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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枝头 2

别枝头 2

第二日清晨起来,身边的被窝已经凉透,问了人才知道,原来皇帝去书房了。

我让人准备了早膳就过去找他,昨夜闹了,气了,可也不能太过,皇帝喜欢我偶尔闹性子,并不代表他就能接受一个蛮横无理的我。

「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

「嗯,起来吧。」我蹙眉看向守在门口的太监,他也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这么大声,不怕打扰到皇帝做事吗?

「皇上呢?」

「回娘娘,皇上正与周国主商量事宜,您还是移步偏房稍等片刻。」

「好。」我应他一声,扭头就往偏房去,周言怎么会过来?说起来,还没有跟他讨要赌约。

他过来是因为周浅沫的事,所以要跟皇帝交代?

我坐在偏房休息,阿漾给我倒了茶,我刚喝了一口,皇帝就过来了。

他看见我显然很是意外,我忙站起来行礼,他亲手将我扶起来,还没等我开口就道:

「刚刚周言过来找朕商议崇安的事。」

我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却也说不出来。

「她是一国长公主,上心些也是应该的。」

「此次和亲是两国之间的事,所以不能由朕胡来。」

「臣妾知道。」我不想再继续谈论周浅沫,于是就扯开了话题。

「皇上用膳了吗?」

「还没,朕想着同你一道。」

「正好,臣妾带了膳食,可要同臣妾用一些。」

「好。」

于是我们坐在偏房愉快地用起了膳,快吃完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可怜的周言还在他书房里。

他让我先回去休息,说他跟周言还有重要的事商议,晚点过来陪我。

我很愉快地就答应了他,毕竟现在不是在宫里,没有那么多的女人抢他,他只能天天看见我。

……

漫无边际的原野,空旷得可怕,只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我看着这四周,不知为何心里竟全是恐惧,这里像极了我们来的时候路过的荒原。

没有人同行,我只能慢慢地往前摸索,要是当年年轻气盛的时候,我还能跑上几步,可如今身体到底是不支了。

一阵大风刮过,吹得我睁不开眼睛,衣袂在空中起舞,等再睁开眼睛时。

斜阳半隐,红霞轻绘蓝天之上,为天边相接之处涂上了一抹明亮的色彩。

再一瞧,一人站在斜阳之下,墨青色的衣袍随风飞舞,白色的发冠熠熠生辉。

「公子。」我上前两步,试探着叫了一句,他听见声音回过头来。

那一瞬间我脑中一阵轰鸣,仿佛天地间就只有我们二人一般,他的眉眼是那样的温润,他的模样是那样的俊朗,他的举止是那样的文雅。

「殿下。」

不觉间我的声音竟有几分颤抖,面上也不知何时沾满了泪水。一去经年,未料得再与伊人相见竟是此般场景。

当真是泪凄凄,声哑然,开口再唤,非是当年光景。

「江小姐。」他唤我,朝我露出一抹久违的笑,而后低头在怀里翻找着什么。

「女子少饮酒,伤身,这是我为你寻的糖。」

我道他找什么,原来是寻糖去了,看着他手里的糖,我一时间诸多感慨。

那一年是公子以糖换了我手中之酒,从此我再不识酒的辛辣,只认糖果甘甜。

自公子走后,糖再无味,辛辣又涌心头。

我伸手想去接,可一阵天旋地转,天地又换了模样。

红旗簌簌,战鼓擂天,百万将士冲锋陷阵,方才的青衣少年已然换了模样。

不会武功的他一身盔甲,翩翩公子的脸上满是坚毅,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中了埋伏,保护怀王殿下!!」

一阵阵马蹄飞扬,沙土满天飞,浴血为袍的将军一个回马枪斩落敌人。

满是红血丝的眼眸里写满了绝望,声嘶力竭地喊:「敌军知道我们的计划!中了埋伏!保护怀王殿下!」

多年戎马,难道真要葬身于此?血染山河,未退敌人怎么敢亡?!未还百姓安宁怎么敢死?!!

「我大景的男儿向来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众将士听令!随本王杀出一条血路!今日咱们生死与共!」

怀王拒绝了将士们先护送他离开的要求,这些将士都是保卫大景的好男儿,身为皇家之子,又怎么能抛弃这些为了皇室抛头颅洒热血的人呢?

「臣等愿与怀王殿下生死与共!」这一声,气盖山河,志上九霄,众人的心里又燃起来希望。

可奈何力量太小,与敌军相比不过是以卵击石,一次次的战斗,一个个将士的牺牲,终于还是穷途末路。

我看着这一切,整个人哭得不能自已,想上去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

「不!不要!」

怀王从马背上跌落,胸口上的刀刺得我眼睛痛。我哭到失声,想过去扶他起来,想带怀王殿下回家。

我还没有听见他的那一声义妹,还没有亲口叫他一声义兄。

他之前亲口说的,他会护我一辈子,不会再让人欺负我。如今这承诺还没有做到,人怎么就没了呢。

大景的士兵安详地躺在一边,敌军在欢欣鼓舞的庆祝,不一会儿,马蹄声响起来,来了一行人。

有一个人径直往这边过来了,他没有参与他们的庆祝,而是沉默地看着怀王跟大景的将士。

……

「阿映,阿映你怎么了?」

睁开眸子对上皇帝担忧的双眼,一时间有些恍惚,看着他许久说不出话来。

他将我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柔声哄着我。

「做恶梦了?不怕,朕在,朕在。」

月已正挂夜空,我也才知道,方才不过是一场梦,我从中午睡到了晚上。

泪湿巾,语凝噎,梦回伊人,却是肝肠寸断处。

自从做了那个梦,我就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笼罩在我心头,卡得我心口疼。

皇帝则以为我闷闷不乐的原因是他新纳的崇安,于是让她过来的日子就一拖再拖,最后直接拖到我们要回宫时再接她一起。

说起来,皇帝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是真的把我当替身还是有几分真心在里头?

回宫的前一天晚上,天气异常的好,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皇帝中午用完膳就神神秘秘地出去了,说是有事出去一趟,他最近经常这样,我也就没管。

等我午睡起来,房里站满了人,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阿漾就将我拉了起来。

说是皇帝让她们给我作妆,我这还没明白呢,就被按在妆台前。

等到头上一顶沉甸甸的凤冠压下来时,我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

这不是女儿家出嫁时才用的吗?接下来的事更加让我震惊,因为她们给我准备的衣服居然是嫁衣!

看着上面的雉鸟,我一时间迷茫了,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于是就这样,我穿上了嫁衣,盖了盖头。

等到出了房门居然还有轿子?这是老天爷在跟我开玩笑?还是我梦没醒?

于是他们抬着我围着行宫转了一圈,然后去了较偏远的西殿。

我就很疑惑,所以让我坐轿子是为了绕晕我,轿子一停下来,就有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大喊:

「新郎踢轿门!」

下一刻,我感觉到轿子的晃动,然后我就被人扶了出来,有人递给我一段红绸。「小姐,抓紧了。」这是玉清的声音。

「阿映。」皇帝唤我,听着声音他该是很高兴。「跟朕走。」

「好。」我应他,然后在阿漾的搀扶下慢慢地跟着他走,跨了火盆以后就到了大厅。

「一拜天地!」

我屈身一拜,这人的声音异常动听,所以我也穿上了嫁衣?

「二拜高堂!」

高堂上该是没人吧,若是阿爹在此,怕也不敢接受皇帝这一拜。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这句话一出,殿中一时间就热闹了起来,听声音应该是招呼彼此入席。

阿漾将我扶到房里,然后对我说:「小姐,姑爷一会儿就到。」

「嗯。」我应她。从刚刚开始她一直喊的我小姐,现在叫皇帝姑爷,想来这件事她应该早就知道了。

难为她,瞒了我这么久。

「奴婢参见姑爷。」

听见他们的对话,我心里喜滋滋的,这群人啊,哪家丫头给自家姑爷请安会是参见。

「嗯,下去领赏吧。」

「是。」阿漾满心欢喜地下去领赏了,房里一时间只有我跟皇帝,他一步步地向我走过来。

平时几步的路程,此刻却十分漫长 。

他掀起来我的盖头,一身红衣的他异常俊朗,眸中也好似汇了一汪春水。

「阿映,你欢喜吗?」

「臣妾自然欢喜。」我眸子亮晶晶地注视着他,嘴边是藏不住的笑意。

「你高兴就好。」得了我的话,他很是满意。然后他端了两杯酒,一杯递给了我。

「饮下交杯酒,我与你便是夫妻。」

「好。」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竟然觉得那酒味道异常的好,让人甘之如饴。

皇帝在我身边坐下,一时间有些促狭,气氛尴尬了许多,明明我们之前那么了解彼此,可此时却也觉得羞涩。

「皇上……」

「嗯,我在。」他答应我,我扭头看他,目光交汇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安置吧。」

「好。」我应他,于是他拉着我的手共同挑灭龙凤烛里的芯火,关了贴着喜字的窗。

红帐轻摇,满室旖旎,恰如红烛上的龙凤相缠。

对于皇帝的作为,我很是欢喜,哪个女子不想拥有一场属于自己的婚宴呢?

况且他做这些事只是为了想让我明白,我在他心里是重要的,一个帝王肯为你如此花心思,试问谁不心动。

第二日午时,我才睡醒过来,凑合着用了两口膳食就准备出发了,准备回宫。

出来将近一月,也不知道宫里如何了,那些女人离开皇帝这么多天,日子还过得滋润吗?

马车走到关口就停了下来,那时已是黄昏,十一月初,天气已经开始转冷,我窝在皇帝怀里取暖。

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在心里吐槽着崇安慢慢悠悠的行事风格。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她老人家的马车才慢慢过来,后面跟着一长串车马。

据周言说那是她的嫁妆,看着这将近三百人的队伍,我心里不禁吐槽,这都快一个营的人了。

因为周言要去大黎王朝,所以要跟我们一起走一段路。

我天天想找他问怀王的事,还有上一次的赌约,可是皇帝看我看得太紧。

就连休息也要跟我在一个帐篷里,这可把崇安气得够呛,于是我就收了许多白眼。

终于在第三天下午,我逮到了机会,中午扎营做饭,趁着皇帝跟崇安纠缠的机会,我跟着周言骑马跑了出去。

我俩坐在空草地上,天上白云缓缓流淌,身边的马儿慢慢悠悠地吃着草。

「周兄,你上次说的赌约?」

「给你备好了,在我们分别时赠予你。」

听了他这话,我轻轻点头,心里思忖该怎么问他怀王的事,可他像是看出来了我想什么一样。

拿起随身带的酒壶喝了一口酒。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我如今不想再提起来,如果你非想知道,我期待下次见面。」

此次一别,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这是我心里的一根刺,而且他这么说肯定知道些什么。

但他现在不愿意说,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只能跟他定下来日之约。

「阿映,你去过大黎吗?」

「没去过。」我诚实地摇摇头,不明白他一个君主为什么要到处跑,况且如今,大黎有战乱,他不怕吗?

「大黎好,那里有我的心间挚爱,我初见她时她一袭红衣,宛如天上的仙女。」

「能得周兄倾心,想来那女子定然十分优秀了,来日我若是能一见……」

「那是自然,自然优秀。」他听了我的话,似乎十分开心,我也知道马屁拍对了。

「但不过……」一瞬间他就收敛了神色,明亮的眉眼第一次染上落寞。「你或是见不到了。」

我一见他这个模样,就知道我提到了人家的伤心事,于是我识趣地不再讲话。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过来,眉飞色舞地跟我高谈阔论,最后他告诉我,崇安心高气傲,我肯定会跟她产生摩擦,叫我不要看在他的面子上忍气吞声。

周言的队伍跟着我们走了四天就离开了,临走时他送给我一箱黄金,还有一盒夜明珠,出手太阔了。

跟他分开以后,我们行路的速度就加快很多,等回到都城也不过用了十日。

那一天,后宫里的所有女人都来了,他们像欣赏大猩猩一样欣赏皇帝跟崇安。

让我诧异的是,一向体弱的王鸢也披着披风过来了,在一众胭脂俗粉中,她一身素裙出尘不染。

而从看到她的那一刻起,皇帝的眼睛就粘在了她身上。

16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李蓉儿照例一身素衣,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就如同我第一次见她时。

她如今已经是宝林了,虽说先前我解了禁足后她就失了恩宠,但如今到底也是个主子,日子想来是不会差的。

皇帝被一群女人还有孩子围在中间,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而我跟崇安就被挤在了人群外。

崇安站在我身边,目光一直流连在我,王鸢,李蓉儿身上,良久她凑到我耳边轻声道:

「怎么江贵妃出去这么长时间,回来没有姐妹跟你说说体己话?」

我白她一眼,显然并不想搭理她,但她依旧不依不饶,就像是回来的途中一直想跟我争高低一样。

「江贵妃信吗?本宫比你受欢迎。」

「那你大可以去做,本宫期待那一天。」

相视而笑,但这笑却没有什么真心,因为我们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挑衅。

而那边的王鸢,从我们进来开始,眼神就一直在我身上,最后可能是看到我平安,所以才收回眸子,重新变成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不想跟崇安浪费时间,我上前两步靠近皇帝,他正一个个抚摸着孩子,亲切问候他们。

多日不见,皇后俨然一个贤妻良母,一遍遍地给皇帝报着平安。

皇帝也是兴致大发,关切到了最后,只有贤妃的大皇子躲在母妃身后,畏畏缩缩地拉着贤妃的袖子。

皇帝对这个长子向来是有些重视的,于是就想跟他亲近亲近。

「益林,过来让父皇看看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听先生的话?」

贤妃一把将孩子扯出来,大皇子慌乱地看了众人一眼,随即声音颤抖着叫了一声父皇。

想来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孩子,贤妃小嘴叭叭就开始了。

「皇上,大皇子已经熟背《出师表》,为此还被先生夸奖过许多次。」

她这么一说,皇帝就来了兴致。「是吗?」

贤妃点头如捣蒜,挑衅地看了众人一眼,脸上写满了得意。

「是,不若就让大皇子给您来一段如何?」

「好。」得了皇帝这句话,贤妃推了一下大皇子,那意思应该是让他赶紧表现。

可怜大皇子不过六岁,这么小的孩子不是跟其他人一样抓猫追鸟,而是每日在书房听先生说教。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

一连背了几段,孩子的声音太小,越到后面越没有底气。

看着他如此表现,皇后的脸都绿了,贤妃倒是笑得更加开心,满脸都写着,我就说我儿子行吧。

而明明这样一个表现的机会,其他孩子可能会扬起头骄傲地告诉所有人,他好厉害。

但大皇子却始终低着头看向自己的衣袍。

「亲,亲小人,远……远贤臣,此先汉所以……所以……」

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到了这里大皇子背错了,将亲贤臣背成了亲小人。

知道了自己的错误,他停了下来,双手捏着衣角抬头怯懦地看向皇帝。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我轻叹一口气,罢了,都是孩子。

「皇上,大皇子好棒,还这么小就能一口气背出这么多。」我笑着看向皇帝,听了我的话,皇上的脸上也出现了欣慰。

是的,他太小了,不该这样被折磨。

不想在这里跟众人浪费时间,于是我继续发功。

「皇上,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臣妾跟周妹妹都有些累了……」

「那便先歇着吧。」听了皇帝这话,众人也明白戏该散了,也就准备回自己的宫里了。

而崇安则是被皇后带走了,此前在北风口时,皇帝就已经让人回来传了话。

所以众人都知道将会多一位贵妃,被皇后做了太多的心里建设,对她也就没什么好奇了。

回到云柒宫,看到熟悉的摆设,我心里满是宽慰,到底还是宫里舒服。

我让玉清下去歇息,酌了两口小酒暖身,我便也歇下了。

晚上醒过来,用膳的时候我揪了一个伺候的宫人,让她给我说说这些天宫里发生的事。

起先她还不敢说,后来玉清一个金锭砸下去,她才打开了话匣子。

后宫在皇后的管理下倒也是安安稳稳,没出什么大乱子。

就是前朝,三天前太师不知道做了什么,被人抓了,如今正在天牢里,等皇帝问罪呢。

「太师乃是朝廷一品官员,无论犯了什么罪总该要由皇上定夺,究竟是谁敢这么大胆?直接将人抓了?」

那小宫女快速抬头看了我一眼,咽了一口口水,吞吞吐吐道:

「江将军直接带兵,冲入太师府。」

这信息量简直不要太大,大景有几个江将军?纵然再有一个姓江的将军,除了我那个爹,又有谁敢这么做?

难怪……难怪今日居然能在宫门前面看见王鸢的身影。

那么此时她又会是什么心情?心间一急,我扭头吩咐阿漾去给我取披风,然后又看向那宫女。

「如今皇上在什么地方?」

「奴,奴婢听说皇上回宫就去了御书房,膳也没传,傍晚时分宸妃娘娘过去请见,皇上没见,宸妃娘娘如今正在御书房前跪着呢。」

晚膳都没传,看着如今时间也不早了,王鸢至少跪了一个半时辰,皇帝连她都不见,又会见我吗?

况且王太师的事,阿爹也牵扯在里面,如果我去为王太师求情,那不就是打阿爹的脸?

玉清拿来披风,看着我犹豫半晌,她让所有人退了下去,关上了门,屋子里就我们主仆二人。

「娘娘,王太师的事您不宜牵扯进去。」

「本宫也明白这个道理,可到底还是见不得王鸢受苦。」

阿漾蹲下来捉住我的手,压低了声音同我说话。

「方才您也听到了,带兵抓人的是将军,将军刚正不阿,若不是王太师所犯之罪太大不能容,将军不会这样莽撞。再者,将军敢在都城动兵,您就没想过是谁的意思吗?」

我先前便有过这种猜想,只是不敢承认罢了,如今阿漾说出来,她一个丫头都能明白的事,想来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我虽然人没有过去,但却一直关注着御书房的举动,直到听说太后让人把王鸢接了回去我才放心。

这一晚,御书房的大臣进去了一批又一批,而我阿爹则从一开始就待到了最后。

我坐在窗边一下又一下地剪着油灯老的灯芯,任由刺骨的风一下又一下地拍在我的身上。

终于黑夜熬成了白天,听着宫里慢慢地有了声响,我站了起来,但因为坐太久,腿麻木了。

整个人直接摔在地上,身上的疼痛感传来,我的心里再一次意识到,我要在阿爹与王鸢之间做个抉择。

我让人帮我给皇后告了假,没有去请安,她也见怪不怪,只说让我好好休息。

下午,瞧着太阳慢吞吞地落下西山,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带着阿爹过来了。

借着灯光,我才发现阿爹头上的白发,原来他也会老。

「娘娘这些年过得好吗?」

「倒是没有您滋润,娇妻贤子,幸福美满。」

「娘娘……」他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您如今还在怨臣吗?」

我满脸倔强地对上他的眸子,也不再开口。

还记得那一年他有了权势,将我跟阿娘接到了都城,本该是阖家团圆的好事。

可是等我们到了都城才发现,那座宅子里一直住着另一位女主人。

她是阿爹的二房,给他生了两个儿子。

而在此之前,他给我们的家书从来都没有透露过他已经有了妾室这件事。

那女人是一个五品官员家的闺秀,知书达理,做事滴水不漏。

跟她比起来,阿娘越发粗鄙。虽是顶着主母的名头,可却没有一点实权,因为管家的是那个女人。

于是就这样,阿娘变得郁郁寡欢,经常一个人坐在房中话也不说。

阿爹也努力过,他带着阿娘出去参加聚会,把阿娘介绍给身边的每一个人认识。

可是跟人交流时,阿娘总以为那些人会看不起她是农村出来的,阿爹做的这一切,终究变成了她的负担。

在长期郁结下,阿娘病倒了,寻遍天下名医也未能将她救回来。

她走后,我看着家中的一切更加觉得讽刺,仿佛他们是一家人,而我只是多余的那个。

心里也就对阿爹更加的憎恨,我的童年没有父爱,我跟阿娘母女两人生活,受尽了欺凌。

而那个女人却可以享受荣华富贵还有夫君的爱,上天为什么对我们这样不公平。

于是我不顾阿爹的反对,毅然决然地入了宫。

我进宫不过半年,那女人就被扶正。

现在想想,我心里的恨还是不能消除,我永远忘不了阿娘拖着病体坐在房里的模样。

……

「将军专程过来,想来不是为了问本宫还是否怨你吧?」

「是。」他答道。「臣知道娘娘跟王氏的交情,可这件事臣不希望您参与进来。」

我让玉清给他倒了茶,他喝了一口,眼里竟有些水花,那是他最爱的龙井。

「难道因为是将军抓的人,所以本宫才不该参加?」

「不是。」听了我这话,他有些着急,显然怕我一冲动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王氏的事莫说是娘娘您,就算是太后出面,怕也没有多少转还的余地了。」

我抬眸看他,漫不经心答道:「我可若能让他下场好一点,那也该是好的。」

「皇上孝顺,这些事自然不用娘娘提醒。」

可能还是看我不放心,他又叮嘱我:

「皇上顾着娘娘,所以让老臣过来看看您,您如何到底还是要照顾一下皇上的心意。」

得了阿爹的话,我便也知道皇帝不会下死手,放心了许多,脸上神情也放松下来。

阿爹过来是皇帝的意思,就是想让我跟他站在同一阵营,至少不要提什么扫他心情的事。

我本来想留阿爹用膳,但他说还要去御书房,不能留太长时间。

于是我将他送到门口,命阿漾拿出我之前在北风口时为他买的披风,亲自为他披上。

「天气凉了,阿爹照顾好身体。」

他一时有些怔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好,好,娘娘也要顾着自己,老臣只求您一生能安安稳稳,不求其他。」

我点点头算是应了他的话,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我一时间感慨颇多。

……

第二日,我坐在皇后宫里,冷眼看着那些女人虚情假意。

崇安好似非常受欢迎,众人围着她一口一个贵妃娘娘叫得异常亲切。

或许是看着我坐在那玩着指甲有些无聊,皇后将话题引到了我身上。

「贵妃妹妹素来喜欢骑射,这次跟皇上出行可有尽兴了吗?」

我看向她,脸上缓缓勾出一抹笑。我跟她何时熟到以姐妹相称了?莫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我跟她交情甚深?

我不想跟皇后说话,正想随便敷衍一声,可我还没开口,那边崇安就笑吟吟地接过话头。

「皇后娘娘一提这个,臣妾便有些担心江贵妃的身体了,那日江贵妃晕在了猎场里,可把臣妾担心坏了。」

我凝眸看向一脸担心的崇安,果然是皇室出身,才入宫几天就适应了跟这群女人相处的方式。

众人脸上都是幸灾乐祸,估计巴不得我当时直接死在那儿,但我又怎么会让她们如愿呢?

「本宫身体无碍,不用周贵妃担心,你若有这个心思,不如见着皇上的时候好好关心一下,毕竟那一日,皇上为了保护本宫,跟猛虎搏斗呢。」

不愿意再跟她们纠缠,我站起来朝皇后行了一个不怎么恭敬的礼。

「臣妾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

从皇后宫里出来,带着人就去了御花园,宫里太闷,我如今不怎么想回去。

「贵妃娘娘。」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还带着几分羞怯与不安,我回头看去,大皇子一个人站在那儿。

也不敢抬头看我,左手一下又一下地扣着右手的指甲,脸上写满了紧张。

「大皇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我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将他的小手拉了起来,他有些不安地看着我。

「我不想去听先生讲学,所以就躲起来了,贵妃娘娘可以不要告诉我母妃吗?」

「好。」我答应他,他朝我露出了一抹羞涩的笑,小脸上有些高兴。

「大皇子。」听见这个声音,他看着我的目光又紧张了起来,我甚至感觉到他在发抖。

不一会儿,几个宫人从这里走了过去,边走边喊:「大皇子,您该去听学了。」

假山后面,我跟大皇子还有玉清都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孩子眸子亮晶晶的,脸上写满了兴奋。看着他这个模样,我倒有些恍惚。

原本皇家的孩子七岁才会请先生来教习,可大概是因为他长子的名头,五岁时贤妃就跟皇帝请了旨,帮他请先生。

当时皇帝也曾犹豫过,可却拗不过贤妃,便只能如了她的愿。

「贵妃娘娘,他们走了吗?」

「嗯。」我点点头,伸手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金钗。

「贵妃娘娘,这是父皇给我的,我很喜欢,现在送给你。」

我将那金钗接下,轻声笑道:「那就谢谢殿下了。」

「嗯,贵妃娘娘我得走了,不然他们找不到我要担心了。」

「殿下不想去玩吗?」

「不了。」他极认真地摇摇头。「母妃会生气的,他们会被惩罚。」

「贵妃娘娘,我喜欢你。」

他说完这样一句话就跑了,我一时间有些呆了,反应过来后脸上堆满了笑容,再抬头看阿漾,她也是满脸笑容。

我们跟在大皇子身后,看着他被贤妃宫里的人带走才放心。

「娘娘,大皇子真可爱。」

我睨她一眼,内心十分赞同,这孩子虽然有点羞涩了,但到底还是讨人喜欢的。

我看向手里的金钗,轻声道:「他心性纯良,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

王太师三朝老臣,妹妹是太后,女儿是妃子,儿子又是朝中得力的人才。

人人尊他敬他,甚至连皇帝也对他有几分畏惧。人若真的到了权力的巅峰,便会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来。

他门生众多,有能力者也多,于是一来二去,就做起了不正当的事,早前坊间甚至还出现了「与其寒窗十年,不如得太师青睐」的传言。

作为掌权者,皇帝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出现,但因为太师的背后势力太大,一下子不能连根拔起。

所以他筹谋良久,那次围猎就是一个契机。皇帝不在,王太师一党就格外的猖狂。

而皇帝打着围猎的名头,实际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放松过,那些天里,他一直在处理着这些事。

而我阿爹之所以敢在都城带兵抓人,也是因为有他的授权。

而这一次,落马的不仅仅是太师府,皇帝的意思是连根拔起,所以朝中只要是太师府的爪牙,都被抓了。

太师府被判了满门抄斩,其他党羽砍的砍,流放的流放,朝中就是换了新的天地。

消息出来的那天,无论忠臣还是奸臣都松了一口气,都感慨事情终于过去了。

听了消息,我端着茶却怎么也喝不下去,半晌听到一句皇上驾到,我忙迎出去。

皇帝脸上满是疲惫,身上还穿着朝服。看见我的一瞬间,他就露出了笑容。

「臣妾给皇上请安。」

他将我扶起来,然后紧紧地搂我在怀里。「丫头,朕好累,但索性都结束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疲倦,我也分外心疼,不由紧紧地回抱他。

「是啊,都结束了。」

他说他很累,想睡一觉。我本来想守着他,可他却执意让我陪他一起。

我躺在怀里看着他,如今一切都尘埃落定,只是可怜了那些无辜的人。

我不敢去见王鸢,这一遭我与她该是仇人了吧,太师府倒台,出力最大的就是阿爹。

想着想着,我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到醒过来已经是半夜,睁开眼睛就对上了皇帝亮晶晶的眸子。

「皇上。」我唤他,声音里带着慵懒与软糯。

「朕在。」他唇边含笑,屈指轻轻点了一下我鼻尖。「小懒猫,先前还说不困,怎么睡了这么长时间?」

我揉揉眼睛,这才完全清醒过来。「您让臣妾陪您,难道是让臣妾看着您睡吗?这又是何道理。」

「你呀,拗不过你,饿了吗?起来吃点东西,陪朕出去走走。」

「好。」我应他,于是麻利地起来准备,柜子里那一袭月牙色的衣服格外亮眼。

等膳食端上来的时候,我也正着好装,月牙色的衣衫,发间轻挽一根玉簪,整个人就像是出水芙蓉。

皇帝看着我一时间也是有些不知所措,我笑着坐在他身边。

「臣妾不好看吗?」

「嗯,下次不要这样穿,不适合你。」他敛了神色,低头吃饭。

我虽然想给王鸢帮忙,但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于是我就安安静静地用完了膳。

「红梅开了,你素来喜欢红色,朕想邀你一起赏第一场梅。」

「好。」

……

红梅落玉珠,晶莹剔透,娇艳欲滴,寒风吹过,花瓣迎风起舞,荡起层层涟漪,露珠浸湿的梅花似用血浸染而成,妖艳异常。

「喜欢吗?」

我随手折下一朵红梅,回眸看向皇帝,绽开一抹嫣然的笑。「喜欢。」

「朕也想着你该会喜欢的。」皇帝为我发间簪了一朵花,仔细打量了半晌,这才满意地笑了。

「这样明媚的颜色果然只适合你。」

「皇上也适合。」我将刚刚折下来的红梅别在皇帝耳边,回道:「皇上这样,可比臣妾适合多了。」

「是,朕适合。」皇帝见吵不过我,索性软了声音哄我。「朕最适合。」

我满意地点点头,装着不知道他刚才话里的意思,满脸遗憾。

「要是梅花开在春日就好了,能与桃花一起欣赏,倒也多了几分风味。」

皇帝沉吟半晌,看着我的目光也带了几分探究。

「不可能的,一个喜冷,一个喜暖。」

17

「桃花娇弱,不受严寒,不耐酷暑;红梅坚韧,凌寒独绽,孤冷清傲。」

皇帝略沉吟,脸上勾出一抹嘲讽的笑,呢喃道:「桃花就是桃花,红梅就是红梅,逆时节而生,又怎能得?」

「皇上是天子,天下都是您的,又焉知不能让元桃腊梅为您同绽呢?」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凝眸看向远处元芳园的方向,那不正是元桃吗?

到了如今,我越来越看不清楚皇帝对王鸢的心思了。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爱着她,跟我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又在让我觉得他心里有我。

那晚的婚礼,甚至让我觉得他是爱我的,哪怕一点点。因为得了皇帝这么多年的宠,所以我便想要得到他的爱,或许人都是贪心的吧。

那晚过后,皇帝没有再来过我这里,或许他是怕我再提起王鸢,看来看不清楚他心思的不只是我一人。

王太师及其一干人等压在牢中,只等来年问斩。

前朝的事尘埃落定,按理说皇帝可以松一口气了,可他却仍旧很忙碌。

宫里多的是嗷嗷待哺的女人,皇帝得一个个喂饱。

而其中最得宠的是崇安,这事其实不奇怪,崇安长相很好,才情又是上乘,再加上人家和亲公主的身份,得宠那不是理所当然吗。

而王鸢那边,或许是真的对皇帝失望了,太后在即将过新年之际出宫礼佛去了。

跟她一起走的,还有之前被我划了脸的王美人。

按理说太后更加应该带走王鸢不是吗?偏偏将人留了下来。

今年虽是一波三折,但好歹也到了年底,宫里一早就忙了起来,人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贤妃跟着皇后操持宫宴,放松了对大皇子的管控,他得了空来找过我几回。

这孩子刚开始还有些拘着,可后来跟我熟了便也皮了起来,听人说了雪地里可以捕鸟,硬是拉着我做了个笼子放在御花园的地上。

这时节别说宫里了,便是外面也难得见,于是我哄着他吃糕点的时间,让阿漾往里面放了一只金丝鹦鹉。

他回来一瞧,这法子倒真有用,于是便跟我约定,下次有空带他父皇一起看。

我这种把戏虽说可以糊弄小孩子,但在皇帝面前不是白惹他笑话吗?偏大皇子兴高采烈,我也不好驳了他的兴。

……

大年三十的宫宴上,皇帝跟皇后还没来,我坐在右侧第一个位置,贤妃带着大皇子坐在我下面。

在贤妃面前,大皇子总是畏畏缩缩的,少了私下与我相处的那股子机灵劲,更是不敢与我亲近 。

我对面是同为贵妃的崇安,而她下侧,则是沉默寡言的王鸢。

美人垂眸静静地拨弄着前面的茶盏,仿佛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宴会并未开始,皇帝跟皇后都没有过来,想来该是在祭祀,这是大景独特的规矩。

年三十宫宴开始之前,皇帝跟皇后总要先祭奠一下五谷之神,据说是为了确保来年的风调雨顺。

崇安跟其他妃子说说笑笑,时不时将话题引到我身上,刺我两句。

我一边回怼她们,看她们哑口无言,一边偷偷观察着王鸢,她着了胭脂,整个人气色好了不少。

在连接被我气到面红耳赤后,崇安发了大招。

「江姐姐。」我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姐姐吓到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崇安一反常态,肯定有鬼。

「妹妹素闻江姐姐才学一流,恰今天有此机会,便想向姐姐讨教一番,望姐姐不吝赐教。」

听了这话,其他人的脸上都是幸灾乐祸,满京城的女儿谁人都知道,如今的江贵妃胸无点墨。

还没等我回答,她又道:「妹妹尚在曦国时,就曾听闻大景女儿的才华个个不输男子,所以先前便存了这个心愿,想见识一番,如今姐姐能否全了妹妹的这个心愿?与妹妹作诗比试一番?」

我抬眸看向她,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扣在桌上,脸上缓缓绘出一抹笑,貌似我跟她并不熟悉,为什么要帮她完成心愿?

我如今还没用膳呢,自然不会有吃饱了没事做的那份闲心。

「江贵妃向来不喜与人攀比,臣妾曾有幸得江贵妃教导,若周贵妃真想圆了这个心愿,臣妾不才,想向您请教一番。」

说话的人是王鸢,此刻她正偏头满脸笑意地看着崇安,那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溺死人。

大概是没想到一向充当透明人的王鸢会发声,众人也是有些诧异。

「宸妃,周贵妃跟江贵妃请教呢,有你插嘴的地方吗?」

贤妃这话一出,众人才想起来,如今的王鸢不过是一个没权没势,没宠没爱的妃子。

「原来讨论诗词竟也是按身份来的,既如此,那着实是臣妾冒犯了,还望周贵妃恕罪。」

王鸢嘴上虽然说着认错的话,但脸上却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

「文化本不该分等级,是有人将她污浊了去。」我斜睨贤妃一眼。「贤妃这样,莫不是也想同周贵妃娘娘请教一下曦国的诗词?」

贤妃听了我的话,一时间也是有些难堪,她惹得起王鸢,但惹不起我。

先不说我阿爹如今位极人臣,就单说我这个贵妃的位置,她就惹不起。

「怎会,既宸妃妹妹有心,那便辛苦你了。」

崇安戏看够了,就慢慢悠悠地说话帮贤妃解围,明明引起事情的是她,可她却仿佛与自己无关。

不得不说,这看戏的本事跟周言是一样一样的。

宫人拿来了笔墨,她跟王鸢一人一张桌子,以梅为题,君昭仪作为裁判,就这样开始了创作。

王鸢素手执笔,脸上冷静沉着,身上自带一股书卷气,让人看了流连忘返。

一盏茶后,二人停笔,我瞥向王鸢的纸,上面字体娟秀清雅。

贵妃位高,所以君昭仪就先念起了她的诗。

「叹冬

忽如白昼玉莎舞,洗尽尘泥红梅艳。

夜色寂寂谁人赏?门前扫雪探芳华。

巾帼叹颜世间独,须眉感姿尘间绝。

芳华虽好难常存,秋去冬来一览容。」

君昭仪声音清冷,读起来倒有几分韵味。众人忙恭维崇安。

但她却不以为意,只是挑衅地看向王鸢。

王鸢展颜一笑,好似只是个局外人。

这一来二去的,众人便忍不急想奚落王鸢了,阴阳怪气地让君昭仪赶紧读王鸢的。

「别枝头

骚人提笔凛冬至,酒盏经暖照月行。

发从霜色兴未尽,口啼经纶明夕约。

寒风铮铮傲骨响,素雪啸啸暗香袭。

枝残花落何人怜,堪做净瓶困折柳。」

「好诗!前几句句句无梅却又让人感觉到梅花的意境,甚好!」君昭仪话刚落下,皇帝的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

然后就是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忙行礼:「臣妾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

「免。」皇帝跟皇后坐在高台上,目光饶有趣味地看过众人,然后停在了王鸢身上。

「宸妃文采犹如当年,让人甚是怀念。」

「皇上过奖。」王鸢抬眸落落大方地看向皇帝。

「皇上,难道臣妾的诗不好吗?」崇安卯了心思要争宠,所以此时便也不顾其他。

「都好。」皇帝显然打算和稀泥了。

「可臣妾却觉得宸妃更好,周贵妃句句想突出梅的特殊,却有点辜负了它清客的美名。」

崇安被我噎到说不出话来,先前那副想找我茌的嚣张气焰已经消失不见。

「江贵妃这话莫非觉得周贵妃比不上宸妃?既如此,那不妨让在座的各位做个评判如何?」

「好啊!」我回头看向贤妃,一字一顿道:「既是贤妃提出来的,那不妨贤妃先来如何?」

「这……」贤妃慌张地看向皇帝,皇帝跟皇后坐在上面,纵然要评也不该是她先开始。

「无妨,你们先吧。」皇帝跟皇后对视一眼。「朕跟皇后在后头。」

得了这句话,贤妃顿时有了底气,站起来趾高气扬地看了一眼王鸢。

「本宫觉得周贵妃写得较好,字字句句突出梅的特殊,梅的身姿,宸妃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崇安大抵是没想到贤妃蠢成这个模样,看着她摇了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模样。

贤妃这边说完,君昭仪站起来,将宸妃跟崇安都夸了个遍,那话就是说她觉得二人都好,她向来谨慎,这样倒可以理解。

接下来李宝林的话无疑又将崇安推向了高地,她连说几句崇安文采斐然,这话怕是崇安自己都不相信。

「听了诸位的话,本宫真是感慨颇多。」我站起来,端了一杯酒看向贤妃。「本宫敬贤妃一杯,敬你瞎字不识却出口成章。」

我一饮而尽,贤妃气得脸色发白,我再扭头看向李宝林。「这一杯,本宫敬李宝林,敬你有眼无珠却义正词言。」

「江贵妃!」许是没想到我这么放肆,皇后叫我一声,脸上并不好看。

我回头并不看她,只看皇帝。「皇上,臣妾还是觉得宸妃做得较好,有些人句句想突出梅的特别,不觉得适得其反吗?」

「江贵妃这话就差点本宫的名了。」

崇安站起来,脸上满是笑容,我没有搭她的话,就这么坐了下来。

她也不觉得难看,只是朝皇帝行了一礼,然后问道:「皇上,臣妾有投票的资格吗?」

「嗯。」皇帝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那臣妾投自己一票,毕竟贤妃妹妹跟宝林妹妹那么支持臣妾,臣妾也不能输啊!」

我在心里暗啐一口,这人也忒不要脸,自己什么样心里没点数,如今她这么说,倒成了王鸢本就不如她。

我郁闷地看向王鸢,心里恨不得把崇安千刀万剐,但她却只是朝我淡淡一笑。

「皇后娘娘,臣妾斗胆一问,您喜谁的?」眼看着崇安就要赢了,贤妃脸上满是得意。

崇安此前打着的是两个国家交流文化的借口,贤妃这样帮着她,莫不是崇安给了她好处。

让她忘记了她是哪儿生的人,我真想将她的头按在粪桶里,让她好好想一下她的祖籍是哪。

「本宫也跟君昭仪一样,觉得都好,所以本宫就不投了。」皇后浅浅一笑,扭头看向皇帝。

「皇上觉得哪位妹妹的好?」

「周贵妃所写虽让人知道梅乃人间绝色,但与宸妃相比却少了一份意境,朕便投宸妃一票。」

得了皇帝的话,君昭仪站了起来,环视众人一眼,然后宣布。

「现如今周贵妃娘娘三票,宸妃娘娘两票,宸妃娘娘手里有一票……」

「父皇!」一道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君昭仪的话,大皇子站起来,中规中矩地行了礼。

正要开口,那边贤妃就发话了:「大皇子是不是也觉得周母妃的比较好?」

她这话直接将大皇子整得不知所措,闭着嘴垂眸看向了地面。

「殿下你倒是说呀,是不是周贵妃的比较好?」

贤妃的话让我心里很不舒服,也让在座的其他人皱起了眉,她自己当跳梁小丑不够,还想让大皇子也成为笑话。

「殿下,告诉江母妃,你喜欢哪位娘娘的诗啊?」

我开口打断贤妃的话,大皇子抬眸与我对视良久,然后看了贤妃一眼,鼓足勇气道:

「江母妃,儿臣喜欢宸妃娘娘的。」

大皇子低头,憋红了脸,支支吾吾道:「儿,儿臣觉得宸妃娘娘写得好,就像是先生说的,有,有神。」

「这……皇上,大皇子还小,他……」贤妃显然没想到会被自家儿子打脸。

「够了!」皇帝沉声打断了她,然后看向大皇子。「益林说得对,好孩子,快坐下来吧!」

「是。」得了夸奖的大皇子很高兴,扭头送了我一个甜甜的笑容。

眼看着闹剧该收场,王鸢说话了:「周贵妃文采斐然,臣妾佩服,臣妾就投您一票。」

「那便是周贵妃娘娘赢了。」君昭仪宣布。

这一句赢无疑是在打崇安的脸,刚才若是王鸢投自己,那么就是稳赢。

可如今王鸢这样,无疑是在告诉周崇安,这个第一本来是王鸢的,但是她不想要。

既然你身边的人不能让你堂堂正正地跟我比试,那我就让你又如何?到头来你得到的东西你能心安理得地吞下吗?

说起来,贤妃跟李宝林也是蠢,连个小孩子都能看出来的事,她们又怎么能不明白。

王鸢跟崇安的诗谁好谁坏,众人心中都有评判,就不再多说。

要说宫宴,其实并不在吃的,而在于席间的歌舞。

此时宫中的乐师都表演完了,李宝林正在台上献舞,老实说她跳得并不怎么样,至少我不喜欢。

我嘴里含了一块芙蓉糕,侧眸看向下首,贤妃身边的大皇子正眸子亮晶晶地看着我。

像是接头一般,我朝他温柔一笑,他便笑得眼睛都没了,小孩子心思就是单纯。

我刚才还噎得他母妃说不出来话呢,他如今就这么开心地跟我打招呼,要是我家孩子,我得抽得他嗷嗷叫。

眼看着李宝林跳完了,我站起来活动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看向皇帝。

「皇上,臣妾想为您献一支舞。」

「允。」

得了答应,我站起来走到王鸢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宸妃妹妹可愿为本宫伴奏一曲。」

她含笑看我,眉眼无限温柔,良久应我:「好。」

良久,我站在台上,一袭月白色衣袍,乌发未挽,面上带一块面纱,模样不同往日妩媚,只带了几分清冷。

王鸢指尖轻动,一曲高山流水倾泻,我随着琴声翩翩起舞,本来我就跟她很像,今日如此装扮,更是让人分不清楚哪个是她哪个是我。

一曲毕,众人还沉浸在方才的舞蹈中无法自拔,我跟王鸢相视一笑,像是多年的默契。

宫宴结束后,本该去皇后宫里的皇帝去了宸妃宫里。

第二天去皇后宫里吃了个午饭,晚上又是宿在了宛云宫。

为此不少人恨得牙痒痒,比如皇后。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皇帝跟王鸢的故事,但皇后却是知道的,以至于当李蓉儿出现时,她一度慌乱。

但后来皇帝对李蓉儿并不上心,她便也不再管,如今这个情况,想来也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皇帝对王鸢很是宠爱,有时下朝了,皇后这边还没散,他就亲自来接王鸢回去。

他这个人很是奇怪,拉着人时总喜欢跟人十指相扣,所以每回我在宫道上遇见她跟王鸢时,他总是紧紧地拉着她。

以前这份恩宠不是我的吗?怎么如今变成了这个模样。

正月十五,皇帝减了太师一党的罪,直接犯罪的王太师及其长子死刑,其他的人都被判流犯。

为了不寒百姓的心,其他人家也是如此,这个消息一出,多少人对宸妃感恩戴德。

刚开始的时候众人对突然能得宠的王鸢不屑一顾,因为在她们眼里,她在宫里这么多年都不受待见。

如今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但后来皇帝一连一个月都只去她宫里,底下的妃子开始有了怨言。

日日请安时都在说这件事,而王鸢从皇帝来接过几次后,就再也不来请安了,所以宫里请安的时候一般都会变成对她的声讨会。

我是最忙的,因为往往这个时候,我都要舌战群儒,其他位置没我高的还好说,

但是崇安就很棘手,有时我稍微去得晚了,她便将我跟王鸢扯在一起冷嘲热讽。

后来我索性天还不亮就去皇后宫里守着,宫人皆夸赞我爱护皇后娘娘。

但其实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只是为了崇安来的时候,嘲讽她一句「周贵妃来得好早,不像本宫,天不亮就来等着。」

于是第二天她就比我来得更早,我们二人就这样你来我往,乐此不疲。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跟崇安早些认识的话,或许会成为好友吧。

后宫里的女人对皇帝独宠这件事越来越不满,皇后冒着风险劝了皇帝几次。

可能皇帝自己也明白,独宠会给王鸢树敌,于是便慢慢地也往其他人宫里去。

只是每个月到了月底一计算,去王鸢的宫里仍然最多。

……

三月底,元芳园里的桃花就开始抽穗了,皇帝格外高兴,几乎是每次来我宫里都要拉着我去看一次。

看着满园的花苞慢慢地变成一朵朵粉色的花,我总有一种看着孩子长大的心理。

说起来孩子,过完了年以后,皇上就将大皇子送到了皇子所,贤妃虽然死活不同意,但也没有办法。

四月中旬,元芳园里的花全部开满,皇帝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为了方便王鸢去赏花,特意让人在里面装了宫灯,大晚上也明晃晃的,比白天还要亮。

王鸢生在春日,四月二十一的生辰,皇帝命人组了个小型的宴会,众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

王鸢着了胭脂,脸色看着挺好,但她眼里却有着掩饰不了的疲惫,席间不停的咳嗽声更是让我跟皇帝听得心里怦怦直跳。

王鸢生辰的第二天,国师求见了皇帝,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最后告诉皇帝:

「文曲星有异动,是富贵之相,皇家或将再降一子,此子十分尊贵,将来必十分了得。」

后宫里没有怀孕的妃子,听了这话众人十分心动,拼了命想要生下这个孩子,于是使尽浑身解数地争宠。

五月份贤妃有孕,据太医说是两月有余。有了先前国师的话,皇帝对这一胎很是重视,几乎每日都要去看上一看。

这样一来,后宫里的众人可就开始发愁了,本来有一个王鸢,恩宠本就不多,如今贤妃这样一来。

其他人见到皇帝的机会就更加少了。

……

「臣妾嘴馋,」贤妃轻呷一口杯中茶,脸上带了几许遗憾,「喝惯了自己宫里的大红袍,如今再喝着娘娘宫里的铁观音,竟有些不适应。」

贤妃说着故意往前挺了挺,想让人看看她那根本不明显的孕肚。

她嘴里所谓的大红袍,是进贡来的,收成不好,皇帝就给了她一人。

如今她在众人面前的这话岂不是为了膈应人。

「贤妃娇贵,自然不适应。」

皇后先前就为这事不高兴过,如今她再一说,不就是打人家脸,所以皇后没有给她好脸看。

再加上这些天来,因为贤妃肚子里的孩子,皇后心里也是备受煎熬。

这突如其来的十分尊贵的孩子,直接就威胁到了她的四皇子的地位。

坊间甚至有传闻,贤妃肚里的孩子是天选之子。

说起来,这些人也是真的好笑,如今孩子还没生下来呢,又怎么能知道是男是女。

「臣妾的身子哪能担得起来娇贵二字。」贤妃右手抚摸着肚子,脸上满是慈爱。「不过是这孩子得皇上看重罢了。」

「贤妃肚子里的若是个儿子,那将来岂不是尊贵无比,本宫无福,妹妹到时莫要忘记了帮衬本宫一把才是。」

贤妃比崇安年长几岁,她这声妹妹喊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姐姐这话就见外了,您待妹妹好,妹妹自然就该报答您。」

她们两个显然将其他人当作了空气,就在那姐姐妹妹地聊了起来。皇后则一脸阴鸷地盯着贤妃的肚子看了许久。

18

贤妃此人,明明是大家小姐出身,却总是让人能从她身上看到一些市井之气。

急功近利,骄傲自大,取得一点小成功就沾沾自喜,殊不知危险的在后面。

但凡她有点脑子,也该知道如今崇安并不是她口里所谓的为了她好,而是在给她树敌。

……

「皇上,贤妃娘娘身边的瑞雯来了,说是贤妃娘娘此刻正难受得厉害,想请您过去瞧瞧。」

我窝在皇帝怀里正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这一句话,这是这两个月皇帝歇在我宫里以来贤妃第五次难受得紧,摆明了就是来抢人的。

「皇上。」我轻唤一句,从他怀里抬头看人,微弱的灯光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容颜。

「若阿映不想让朕过去,那就让人将她打发了去。」

「本来您来臣妾这里的时间就少,她还这样。」我丝毫不掩饰对贤妃举动的不满,越说越委屈。「您今夜若走了,那下次再见您又不知道是何时了。」

听了我的话,皇帝轻轻叹息一声,而后安慰我道:「这些日子是朕疏忽你了,朕向你保证,以后不会这样了。」

「好。」我应他,随即寻了更加舒服的姿势躺在他怀里。「臣妾不明白,为何自贤妃怀孕以来,您便事事都顺着她呢?」

「此事说来话长。」皇帝用手轻轻拨弄着我的头发,神色显然严肃了起来。「阿映知道朕的生母吗?」

我点点头,皇帝的生母刘氏是先皇的昭仪,难产而死,一尸两命,带着皇帝没有出生的兄弟走的。

「当年母妃就是孕中有疾,没有得到父皇的垂怜,所以才早早地离开了人世,朕不想让这样的事情重演,所以……」

「所以您才在贤妃怀孕以后,对她有求必应?」我接过他的话头,对他十分心疼,先前我只以为是贤妃狐媚功夫了得,没想到还有这一遭。

「你这丫头,这么紧张做什么?朕没事。」虽然嘴上说着没事,但他眉眼间藏着的痛楚却让我有些心疼。

于是我麻溜地爬了起来,他看着我可能有些没反应过来。「皇上,您心疼她们,臣妾心疼您。」

我凝眸看向窗外,月光皎洁,虽是半夜,却也风景无限。「您挂心她,臣妾知道您睡不下,既然怎样都要去她宫里走一遭,那您去吧。」

「你——」皇帝看着我久久说不出话来,再开口时声音竟满是欢喜。「好,只是委屈了丫头。」

「臣妾不委屈,臣妾只希望您能高兴。」我点头轻笑,他高兴我亦高兴,从前觉得他的宠爱不过尔尔,如今却觉得甚是想念那个样子的他。

从前他让我活得那么潇洒肆意,如今我就权当是还他的。

宫道很长,晚风很柔,皇帝的背影也很暖。

于是第二天早上请安时,崇安因为我亲手将皇帝送出去的事阴阳怪气地讽刺了我好大一会儿。

事实证明崇安的运气也好不到哪去,因为当天晚上皇帝就在她宫里被人抢走了。

玉清告诉我,当时崇安脸都绿了,但还是装模作样地笑着送皇帝过去。

第二天崇安难得不挤兑我,只是笑着损了好一阵子贤妃,可怜贤妃还以为崇安在夸她,一直洋洋得意。

我乐得看戏,一边装作低头整理指甲,一边使劲憋笑,崇安对贤妃,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看完了戏,从皇后宫里出来,就对上了宛云宫的人,王鸢请我过去。

我到时,王鸢正倚在榻上看书,一抬头看见我,就乐呵呵地笑了出来。

「阿映。」她开口唤我,那语气熟稔得仿佛我们是多年老友一样。

「嗯。」我随便应了一声,在她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而后殿里的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只留下我们两个。

「阿映,你喜欢孩子吗?」

孩子?听到她的这一句话,我脑袋里下意识就想到了大皇子傻里傻气的笑容,然后就点了点头。

「那……」她眉眼弯弯,语气满是轻松。「我给你生个孩子玩玩如何?」

她这话信息量简直不要太大,什么叫作给我生个孩子玩玩?莫非她有了?

她看我这个模样,以为我不信。于是抓着我的手摸上了她的腹部。

「这里,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悄悄成长。」

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欢喜之余却又想起来如今的情况,于是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问她:

「弯弯,你何时有的?孩子多大了?」

「最近身子都不大爽利,今早请了太医一看,竟已有三月的身孕。」她含笑看我,那模样显然一位贤妻良母。

王鸢若是有孩子了会怎么样?我不敢想。

三个月,那岂不是才小贤妃肚子里的孩子一个月。如今贤妃正因为那钦天监的话洋洋得意,认定自己肚子里的是帝王之相。

要是此时王鸢有孕的消息传出去,我不敢想后宫里会变成什么模样。

况且王鸢的身体……贸然把这个孩子留下实在是太危险。

我紧紧抓住她的手,盯着她的眸子,开口试图跟她沟通:「弯弯,如今这个情况,这孩子要是留下来,恐怕对你十分不利。」

我的话让她明艳的眉眼霎时就染上了落寞,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下去。

看着她的模样,我心里开始不忍。

「你说的情况,我何尝没有想过。」听见她这话,我心里一松,以为事情有转机。

「但是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你……」看着她认真的眸子,我一时有些语塞,不明白她们为什么都把孩子看得这么重。

贤妃这样也就算了,可她是王鸢啊。

「阿娘的身子不好,待在边陲再来一个冬日她受不了,若是将这个孩子生下来,或许还有转机。」

我转过头去不再看她,但她的声音却还在继续:「我身子不好,留下这个孩子我知道我将面对的是什么,可是阿映,你该明白的,我们如今是在宫里,这孩子的去留不是你我说了就能算的。」

方才乱了分寸,一心只想着为了王鸢好,一时竟忘了我们身处何地,竟忘了我们原来都是身不由己。

「我是个有私心的人,这宫里我能信的就只有你了,所以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告诉你。」

「我……」泪珠滑过她瘦削的脸庞,她的语气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这些年来我不知道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每天就如同行尸走肉一样困在这高高的围墙里,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我不想……」

那天王鸢哭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最后她靠在床头,唇边是一贯温柔的笑,凄美得好像随时会破碎。

春天万物伊始,希望与生机都从这里开始,但我不知道王鸢的希望在哪里。

我能做的,就只有陪着她,让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做自己想做的,而不是在这围墙里带着满满的遗憾离去。

时至今日,再回想起我当年劝她进宫时的模样,她是那般信任我。而我,我又做了什么?

她若是当年没有进宫,或许会遇见另一个人,开始新的生活,或许又会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总之不会是现在这样。

所以是我害了她吗?那么王鸢又可曾怨过我?午夜梦醒时分,又可曾后悔与我相识?

王鸢怀孕,皇帝很是高兴,但这却意味着宫里又一次风雨的掀起。

而先前巴结贤妃的人也存了心思想往王鸢身边靠,毕竟钦天监所说的是皇子,如今宫里两位娘娘怀孕,还不知道谁肚子里的是皇子呢。

从那开始,贤妃宫里进出的食物就只是酸的,但王鸢这里却什么都有,贤妃讲究脸面。王鸢在我的监督下,讲究身体健康。

我跟皇帝请旨亲自照顾王鸢这一胎,看着我们和好,皇帝虽然不说,但我却知道他也很高兴。

自从怀孕以后,王鸢就快速消瘦了下去,没了脂粉的遮掩,她的精气神一日不如一日,这个孩子在掏空我的弯弯。

她为了宽我的心,总是跟我说些让我放心的话,在她的话里,好像生孩子变成轻而易举的事情一样。

我也渐渐地开始受她的迷惑,认为生孩子很容易。

王鸢很嗜睡,大部分时间就躺在床上,任凭我说破了嘴也不愿意出去走走。

那天中午,我一如既往地坐在宛云宫里给王鸢念诗,她躺在一边阖眼小憩。

半晌她睁开眼睛,看见我就笑,那模样让我想起来当年跟她在怀王府里初见时的场景。

「阿映,我做了好大一个梦,梦里有你还有我。」

「是吗?」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我不忍心扫了她的兴,于是兴致勃勃地问道:「那弯弯说说,梦里都发生了什么?」

她噙笑看我半晌,将头一偏,娇俏道:「不同你说,你只需记住,你会一生幸福平安。」

「那弯弯呢?」我抓住她的手,脸上极为认真。「我也要你好好的。」

「会的。」她没了方才那副娇俏的模样,回头看向我。「如今桃花落了吗?」

「如今都七月份了,怕是连果都结了吧?」

「我想去看看,行吗?」

「好。」我猛然点头 心里有几分欣喜,这小姑奶奶好不容易出门一次,我又怎么能不答应呢?

王鸢拒绝了我乘轿辇的提议,只说是想要好好看看这宫里,我一想也是,她虽然进宫年岁较长,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宛云宫里。

如今宫里她能称得上熟悉的地方,怕只有太后的步寿宫跟她的宛云宫了。

我扶着她慢慢地走着,阳光是那样的明媚,宫道一眼就能望到尽头,若是日子也能这样就好了。

「阿映,你说咱们自己种的桃跟话本里王母的蟠桃有区别吗?」

「我没见过蟠桃,但大抵都是一样的吧。」

她对我的话表示赞同,然后低声呢喃:「真的看不出什么不一样的吗?

「可是阿映,有人告诉我,它们不一样的。」

听了这话,我心间一窒,她口里的有人我们都知道是谁。「许是不一样的吧,毕竟你我都没有见过蟠桃。」

「我曾跟人有过一个约定,那就是亲手种桃树,看看长出来的桃跟蟠桃有什么区别。」她举目看向远处,眸子里满满的怀念。「如今我怕是没有机会了,阿映你替我看看好吗?」

「弯弯……」我心里苦涩,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脑中竟回想起来当年阿娘躺在病床上的模样。

我跟王鸢信步走在元芳园,入目即是萧瑟,几片枯黄的叶子从树上飘飘悠悠落下,覆盖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响声。

我将王鸢发间的落叶拿掉,扭头不去看她失望的神色。

这元芳园是皇帝登基后才种起来的,按理说今年就应该结果了,可是为什么没有动静。

她许是看出来我的想法,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启唇安慰我:「这满地的落叶也甚是美丽,我很喜欢呢。」

「弯弯,你给我一点时间,我……」

「阿映,我想看红梅,今年的第一场梅。」她嘴角含笑,眉眼满是温柔。

「好,我陪你。」我点点头,压下眼中酸楚,装作若无其事地跟她在园子里逛。

我们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她靠在我肩上,一直絮絮叨叨地同我说话。

脸上神采飞扬,眸子始终亮晶晶的。

半晌她说累了,便枕着我的肩睡着了,轻柔的微风拂过,带起我跟她的乌发于风中飘扬,不时缠绕在一起,日光懒懒地打在她身上,树上落叶片片飘落,轻柔地装饰了佳人的乌发,如此,倒有一番岁月静好的意味。

虽然如今才是夏日,但因为我太过紧张,所以就一早关注起倚梅园的情况来。

里面任值的宫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我揪到一点错处。

其实我本可以从宫外挖种将要结果的桃树进宫来让王鸢看上一眼,但我后来一想,这是一个劳民伤财的做法。

纵然真的看到了桃,王鸢或许也不会开心,那还不如守好宫里的倚梅园。

王鸢告诉我,之所以想看梅花,是因为她觉得梅花像我,坚韧又娇艳。

她甚至还说,肚里的孩子若是个女孩,希望那孩子活成我的模样。

在我看来她怕是有点痴了,以前京中多少女儿想活成她的样子,便连我有时午夜梦回也会肖想变成她,但她如今却想让孩子跟我一样。

贤妃孕期反应十分大,而被我照顾的王鸢则除了嗜睡就没有其他不舒服的现象。

每每皇帝问起,王鸢就说是因为我照顾有加,总之就是各种美言。皇帝或许是相信了王鸢的话,在一天贤妃吐得死去活来的时候,

皇帝居然跑来问我应该怎么做,我哪会这些,只能两三句打发了去。

我跟王鸢说起来,我们二人仔细算了一下,贤妃如今怀孕已经五个月了,按理说不应该还这么严重。

……

八月份的天总是异常炎热,夏夜的蝉声十分高昂。

第一朵荷花开时,皇帝兴致勃勃地拉了我去观赏,他说我跟他是最早赏到的,这是世间独一份的风景,美丽得令人心醉。

当天晚上下了一场雨,第二天满池的荷花都开了,我没敢告诉皇帝,这才叫美景。

我亲自去摘了荷花送到宛云宫,王鸢看着我很是欢喜,我在她宫里用了晚膳,便跟她一起在油灯下看着她身边的人给未出世的孩子缝衣服。

半晌,玉清进来告诉我,大皇子找我,我抬头看向王鸢,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同意我出去。

在宛云宫前见着了大皇子,他正哭得不能自拔。

一看见我,大皇子就往我怀里凑,鼻涕眼泪往我身上抹。

「贵妃娘娘,救救我母妃。」

「怎么了?不慌,慢慢说。」我从怀里掏出帕子轻轻拭去大皇子脸上的泪,柔声哄道:「殿下不要着急,贤妃不会出事的。」

「母妃流了好多好多血,父皇母后还有太医都过去了。」

那孩子抽泣一声,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害怕,贵妃娘娘,求你去救救我母妃。」

听了这话我心里咯噔一下,贤妃如今才五个月,也没到生产的日子。

来不及多想,我让玉清守着王鸢,拉着大皇子就往贤妃宫里去,刚到宫门口,就听见了贤妃痛苦的喊叫声。

我连忙捂住大皇子的耳朵,我这个大人听了都怵得慌,更何况是他呢。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寝殿里抬出来,跪了一地的宫人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拉着到皇子疾步走进去。

「臣妾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我颔首低眉,俯身行礼。

「起来吧。」皇帝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但眉头却一直没有舒展开,眼神总是紧紧盯着宫人进进出出的门口。

「贵妃怎么来了?」皇后看向我拉着大皇子的手,眼里闪过一丝不悦。

「回皇后娘娘,臣妾担心贤妃,故来看看。」

「嗯。」皇后应我一声便不再说话,她知道现在不是找我麻烦的时候,她作为皇后,应该跟皇帝一条心。

皇帝如今难过得紧,所以她自然也是十分悲伤。

「啊!!啊!!!」贤妃凄厉的声音直冲云霄,撕扯着嗓子发出哭腔。

大皇子的眼泪像断了线一样流下来,我蹲下来将他搂在怀里,一边低声哄他,一边给他擦去脸上的泪水。

他脸色发白,一遍又一遍地问我:「贵妃娘娘,我母妃会不会不要我?」

听了这话,我只更紧地抱住他,不厌其烦地回答他:「不会的,你母妃会好好的。」

从傍晚到深夜,贤妃的哭喊没有停过,只是渐渐地弱了下来,进进出出的人也开始慌张起来,看见这副架势皇帝慌了,我也慌了。

贤妃的声音听得我头皮发麻,里面的场景更加让我不敢想象。

五个月的孩子生出来是什么?我不禁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皇上,贤妃娘娘晕过去了。」太医院提点从殿里出来,没走两步直接摔在地上,苍老的脸上写着绝望。

「什么?!」听了这话,本来是坐着的皇帝直接站了起来,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朕要你们,用全力去救治贤妃跟她肚子里的孩子!」皇帝的声音已是暴怒。

「皇,皇上……」那太医头低到了地上,瘦弱的身子已经开始发抖,冷汗浸湿衣袍。

「贤妃……贤妃娘娘肚子里的是死胎!」

此言一出,满是寂静,谁都知道皇帝对这一胎的看重,桌上的瓷器被皇帝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众人吓得连忙跪了下来,嘴里高声喊着皇上息怒,上头没了声音,我抬头一看。

皇帝仿佛被人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良久,皇帝闭上眼睛,启唇道:「尽全力保全贤妃。」

此刻的皇帝无助得像个孩子,当年刘昭仪难产时,他也是这个模样吗?

我搂着泣不成声的大皇子,心里只向上天祈祷,希望贤妃能挺过这一劫。

哪怕是为了她的孩子还有皇帝,她也要挺过去。

「皇上,皇上,贤妃娘娘薨了。」这是贤妃身边的瑞雯的声音。

听了这话,我心里一阵轰鸣,将大皇子托给身边的宫人,我跟着皇帝跑进了贤妃的寝殿。

一股血腥味直接钻进我的鼻子里,地上是掺着血的水塘,满地跪着的宫人衣袍上都沾了血。

床上的贤妃紧闭着双眼,脸上还沾着未来得及擦落的汗珠,没有一点血色的嘴唇紧闭,明明今早在皇后宫里,她还阴阳怪气地说我来着。

鲜血把锦被染红,贤妃仿佛睡在了血水中。

皇帝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她一言不发,良久,他扭头嘶哑着声音对我说:「阿映,她们一样。」

……

贤妃的死让宫里一度陷入了低气压,向皇后请安时少了她的阴阳怪气让我很不适应,一度怀疑这不是宫里。

贤妃的孩子是个刚刚成型的男胎,就算是贤妃拼了命也没能让他看见这个世界,有时候我不禁在想,她这样值得吗?

要是当时她不阻碍太医,就像是皇帝说的那样,拼尽全力保全自己,那么如今会是这样吗?

贤妃让皇帝想起了当年的刘昭仪,心情一直很是悲痛。

今年该是选秀的时间,皇后提议让新人来冲淡宫里低沉的气氛,但却被皇帝回绝了。

我私下问过皇帝,他说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他不能耽误人家。

大皇子没了生母,一个人孤零零的,着实可怜,我有心想将他接到我宫里抚养,可却不敢开口。

我家如今在朝中正得势,他又是皇长子,我怕皇帝忌讳。再者贤妃新丧,我就迫不及待地把大皇子要过来,恐怕其他人心里也会有猜测。

是以我便只能暗地里照顾他,那一夜,我刚刚歇下来,守在大皇子身边的宫人告诉我,大皇子从皇子所跑了出来。

如今到处找却找不到人影。

听了这话,我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果不其然,我在贤妃宫里寻着了大皇子。

他靠在殿里的柱子上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看得我心里一揪,蹲下来准备将人抱起。

许是我动作太大惊醒了他。「贵妃娘娘。」他脸上又是落泪,一把抱住我。他一直重复着一句话:「贵妃娘娘,我母妃没了。」

……

18

最后他在我怀里哭睡着了,我虽然想当他母妃,想好好照顾他,可却也不敢随便许诺,怕最后事情不成,反让这孩子空欢喜一场。

我抱着他起身,正准备将他送回皇子所,却不料一抬头就看见了皇帝。

他接过我怀里的大皇子,脸上满是疼惜。

「皇上。」我怕他误会,正准备解释一番,却不料他根本不给我机会,抱着孩子径直走了出去,我忙跟在他身后。良久,他唤我:「阿映。」

我忙答他:「臣妾在。」

「其实益林跟朕一样,一样的不幸,都是眼睁睁地看着母妃难产而死,却又无能为力。」

眼前的父子有着何其相似的经历,这些天来皇帝对大皇子不闻不问,想来是怕看见大皇子身上曾经的自己吧。

「可是,」皇帝停了下来,扭头看向我,一双眸子里也不知是喜还是忧,「朕跟他一样也是幸运的。」

「益林幸运在遇见了你,这些天来你对他的付出,朕都看得见。」

「臣妾心疼大皇子,心疼他这么小就没了母妃。」我接上话头,道出这些天来对大皇子照顾的原因。

「朕幸运在遇见了弯弯。」皇帝侧眸看向远处,脸上陷入了对往事的怀念。

「母妃走后,没人照顾朕,朕虽然顶着个皇子的名头,但活得却连一个下人都不如,要不是弯弯见着朕的处境,求着太后收了朕,那么如今朕绝不会是这个模样。」

我看着他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当年认识他时他已经是太后的养子,我只知道他生活得极好,却不知道他曾经受了这么多苦。

「阿映,弯弯是我这么多年来的执念。」他轻笑一声,脸上都是苦涩。「念了这么多年,后来发现朕害了她,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先前想不明白皇帝对王鸢的感情,但如今我却明白了,或许在皇帝心里,王鸢是救赎,是他灰暗人生里的一道光。

所以这些年来,他才会这么执着。当天晚上大皇子被送去了我宫里,第二天皇帝发了一道圣旨,说让我抚养大皇子,以后我就是他的母妃,他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跟着大皇子过来的还有先前贤妃宫里的瑞雯。

那丫头或许是秉承了先前在贤妃宫里办事的宗旨,到我宫里还没有几天,就跟我提议送大皇子去听先生授课。

大皇子白日里听了这话,有几回夜间醒过来哭喊着不想去上书房,每每我将人哄好了,那边瑞雯又跳出来,说什么先前贤妃在时就是如此,如今更加不可荒废。一来二去,我就烦了她,寻了个由头让她去殿外伺候了。

她近不了我身,自然就烦不了我。

先前同大皇子接触得少了,我只说他是羞涩腼腆,但如今我却发现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这孩子许是心理疾病,除了我,他见谁都怯生生,畏畏缩缩的,害怕跟人接触,经常玉清说话声音一大,他便会微微发抖。

请了太医来瞧,太医只说这是他的自然反应。

我看着他就犯了难,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走出之前的阴影。

把这事跟王鸢一说,王鸢轻笑一声,只让我第二日把大皇子还有我宫里的所有人带到她宫里去。

第二日,我从皇后那里出来,就一把将床上的大皇子扯了起来,带着宫里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宛云宫。

王鸢坐在檐下,手上拿着一把团扇,团扇慢慢悠悠地摇曳着,吹出习习凉风。

旁边的桌子上,一只白瓷青秞的花瓶甚是可爱,上面还绘了几枝红梅,瞧着有些眼熟。

看见我们,她就让她宫里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

她的大宫女拿出了两只笼子,里面全是蝈蝈,王鸢朝我招手,我拉着大皇子走了过去。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随口问道:「这东西哪来的?」

王鸢一边拿起一块糕点递给我身后的大皇子,一边说道:「昨日在宫中各处捉的,至于这笼子,则是我先前带进宫的。」

大皇子看了我好几眼,见我点头他才敢伸手去接。

「倒也是极好的。」我点点头,然后又看向那些宫人,只见他们对阵而视,云柒宫的一个阵营,宛云宫的又是一个阵营。

王鸢身边的大宫女玉溪正在给她们讲规则。

「宛云宫、云柒宫各为一队,每人选一只虫,用来搏斗。」她扬起手里的花,让众人看了个清清楚楚。「赢了一场则去春涵那里领一朵花。」

随着玉溪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长相不俗的宫女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堆花。

「最后哪一方获得的花多,则获胜,获胜的,宸妃娘娘赏黄金百两,这一百两黄金你们自行处置,两位主子不管,你们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清脆地答了一声,便开始行动起来。这一百两黄金,哪怕分到一两,也是寻常人家一个月的伙食,有了这份奖赏,众人自然兴致勃勃。

云柒宫的以玉清领头,宛云宫则是刚刚的那宫女。

大皇子看着下面的人吵吵嚷嚷,心里也很是好奇,眼巴巴地盯着看,但又不敢上前。

王鸢朝我使了一个眼色,我立马领会。「林儿,想去玩吗?」

大皇子扭头看向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母妃,儿臣不想。」

要说先前大皇子在我面前还是有几分顽皮的,可自从我成了他的养母后,他在我面前便是规规矩矩的,让我挑不出一点错来。

这样的他让我更加心疼,当年我还这么小的时候,虽然只有阿娘护着我,但混蛋事我也没少干。

如今我的孩子,我又怎么会让他变成闷葫芦呢?于是我拉着他的手走了过去。

「母妃想玩,你陪母妃好吗?」

他生在皇家,平日里哪见过这种场面,怕是早就已经想玩了,可却不敢放纵自己。

我从玉清手里接过一只蝈蝈,场中的两只已经斗了起来,绑红线的是云柒宫的,紫线的是宛云宫的。

绑红线的明显看起来要肥大一点,云柒宫的众人都以为胜券在握了,却没想到那蝈蝈竟不争气,被对面的一口气啄掉了脑袋。

对面的那人拿着获得的花特意跑来云柒宫这边扬威耀武了好大一阵,气得我身边一个年岁较小的太监啐了几口,连连骂道:「什么玩意!」

他骂完才发现我就在他身边,于是忙跪了下来:「奴才一时失言,贵妃娘娘恕罪。」

那边新一轮又开始了,所以没人注意到我这里下跪的太监,还有观察着我的神色小心翼翼的大皇子。

「无碍,你也是性情中人。」我一挥袖子,嘱咐他赶紧起来,然后就看见了他手里拿着的不算强壮的蝈蝈。

「怎么选了这样一个,有把握赢吗?」

他忙回我:「禀贵妃娘娘,奴才未入宫以前是乡下的,对于这个算是老手,往往瘦小的爆发力更高。」

「嗯。」我点了点头,对面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欢呼,侧眸看去,只见场中绑了红线的被斗得病歪歪地躺在地上。

「你叫什么名字?能不能挫挫他们的锐气?」

「奴才银河,是娘娘宫中一个三等太监。」

我拍了拍他肩膀,极认真地对他道:「咱们宫里的面子能不能拿回来就靠你了,银河是吧,本宫记住你了。」

他连连应是,然后就挤到了前面去,当他那只瘦小的蝈蝈站在众人面前时,对面发出了毫不留情的嘲笑声。

「就这玩意?想赢?」

对面带队的大宫女是王鸢从府里带来的玉溪,她在我面前能说得上话,于是含了笑挑衅我:「贵妃娘娘,这样下去,要是云柒宫输惨了,可别说是我们耍手段。」

「本宫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我也含笑看她,同时回敬:「玉溪,你可守好那一百两黄金,毕竟本宫怕到时候宛云宫的人发不起俸禄。」

「劳贵妃娘娘操心,这谁赢谁输还是一个未知数呢!」言罢,她身边的人晃了晃手里刚刚领到的花。

他那边还没炫耀完,我们这边就发出了欢呼,然后银河被人举了起来。垂眸看去,那只瘦小的蝈蝈正若无其事地啃着叶子,对面躺了一只肥胖的残躯。

大皇子也很是兴奋,拉着我的手蹦了起来,玉清给剩下的人使了一个眼色,然后他们就把大皇子也抬了起来。

刚开始他很不适应,但渐渐地也跟大家一起欢呼,银河赢了以后就将花给了大皇子。

然后其他人也开始效仿,后面甚至都不用人家递过来,云柒宫只要一赢,他就会自己跑到玉溪身边去领。

也不用我拉着了,他自己挤到了最前面,在银河的帮忙下,他也上去斗了几场。令我诧异的是,他居然能接受银河拉他。

最后云柒宫赢了,大皇子蹦蹦跳跳地从王鸢那里领了一百两黄金,让银河帮他抱着去宛云宫众人面前晃悠。

但我最高兴的不是赢了比赛,而是大皇子能够取得这样的突破。

王鸢方法很多,除了赛蝈蝈,她还有许多东西,比如纸鸢,蹴鞠,投石……

偏偏这些东西银河都会,并且玩得不差。于是我将银河升做了二等,让他天天带着大皇子玩。

终于,他见了人不再畏畏缩缩,而是能够跟人大方地打招呼了。

王鸢跟我说,要想根治大皇子,仅靠在她宫里是不够的,还要我带着他四处去,跟宫里的大家打一个照面,让他知道其实每个人都是很好相处的。

于是第二天中午我带着大皇子去皇后宫里蹭了个午膳。

第三天去崇安宫里跟崇安绊了一下午的嘴,没有其他人在,崇安不会跟我客气,我也不会跟她客气,于是你来我往,把大皇子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告诉我,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后宫娘娘们的相处可以这样。

我敲了敲他的小脑袋瓜,骄傲地表示,其他娘娘要面子,当然不会这样,只有你母妃我才会这样。

我带着大皇子辗转各宫,取得的效果不错,我也很欣慰。

这样玩了一个多月,看着他的丧母之痛好得差不多了,他告诉我,他想去上书房了。

如今的他正好七岁,是皇家子弟请先生来授课的年纪,但我前些日子怕他心里难受,所以从来了我宫里就没有让他去听学了。

孩子大了不由娘,算了,就由他去吧,我很担心他的状态,于是跟阿爹说了一下。

阿爹一个同袍的孩子如今也正好是七岁,性子有点浑,我便跟皇帝提议让他进宫伴读,阿爹则去叮嘱那孩子好生照顾大皇子。

第一天下学回来,大皇子趴在坑上,叭叭地跟我说起来在学堂的事。

他告诉我他新交了一个朋友,那人是将军家的儿郎,性格爽朗,他十分欢喜。

他欢喜我也欢喜,他说累了便在我身边睡着了,我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心里涌现出这样貌似也不错的想法。

大皇子在我名下,贤妃母族那边可就受不住了,他们将希望寄予了他,所以看着如今的形势他们就受不了。

阿爹派人捎信同我说,贤妃母族想拉拢我阿爹一起,为大皇子效命。

阿爹在信末问了我的意思,我只回了他两个字:「王氏」。

阿爹如今在皇帝面前得脸,我又将大皇子养在了膝下,他可能是被冲晕了头,这样的信也敢往宫里送。

皇帝登基几年就平定了朝野,手段何其强硬。如今皇帝还年轻,阿爹这个天子近臣竟敢有这样的心思。

王氏的前车之鉴还摆在那儿,他就敢如此,怕不是皇家饭吃多了,让他有些糊涂了。

……

皇帝突然发出了一纸诏令,禁了皇后的足。

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却乐得不用去给她请安,便腾出手来日日往王鸢宫里跑,她月份越来越大,肚子也越来越明显。

整个人也消瘦下去,有时我看着她就会想到当时贤妃的模样,许是不让我多心,在我面前的王鸢总是怡然自得,仿佛生孩子多么轻松似的。

有一回我从宛云宫里出来走到半路发现金钗落在了她宫里,那是大皇子给我的,我十分珍惜,当即就带着玉清原路返回,宛云宫的人习惯了我时时过来,所以我就径直往她宫里去。

「娘娘,奴婢再给您按按右腿。」

听见玉溪的声音,我忙拉过玉清躲在了门外,屏气凝神听着里面的对话。

「您自怀孕以来就消瘦下去,可脚又浮肿得紧,身上又总是酸痛,奴婢想着让太医看看,可您偏不让。」

玉溪小声埋怨着,语气里已经带了些哭腔。

「快莫哭了,本宫无碍,你这个样子别人瞧见了可要说本宫欺负你了。」

「就您这样,奴婢不欺负您就是好的。」

「你呀,又使性子。」

没有踏进去,我拉着玉清转身离开,身后王鸢跟玉溪说话的声音还断断续续传来。

我不敢想象那些日子里,她笑着安慰我的时候又在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

全文完结,下节终章。

20

我没有揭穿王鸢,只是再也没有提议让她跟我出去走走 ,还时不时地给她按一下身子。

她刚开始很是诧异,还说话打趣我,但后来也许是明白了什么,便没有说什么,只是享受起来我对她的照顾。

眼瞅着天气越来越冷,我便日日让人去倚梅园看看花开了没有。

皇帝知道了我的做法只当我是想跟他一起赏梅,毕竟无论什么季节,第一场花开都是我跟皇帝欣赏完然后才轮到其他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已经被我排除在了赏梅的名单外。

因为王鸢的事,皇帝十一月份派人去请太后回宫过年,可太后一行人走到半路,那边突然下了大雪,将路封住了,她们的行程便只能搁置。

眼看着都到了十二月初,太后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那边属于北方,地势高寒,是以那边下了雪这边却毫无动静,只是干冷,总也不见下雪,惹得王鸢在我耳边抱怨了好几回。

大皇子越发调皮,死活要拉着银河去御花园抓鸟,银河听到他这个话一下子就犯了难。

连跟他解释了好几遍,御花园是个鸟不愿意拉屎的地方,所以捉不到鸟,但因为此前我带着他在御花园捉到过金丝鹦鹉,所以他不信银河的话。

玉清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正在王鸢宫里,同她一起烤火,听了这话我便知道这不省心的孩子又在给老娘包活路。

「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我一边起身一边不忘记吐槽。

王鸢将手放在炭炉上方取暖,抬头只朝我笑。「他不省心还不是你教出来的,阿映,你如今越发像个母亲了。」

我将毯子给她掖好,低声叮嘱道:「你已经九个月了,不能乱跑,如今路正滑呢,你等着我,等我去收拾那小兔崽子一顿,你等我回来。」

「好。」她点点头算是应了我,「出去时记得披好衣服,别冻着了,还有,你今日难得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可别弄脏了。」

「你放心。」我低头看向身上月白色的衣服,这是昨日王鸢给我的,所以我很是喜欢,今日便穿上了。

「你好好歇着。」又是一番叮嘱,我看向她桌上白瓷青秞的花瓶。「我回来时去倚梅园看看,十二月花该开了,若开了我便折上几枝回来,也不用让你这个瓶子只是空荡荡地摆在这里。」

「好,你快去吧,仔细说下去天黑了,大皇子可不依你。」

我披了一件狐毛大髦,转身就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一看,王鸢正一脸笑容看着我,鬼使神差的,我说了一句话:

「弯弯,等我回来。」

「好。」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的精神状态不怎么好,就连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勉强。

「再叫我一声。」

「阿映。」

得了她的话,我便径直往外去,只觉得心口有些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郁结在我心里一样。

昨日宫里刚下了雨,是以我在她宫里的小路上被绊了一跤,要不是玉清拉着,我怕是要直直地摔下去。

等稳好身形仔细一瞧,那儿竟有一颗鹅卵石突了老大一块儿,要是王鸢不注意被绊着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我让人去叮嘱她不要出门,想着晚上去内务府找个人来清理一下。

……

我先去倚梅园逛了一圈,然后惊喜地发现,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株树上的梅花正在悄悄绽开,我很是高兴,想着等一会儿就折回去给王鸢。

御花园里,裹得像个球的大皇子正在红着脸跟银河理论,一个说御花园里捉不到鸟,一个说可以,他母妃就捉得到。

看见我过去,大皇子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样,忙跑到我身边,张嘴就问:

「母妃,儿臣说御花园里有鸟,可是他不信,他还嘲笑儿臣,说儿臣以前是在梦里捉到的!母妃你告诉他,御花园有鸟!还是金丝鹦鹉!」

听了他的话,银河也不甘示弱:「大皇子不要蒙奴才!金丝鹦鹉是圣上养的!整个皇宫里只有两只!」

眼看着这两个小冤家要将我的老底全部揭出来,我忙朝玉清使了个眼色,于是我拉着大皇子过来,她在那边压低了声音说银河。

「母妃,儿臣没有骗人!是真的有鸟!」

大皇子声音虽然很大,但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林儿没有骗人,银河之所以不信,那是因为他没有见过,对于这种呢,你要好好跟他讲道理,他要是还不信,你就权当他是蠢的,不用跟他浪费口舌,明白了吗?」

大皇子点了点头,好像明白了我所说的,然后又问道:「可是母妃,万一他以为儿子在撒谎怎么办?」

我给他理了理衣袍,轻轻揪了一下他的脸,然后又道:「那你就将证据摆在他面前,但是你要记住,只有等证据足以证明你所说的是事情的真相,别人才会相信你。」

「儿臣明白了。」他话锋一转,又说起了跟银河争执的事:「那母妃可以再带儿臣捕一次鸟吗?」

「自然可以,只是如今瞧着快天黑了,只能明天了,母妃过一会儿还要去瞧你宸母妃。」

「儿臣也想去瞧宸母妃。」

「好,你宸母妃如今身子重,你可不许闹她。」言罢,我扭头看向玉清,她正将银河哄好,二人此刻正探头探脑地往这看呢。

我领着他们将将走出御花园,远处小跑过来的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就叫住了我。

他一脸着急,我心里也没个底。

「怎么啦?陈公公这样着急?」

「贵妃娘娘,皇上此时在御书房生了好大的气,叫奴才传您去呢!」

「好,劳公公等本宫一会儿,本宫有事要叮嘱大皇子。」

他连连应是,然后就退到一旁,我瞧他一眼,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林儿,且不去宸母妃那儿了,你先跟银河回宫去,乖乖用膳,别闹性子,母妃去去就回。」

「好。」他纵然不明白我的意思,但也只能点点头,我看向玉清,还未开口,她便抢先说话了:「娘娘,奴婢跟您去。」

未及深思,我轻轻点头,应了她的请求,随即就跟着陈公公往御书房去。

「公公,皇上突然叫本宫过去是有什么事吗?」

那公公左右看了看,见没什么人,才压低了声音对我道:「贵妃娘娘,今日中午周贵妃就去了御书房,同皇上在里面详谈,两位主子说了些什么,奴才不知道,但奴才可以告诉您的是,如今皇上对您的气正大着呢。」

「对本宫气大?」我这些天来除了守在王鸢宫里,也没干什么,我什么时候做事得罪了皇帝吗?

「您待会在皇上面前不妨就小心谨慎些。」

我让玉清给了陈公公一个荷包,权当是对他的答谢,和玉清对视一眼,主仆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

没等人通报,我跟着陈公公就径直进了御书房,皇帝高坐在座上,周贵妃站在他身边,看着我就笑,下面则跪着一个宫女。

「臣妾给皇上请安。」

他挥手叫我起来,一脸复杂地盯着我看,等到看够了,他才慢悠悠地说话:

「江贵妃,你可识得她?」

皇帝第一次这样疏离地叫我,我还有些不适,一时间也是绷紧了弦,上前两步回头看向那宫女。

她虽然低着头,但我还是认出了她,王鸢宫里的丫头春涵,那一日因为她的容貌我还特意多看了她两眼。

「臣妾识得。」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于是崇安就抓住了我这一句认识大做文章。

「皇上,江贵妃认识春涵,她又打着跟宸妃交好的幌子,这样一来,若她真的害了宸妃,那其他人岂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向崇安,心里纳闷她怎么张嘴就是糊涂话,就是叫我把命给王鸢都可以,我又怎么会害她。

「本宫害宸妃?周贵妃这话还是要思量思量再说。」

「皇上,」我脚边的春涵突然像发了疯一样,跪着挪上前去,嘴里呜呜咽咽,「奴婢真的是被逼的,江贵妃,江贵妃用奴婢爹娘的性命威胁奴婢。」

面对她的指认我其实很懵,我除了那一天在赛上见过她,后来就没有什么印象了,又怎么会让她害人。

如今她口口声声指责我害王鸢,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让奴婢,让奴婢日日往宸妃娘娘的香料里添加其他东西,那东西闻久了,宸妃娘娘在生产时定然会气血不足,然后……然后就……」

「贱婢!」听了她的话,我脑中一阵气血上涌,一脚使劲踹在她身上也不觉得解恨,直想活活把她踹死。

「谁给你的胆子!陷害本宫不算,竟敢谋害宸妃?!」言罢又是一脚,衣袂飞舞间,我的脚狠狠地踹在她身上,她蜷缩着身子连连求饶。

「江贵妃是想把人踹死,然后死无对证是吗?」

我停下来,挑眉看向崇安,只觉得今日的事跟她脱不了干系。

「难道周贵妃以为,凭你一张嘴,红口白牙就能诬蔑本宫吗?」

崇安不再跟我对峙,而是扭头看向皇帝,整个人一下子就变得娇弱了起来:「皇上,江贵妃不愿意承认呢!」

皇帝扭头看向她,开口冷声道:「闹够了吗?」

她显然没想到皇帝会是这样的反应,一时间也是有些措手不及。

「皇上,您在说什么?」

皇帝走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搂在怀里,我红了眼眶,抬眸倔强地问他:「皇上,您信臣妾吗?臣妾不可能害弯弯的。」

「朕明白,朕都知道。」他轻拍了拍我的背以示安抚。「不管是谁,都不会是你,不会是朕的丫头,朕的丫头心性纯良,不会害人的。」

「皇上!」崇安一声怒吼,我这才想起来她这个人,于是扭头看她,心里萌生了想跟她单挑的想法。

「周浅沫!你真当此处是你曦国,可以任你胡作非为吗?!你真当朕是傻子,对你的伎俩毫无察觉吗?」皇帝震怒,春涵被吓得瑟瑟发抖。「带上来!」皇帝一声怒吼,内务府的人压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子进来了。

那人一看见春涵就像是瞧见救星,整个人扑了上去。

陈公公朝我行了个礼,而后清了清嗓子就开口了:

「禀皇上,此人名叫牛大壮,是春涵的未婚夫,二人自小就订了娃娃亲,春涵入宫前跟他情投意合,眼看着将要成亲,可他迷上了赌博,欠了一屁股债。

「为了帮他还债,春涵卖身入宫,本以为他会有所收敛,却没想到他死性不改,一直在外面赌博,将家里的房屋地契全都输光了。」

我扭头看向春涵,她正盯着那男子看,眼里流出的泪将脸上的妆都哭花了。

「这些年来春涵在宫里当值赚的钱都给了他还债,本来他快收手了,然后……」

陈公公顿了顿,抬头畏惧地看了一眼崇安,然后默默地往皇帝身边移了移。

「然后周贵妃派人引诱他去赌博,他又欠了一屁股债,春涵为此事急得不知所措时,周贵妃适时出现,表示能帮她还债,并且事成之后会让她跟牛大壮远走高飞。」

听了这话我不禁唏嘘,原来春涵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

要是没有这个男的,那么她的人生大抵不会是这样吧。

「周浅沫,你还有何话要说?」

「不是的,不是的,皇上,臣妾不会害人的,您相信臣妾!」崇安拉住皇帝的袖子想要皇帝听她解释,但皇帝却只是狠狠地甩开了她。

她急了眼,上来就想薅我。「是这个女人!一定是她!是她想要害王鸢!不是我!」

我一脚将她踹翻,越想越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以崇安的智商不会做这么没脑子的事。

春涵是崇安带来的,一进来就向皇帝控诉我的「罪行」,在她们嘴里,我让我阿爹挟持了春涵的家人,威胁她给王鸢下药。

而皇帝自从经历了贤妃的事后,对王鸢就格外谨慎,她宫里的东西过几日就会派人尽数清查,此前皇帝的人见着春涵形迹可疑,便悄悄调查她,一查才知道她跟崇安狼狈为奸,企图谋害王鸢。

而春涵的药也早就被皇帝让人换了。

所以皇帝从始至终都知道她们要做什么,刚才我进门他的模样也只是做做戏,而之所以任我殴打春涵便是因为他知道,我不动手消不了气。

崇安或许是没薅到我,情急之下,挠了皇帝一爪子。

然后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脸部扭曲,发癫似的大笑,笑到最后没了力气,倚着柱子哭泣,一边哭一边控诉皇帝:「白长忆,我为了你,背井离乡,最后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

「皇上!奴婢是宸妃娘娘身边的玉溪!宸妃娘娘出事了!求皇上去见见她。」

门外传来玉溪大喊的声音,我跟皇帝同时一怔,然后夺门而出,玉溪跪在御书房前,许是方才摔着了,她的衣服上全是污泥。

看着了我,她很是激动,跪着就往前爬,等到我身前也顾不得那许多,直接抓住了我的衣角。

「贵妃娘娘,我家娘娘出事了,您走后不久,我家娘娘就感觉腹部疼痛,奴婢着了急就让人去请太医,可那人却久久不归。」

「奴婢无法,只得派人再去,可那人却也没了音信,奴婢着了急,便想自己出去,您宫里的瑞雯却故意来寻奴婢乱子,拉着奴婢不让走。」

「这时……」玉溪的声音已带了哭腔。「我家娘娘的羊水破了,身下开始流血,我便让其他人压着她,自己跑出去寻了太医。」

太医来了好大一晌,派到御书房的人却不见人影,玉溪又派了几个人出来,但都没有回去。

两个时辰过去,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王鸢用尽全力给皇帝生下了一个女儿。

太医说她时辰不多了,她看着抽抽搭搭的玉溪,嘴里只有一句话,她想见我最后一面。

玉溪看了自家奄奄一息的小姐一眼,心里一发狠,便跟她说了一句让她等等,然后带着两个太监消失在了夜幕中。

出了宫门便发觉身后有人在跟踪她们,那两个太监跟跟踪的人扭打在了一起,她才得以逃了出来。

我让玉清守着玉溪,然后就跑了出去。

风呼啸着拍打着我的脸,因为天黑路滑,我摔倒了好几次,地上的污水将我身上的毛皮大髦浸湿了,我索性将它脱了扔在地上。

然后又继续跑,我已记不清这样疯狂的奔跑是多久之前的事,是阿娘离世时还是知道怀王死讯的那一晚。

我不求我能跑得过时间,但我只求王鸢能够等等我,能够给我一点时间,我还没有带她去看梅。

我只求她等等我,哪怕半个时辰也好,不,我不要那样贪心了,一盏茶的工夫,她就给我一盏茶的工夫就行。

我从未埋怨过老天对我的不公,此时只希望它能念在我是个虔诚的信徒的分上,施舍我一点时间。

梅花开了,我的弯弯还没有看到,当年我蒙她入宫的事,我还没有求得她的原谅。

可世事总是不会如人所愿,当日大皇子的哭喊求不来贤妃的多一刻光阴,今日我的努力也不能挽留我的弯弯半刻。

宛云宫的宫人跪了一地,哭声直往我脑门里冲,一抬脚踏入院门,竟瞧着弯弯坐在檐下朝我笑。

「宸妃娘娘薨了!」不知是谁撕心裂肺地吼了这一句,惊到了我的弯弯,檐下静绽笑颜的人儿竟没了踪影。

一盏白灯笼高高悬挂在了宛云宫的门上,那烫金的牌匾竟也似蒙上了一层白纱。

我一下子瘫倒在地上,眼泪瞬间就花了脸上的妆,明明我走时,她还答应了我,要等我回来的。

「弯弯,梅花开了,你说了要同我赏第一场梅的,你骗我,你骗我。」

似是与我作对一般,一声闷雷响彻天际,几道闪电张牙舞爪地在墨色的天空中绽开。

随后大片大片的雪花撕裂黑暗的天空,明晃晃地压了下来,我伸手接起一片,竟觉得浸入骨髓的凉。

宛云宫的一个小宫女,爬着来到了我身边。「贵妃娘娘,我家娘娘让奴婢给您带一句话,她说『我家阿映是世上最温柔的女子,我从未怨过你,我只要你好好的,一生平安喜乐』。」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扭头看向唯一亮着灯光的寝殿,一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里面走去。

每走一步,我的心里就像被箭狠狠地刺穿,像是被刀片狠狠地割着我的脚。

我的弯弯喜欢素雅,喜欢清冷,所以到死也是一袭素裙,可惜的是那一袭素裙被鲜血染红,妖艳得异常。

我抬手摸上她的脸,竟还是温软的,若非她没了呼吸,我只怕会以为她只是睡着了,她正好好地等着我回来呢。

「弯弯,红梅开了,我带你去看。」言罢,我将她抱了起来,她的头软软地从我手上垂了下去。

身上的血霎时染红了我月白色的衣服,我踏出殿门时,一堆人拦着我,不让我走。

我红了眼,一脚踹翻一个,然后怒吼了一句「滚」!或许是从未见过我这般疯狂的模样,她们不敢再拦我。

我抱着我的弯弯走在宫道上,雪还没停,它们轻轻飘落在她的黑发上,竟让我有一种她已经白头了的感觉。

感觉快要支撑不下去时,我便将她放在了地上,改用背背她。

她已经不会抱着我了,所以我只能使劲弓着腰,这样她才不会掉下去。

「弯弯,你知道吗,周浅沫真的是蠢极了,她以为她的计划万无一失,却没想到皇帝早就知道了,你都不知道,她当时气得脸都青了。」

「弯弯。」

「弯弯。」

长舒一口气,我调整了一下心情,用极轻松的语气道:「我才忘了,你如今已经解脱了,我该为你高兴的。」

倚梅园中已是满园馨香,新绽的红梅被雨雪浸湿,竟有些别样风味。

我抱着她随意寻了一棵树下坐着,将她的头靠在我肩上,就像是从前我们说话说累了她靠着我一样。

低头看去,身上的衣袍已被血染红。

前些日子她打趣我,说我不够温柔,我捉摸来捉摸去,发现身边最温柔的人就是她,想着若是跟她一样,那也是温柔了。

于是我磨着她要了好久才要来了这件衣裳,如今却变成这个模样。

21

「弯弯,其实我最开始接近你为的是利用你,可是你这个傻姑娘,却以为我是真心对你好,傻傻地就跟我交了心。

「弯弯,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可是都来不及了。」

明知道她不会再回应我了,但我还是絮絮叨叨地说了下去。

「其实我很讨厌这宫里的生活,我讨厌接触到的人都对我假惺惺的,可是我从前想着,有你在就好,如今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王鸢!你这个骗子!你说了会等我回来的,你骗我!」

说着说着我感觉脑袋越来越重,抬头看一眼天空,雪还在慢悠悠地飘下来,像是老天爷也为我伤心。

我想要是这样就跟着弯弯一起走了那也是极好的,然后我就没了知觉。

……

我抱着王鸢从宛云宫门口出来,一路上都滴着血,最后皇帝是循着血迹找到的我们。

「那时你们躺在雪地里,到处都是白茫茫的,身上的衣服将周围的雪全都染红了。」这是皇帝的原话。

王鸢的女儿养在了我膝下,因为皇帝前面有六个孩子,所以她排行老七。

皇帝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叫作白允初,我给她起了个小字,喜乐。正承了王鸢对她的期盼,一生平安喜乐。

因为早产了一个月,所以喜乐特别瘦小,时常梦中会发怵,太医说是在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玉溪跟玉清便十分小心地照看着她。

皇帝以皇后的仪仗送葬了王鸢,但史官并没有在他的书上留下王鸢的名字。在那上面,七公主的生母是我。

许是见我没有动静,躲在暗处的人便猖狂了起来。王鸢出殡的那一天,皇后宫里打死一个宫女,想跟着丧葬的队伍悄悄运出去,在宫门口就被我阿爹的手下抓了个正着。

揭开毯子,哪是什么皇后宫里的人,分明就是我宫里的瑞雯,见着了她,玉溪很是气愤。

因为当晚去宛云宫送信的人就是她,就是她误传消息,害了王鸢。

那天晚上过后,我跟皇帝竭尽全力都在找她,原以为她人间蒸发了,却没想到是被皇后收了去。

第二天早上得了圣旨,我带着一队御林军冲进了皇后宫里,在不起眼的偏殿里找到了此前宛云宫派出去的人。

皇后还摆出她的威仪来大骂我放肆,我直接上去一脚踹翻她,揪起领子又给了她两耳光。

很显然,我的行为激怒了她,于是她啐了我一脸。

「江映诗!本宫是皇后!你怎么敢动本宫?!」

我揪着她的头发让她仔细地看了一圈钳制着她宫里人的御林军,然后告诉她:「看清楚是谁的意思了吗?所以本宫为什么不敢动你?」

我手上一用力,将她狠狠地摔在地上,上去又是一脚。

在其他人眼里我简直有些疯狂了,但其实我自己知道,哪怕是死,我也要为王鸢报仇雪恨。

皇后做的远不止关押宛云宫的人这一件事,先前贤妃也是她动的手脚,皇帝本想宽恕她,所以只是罚了她禁足。

可她却不知足,竟敢跟崇安狼狈为奸,置我的弯弯于死地,既然她们不相信坏事做多了会有报应,那么我便成为她们的报应。

皇后的罪行昭告天下,百姓一时惊诧不已,在他们兴致勃勃地讨论时,皇后已经被我一杯毒酒送上了西天。

可怜她本也是个名门闺秀,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明明知道自己跟皇帝是一场交易,做了中宫皇后却还想要皇帝的爱。

有了无上的权力却还想要更多,贪婪总是让人昏了头。

皇后解决了,崇安就棘手多了,因为她是和亲公主,要注意两国影响,并且如今看来她做的事多是蠢事,并没有对我们造成什么伤害。

就当我想采纳皇帝的建议,让崇安在冷宫里待一段时间,然后给她随便安个死法时,转机出现了。

那一天我折了两枝梅花,放在宛云宫那个青瓷白秞的花瓶里,就像是当时我跟弯弯说的那样。

我看着梅花稳稳当当地插在里面,刚准备感慨,那边大皇子就冲出来撞了桌子一下,好巧不巧,那花瓶掉到了地上。

我眼睁睁地看着它碎成了很多片,最后几枝梅花像没了家的可怜孩子一样躺在地上。

我一步一步逼近大皇子,他许是感觉到了我身上的低气压,是以乖乖认错。

然后低头一看,发现个不得了的东西。

「母妃!这上面附着厚厚的一层东西,是盐吗?怎么亮晶晶的?」

我低头一看,一个小小的花瓶却碎出了两种不一样的瓷片,它的秞跟瓷都被摔开了,青瓷内面还附着一层晶状体。

招来太医院提点,他在那儿闻了半晌,看了半晌,然后告诉我这是药。

「废话,本宫当然知道这是药,不然本宫招你来干什么?本宫问的是它有什么功效。」

「这——」他掏出随身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对着我又行了一个礼。「贵妃娘娘,微臣才薄力微,需得再察看一番。

「求娘娘给微臣三天时间!就三天,三天后,微臣定然给出一个结果。」

「那就给你三天时间,若三天后你拿不出结果来,就提头来见本宫。」

「是!」得了我的答应,他忙拾起来地上花瓶的碎片,然后就跑了。

没错,是跑的,因为我先前活捉皇后的事,所以宫里的人如今都拿我当瘟神,看着我就躲,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我活捉了去。

我心里觉得他有点不靠谱,于是就装了几块附着药的瓷片送了出去,让阿爹找民间大夫也跟着看一下。

于是当天晚上,太医院还有宫外一个偏僻的小院里都召开了紧急会议。

一堆医者围在一起各显神通。

……

三天后,太医院提点告诉我,能致孕妇气血亏损,在生产时血崩而亡,里面有好几味材料在大景都找不到,而是曦国特产。

听了这话,我心里猜了个大概。午后看了阿爹的来信,一位游历民间的神医说,那是曦国的禁药,名叫千寻丹。

无色无味,可内服,但其本身就是一个祸害,在人身边越久,药效越大,不仅对母体有影响,更是会影响到孩子的智力,初时不觉,但长到五岁,孩子的大脑就会停止发育,日后无论长到多大,便只有五岁的智商。

知道了这些,我的心里何止一个悲凉了得,这些人的手段怎么阴狠毒辣到这样的地步,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当天晚上我守在喜乐床前,看着她熟睡的模样,眼泪瞬间就模糊了我的双眼。

她一个襁褓中的孩子,未曾害过人,但这个世界却给了她最大的恶意。

皇帝从身后抱住了我,王鸢走后,他整个人颓废了好多,但却总是在我无助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

「丫头,不要自责了,弯弯在天上看着你这个模样也不会开心的。」

我没有答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身上,这些天来我很累,可是事情还没有结束,我不能休息。

如今有了证据,我得先解决了崇安,那样我的弯弯才好瞑目。

靠着皇帝休息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我又蓄好了力,我回头看他,他眉眼里满是心疼。

「皇上,崇安——」

「你想做什么大可去做,你要记住,朕永远在你身后。」

「好。」我点点头。「臣妾现在需要一瓶鹤顶红,还有您的一道圣旨。」

皇帝是崇安的心魔,想要她彻底心灰意冷,那就只有皇帝亲手摧毁她的念头。

「不用圣旨了,朕亲自跟你过去,弯弯的仇朕也想报。」

我们来到冷宫,灰败的院子,老旧的木门时不时发出惨叫声,墙角不时窜出来几只耗子。

崇安依旧一身红衣,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丝毫没有因为这里是冷宫而少了自己的体面。

她坐在桌前,那木桌已经被耗子啃食得缺了一只角,此时缺了角的那一处被人用石头垫着。

「来了?」崇安边问边拨弄着桌上瘦弱的灯芯,皇帝将我放下来,我们在她面前坐下。

「嗯,来了。」我回她,没有像之前对皇后那样的声嘶力竭,反而十分平静。

她打量了我一眼,貌似对我这样的表现很意外。「江映诗,你很让我意外。」

「你也是。」

「是吗?」她反问一句,然后笑了起来,不像之前刻意端着架子,反而让人觉得特别真实。

不想跟她浪费时间,我直接就把证据甩到了她眼前。

她看着那东西也毫不意外,说话时还不忘记讽刺皇后两句:「皇后那个蠢货,没了本宫果然做什么都不行。」

「这是你做的?」

「当然。」她脸上极为骄傲。「这是本宫从曦国带来的,不仅是王鸢,就是贤妃也是本宫做的。」

皇帝紧紧握住了我的手,他的体温有些扎人,让我想逃。

「你的目的是什么?」听到皇帝的这一句话,崇安也似才看见了皇帝一般。

「目的?」她冷笑着反问皇帝:「我的目的是什么?大景的天子,最尊贵的皇帝陛下,您难道不知道吗?」

言罢,她不再看皇帝,扬眸看向窗外,整个人高傲的像是月宫折桂的仙子。

「本宫是曦国最尊贵的嫡长公主,如今的曦国君周言,当年也只是给本宫提鞋的一个卑贱的庶子而已。」

「若不是你——」崇安突然站起来,重重地拍了桌子一下,若不是有石头垫着,我真的怀疑这断了一脚的小破桌要当场报废。

「若不是你白长忆!本宫何至于到如此地步?这个贱人——」她指向我,「这个贱人有这么好吗?」

「我为了你千里迢迢地过来,背井离乡,我一切的一切,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可是你呢?你心里可曾有过我半分?」

「所以这就是你害人的理由?」

她红了眼眶又看向我:「你凭借着王鸢,从一进宫就是宠妃,你什么都得到了,你有什么资格义正词言地指责我!」

「周浅沫!」皇帝怒了,是因为提到了王鸢还是我呢?看到他的反应,崇安反而更加高兴,退后两步,指着皇帝痴痴地笑着。

「你怕了,哈哈哈哈,你怕了,你怕我说出你的所作所为。」

「休要胡言!来人!」

「是!」得了皇帝这句话,原先守在外面的陈公公突然带着一帮人闯了进来。

他们快速制住了崇安,崇安只是眼睛盯着我们,就那么笑,陈公公手里端着一杯酒就要给崇安喂下去。

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眼看着皇帝要动真格了,我忙拉住皇帝的袖子,一时间也是慌了。

「皇上,先不要这样,她……」

但我的话没起作用,皇帝铁了心要杀她。顷刻,陈公公就将酒给她灌了下去,她的笑声一直没有停止,让人听了怵得慌。

我再抬头看向皇帝,一时间只觉得十分陌生,我的皇上不是最心软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丫头,她疯了,尽说些胡话,这里晦气,我们回去吧。」

木然得任由皇帝抱着我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崇安忽然很大声地喊了我一下:

「江映诗!怀……」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堵住了嘴,而皇帝抱着我,也加快了步伐。

我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这样,但对于我来说,只要大仇得报,其他的又算得了什么。

皇帝抱着我慢慢地走在宫道上,那架势让人怀疑我们不是去讨债回来,而是跟以前一样在宫道上散步。

我将头靠在皇帝怀里就这么看着他,已经记不清是多久没有跟他夜游宫道,多久没有感受这样的温柔。

「皇上。」我开口叫他,然后问道:「臣妾之前跟您拜了堂,可以叫您一声夫君吗?」

他听到我的话有些意外,但等反应过来,脸上又是一阵欣喜,忙答应我:「好!」

「夫君。」我低低地唤了他一声,然后他应我:「我在。」

得到他的回应,我一瞬间十分委屈,将头埋在他怀里小声抽泣。「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时时感受到你的温柔。」

「丫头,是朕错了,朕且跟你保证,以后都不会这样了。」

「可是,一切都晚了。」

是的,我跟他一切都晚了,他是造成王鸢命运的始作俑者,而我是其中的推波助澜者。

今后无论如何,王鸢都会成为横亘在我们中间,始终无法跨越的一条鸿沟。

皇帝软了声音哄我,嘴里一直跟我说着对不起,想他少年天子,这些年来何等的意气风发,又对谁人说过抱歉呢?

我借着月光看他,他一身青衣,简单的束发玉冠,是从何时开始,他就是这个模样了呢?

时间太久远了,我记不清楚,也正是因此,这些年来我才会恍惚地以为我一直爱着的是怀王。

我以为我得宠是因为王鸢,但这一切都只是我以为而已,事实是我从来都只是我自己,我从未做过她人的影子,哪怕是一天。

他一直保护着我,让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而他却在我未察觉到的情况下,活成了别人的影子。

我那时夜间发了高烧,一直说着糊涂话找他要糖,然后第二天他便成了这个模样,怀里一直揣着糖,但我却从未接受过。

也是从那以后,他喜欢上了揉我的头发,原来从始至终,蒙在鼓里的只有我自己而已。

……

崇安没了,皇帝对外宣称她暴毙,然后就将她的罪行全部送到了曦国。

三个月后,周言来到了大景,他嘴上打着接崇安回家的名义,实际是来借兵的。

皇帝痛苦地答应了他,他临行前却始终要见我一面。

陈公公领着他进来时,我正跟大皇子拿着玩具逗喜乐玩,看见他进来,我就让玉清带着大皇子,玉溪抱着七公主下去了。

都不用我请,他自己就坐了下来,然后毫不见外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对于他这样的情况习以为常。

「阿映,许久不见,你过得还好吗?」

「我过成什么样子,周兄心里该是有点数。」我将一杯茶倒在地下,然后笑着看向他:「周兄,刚才那一杯是我敬你的,我如今的生活全都拜你所赐。」

他尴尬地笑了笑,但好在脸皮厚,一时间又恢复如常了。

「我刚刚瞧着白长忆的模样,我心里害怕得慌,怕他年纪轻轻的就驾崩。」

「若真是这样的情况,你不是该欢喜吗?」

听了我的话,他好像醍醐灌顶,扇子一拍,附和我的话:「也是,我一个其他国家的,为什么要帮他说话?」

但半晌他又反应过来我是在绕他。「哎哎哎,怎么把天扯到这里去了,我此时来不是同你说这些的。」

我侧目睨他一眼,将冷漠跟拒绝跟他聊天都写在脸上,但他好像没有看见一样,自顾自道:

「我们那儿有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读书人……」

我表示不感兴趣,但一般优秀的说书人是不会管观众的状态的。

「那个读书人啊,第一次科举没中,为了维持家中的开支,他去私塾做起了教书先生,一边教学一边备考。」

「然后呢?」我本来不想答话,但他一直看着我,满脸都写着快问我下一句,我想着他好歹是盟国的君主,得给他一些面子。

「后来他又考,但没中,第二次没中,第三次没中,然后第四次中了,你猜怎么的:」

「怎么的?」

显然我的反应让他很满意,他一拍掌又兴致勃勃地讲了:「第四次他考中了进士,皇帝传他上朝做官呢,然后他发现,他真正喜欢的其实是教书先生的工作,考取功名只是他这些年心里的执念。

「等到他意识到这件事以后,想回头却发现怎么也回不了头了,他身上的重担能压死人。」

「辞了官再找一家私塾不就好了,那儿的事那么多。」

「你你你……」他或许是没想到我是这样的反应,拿扇子指着我,半天你不出一句话来。

最后气急了吼出一句「孺子不可教」来,拔腿就要走,走到门口似是想起什么来,扭头问我:「阿映,当年在北风口,你问我的事情,如今还想知道结果吗?」

我看着他却忽然释然了,结果如何那又怎样,我如今的生活已经变成了这样,知道了它又能改变什么呢?

于是我看向他,莞尔道:「不想了。」

……

我让阿爹在城外买了一个庄园,园中什么都不种,专种桃树,也正是在那儿,阿爹给王鸢还有怀王立了一个衣冠冢。

既然她们不能生同衾,那我们就让他们死同穴,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了。

王鸢走后一个月,太后回到了宫里,王美人并没有陪同,应该是打定主意长伴青灯古佛了。

太后苍老了不少,脸上的皱纹,头上的白发,看得我心惊胆战,她最是疼爱王鸢,所以就如同一个丧女的母亲,十分痛苦。

她在宛云宫给王鸢诵了三个月的经,三个月后本想再启程回寺庙去,但却被我跟皇帝抱着喜乐拦下了。

说到底她如今也只是一个老人,按我阿爹的话来说就是,该享天伦之乐的。

更何况她对皇帝也不差,所以皇帝对她,其实是很愧疚的。

今年元芳园的桃长得很好,是我亲手打理的,成熟的时候我带着人去摘了好多。

跟画中的仙桃一对比,发现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然后我吃了一个。

据玉清说,那天我吃了一个桃子,然后泪流满面,嘴里一直呢喃着:「外貌一样,里面应该也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啊!」

当时把他们吓到了,以为我是被人下毒了。

喜乐长到一岁半就能下地走路了,跟王鸢不同的是,她调皮得很。

一刻都闲不住,将皇帝养的金丝鹦鹉毛都拔了个干净,气得本来会很多话的鹦鹉忘记了其他,只记得一句话:「七公主,混蛋!」

再后来就会开口说话了,只会叫人,但偏偏说得又不清楚。

每日张着牙齿还没有长齐的小嘴,「华祖母」「母灰」「护华」「华兄」的叫。

太后一听见她叫,总会笑眯眯地把她搂在怀里,一口亲在她脑门上,她不知道「华」祖母为什么要亲她,但她却学会了这个技能。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她见了人不说话,总是一大口「吧唧」亲在人脸上。

益林十分宠爱这个妹妹,每当她犯了错时总会偏袒她,所以她就有恃无恐。

三岁时将来宫里赴宴的官家小姐打得眼泪汪汪,她活脱脱一副小霸王的模样。

我气得要她罚站,然后玉清、玉溪、益林都在护她,她自己瞧着我是真的生气了,蹒跚着步子走过来,头上发髻还一晃一晃的,走到我身边见我不理她,她便拉着我的衣袖,小脸一扬,眼眶通红,偏生说话又不清楚,又结巴得紧。「母……母灰,二……二吃……再也,不敢了,她笑房兄,二……二次……才哒她。」

「真不敢了?」我强忍着笑问她。

她将眼眶中的眼泪憋了回去,然后使劲点头,我这才让她钻进我怀里。

喜乐过完了五岁生辰那一天,阖宫上下的人都小心翼翼的,那一年我们是在心惊胆战中过完的,生怕这孩子智商就停留在这了。

于是她仗着我们的小心,天天胡作非为,无聊了就扯玉清还有玉溪头上的珠花。

偏偏这个小姑奶奶拿着了她又不喜欢,于是便全都丢在锦鲤池里,为着这个,皇帝的锦鲤死掉了好多尾。

那是进贡来的,皇帝很气,但一想到是喜乐这个小姑奶奶做的,就生生地把气憋了回去。

喜乐七岁那一年,她自己跟皇帝请了旨去上书房学习。头一天,大家都小心翼翼的,太后更是亲手给她缝制了一个小布包,让她每日背着去。

第一天下学,人挤满了我的云柒宫,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中间的主角,迫切地想知道她的智商是不是受了影响。

那丫头兴致勃勃地给我们讲了一堆今天发生的事,然后告诉我们,她写的字很好,她被先生表扬了。

她拿出她写的字给我们一个个看,虽然写得歪七扭八的,但能勉强看出来是个人名。

我看着那上面如同鬼画符一般的我的名字,我气不打一处来,抓起花瓶里的花就追着她想要打她。

这些年来她已经被我打出了经验,所以一看见我拿花,她就已经拔腿跑了。

太后怕她摔着,带着其他人追了出去,我却哭倒在了皇帝怀里,为的不是其他,只是这些年身上背着的担子突然放下了,我心里很轻松。

太后是在喜乐十岁那年走的,无灾无病,寿终正寝,走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头天晚上还跟着喜乐闹腾。

第二天早上宫人唤她起床,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并且再也不会醒过来。

喜乐十五岁那一年,行完及笄礼,皇帝就倒下了,这次的病来势汹汹,皇帝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驾崩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说他对不起怀王,对不起王鸢,更加对不起我。

怀王是他跟周言设下陷阱谋害的,他以为他一直爱的是王鸢,但却始终是他以为。

从他被太后收养的那一刻起,王鸢就成为了他的执念。后来他遇见了我,他开始慌了,他想把我培养成王鸢的样子,但我却是个桀骜的主。

渐渐地他不再束缚我,因为他知道,让我做什么我都不会顺他的意,还不如他顺了我的意。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对我动的心,或许是当年的那一声声丫头,是我无数次对他的撒娇吧。

到了后来他看不清楚自己的心意,以为自己爱的还是王鸢,太师府出事,王鸢主动抛出橄榄枝。

那时他也正在想用什么借口可以为太师府减轻一点罪责,于是他就当了一回昏君,只让世人都以为他是为了红颜。

跟王鸢的相处中,他也渐渐地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但他却不敢面对自己,更加不敢面对我。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当初的我只是拿他当作怀王的替身,所以在他明白自己的心意以后,就更加不敢付出。

贤妃的事让他很是慌乱,他一度想起来自己的生母,一尸两命的刘昭仪。

恰好王鸢又怀孕了,他想的是等王鸢这一胎好好地保了下来,然后再给我好好解释。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等人,后来一切都来不及了。

皇帝整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心软,如果说他做的最狠心的事,那就是当年害了怀王。

他如今求我原谅,但我这么些年已经释然,当年周言并没有因为我说不想听而闭嘴,他还是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但我此前就已经猜了个大概,所以在知道真相的时候反而没那么激动。

如今看看皇帝手下的盛世,与先帝在时对比,这结果又有那么重要吗?后人来日评说,只会赞叹皇帝的丰功伟绩,又怎么会说他做错了呢?

因为幼时的经历,所以他对后宫的女人都格外怜惜,想让她们在宫里安然无恙地生活下去。

但崇安毁了这一切,皇后被她挑唆出了本性,不再贤良淑德,只会睁着眼睛谋害别人。

如今想想,要是崇安当年没有过来,那么现在是否也会过得很好。

皇帝死后,益林登基。皇后的四皇子跟君昭仪的六皇子都封了封地,派出去了。

皇帝的妃子并没有几个,事实上,他除了刚登基的那一年就再也没有选过妃。

所以留到最后的就只有我,君昭仪,李宝林,还有一个在寺庙的王美人。

君昭仪跟儿子去了封地,李宝林殉了皇帝,我被尊为了太后,搬入了步寿宫。

益林上任,大赦天下,恢复了王家的科举之路,于是王鸢族弟所出的孩子一举中了状元。

喜乐也不知道是怎么跟他勾搭上了,偏就非他不嫁了,二人牵着手来求我跟皇帝赐婚。

我看见他的第一眼,竟以为我看着了怀王。喜乐则跟王鸢长得很像,两人站在那儿,竟让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玉溪不争气,看着两人当场就哭了。

皇帝很爽快地赐了婚,我才明白,这两个小孩早已经相恋,只是一直把我蒙在鼓里而已。

他们很快完婚,成亲的头一天晚上,我带着喜乐去了王鸢灵位前,告诉了她真相,她瘪着嘴,我以为她要哭了。

却没想到这死丫头蹦出一句「不是亲娘,为什么我从小没少挨打」,气得我又抄起了竹条。

那孩子对喜乐很好,夫妻恩爱有加,成婚不到两年就有了一个儿子。

那孩子许是遗传了他娘的脾气,刚刚学会走路就来宫里找益林的孩子打架。

偏偏又打不赢,每次输了只会哭着来告诉我,然后益林父妇又领着孩子来让他们俩比试。

益林家的大喜乐家的两岁多,喜乐家的只有被揍哭的份。

益林是在十八岁时成的亲,娶的是当年阿爹拜托在学堂上照顾他的那家小子的妹妹。

夫妻两个自由恋爱,我们没有干预,婚后恩爱异常,连为他生了两儿一女,益林登基以后没有纳妃,夫妻俩举案齐眉。

……

母后的丧葬很大,举国同悲,朝中官员吊唁三月。

人人都夸赞皇兄孝顺,说母后有福气。

但其实只有我们兄妹两个知道,她一生都活在自责与愧疚之中,或许从我阿娘走了以后,她就从未真正地开心过。

她有两个孩子,但都不是她亲生的,我从出生就抱到了她身边。

她叫我喜乐,我幼时她常常抱着我说,要我好好的,一生平安喜乐,于是我知道了我名字的由来。

我跟皇兄虽然都不是她亲生的,但她却从来没有薄待过我们,我们都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无私的母爱。

我出嫁时她告诉我,我不是她亲生的,我很诧异,因为此前我从不知道这件事。

我看她难过,便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然后她抄起条子追了我半个佛堂。

最后逼着我跪在我生母灵前听她讲话。

「你阿娘是世界上最温柔,最美好的女子。」

这是她的原话,我对我阿娘的印象就只是靠着她的嘴来传述。

我出嫁后每时回宫,她便要拉着我说上好久我阿娘的事,每每一提及阿娘,她便会欢喜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一样。

于是那时候,我才发现她老了,她开始啰里啰嗦,开始需要人陪伴。

于是我跟夫君努力生了一个小子,等他学会走路,就天天教他来宫里闹事,并且还精准定位母后,每次闹完事就让他去找外祖母告状。

等到我下次进宫的时候,母后气得又拿起陪伴我多年的竹条追了我好长时间。

她六十大寿的时候,因为太高兴,在我阿娘宫里一不小心摔了一跤,然后整个人就变得昏昏沉沉的。

整日躺在床上,没什么力气再追着我打了。

我折了一枝红梅放在她桌案前,本来昏昏欲睡的母后见着那梅花就忽然来了精神,坐起来一把将我拉住。

我正诧异着呢,抬眸一看,母后眼中含泪,只盯着我看。

「弯弯,梅花开了,我带你去看好吗?」

我看向皇兄,眼里写满了无助,母后这个样子我只见过一次,那就是父皇走的时候。

母后在没有当上太后之前,一直是父皇的贵妃,父皇想过封她为皇后,可是她却不愿意。

我记得我那时曾问过她,皇后何等的尊荣,为什么她不愿意当皇后。她看了我一眼,放下手中正在题诗的毛笔,然后含了笑告诉我:「皇后被束缚得太多了,母妃做不来。」

她虽是没有当皇后,但皇后该做的,她是一样没落。

她帮父皇把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但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管的,管来管去就无非是那几个嫔妃而已。

每一次过节都是父皇最开心的时间,皇亲贵戚进宫里参加宫宴,母后往往为了照顾父皇的面子,在众人面前跟他总是恩爱许多。

「好。」我答应她,弯弯是我阿娘的小字,自出嫁后我听她念叨了无数次。

听了我的回答,她的眸子立马亮了起来,看着我欲言又止半天,最后告诉我她要梳妆,让我等等她。

她坐在妆台前,跟了她许久的玉清姑姑为她着妆,手指止不住颤抖,一滴又一滴的眼泪掉下来。

但母后却像没察觉玉清姑姑的失态一样,只顾紧紧地拉着我,眼睛也一直盯着我不放,好似我会跑了一样。

着好妆,她从箱子里翻出了一件红色的骑装,我看着很是诧异,扭头看向皇兄,他只顾靠在皇嫂身上,眼泪稀里哗啦地往下流。

母后穿着那一袭红衣很是让我惊艳,我从未见过她穿如此明媚的颜色,自我有记忆起,她就是一袭月白色衣裙,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的笑,以至于在她跟我说起来阿娘时,我都有几分恍惚。

「弯弯。」她唤我,脸上一抹明媚的笑,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我们走吧。」

她拉着我的手慢慢地朝外面走去,皇兄跟其他人只能跟在后面。

从步寿宫到倚梅园本来不远的距离,可我们硬是走了大半个时辰,她已经没有多大气力了,每走几步就要歇一下,总是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怕我跑了一样。

到了倚梅园,看着满园绽开的梅花,她却忽然哭了,扭头朝我说:「弯弯,这梅花开得可如你所愿?」

我含着泪点头,她拉着我在一棵树脚坐下,将头靠在我身上,安静地看着远处。

那一瞬间风雪啸啸,仿佛天地间只有我跟她一样。

「弯弯,你愿意为我伴奏吗?我想舞一曲。」

未及我反应,她就站了起来,就着风雪跳起来了舞,那一袭红衣格外明艳,她的模样也格外的动人。

丢去往日的温婉,今日的她竟是无限的娇俏,神色也仿佛换了另一个人一般。

「骚人提笔凛冬至,酒盏经暖照月行。」皇兄低声吟唱起了这首诗,声音里带了些哭腔。

这是我从小就会的诗,于是我便跟着皇兄一起唱了起来,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但雪夜中那一袭红衣却更加明艳。

「发从霜色兴未尽,口啼经纶明夕约。」这是母后最爱的一句,每年赏梅时,她便会满是落寞地低吟。

「……枝残花落何人怜,堪做净瓶困折柳。」一曲吟完。

母后倒在了地上,我们忙上前,她的眼泪流在地上,化了一片雪。

「林儿。」她唤了皇兄,皇兄忙上前,跪在她面前,于是霎时间跪倒了一片人。

皇兄将头垂下,她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嘴里低声呢喃:「你像极了你父皇。」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便重重地垂下,安详地闭上了眼,我们都知道她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哭喊声震天都没能留住她半分时刻。

出殡的前一天晚上,我跟皇兄跪在她灵前说了很多话。

皇兄告诉我,在我没来之前,母后是整个皇宫里活得最潇洒肆意的人,出了事有父皇跟皇祖母护着。

她从来是什么都敢去做的,带人捉了前皇后,给周贵妃送去了毒酒。

皇兄说母后最喜欢的就是一袭红衣,但我却是不信的,除了去世的那一晚,我记忆里的她就是一袭月白色衣裙,不打我的时候,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对谁都是温温柔柔的。

我以为那一晚的她或许是我对她最大的误解,但皇兄说,她直到去世前才真正地做了一回自己。

皇兄将母后跟父皇合葬在了一起。

母后这一生看似幸福美满,却满是遗憾。

我出嫁时她告诉我,新婚时一定要跟丈夫结发,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在婚典当天晚上,夫君掀开我的盖头,喜婆将我们的头发绑在一起时,我忽然想到幼时父皇常常抱着我呢喃的那一句话:「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还有他看着母后的背影失神的样子。

番外篇 如果世间有轮回

我叫白长念,是大景的怀王,今日是我凯旋的日子。

两年前与大景毗邻的曦国发动战乱,父皇派了我跟三皇弟霄王一同前往。

彼年我才跟弯弯定了亲,在母妃的意想中,我该早日将弯弯迎回门,早日让她抱上皇孙。

但曦国兵乱突然,作为父皇委重的皇子,我也无可奈何。

再者,普通百姓尚且知道保家卫国是男儿的责任,更何况我这个皇家子呢。

如今得胜归去,想来我该是能如愿以偿地迎娶我的姑娘了。

三月初我带着我手下的部队回了京,父皇亲自带人迎的我,阵仗很大,十分热闹。

江家姑娘一袭红衣在人群里异常扎眼,但我睁大眼睛把人瞧了个遍也没瞧着我的弯弯。

问了人才知道她病了,已经好几日卧床不起,我今日回来的事,舅舅舅母也没有知会她。

父皇看出我心里着急,大手一挥给了我两个时辰的休息时间,让我得以去太师府看她。

我策马一路狂奔来到太师府,玉溪同我说她家小姐正在睡着,我虽担心她,但也知道我不能踏进女子的闺房。她如今还没正儿八经地嫁给我,我不能坏了她的名声。

玉溪本来说帮我叫醒弯弯,可我却不想打扰她,她从小身子便弱,好容易有个安稳觉,我又何苦打扰她。

我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亦是被思念折磨了半个时辰。门内是我的心上人,从前我尚且可以借两地相隔甚远来排解我的相思之情。

可如今人离我这么近,我又该如何说服自己不去想她呢?

终于门里传来人说话的声音,是弯弯醒过来了,她在同玉溪说话,压低的咳嗽声让人听了心里难受得紧。

「小姐,怀王殿下回来了。」玉溪如是说,声音里还带有几分喜悦。

屋内突然没了声音,沉默良久,弯弯才道:「玉溪,你怎地开始说胡话了,殿下如何回得来?

「还回得来吗?」

紧接着又是一顿咳嗽,我心里着急,在屋门前来回走着。

「弯弯,是我,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我张嘴呼叫,急于向她传递我回来了的消息。

屋内先是一静,然后房门就被打开,她一袭天蓝色衣裙,面上憔悴得可怕。

「表哥。」她唤我,眸中已然蓄满了水雾,看得我心头一紧,下一秒她就已经扑进了我的怀里。

「你回来了,你是真的回来了。」她在我怀里低声抽泣起来,嘴里一直念叨这句话。

我紧紧将她搂在我怀里,一遍又一遍地跟她说,我回来了。

玉溪提着她的鞋跑出来,我也才知道她没有穿鞋,心里气恼她不顾自己身子的同时,又觉得异常的感动。

那一日我被敌军包围,本已没了活下去的希望,但转念一想,弯弯还在等我回来,于是拼了命地闯出来,如今总算是没有辜负她。

我顾及男女大防,但她却一直粘在我身上,无奈之下我只能将她抱进屋。

我将她放在榻上,她也不说话,只抬了眼亮晶晶地看着我,这模样让我想到幼时养的一只猫,于是我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良久,她许是瞧我瞧够了,又问道:「表哥,你当真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我应她,低头帮她将被子掖好,随口道:「我若没有回来,你也该照顾好自己,你如今这样,我瞧着心疼。」

她没有答我,只是痴痴地看着我,良久又问:「表哥,你是真的回来了吗?」

「嗯,我当真回来了。」得了我的回答,她便又不说话,只睁大眼睛就那么看着我。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一遍遍地问我是不是真的回来了,而我则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我是真的回来了。

向父皇复命后我就去了母妃宫里,她瞧着我就哭出了声,拉着我的手只说我瘦了。

我擦去她脸上的泪,只柔声对她说,我不是瘦了,是成长了,她该为我高兴的。听了这话她脸上才露出了笑容。

叙完了旧,母妃便跟我说起来正事。

「殿下如今回来,也该想着你的婚事了,这两年弯弯为你吃了太多的苦,你可不能辜负了她去。」

母妃没有女儿,所以弯弯自小便是被她当作亲生女儿来疼的,如今她同我说这话时模样极其认真,我便也知道我不能马虎。

我一撩衣袍,在母妃面前跪了下来。

「儿臣向母妃保证,这辈子定然不会辜负弯弯,若辜负了她,就让儿臣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发这么毒的誓,何苦来呢,母妃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快快起来吧!」母妃亲手将我扶起,她已然有了白发,韶华不在。

她的前半生一直在宫里同人斗智斗勇,如今也该是享清福的时候了 。

「母妃,儿子想求父皇给个封地,日后好赡养您。」

「你,你可想好了?」

我点点头,脸上十分认真。如今父皇膝下五个皇子,东宫无主。

母妃是宠妃,我得父皇青睐,又背靠太师府,所以在众人眼里,我是太子的大热人选。

可我如今经历了这些事,只觉得人生短暂,还不如珍惜眼前,多陪陪重要的人。

如今提出跟父皇要封地的想法,便是跟母妃坦明我不想争皇位。

母妃也是有些许诧异,毕竟这些年来,母妃跟父皇都是将我当作未来储君培养的,在她们及众人眼里,未来我会登上那个皇位。

从前我也许会有些向往,但我如今却不想要了,我只想好好陪着我的弯弯,守好府里那绽开的桃花。

母妃虽说一时不能接受,但到底还是支持我的做法。

母妃曾跟我说过,如果当年有的选,那她一定不会入宫,也不会一辈子依附父皇而活。

毕竟她曾也是个活得潇洒肆意的人,不像如今日日被宫规束着,这不能做,那不能做。

还要亲手把父皇送到别人床上。

试问这世间哪个女子不愿求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呢?

我离开母妃宫里时,她追出来送我,倚在宫门边看了我好久,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她似乎有些遗憾。

大殿上,父皇为了犒赏我们,问我跟长忆想要什么,他想了半晌最终给父皇要了一匹千里马,我就比较贪心了。

我不仅求了跟弯弯的婚典,还给江家姑娘求了一个郡主之位,毕竟日后她可是我义妹。

前面两件事父皇捊捊胡子便答应了,但我说到我想要一块封地的时候,他手一哆嗦,差点把胡子扯掉。

于是我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要一块封地,他眯着眼睛打量了我半晌,那模样就像是怀疑我被夺舍了一样。

许是心里对我还存有念想,他只说是让我好好冷静,想好再说话。我虽早已想好,但也知道此时是在大殿上,我不能太过放肆。

何况我如今亲口说出想要封地,便是表明了态度不想参与皇储之争了,想来日后便会少了许多麻烦。

我跟弯弯成亲的日子定在了半个月后,本来我想一个月后成亲,多点时间准备,但是弯弯说想提前成亲,我拗不过她,只得答应。

阿映连连打趣她是迫不及待想嫁给我。她红了脸去挠她,二人闹成一团。

对了,说到阿映,她如今是我义妹了,父皇下旨封她为郡主那天,我携了弯弯拿了酒冲进了将军府,那一瞬间她瞧着我们也是有些迷茫。

没等她反应过来,我便将酒倒好,端了一碗给她。「说好的结拜,如今可还作数?」

阿映瞧了我许久,却忽然红了眼,而后她将酒接了过去。

于是我跟她起誓结为兄妹,摔了碗她便追着我叫义兄,我也终于堂堂正正地叫了她一声阿映。

我跟阿映认识那一年,她不过是个黄毛丫头,恼了便要拿鞭子抽人,她虽是将军府的女儿,但这样肆意妄为,光是官员的弹劾也够她阿爹喝一壶的。

于是我拦下了她,用语言为她复了仇,在我看来,这种事能动嘴的话就没必要动手,动手会让人抓住把柄。

说实在话,在未认识她之前,我就已经听说过她的很多传说了,什么江府的小姐粗鲁无比,随意欺凌其他小姐等等。

但真正让我记住她的,却是众人说到她跟弯弯有些相似的脸。

幼时母妃常常教导我,说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好人跟坏人,所以纵然听到这样的评论,我对她也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也幸而母妃对我的教导,让我不会去妄加评论一个人,所以后来在跟她的相处中,我也才觉得问心无愧。

或者说,我同她的交往到底还是带了几分同情的。

世人只知她骄纵蛮横,却不知她妄自菲薄。

一袋红衣博的是不迷失自己,骄纵蛮横博的是父亲的眼眸。

大概是这世上对她好的人太少,所以才在感觉到我那小小的善意以后便掏出心来对我。

我从不知道我那日随口说的一句话能让她记那么长时间,或许在无意间我也伤害了她。

她是她,从始至终都只是她,我同她接触不是因为她像弯弯,是因为她让我心疼,也是因为她的性格让我十分欣赏。

……

我跟弯弯成亲时的席面设在了府里的桃林里,那时恰好是春日,桃花开满了枝头。

日光洒下点点晨曦,点点沙砾自其中飞舞,风吹花翩舞,洋洋洒洒自空中飘下,粉色溢满天地,阵阵清香传入鼻间,沁人心脾,令人精神为之大振。

说天地,天地也惊,八荒为之颤,古往今来男女事,不过携手度余生。道四海,四海也茫,浪卷九霄舞,十里花开十里香,丹赤飘带贺新喜。道微风,微风也醉,席起几世尘,桃花作醉开美酒,高席作上扑鼻香。

高朋喜作乐,嘴里吐欢言,推杯弄盏间,酒意轻上头。结伴相携去,不扰新人事。

……

因着体谅我,所以我身边的人在我敬酒的时候倒给我的是掺了水的,连着数杯下肚,那些宾客也是慌了神,生怕我醉死过去。

于是我得以脱身,回到婚房时阿映正在陪着弯弯说话,瞧着了我便笑话我,说我迫不及待想见到新娘子。

我回之一笑,随着她的话头答,只说我是想新娘了。

见闹不过我,她说了两句祝福话便带着喜婆下去了。

瞧着房里突然安静了,我一时间却有些怯场了,床上坐着的是我的新娘,是我这辈子做梦都想娶的女子。

揭开她的盖头,她抬头瞧我,只顾朝我笑,我便也跟她一起笑。她着了妆,当真是十分美丽。

自她耳边取一缕头发,用剪子剪下,同我的缠绕在一起,抬头便朝她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你我如今是夫妻了,日后我还有怀王府都交给你了。」

「好。」她答我,声音里满是柔情蜜意,她轻轻拉起我的手放在脸边,极认真地问我:「表哥,如今我是真的嫁给你了吗?」

「嗯,你如今是我的夫人了,该叫我一声夫君的。」

「夫君。」她轻声唤了一句,而后又将头低了下去,许是这个称呼太让人害羞。

「夫人。」我回她,如今她实打实地跟我绑在了一起,这一切却又美好得像是梦,让人不敢相信。

「夫君。」她又唤我一句,脸上爬满了红晕。

「夫人。」我又唤她,只觉得这个称呼听一万遍都不够。

挑灭红烛,轻轻将她拥在怀里,她的身子那样的柔软,让我不敢用力。

软了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叫我夫君,更加让我想要怜惜她。

衣衫褪尽,肤色如雪,一时迷了人的眼。

……

许是昨夜太过劳累,第二日她睡到午时才醒,醒过来便迷迷糊糊往我身上挂,说话带着软软的起床音,让我想同她生个女儿。

我们的女儿该是同她一样吧,幼时调皮可爱,长大知书达理。

但我转念一想,这样又太累了,我白长念的女儿该是一辈子无忧无虑的。

「夫君,你怎地自己在一旁傻笑。」她从我怀里探出脑袋看我,我将她按在怀里,回道:「因为娶到了你啊,所以我才会这样。」

「昨日那场婚礼,我如今想想也还感觉在做梦。」她说完这句话,又将头抬起来看我,眸子亮晶晶的。「夫君,我想同你去桃园看看,就我跟你。」

未及我答应,她便赤脚下了地,拉着我就要往外跑,我好说歹说她才肯穿上鞋。

出门时好巧不巧遇见了下雨,天空黑沉沉的,大雨倾泻而下,我顾及她身子,本不想过去。

可她却一头跑进了雨幕,我从下人手里接过伞,忙追着她跑了出去。

「弯弯,你身子不好,莫要胡闹。」

「夫君。」她回头看我,脸上含着笑。「我就想任性这一回,你陪我好吗?」

终究还是没能拒绝她,加快速度行至她身边,撑开伞与她同行,相拥着走在雨中,却总让人觉得无比温暖。

桃花已被雨打湿,濯出另一份出尘。

风携雨卷起一片片落花砸在人脸上,雨中弯弯随落花起舞,她是那样的耀眼,让我心中十分欢喜。

我跟她的缘分是从桃花开始,如今用一场桃花结束也是我们最好的归宿。

她跳累了,我们便找了一处歇下,她将头轻轻靠在我肩上,脸上始终带着凄美的笑。

「夫君,你说我当真嫁给你了吗?」

跟从前一样,我又是柔了声音哄她:「是,你当真嫁给我了。」

她听了话又是挂着笑容沉默一阵,半晌又问我:「夫君,我当真嫁给你了吗?」

「是,你真的嫁给我了。」

她拉过我的右手,两只手紧紧握着我,生怕我跑了。

「夫君,我当真嫁给你了吗?」

「弯弯……」回答不上问题,我一阵沉默,她又抬头看我,伸手抚上我的脸庞,红了眼眶,眸中满是眷恋。

「夫君,你说我真的嫁给你了吗?我只是想要你的一句肯定,我求求你,给我一句肯定,表哥。」

我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消散,看着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地绝望。

从始至终我都只是她的一场梦而已,我跟她的婚礼不过是她的执念捏造的一场梦境而已。

如今梦该醒了,无论未来如何,我也不能陪她了,可惜的是,在这场黄粱一梦里,我都不能同她白头偕老。

我死在敌军的刀下,那一年边疆的风格外的寒冷,因为它染了大景将士的血。

没了身体,我以为我将永远地沉睡下去,却不曾想到,她的执念唤醒了我。

我的魂魄被她困在梦里,看着她编织了一个又一个的美梦,看着她梦碎心碎。

陪着她这些年,我时常祈祷她能够忘了我,可我的弯弯,她对我的爱刻入了骨髓。

每次入梦我明知她会醒,但我却还是一遍遍地陪着她在梦里做想做的事。

我只希望尽我所能让她高兴哪怕是一点点,可到底,每次梦醒留给她的却只是伤害。

在她的梦里,我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世间有轮回的话,那么我跟她的生活就该是这样的吧。

这世上我亏欠了太多的人,是我永远也偿还不了的。

我曾经想跟她一辈子幸福下去,那时构想的蓝图太过美丽,却不想那只是一个奢望,便是在梦里也不能圆满。

我突然的消失让她很是无措,脸上挂了泪到处寻我,却不曾注意到四周已经崩塌。

梦境在破碎,她又该是要伤心难过了,我多想像梦中一样为她拭去脸上的泪,可我却再也做不到了。

她一旦醒过来,我便只能永远地沉睡下去。

在黑暗里等待着她的下一次召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