,忧心事都变多了呢。」
纠结着纠结着,就入冬了。
今年的冬天比往常还要冷一些,天暗暗的,云层厚厚的,就像是在预备着要发生什么,我的心总是惴惴不安。
好在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终于姗姗来迟,云层逐渐散开,压抑的气氛得到了缓解。
下雪这天,我路过厨房,闻到了熟悉的牛肉饼的味道。
我心里隐隐有些期待,偷摸地朝里面看了一眼,那窈窕的背影刺得我鼻头一酸,「杨……」
「呀,小欢欢?」那身影一手拿着长柄勺,一手握着筷子,「被你发现了,我还准备一会儿给你惊……怎么这是?怎么哭了?」
我飞扑到杨姐姐怀里,闻着杨姐姐身上清淡的花香,只觉得安心极了。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杨姐姐了。」我抽抽搭搭地说着。
杨姐姐捏着手里的东西,笑得花枝乱颤,「我就知道小欢欢一直在等我回来,所以才一定要来看看你啊。」
我抬眸看她,「那这次回来了,还走吗?」
杨姐姐看我一眼,不知怎的,悠悠地笑了一声,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我觉得你说得对,为什么我不能自己开家店呢?我明明这么厉害。
「以前,我总是 畏首畏尾地不敢开始,现在我想明白了,不迈开第一步怎么开始呢!」她上挑的眼尾泛着红,「为自己做主,为自己赚钱,想想确实还挺让人心动的。」
我愣愣的,一时有些没明白她的意思。
这不是之前我生病时与她说的话吗?
「我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店铺,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杨姐姐轻轻地说着,又笑起来,「你不为我高兴吗,小欢欢?」
我见她展开的笑颜,不由得就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太喜欢看杨姐姐笑了。
「高兴!」我抱着杨姐姐蹭了蹭,「杨姐姐的店一定是最好的店!」
杨姐姐的店面一定是天堂吧!
她那么会做好吃的!
「要开在哪里?什么时候开业?做些什么?我可以去帮忙吗?我超会……」
「好了好了,你先去那边坐着,我这一锅若是失败了,恐是要打击我的信心了哦。」杨姐姐用嘴示意了一下那一锅的吃食。
我连忙撒手,四下看看,坐在了灶台边上的木柴堆上,撑着下巴看杨姐姐忙碌的身影。
虽然不知道杨姐姐经历了什么,但是她能够做出这样的决定,我真的为她高兴。
我早就觉得她有单干的才能了!
慧眼识珠说的就是我吧!
很快,杨姐姐就端着牛肉饼递到我手上。
「来,尝尝。」杨姐姐将围裙扯下,挂在灶台边的钉子上,「这是我店要上的第一款吃食哦。」
我鼓着腮帮子吹了吹,然后迫不及待地放进嘴巴里,肉香四溢,「好吃!」我想起什么,「杨姐姐新店开业缺人吗?我有个认识的姐姐,她也很会做吃食,人很好的。」
杨姐姐用手绢抹去我嘴角的油渍,笑着点头,「好啊。」
「她做的烤羊腿可好吃了。」我咧开嘴笑。
我摇晃着脑袋吃着,突然意识到什么,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成婚了?」
杨姐姐笑着摇头,「被抢亲了。」
啊?
什么?
被谁!
「是谁居然抢了……」二公子先!
「是封奕哥哥。」杨姐姐继续说着。
哦原来就是二公子啊,那就好那就好。
等等。
什么??
二公子??
去抢亲??
我张着嘴已经失去了言语能力和思考能力,大脑宕机。
表情大概是这样:
二公子真能干出抢亲这事???
「那……二公子也回来了吗?」
杨姐姐笑容僵硬了一瞬。
我立马后悔了,忙道,「对不起,我……」
「他没回来。」杨姐姐垂下眼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抿着唇看她。
杨姐姐叹了口气,说,「我其实搞不懂他……」顿了顿,看我一眼,「就像你那个时候搞不懂暮哥哥一样。」
你要这么说我就懂了。
二公子躲着你是吧!
害!
这哥俩咋回事呢!
是拥有同一种喜欢你找我藏的爱好吗?
「没事,现在回想起来,二十余年来,我眼前是他的背影,身后是父母家族的使命,从未敢停下脚步好好看看自己的模样。」杨姐姐又笑了起来,「或许,我早该为自己活了。」
听她这样说,我竟也热血沸腾起来,一捏拳头道,「我支持你,杨姐姐,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杨姐姐轻轻地抱了抱我,「给你做完这一餐,我就要走了。」
我瞄见了她放在门边的小包袱,担心地多看了几眼,她却告诉我,那一整个包袱,都是钱。
我忽然就放下心来。
黄昏时,她背着那一小包的包袱,消失在了小巷的尽头。
是夜。
朝暮今天刚好走镖回来,我窝在他怀里,抬手摸了摸他眼底的青色,心念一动,忽得道,「我们辞职吧。」
「嗯?」
「我们去开店!」
「啊??」
「明天我就去物色店面!」
朝暮蹙眉看着我,抬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没发烧啊?」
「哎呀。」我难得严肃地看着他,「我认真的。」
安静一瞬。
「好啊,欢老板。」朝暮回应得很快,好像不管我说什么,他都觉得好。
有他相伴,我实在是个幸运的人。
朝暮仔细瞧了我几眼,凑过来亲亲我的嘴,唇角挂上笑意,「为了奖励我们欢阳做出这个重大决定,我今晚就辛苦一遭好了。」
我「?」
你认真的?
完结。
1
朝暮是青山垭村的孩子王,天天带着一群小弟在村里上蹿下跳的,什么上山捉鸡,下水摸鱼,无所不做。
在遇到赵封奕之前,他也以为自己会一直过这种无忧无虑,悠闲散漫的生活,然后长大继承爹娘的那几亩田地,在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度过余生。
放牛、耕地、除草、种菜、晒谷之类的他可熟练!
直到七岁那年,他大清早的在村口挖蚂蚁窝,准备试试能不能人工养殖蚂蚁,眼前忽得出现一双干净的鞋子。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顺着往上看,是一张同样干净的脸。
「你看起来,生活得很好。」
那人眼带笑意,温温柔柔的话语,总让朝暮觉得他似乎是认得自己的。
朝暮站起身来,拍拍手里的泥巴,后退了一步,怕弄脏他青色的衣服,「你是谁?」
「赵封奕。」那人依旧笑着,手上捏着一把白玉竹扇,「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哥哥。」
「我叫朝暮。」朝暮一点也不认生,准确来说,也没有人教过他要对生人保持警惕,所以他看着眼前这个温柔的公子,露出笑来,干脆的喊了一声,「哥哥。」
赵封奕怔了一瞬,微微眯着眼,「好。」
不等朝暮想明白这个「好」是什么意思,赵封奕就递给了他一方绸绢,「擦擦吧。」
朝暮看看他骨节分明的手,顿了顿,接过那方绸绢,「谢谢!」
赵封奕认真的看了他好久,才犹豫道,「朝……暮?」
朝暮一边擦着手一边「嗯嗯」的回应,「怎么了?」
「你喜欢你的名字吗?」
朝暮疑惑的「嗯」了一声,又笑着说,「喜欢啊!我觉得我的名字是村里最好听的名字!连张秀才的都比不过我。」说完,他还骄傲的「哼哼」了两声,那模样像是在向别人介绍什么珍宝一般。
赵封奕笑得愈发柔和,双肩都放松下来,「你喜欢就好。」
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朝暮问道,「哥,你来这里做什么?找人吗?」
赵封奕点点头,「不知道韦大人在不在?」
「韦大人?你是说村长爷爷吧!」朝暮说着就转过身去,朝他招招手,「我带你去!」
「好。」
后来这位姓赵的公子就开始在村里大兴水土,修房造路,甚至,他还在青山垭村建了第一个学堂。
村里的小孩们都高兴坏了,一个二个抢着去听课。
朝暮也一样,总是凑在最前面一排,撑着下巴听他说课。
他的嗓音像是山间潺潺的流水,平静柔和,拿着书卷的那只手细长白净,一袭青衣风光霁月。讲课也很有意思,不管什么内容都说得通俗易懂。
朝暮看着沐浴在阳光下的他,几乎一瞬间就知道了,他和大家不一样,和青山垭村,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赵封奕在青山垭村待了足足两月,他待人温和有礼,又慈悲心肠,再加上博学多识,惹得不少少女怀春,纷纷为他折花,但都被他温柔又坚定的拒绝了。
当然了,许多大人也很喜欢他。
比如,朝暮的爹娘。
由于赵封奕经常在朝暮家蹭吃蹭喝,两人的关系愈发亲密起来。在一次饭桌上,朝暮的爹娘提出希望他带着朝暮去京城多学学多看看长长见识,朝暮不是不知道爹娘的这个打算,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唐突就说了。
赵封奕果然迟疑了。
朝暮第一次见他露出那样复杂的表情,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说,「京城,也没有那么好。」
他的犹豫和顾忌最终没有战胜朝暮爹娘的执拗。
他弯下身子和朝暮平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愿意跟我去京城吗?」
朝暮使劲点点头,「哥,我想去。」
赵封奕像是无奈的吐出一口气,拍拍朝暮的发顶,仿佛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好,那便去吧。」
2
京城比朝暮想象的繁华,也比他想象的肮脏。
在这里的将近一年时间里,朝暮都住在京城的一处小院里。院里有一间房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赵封奕保持着五天一来的频率,专门给他授课。
平日赵封奕忙的时候,还会有侍卫同他教习一些基本功,用以防身。
朝暮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与他说,不能随便乱跑,也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轻信旁人。
在青山垭村,邻里乡亲之间根本不会这样谨慎。
赵封奕偶尔会带着朝暮去到京城的破旧巷子里,同他一起给那些乞丐施粥、把脉、救济钱财。
巷子里的人生活很惨,他们衣不遮体,食不果腹。
连挺着大肚子的孕妇都是乞讨的姿态。
他看了都觉得不忍,更何况赵封奕。朝暮知道他心善,但是这样的人在京城太多太多了,根本救不过来。
朝暮站在赵封奕身后,看着那些不成人形的人噙着泪匍匐在地上给他磕头。
「哥,你救不了所有人。」朝暮总这样和他说。
他也总温柔拍拍朝暮的发顶,「但是我能救一部分。」然后轻轻叹气,像是怨天又像是怨自己。
朝暮忍不住多看几眼那位孕妇,很担心她是不是下一刻就要生产出来。
与赵封奕相处久了,就会发现有一个姑娘经常屁颠颠的跟在他的后面,有时是帮忙一起施粥,有时是和那些人围坐在一起聊天。
朝暮问,「哥,她是谁?」
赵封奕淡淡的看一眼,唇舌一顿,「左相家的千金。」
「她为什么跟着你?她喜欢你吗?」
他摇摇头,「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
那个左相家的千金看起来很漂亮,上挑的眼尾总是泛着笑意,她会一身红裙,背着手脆生生的喊,「封奕哥哥。」看见朝暮,又会叫他,「暮哥哥。」
可能是模样过于娇俏的缘故,虽说她年纪长朝暮三四岁,叫他哥哥竟一点也不觉得违和。
朝暮觉得她人还挺好的,如果她是自己嫂子,好像也不赖,「你们会成亲吗?」
「不会。」这一次,赵封奕回答得很干脆。
朝暮没有多问,不管怎样哥一定是为她好,他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这样的日子没有一直维持下去,有天夜里,下着大雨,小院的大门被踹开,呼啦涌进来一群人,叫嚣着要将朝暮抓走。
他还不明白发生什么,后脖颈一疼,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睁眼的时候,他躺在陌生的房间里。
赵封奕在他身边,见他醒来,连忙端了水,眉眼中尽是懊悔,「你还好吗?」
朝暮接过水喝了一口,其实现在什么状况他根本不知道,但下意识的就摇摇头,「不是你的错,哥。」
他见赵封奕本就浅淡的唇色此时更是苍白,不免有些担心,「哥,你怎么了吗?」
赵封奕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意来,「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朝暮还想继续问,听他这样说,只好止了话头,他四下看看,「这里是?」
「这里是尚书府。」赵封奕垂落睫羽,复而抬起明亮的眸子,「别害怕,我会护你的。」
3
赵封奕确实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将朝暮护得很好,那些婢女小厮都不敢亏待朝暮。
从他们的口中才得知,原来自己是尚书大人和一个舞女的一夜情缘,准确来说,是个私生子。
朝暮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只是好奇的想:哥为什么一字不提呢?是怕我接受不了?但其实自己根本不在意这个啊。罢了,反正肯定又是为我好吧。
在尚书府的日子多少有些无聊,除了看看书就是在院子里扎扎马步,这个故事很快就被抛诸脑后。朝暮想起以往在小院子里的时候,还能时不时能去走街串巷,现在倒好,整个跟坐牢似的。
这样抱怨着,他就避过那些耳目,翻墙偷溜了出去,漫无目的地逛了会儿街之后就走到了之前施过粥的地方,那里一向是安静的,今日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吵吵闹闹的。
朝暮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由得就想上前查看情况,「怎么了这是……」
「暮公子……」有人认出他来,便扯住他,「女人过去就行。」朝暮不解,那人又道,「小花生娃呢。」
生……
直接在这里生?
「不去医馆吗?」朝暮神色有些着急,「这样多危险啊!得找产婆啊!」
他想起村里那些姐姐生娃的时候,那都是好几个产婆在里面帮忙,还有热水什么的。
这里,在这个巷子里,什么也没有,别说产婆了,连稻草都少得可怜,这如何能生?
「暮公子说笑了。」那人扯了扯嘴角,整了整身上破烂的衣服,「我们这样的,本就命贱,犯不上花那冤枉钱。」
「我……」朝暮想说他可以帮忙,却摸遍全身才发现自己的那几个铜板根本就算不上钱。
想上前帮忙,却想起自己什么也不会。
不等他兀自挣扎清楚,一声啼哭响起,婴儿算是落地,有人赶忙抱在怀里看看,絮絮说着,是个女婴,可那个母亲却去了。
新孩降生,本该是件好事,但大伙都不见得有多开心,母亲离去,本该是件丧事,他们也不见得有多难过。
朝暮不知道这样的事在这个巷子里发生了多少次,才能让他们如此淡然处之。
或许对他们来说,孩子出生也无非是重复与他们一样悲惨的命运,而那女人走了才算是终于结束了这苦闷的一生。
透着释怀,透着庆幸。
朝暮的眼中都湿润了,他想上前看看那个一出生就没了娘的孩子,但脚步怎么都迈不动。
他抿着唇将那几个铜板放下,转身走了。
回府路上他一直暗暗想着,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就像哥那样,救不了所有人,但可以救一部分,哪怕只有一个,这世间有一个人因为我而幸福,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窝在被子里,闭上眼就是那叫小花的女人死去时的模样,和那刚出生的女婴。
你瞧,他们的名字,比青山垭村里的人名还随意。
一夜无眠。
后来他经常溜出去看那个女婴,每次都会从府中偷拿一些衣物、吃食送去。
在巷子里还有奶水的女人会帮忙喂着,朝暮捏着那小女孩软乎乎的手,只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了在京城继续生活下去的意义。
小女孩继承了她母亲的名字,叫小花。
朝暮心中总想给她取一个新的,但也不知道自己要以何种身份、何种原因去做这件事情,也就只好把这个心思放下。
那天他照例去看望那个女婴,却在跳下墙之后,被人拦住了方向。
他抬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左相家的千金。
「暮哥哥,你要去哪?」杨青澜的言语中是不加掩饰的担忧,她的身后还有一个同样穿着红衣的小豆丁,正含笑上下瞧着他。
朝暮正在犹豫要不要说,那个小豆丁倒先开了口,「我知道,你要去看那些乞丐。」说着,他又指了指朝暮藏在身后的东西,「看来你不仅是私生子,你还是个小偷。」
「斐然!不许胡说。」杨青澜反手打了一下那小豆丁的头,惹得那小豆丁立马红了眼眶,似乎很奇怪自己又没说错为什么要挨打。
朝暮瞧着那杨斐然委屈的模样,心有不忍,「算了,他也没说错。」
杨青澜上前一步,「暮哥哥,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和封奕哥哥还有我说,我们一定会帮你的。」
「我也有想要自己一个人想做的事。」朝暮抿着唇,「不能每一步都靠你们啊。」
「可是……」杨青澜还想说什么,朝暮急忙打断她,「你也不用跟上来,我自己有分寸。」说完,不等那姐弟二人反应过来,他就跑开了。
杨青澜在原地无奈的跺跺脚,他能有什么分寸,不过一个八岁的小屁孩而已,两兄弟在这方面执拗得可谓是一模一样!
朝暮不知道杨青澜如何想,他已经快步到了那小巷子里,刚好遇到小花喝完奶睡着,朝暮就趴在她身边看着。
她看起来有些瘦弱,但好在还算健康。
他想着,下次再带些牛乳来好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有余,赵封奕向皇上提案的慈善堂终于在京城修起来了,收纳了不少流浪在外的妇孺病老。
小花也在里面。
朝暮每次去看她的时候,她都会歪歪斜斜的朝他跑来,栽在他怀里,口齿不清的叫他「哥哥」。
朝暮心软的一塌糊涂,他多少有些理解赵封奕做好事的感觉了。
他最近在教小花写自己的名字,准确来说,是画自己的名字。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大一点的那个认认真真的在地上画出一朵五瓣的小花朵来,小一些的那个却连树枝都拿不稳。
朝暮也不嫌麻烦,一遍又一遍的在她身边画花朵,「我们小花,比这些花朵好看多了。」
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小花就坐在那些花朵中间咯咯地笑。
朝暮知道,等小花再大一些,就会开始有人带着她一起出去乞讨,小孩子,总比大人能更加讨人同情心一些。
4
与此同时,尚书大人要在府中举办二公子的成人生辰宴。
在黎国,男子和女子都是十六岁成人,举办生辰宴无非就是打着幌子想要给赵封奕找婚配对象。
朝暮对这些并不关心,说起来他也没什么资格去参加,只是赵封奕坚定地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坐下,那护犊子的意味十分明显。
朝暮好歹也在京城待了两年,跟这些表里不一的人也打了不少交道,以前不明白的现在都门清。
他知道,这些宾客们明着没说什么,但私下里谁不是在嚼舌根子,说他是私生子,是卑贱的玩意儿。
「哥,我想出去走走。」这里面的空气实在让人厌倦,面带微笑也很难维持。
赵封奕看他一眼,也没阻止,只叮嘱道,「别走远。」朝暮点点头站起来,赵封奕想起什么又拉住他,「左相家的小公子与你年纪相仿,他心思不坏,可以和他多相处,嗯?」
朝暮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到这个,不过脑海里已经闪出那个委屈巴巴哭卿卿躲在杨青澜身后的小豆丁,看起来确实不坏,「好。」
见朝暮好声应了,他这才放下心来,挥挥手笑道,「去吧。」
走出会客厅,朝暮抬头看月亮,啊真圆呢,也不知道小花今天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赵慕雨!」
走了一会儿,朝暮听得身后有小孩的声音,只是不知道在叫谁,但他还是回头了。
是那个小豆丁。
朝暮想起赵封奕的叮嘱,便先开口打了招呼,「你是要找谁吗?」
小豆丁睁大了眼看他,带着些惊讶的开口,「你不知道吗?」
朝暮皱皱眉,「什么?」
「我刚刚在叫你啊。」那小豆丁笑了起来,又忽的捂住自己的嘴,「呀,我是不是不该和你说?」
小豆丁见朝暮一头雾水,便上前几步,伸出手来,「我叫杨斐然。」
朝暮条件反射的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我叫朝暮。」
「不对。」杨斐然摇头,手握着没放,眼睛半阖着,殷红的唇微勾,「你叫赵慕雨。」他说话一字一顿的,明明说得认真,尾音却带着轻佻,「尚书府的赵,爱慕的慕,尚书大人的雨。」
「瞧,你母亲给了你一个多么卑微又大胆的名字,不用的话,多对不起这一份心啊。」
饶是朝暮再愚钝,也听出杨斐然这是在挖苦他。
朝暮心中有些恼火,一下甩开他的手,「我不叫赵慕雨。」
杨斐然也不在意,依旧笑着,「你何必急着撇清关系,到时候说不定这名字还能给你谋来荣华富贵呢。」
「我不需要。」朝暮咬着下唇道,「也不是我乐意待在这里的。」若不是尚书府不放人,他早就走了。
杨斐然仔细打量打量他,噗的笑出声,「你现在在泥潭里挣扎的模样,真是有趣。」
朝暮实在搞不懂,一个六岁的小娃娃,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京城这个地方果真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能久待,给这么小的孩子都待不正常了。
他转身欲走,虽然赵封奕说这个孩子心思不坏,但是他觉得这孩子特么脑子有病啊!怎么多相处嘛!
杨斐然在他身后猛然抓住他,神色中带着一丝警惕,将他往边上的灌木丛带,「跟我来。」
「你干什……」朝暮还没来得及发出疑问,就已经被这个孩子扯在就近的灌木丛里蹲下了。
杨斐然竖起手指抵在自己的唇上,微微蹙眉,「别说话。」
朝暮被他这紧张兮兮的模样弄得也紧张起来,他顺着这孩子的目光往外边看去。
不出一会儿,就瞧见了一群拿着棍子之类东西的人正四下寻找着什么往他们这边来了。
他们是谁?
不等朝暮疑惑完,就听见身边的杨斐然眼露嘲讽的哼笑一声,他用气音轻轻说着,「贵府真乱啊。」
朝暮仔细一瞧,果然在里面看到了有些相熟的面孔来,好像是姨娘那边的人。
姨娘一直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朝暮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
「那小杂种去哪了?」
「确实是往这边来的啊。」
「跑得还挺快。」
「去那边看看,走。」
待那群人悉悉索索的走远,杨斐然才站起身来,慢慢从灌木丛出来,掸了掸身上的脏东西,回头道,「怎的?喜欢在草丛里待着?」
朝暮也站了起来,他抿抿唇,心道他方才也算是帮了自己,就不计较他之前的挖苦了,一边走出来一边道,「谢谢。」
杨斐然挑眉,「不客气。」
朝暮叹叹气,心道前面那句吐槽还是要倒过来说,这孩子虽然脑子有病,但是心思不坏,确实算个好人。
「你知道是谁在找你麻烦吗?」杨斐然开口询问。
朝暮若有所思的点头。
杨斐然轻轻笑了一下,「不算笨啊。」
朝暮总觉得自己被这小娃娃看不起,心中不痛快,想要抵他两句,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心里愈发不痛快。
「杨斐然!」他徒劳的的空喊了一声这小孩的名字。
「赵慕雨。」杨斐然自然的应了,又紧接着又有点嫌恶的「啧」了一声,「这名字真是晦气。」
「那你就别叫!」朝暮翻了个白眼,「我也觉得晦气!」
「嘁。」杨斐然轻嗤一声,「你叫我别叫我就不叫?我偏叫!赵慕雨赵慕雨赵慕雨赵慕雨!」
朝暮气得背过身去。
果然!
这人心思再好,脑子有病也没办法交流!
小屁孩!
5
宴会一直进行到后半夜才结束,他也不知道赵封奕是如何做到在这婚配大宴上硬是没让任何一位女子攀上自己的。
有一说一,在这点上他真的挺佩服他哥的。
赵封奕送他回住处的时候,他抬头问,「哥,你真的不会娶杨青澜吗?」
他觉得两人不管是模样还是身份都是顶顶的绝配,最重要的是两人还互相喜欢。
赵封奕的唇抿成了一条线,眼中晦暗不明,「有时候,喜欢没有用。」
「为什么没用?」朝暮十分不解,「左相大人明显想撮合你们,这不是正好吗?你只需要顺水推……」
「我们并不合适。」赵封奕轻轻的笑着,在他开口前堵住他的话,「小孩子不懂,别问了。」
朝暮不服气极了,因为他总是用这句话搪塞自己,「你又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合适!」
赵封奕的步子顿了一顿,悠悠的叹了口气,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我当然试过…」
朝暮没有听清他说什么,但是赵封奕的停顿让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双手握住他的手,「哥?」
「没关系。」赵封奕很快恢复了熟悉的笑容,「今晚累着了吧,快些回去洗洗睡吧。」
「好。」
朝暮乖巧的点点头,看着院子就在不远处,就撒开步子去了,转身跟他挥手道别。
赵封奕立在原地,有风吹起他的发丝,月光铺在他身上,不知为何显得孤独落寞极了。
就好像……他这样一个人已经很久很久了一样。
朝暮怔怔然,明明才十六岁而已。
或许,是性格过于沉稳温和的原因罢。
生辰宴成年之后,朝暮感觉赵封奕似乎开始逐渐放大招了,主要体现在,有大半年的时间「二公子真好啊」成了他最常听见的一句话。
哪怕出了府,在慈善堂也时常听人说起。
因为现在施粥救济已经成为了常态,甚至不仅仅一家这样做,大家争相在做,就为了谋个好名声。
达官贵人要名,平民百姓要命。
他们并不十分在意朝堂之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是因二公子而起,便记了二公子的恩情。
朝暮一边替小花梳理稀疏的头发一边不由得想起赵封奕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上天给了我怜悯众生的心,却忘了给我解救他们的能力。」
他真的有在很认真的想要解救所有人。
朝暮的心没有那么大,甚至小到他只想救一个人而已。
「小花,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朝暮低头问自己怀里的小女孩。
还不太会说话的小女孩歪歪头,「喜欢哥哥?」
朝暮扶额,这孩子!根本没听懂他的意思嘛!怎么两岁了还看起来傻傻的呢?真的没有问题吗?
朝暮不由得上手敲敲女孩脑门儿,想着,一直让小花待在慈善堂并不是长久之计,难道以后她也要去外面风餐露宿的过乞讨的生活吗?或者在街道上寻一些零碎活计?一辈子靠救济又能过得有多幸福?总得替她想个安稳去处才行啊。
但是现在年纪还这么小,又能把她送去哪里呢?
所以朝暮在得知尚书府的内务被赵封奕插手,更改了很多不合理的制度,府里的婢女小厮们这段时间脸上的笑容都真切了不少之后,心中逐渐有了想法。
「或许府中并不自由,但好歹吃穿不愁啊,再加上哥还进行了制度改革,现在姨娘他们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他晚上趴在床上思考着,「但是怎么找机会把小花送进来呢?」
其实只要跟赵封奕说一声,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莫名的在小花的事情上,他一点也不想假他人之手。
还在苦恼着,赵封奕敲门进来了,「小暮?睡了吗?」
这么晚了还来找他,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朝暮连忙坐起来,「没有!哥,门没关紧,你直接进来就行。」
赵封奕推门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手上白玉折扇轻轻敲着手心,须臾,「喜欢这里吗?」
这句话很是耳熟,好像自己在做什么决定之前,也会先去问小花喜不喜欢。
朝暮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了小花之后,他慢慢的也能将赵封奕的心思猜去大半,「哥是想到我可以去的地方了吗?」
尚书府一直不肯放人,觉得把他关在府中看住,比放他出去要安全。
不过既然赵封奕已经这么问了,那肯定是府里的问题都解决了。
只是现在他可不能回青山垭村,怕连累那边的父老乡亲。
「还没确定。」赵封奕的眉眼携着笑意,「我方才在房里想到一个好去处,便一时心急过来告诉你。」
「去哪里?」朝暮急急问道。
赵封奕嘴角含笑,温柔的说,「土匪窝。」
朝暮没忍住,眼尾一抽,「啊?」
土……
土匪窝?
朝暮知道赵封奕从来不开玩笑,他说土匪窝,就一定会是土匪窝。他脑子里想到赵封奕去和土匪们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判的模样,不免觉得有些荒唐。
他想象不出来那将会是怎样的场面,但又觉得只要是赵封奕想做就都能做到。
朝暮对赵封奕是有些盲目崇拜在的。
朝暮篇 贰
6
于是,小花三岁生日那天,他牵着小娃娃的手,站在尚书府的后门处,王凤喜在那里等着。
她看着朝暮牵着一个小孩子过来,叹了口气,「您这可难为奴了。」
小花看见生人,拉着朝暮的衣摆往后躲躲,水灵灵的眼睛忽得就落下泪来。见状,朝暮来不及回应王凤喜的话就立马蹲下来将人抱进怀里,「怎么了小花?」
小花在朝暮的怀里蹭着眼泪,「哥哥不要我了。」
朝暮几乎一瞬间就心软了,恨不得现在就带着小花一起上山去土匪窝,但是理智告诉他不能让女孩过那样颠沛流离的生活,他强忍住抱着女孩转身就走的冲动,「你别哭,小花,没有不要你。」
「住在这里你就不用饿肚子了,还有好吃的,不用淋雨,也不用担心没有衣服穿。」朝暮轻抚着女孩颤抖的背部,「你乖乖的,要开心,好不好?」
自从府中焕然一新之后,氛围是一日比一日好,而且有赵封奕在,这是朝暮能想到的最好去处。
朝暮感觉小花的情绪已经慢慢稳定下来,咬咬下唇,抬眸看向王凤喜,「王妈,求您怜悯。」
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
「年纪这般小,会做什么?」王凤喜上下打量着那怯生生的小丫头,又看向朝暮,说出的话拒绝意味很坚决,「府里不养闲人。」
朝暮起身握着女孩手的力度大了一点,急切的说着,「可以慢慢学啊。」
王凤喜似乎无奈极了,但看着小女孩红红的眼眶和破烂的衣服,到底动了恻隐之心,她蹲下来朝小女孩招招手,「小丫头,你过来。」
小花看看王凤喜,又摇了摇朝暮的手「哥哥,你还会回来吗?」
朝暮一愣,他从来没和小花说过自己要走的事情。
但是女孩似乎天生对离别敏感,她见朝暮不说话,嘴巴一瘪又要哭出来,朝暮忙道,「会的。」其实如果没有非必要,他大抵是不会回到京城了,「小花,我们会再见面的。」
小花得到承诺后才不舍的松开,一步一回头的往王凤喜身边去,然后轻轻的糯糯的喊,「王妈好。」
王凤喜将女孩的手握住,站起身来,还准备说些什么,朝暮已经扭过身子背对着她们,「有劳王妈费心了,我就,先走了。」
说罢,他就一步接着一步的赶忙走了,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风在耳边呼呼的吹,总算消散了一些身后可怜兮兮的抽泣声。
朝暮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心里也难受极了,直跑到城门赵封奕的马车旁,才停下步子,显得有些茫然无措。
赵封奕一句话都没问,却像是什么都知道,他叹了口气,向朝暮伸出手,「小暮,走吧?」
是的,是朝暮,不是赵慕雨。
朝暮再次回头看看那个方向,把手放在赵封奕的手上,噙着泪点头,「嗯,走吧。」
雨点「啪嗒啪嗒」的终于落了下来。
马车上,他扒拉着车窗往回看,好像这样就能多和女孩待一会儿一般。
怎么办?还没离开,就已经开始想念了。
雨,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之后的九年时间,朝暮偶尔会乔装打扮去尚书府外面转悠,希望可以遇到出府的小花,但是没有,一次也没有。
他了解到小花的现状,都是杨斐然写给他的信里提到的。
「赵慕雨,今天你的小孩掉水塘子里去了,幸好我及时喊人将她救上来,你可记着欠我一个人情。」
「赵慕雨,近日你的小孩心情不错,可能是因为尚书夫人给她调岗去了膳房一个月。」
「赵慕雨,不愧是你教大的小孩,真厉害啊,被罚跪祠堂一晚上,把那些贡品全吃完了。」
「赵慕雨,我发现你的小孩真的挺有本事的,每次派她出府购置物什都会下大雨,搞得现在府里没人敢叫她出门。」
……
朝暮看着信件,一会儿开心一会儿难受的。
他偶然起了兴致也会给杨斐然回信,「尚书府你家啊?用得着天天去日日去吗?还有,我不叫赵慕雨!」
他其实更想直接说,离她远点。
但又害怕这唯一得知近况的途径都没了。
杨斐然好像很闲,总是回信很快,「我去哪与你什么相干?赵慕雨。」
「这杨斐然真是……」朝暮一边看信一边骂出声来,偶尔混着几句脏话,在山上呆久了,多少沾了匪气。
赵封奕倒是不在意他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他开心就好,除了催着朝暮赶紧找个靠谱的伴侣,其他都没做逼迫。
但单单这一件事,就说得朝暮头都大了,终于还是想了一个下下策,去山下拐个人上来与他做戏,先搪塞一段时间再说。
朝暮看着手下的人打劫回来的小包袱,里面有一张泛黄的卖身契,那朵眼熟的五瓣小花,让他的大脑蓦地一片空白。
「这是,谁的包袱?」他的声音在自己没察觉的时候隐隐有些颤抖。
下面的人叽叽喳喳,终于有人想起来,「这是昨儿夜里抓来的,二当家不是叫我们去抓一个年岁小点的敷衍大当家嘛!」
话音未落,朝暮就捏着那张纸往外去了。
他以为不出意外,这辈子应该是不会再见了。
可是意外,终究没逃过。
幸好没逃过。
7
这九年来,他的思念和愧疚,终究转变成了害怕和担心,看不见摸不着的日子就免不了胡思乱想。
他不止一次梦见关于女孩的噩梦,有时是眼睁睁看着她被很多人压在身下折磨致死,有时是自己亲手拿了刀刺向她的胸口。
这一次再见女孩,他的心脏都快跳出来,就像是有一头猛兽挣脱牢笼,迫不及待地想将女孩一寸一寸的融进自己的血肉一般。
朝暮一直看她,那眼中的笑意怎么都憋不下去。
其实小丫头不记得他很正常,分开的时候她还很小,再说已过了九年,小丫头的模样和小时候比起来变化不大,他的模样变化可不小。
不过这丫头一问三不知就罢了,怎么连动不动就哭的属性也一点没有改掉啊,真不知道她在府中到底是怎么忍住的。
他好笑的想着,难道是因为太笨和爱哭被赶出来了吗?
真是太好了。
朝暮尽量用随意点的语气,把自己想了很久的名字换给她,「你以后就叫『欢阳』吧,我最是喜欢太阳天。」
赵封奕对于突然冒出来的欢阳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很自然的就接受了。
预想中的质问和气愤都没有到来,反而让朝暮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过细想一下,从小到大,赵封奕也确实没有因为什么事情表现出过惊讶或者不知所措的样子。
颇有一种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的感觉。
他甚至还要朝暮给欢阳一个名分。
这可把朝暮吓坏了,连忙上前捂住他的嘴,看一眼似乎还没开窍的欢阳,这才放下心来,「哥,瞎说,她才多大啊!」
「养大不就行了?」
养……养大?
等她及笄?
朝暮心尖上泛起了丝丝不一样的感觉来,他忍不住去捏捏欢阳的脸。
小丫头胖了不少,想起小时候清瘦的样子,他就觉得应该再让她多吃些。
不过小姑娘气极了,毫无威胁力的叫嚣,「你再说我胖的话,我就不做你的挡箭牌了!」
「噗。」朝暮觉得欢阳实在傻得可爱,将人满满当当的抱在怀里,「蠢货一只。」
欢阳在他怀里生气的样子像是一只炸毛的小奶猫,张牙舞爪的喵喵叫。
朝暮就只是看着都觉得心情大好。
好像只要和她在一起,什么事情都能变得快乐起来,原本的煎熬都变得香香甜甜的。
「煎熬?」欢阳歪歪头似是不解,「煎和熬都能做出好吃的东西,你为什么不喜欢呢?」
朝暮扶额,这孩子!看来必须得找个机会给她认认字上上课了!等整个山寨搬迁去临江城搞镖局之后,就开始学习计划,先认字!
到镖局的第一天,竟是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暮哥哥,好久不见啊。」杨青澜一身红衣,围着白色的狐裘,好久未见,那模样真是愈发标致。
朝暮一愣,「你怎么在这?」
杨青澜轻轻笑了,「我爹非要我嫁人,我不愿。」
「然后跟我哥私奔了?」朝暮惊诧的将面前娇俏的姑娘打量一番,竖起大拇指,「厉害。」
「不是呢。」杨青澜眉目间落了些伤感,「你哥眼中啊,只有他的大义,怎么可能有我。」说着又笑起来,「是我自己跟上来的。」
朝暮张了张嘴,想说其实我哥好像还挺喜欢你的,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肯直面自己的心意。
他犹豫了一下,到底没说出来。
「朝暮!里哥给我的这个好好吃啊!」身后传来欢阳兴奋的叫声。
「不要吃多了!」朝暮无奈回头应了她一声,「一会儿肚子不舒服可别叫我!」
杨青澜歪歪身子探过头去看,笑了起来,「她就是你送进府的那个小姑娘吗?」
朝暮点点头,脸上带了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也不知道为什么被赶出来了。」
杨青澜捂了嘴笑,「她啊,倒是经常听斐然说起,好像在府里做过不少意想不到的事,是个有趣的孩子。」
听到杨斐然的名字,朝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带了些敌意,「杨斐然那么关注她做什么?」
「噗。」杨青澜难得见朝暮一脸护犊子的模样,只差把 离欢阳远点 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一时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说,「这我可不知道了,或许是…喜欢吧。」
话音刚落,果然见朝暮的脸色愈发沉了些。
「好了,你快去瞧瞧你的小媳妇,不然真得吃坏肚子。」杨青澜不等朝暮回味自己的话,含笑转身走了。
朝暮抿着唇,在心里把杨斐然骂了个狗血淋头,又担心自己和欢阳失去的这九年时间里,杨斐然已然取代了那重要的位置。
他走到欢阳身边,冷不丁的从背后将人抱住,「欢阳。」
欢阳也任由他抱着,嘴里还叼着吃食,含糊不清的喊他,「朝暮?」
朝暮脸色更不好了,这丫头,真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被抱了都没反应,好歹象征性的挣扎一下啊。
那杨斐然不知道有没有这样抱过。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就恨不得把怀里的小姑娘关在房间里锁起来,日日夜夜都只看得见自己才好。
这个想法一出来,朝暮心头一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想法,他赶紧闭上眼把这想法压下去。
欢阳的胆子很小,不能吓到她。
8
欢阳十五岁生日那天被李柴的鬼故事吓到,夜里连去茅厕都不敢,在朝暮门口晃晃悠悠了好久,久到朝暮都忍不住提前开门了。
「大半夜的做什么呢?方才玩得还不够累吗?」
朝暮觉得好笑,瞧着小丫头故作坚强的伪装一秒破功,愈发忍不住笑意。
而且迷迷瞪瞪的小姑娘去茅厕居然连厕纸都没拿。
「你快点哦哥,我腿麻。」
朝暮无奈极了,只得返回房间给她拿纸,脚步不由得快了些,生怕小姑娘等得急了。
等朝暮再回到茅厕的时候,便看见赵封奕捏着白玉竹扇站在风里。
「哥?」朝暮拿着厕纸奇怪的看着他,不明白这么晚了他怎么在这里站着。
赵封奕的脸隐在黑暗中,教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总觉得他应该是在温和的笑着,「近日我开了一个分管镖局。」
朝暮点头朝前走了几步,「哥,我先去给欢阳送纸,一会儿再听你说,她腿该麻……」
赵封奕抬手拦住了他的动作,「那边出了点事,我方才让小欢赶紧去帮忙了。」
朝暮轻轻的「啊」了一声,愣了愣,「这么着急啊。」
「嗯。」赵封奕偏过头没看他,又道,「小欢不在,这段时间你就休个假待在镖局吧。」
朝暮默了一阵,到底还是点点头,「好。」顿了顿,又问,「欢阳要去多久?事情棘手吗?要不我也过去帮忙吧?」
赵封奕已经转过身去,摇头,「她几天便会回来了,不是什么很棘手的事,只是事出突然……」
「没关系,哥你也别太担心。」朝暮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选择了相信,「欢阳聪明着呢,肯定不会出事。」
赵封奕点点头,「你也回房吧。」
「好。」
直到第三天清晨,朝暮拿了账房的账本去给赵封奕送去,听得里面有人在给他做汇报,断断续续听见,「……被掳走……着火了……欢姑娘……没找到……可能已经……」
朝暮忽得推开门,「欢阳怎么了?什么被掳走?」他又转而去看赵封奕,「哥,是你那个镖局出什么事了吗?」
赵封奕和里面的正在做汇报的人都吓了一跳,他微蹙眉头,面露难色,只堪堪喊了一声,「小暮。」
「哥?」
朝暮见他那模样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你骗我?欢阳那晚根本没有去你说的那个镖局,她被掳走了?是山边那个每次骚扰我送镖的土匪窝吗?」
赵封奕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这在朝暮眼中无非就是默认。
这几日强压在心头的不安被放大,他红着双眼,那模样似乎是要将眼前这人生吞活剥了。「为什么不和我说!那个土匪窝的对我积怨已久,抓了欢阳不就是想报复!你明明知道欢阳对我来说……」
「暮公子,其实主子他也……」那黑衣人护主心切,却被赵封奕一个眼神阻止了后面的话。
赵封奕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说道,「小暮,你别冲动……」
「我自己去!」朝暮背过身去,微微侧头,抵着后槽牙道,「我不需要你管!以后你也别管我的事。」
说罢,他便径直出去了。
朝暮心中着急,他不敢想象这几日欢阳在那边受了多少苦,有没有被打有没有被骂,一想到自己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小姑娘在别人那里受委屈,心脏就疼得像被谁狠狠攥起来了。
脑中莫名晃过梦中欢阳几次三番为了救自己死在自己面前的模样,这一次难道又要因为自己?
别想了别想了,欢阳不会有事的,她不会有事的。
朝暮一次又一次的暗示自己,压抑住内心想要一跃而出的那头怪物。
他在被火烧的黑黑的地方一边挖一边哭,但就像是在梦里被人剪了舌头一般,悲戚的声音根本传不到空旷的废墟中,一点回应都没有得到。
暮色逐渐笼罩山头,他觉得自己真的快要疯了。
他沿着下山的路往回走着,心中依旧抱着一丝期望,欢阳会不会已经回去了?
但是没有。
镖局里没有欢阳。
朝暮忽得想到什么,往隔壁街区最大的客栈去。
「要是哪天镖局不要我了,我一定要拿自己所有的钱过来住一晚,好好享受一下再走。」
还好。
还好真的在这里。
可是她是不是以为镖局真的不要她了,才过来这里想着最后享受一晚上就走呢?
朝暮打开房门看见安安静静躺在床榻上的小姑娘,刹那间就心疼得落下泪来,「欢阳,我来接你回家了。」
找回欢阳之后,朝暮便一直不敢再让她离了自己的视线,有时候想着干脆将人锁起来,省的自己整日担惊受怕得连觉都睡不好。
可是欢阳这个丫头,只顾着担心,「朝暮,你去和少爷服个软吧,我这以后还要从他手上拿月俸呢,你俩因为我吵架,万一……」
她一脸的认真,「当然少爷没有那么小肚鸡肠,但是万一,万一他拿这个由头扣我钱咋整?」
朝暮:……
这个没良心的臭丫头!
他真是上辈子欠她的!
9
「你其实挺喜欢我的吧。」
欢阳这样问他的时候,朝暮的呼吸都乱了。
小姑娘打小没人教这些,她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这样子的她,朝暮都不知道拿着自己这份心意如何面对她才好。
而且自己近来想要把小姑娘囚禁起来的想法日益严重,他怕自己吓着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笨拙的躲开她。
他还为了小姑娘的月俸,去找了一趟赵封奕。
当日回到镖局,杨青澜把他拉到一旁,笑得狡黠,「我弟来找我,可我这正忙着,就干脆让小欢欢替我招待了,你不会介意吧?」
朝暮都来不及仔细分析杨青澜这意味不明的笑,脚锋一转就又出门了。
远远地就看见欢阳和杨斐然并肩站在一起,似乎还打算去坐船,两个人的背影看起来居然有些登对。朝暮忍了又忍,忍了又忍,还是叫了她一声,「欢阳!」
欢阳听见有人唤她,回头见是朝暮,立马兴冲冲地跑了过来,扑进他怀里,欣喜道,「你不躲着我啦!」
小姑娘回到自己怀里之后,心里安心不少。
「你就是赵……暮哥吧。」
杨斐然开口就要叫「赵慕雨」,顿了顿又改了口,笑得一脸无害,朝暮最是不喜欢他这样笑,好像自己有多纯洁似的。
「谁是你哥,别乱叫。」
明明一直都喜欢故意叫他赵慕雨,有欢阳在居然叫这么恶心。
装给谁看呢?真以为会有人看不出来他的伪装吗?
事实证明,欢阳看不出。
朝暮真是急死了,恨不得把这丫头的脑袋掰开,再把「杨斐然不是好人」这几个字给她刻上去才罢休。
「原来朝暮哥是小阳的未婚夫啊。」
「完全没听小阳提起过啊。」
「不过朝暮哥大小阳这么多,还那么忙,也难怪小阳没有安全感,不敢随便在外说起。」
瞧瞧,瞧瞧,这阴阳怪气的,他以为他是谁呢!
还「小阳小阳」的叫,谁允许你叫的!
谁允许的!
朝暮承认他有吃醋的成分在,但是一个还是小豆丁的时候就能脸不红心不跳污蔑尚书府姨娘打了他一巴掌,还把姨娘的孩子弄出府养着的人,确实也算不上是个什么好鸟。
「我俩的事,不需要你多嘴多舌。」
可是杨斐然这个狗东西,居然真的红了眼眶,眼泪要掉不掉的含在眼眶里,似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却还故作坚强的说,「没事的,小阳,是我多嘴了。」
你特么是不是……朝暮气得恨不得上前呼上一嘴巴子给他。
这样子和十多年前污蔑姨娘的表情,那叫一个一模一样、同出一辙。
朝暮将女孩环在自己怀里,无声的宣示主权。
「打算等小阳及笄就娶她吗?」
「是的,等她及笄。」
朝暮说出这话后,自己都愣了一下,不过更多的是松一口气。
终于说出来了。
「好可惜,明明我和小阳年纪相仿的说。」
朝暮冷哼一声,「左相大人知道你的心思吗?」
杨斐然从来不会在这方面吃亏,「尚书大人难道知道你的?」
「杨斐然!」
「赵慕雨。」
晦……晦气!
跟这种脑子有病的人真是不管什么时候都无法交流!
10
好在杨斐然并没有在临江城待很久,他是来催杨青澜回京城的,不过也就做做样子,没有真的强制性要带她回去。
朝暮有时候和赵封奕碰面,还会不甘心的问,「哥,杨青澜和别的人成亲也没有关系吗?」
赵封奕翻书的动作都没有停一下,「只要她愿意。」
「你明明知道她不愿意!」朝暮都替杨青澜觉得不值,「她是喜欢你的。」
「有时候,喜欢没有用。」
又是这句话!
朝暮无奈极了,「哥,你到底怎么想的?」
赵封奕终于把视线从书上抽离开来,不知道想起什么往事,涩然的笑了一下,「小暮,我和她不合适,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才不是!
朝暮在心里反驳他,这么多年了,赵封奕永远都是拒绝,哪里有真正尝试过接受,这个不合适的结论都不知道是怎么得出来的。
「等她嫁人了,有你后悔的。」朝暮最终抛下这句话就走了。
又一年入冬,杨斐然来了,这一次,他把杨青澜带走了。
走之前,还占欢阳的便宜。
朝暮明显感觉到左相府那边是来真的了,他们急切的需要一份联姻,准确来说他们需要拉拢将军府。
因为当今皇上年岁大了,却还未立储,朝堂上的立储之争向来是需要明确站队的。
朝暮不关心这些。
他只知道,京城动荡,赵封奕大概也要回京城了。
为了朝堂,也为了杨青澜。
入春之后,尚书府的人终于想起自家好像还有一个私生子,可以多娶一个官家小姐,为自己家增加筹码。
朝暮为此还借由出镖专门去了一趟京城,冷声冷眼的和尚书府划清关系,让他们不要多管闲事,插手他的生活。
他从不承认尚书府是他的家,他的家永远在青山垭村。
或许,该带欢阳回家看看了。
「这次回来请了长假,等我休整几日,趁着天气好带你去一个地方。」朝暮抱着怀里的人,提议道。
想了想,他又问,「我们再有半年多的时间就要成婚了,你都不好奇我的身份吗?」
朝暮都想好了,只要她问,他就一定如实相告,可是这丫头总能说出让他意想不到的话来,「你是谁,我都喜欢你。」
听听,真让人心动。
朝暮每年都会回青山垭村,有时候是走镖顺路就去住上几天,有时候是专门请假回来看看。
这次带欢阳回来,他本是有些担心的,但是他低估了欢阳的社交能力,不出两天,全村的老老少少就都知道她了。
「我认人超厉害的。」欢阳晚上趴在他身边骄傲的嘀咕,「在府里的时候,多小的公子来府里,等过个几年,我都能认出来,这可是婢女的基本功。」
毕竟叫错人了是要罚俸禄的!
「得了吧。」朝暮一脸的不相信,「那你怎么不记得我?」
欢阳噗的笑出声,「我可没说不记得。」
朝暮听她这样说反而有些慌了,「那你……」
「哥,想这些过去的事是没用的,是你说要乖乖的,要开心。」欢阳满不在意的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合上眼睛,「还不如想想明天早上吃啥呢。」
害,这丫头。
朝暮总是拿她没有办法。
成亲那天也是,流程被她一删再删,洞房花烛夜还自己偷偷喝多了酒,第二天起来稀里糊涂的什么也不记得。
朝暮真是恨不得使劲揉搓一下她的脸泄愤。
在之后没过多久,镖局转交给了胡妈妈,赵封奕终于要安心在京城拼事业了,中途还去抢了个亲。
朝暮以为他俩终于要来一个有情人终成眷属,但是没有。
杨青澜下了江南,赵封奕留守京城。
时隔三个月,杨青澜写信说她想通了,追着赶着赵封奕这么多年,才终于知道他所说的不合适是什么意思。她从来不喜欢做闺阁女子,繁文缛节早就束缚得她喘不过气,她可以放下一切跟着赵封奕走,但是赵封奕不行。他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
朝暮继而展开赵封奕的信,只有一句话,「我从不贪权慕贵,我只是想尽己所能,改变些什么。」
他想起,赵封奕以前经常说的,「错的不是他们,是这世道。」
他不喜欢这世道很久了。
朝暮预感到赵封奕要去做什么,可一点也不觉得惊讶,甚至认为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是他一生所追求的事情,是他的使命。
果然,不出半年,黎国更名赵国。
这一次的改朝换代沿袭了赵封奕一贯的温柔,把对平民百姓的影响降到了最小,在京城,在皇宫内,闷声不作响的,就结束了。
朝暮收拾东西再次翻开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和欢阳离开了临江城,在更温暖的地方开了一家客栈,还养了一条黑色的狗和一只白色的兔子。
「朝暮!你快来教小黑在规定的地方撒尿啦!」欢阳从后院气呼呼的走过来,委屈巴巴的趴在他怀里,「我怎么都教不会!后院被它弄得臭死了!」
「蠢丫头。」朝暮将信件放在木匣子里,抬手弹了弹她的脑门,抱着她一同起身往后边去,「我去看看。」
后院大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微风携着晨荷的清香徐徐吹来,一切都显得美好而宁静。
和赵封奕不同,朝暮所求的不多,他从来都只要一个欢阳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