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绽记 2
桃花绽记 2
12.
又开始疼了。
百无涯的魔纹每个月都会剧烈地疼痛一次,并且每次都会持续三天左右,伴随着每年魔纹在身体上的扩散,疼痛的程度也越来越严重。
这次也是。
百无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褪去了上衣。他脖颈处青筋暴起,浑身肌肉紧绷,被痛苦折磨到面无血色、浑身大汗,凶猛的杀意把眼底染得血红。
上辈子因为到了后来太过于痛苦,还会短暂地失去意识,化为没有节制的杀人狂,四处肆虐。
自己的痛苦不应该自己一个人承担,应该也同样发泄在别人身上才行。
百无涯紧紧地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声呜咽。他觉得意识开始缓缓地混沌了。
半清醒半混沌的状态下,他察觉到了一缕令人讨厌的气息。
熟悉的、令人厌恶的气息。
还有桃花香。
他几乎是在瞬间就披上了外衣,顷刻间就到了院子门口。
那讨人厌的家伙怎么在这儿?
还有,他那只手是想干什么?
更烦人的是,为什么小桃花没有要躲开的意思。
想杀人的理由是一个接一个。
百无涯拽过姚悯的时候,脑子还是有些不太清醒的。他狠狠地掐攥着颜良生的那只手,思考着要不干脆就现在把他的手掰断算了。
现在的颜良生应该还不是他的对手。
但是出乎意料地,颜良生的灵气在和他对抗。
双目交视的瞬间,两个人的力度和灵气就已经交锋了几个来回。
如果不是姚悯扯他的袖子,也许还会继续这样下去。
但百无涯选择先放开颜良生的手腕。
小桃花还看着呢。
颜良生离开了,走得很快。
他应该也吃了苦头,勉强着和自己气息上对抗,应该折损了不少精力。
又开始疼了。
百无涯在自己的杀意疯狂蔓延出去之前,抢先一步卷了那盒子回到屋子里。
关上门的的瞬间,他就膝盖一软地差点儿摔在地上。
胸膛大幅度地起伏着,汗珠滚滚而下,魔纹闪烁着诡异的黑光,像是某种不可剥夺的怪物似的在他身上缓慢地蔓延、攀爬。
热,好热。
百无涯紧紧地攥着自己衣领,感到窒息,喘不过气。
剧痛中,他慢慢地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是空的。
百无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低低地笑出声。
原来如此……
因为自己做出了和前世不一样的举动,那老头子也采取了不一样的措施吗?
大概是以为自己在耍什么花招,感到不安,所以派出了自己的得意弟子来试探实力?
看来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颜良生就像个甩不掉的泥巴一样要和自己扯上联系。
上辈子也是,一直说着要为老头子复仇,所以才选择和自己敌对。
现在是被那老不死的当成对抗自己的棋子了吗?
不管是哪一个,不管是谁,都这么该死的烦人。
想杀了,想都杀了。掰断脖子,把内脏扯出来,手脚都折断丢去喂狗。
在剧痛中,百无涯险些再度失去理智。
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桃花香溢入室内。
「你还好吗?」门外传来姚悯的声音,透露着隐隐担忧,「你刚才的状态看起来很糟糕,没事吧?」
百无涯背靠着门板,隔着薄薄一层的板子,深吸了口气。
有点儿腻的花香,但不算厚重。
舒缓了疼痛吗?
并没有,还是很痛。
但比起自己一个人扛着,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自己身边陪着。
虽然隔了一个门板。
这感觉很新奇,因为是头一次在魔纹暴走期间不想杀了在自己身边的人。
虽然是因为自己对她还有别的打算。
「……没事。」百无涯的声音格外嘶哑,像是渴了几天没喝水的人一样,「你就站在那里不要动。」
「生病了吗?」她在门后问道。
生病了吗?百无涯望着屋子的梁柱发怔。也许吧,自己为什么这么讨厌颜良生碰她?真的是因为自己的占有欲这么强,还是担心她会跟着颜良生离开,然后重复一遍上辈子的事情?
真丹会是自己的,获得重来一次机会的不是颜良生,是自己。
自己才是可以活到最后的那个人,可以踩着正道脸面获胜的那个人。
但是隐隐约约地,百无涯又觉得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也许是生病了吧。」百无涯喃喃道,「刚才弄疼你了,抱歉,但你现在就待在这里,别走,也别动。」
喃喃着,百无涯在浓郁的桃花香中渐渐地合上了眸子。
夜深了。
他惊醒,夜间的寒气将他赤裸的上身舔舐得冰凉。滚烫的疼痛已经消退了,汗珠都干了,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
百无涯捏了个诀让身子清爽干净起来,抓过外衣披上,打开屋子的门。
他踏出去,却在门口止住了脚步。
门外一侧,蹲坐在墙面前的,是熟睡的姚悯。
她裹着薄薄的衣裙,银发披散着,赤足蹲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埋首睡觉。
远远看去,像个乌龟一样缩成一团。
到底是怎样才能以这样的姿势睡着?
自从自己失去意识后已经过了多久?有几个时辰了吧?
百无涯蹙眉,心口一痛。
魔纹暴走后的遗留症?
他半跪下去,用冰冷的指尖碰了碰熟睡中的女人的发顶。
她似乎很冷。也是,夜晚的寒气格外冻人,自己之前曾让她进屋睡,她却一直坚持以男女授受不亲这种理由拒绝。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懂这么多。
百无涯想了想,把自己的外衣扯下来,毫不介意自己赤裸着胸膛,把外衣披上了缩成一团的女人身上。
月光下,魔纹格外安静,力量也没有暴走乱窜。
自己都主动放弃去争了,那老家伙还是这么不安稳。
那就找个方法让他彻底地安稳下来吧。
百无涯瞥了眼院子里那棵桃花树。自从姚悯化了人形后,那棵树上的桃花就再也没谢过。
满满一树的粉白桃花。
「我这是为了他们好,也是为了你好。」百无涯忽然自言自语道,目光又落在了在自己门口熟睡的女人。
「不然他们就会发现你的,他们怎么能接受容忍一个魔物呢?你会理解、感激我的,因为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
他折返回屋子里抓了一件黑色的外衣披上,拿起自己的长剑。
「以后再对我感恩吧,小桃花。」
13.
我醒来的时候,正躺在百无涯的床上,身上还盖着他的衣服。
我隐约记得自己是等在他屋子的门口,听见屋子里他难得透露着脆弱的声音叫自己别走,自己也就真的心软了没动。
他之前看起来很难受,像是生病了一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就到这儿了。
但百无涯去哪儿了?
我从屋子里出来,外面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夕阳的余晖洒在院落里,有种说不清的萧条、寂寞意味。
我深吸了口气,去摸了摸自己的树。
鼻尖一动。
这是……什么味道?
铁锈味,很浓很浓的铁锈味。
不对。
是……血味?
我猛地抬头,往院门口奔去。
我被结界拦了下来,可结界拦不住外面浓重的血味。没有错,浓郁到令人觉得反胃的程度,正从外面一阵阵地蔓延进来。
我大骇,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感,无措地拍打着结界,试图弄出声响来。
发生了什么?
难道他去屠门了?
可是为什么?说不通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毫无理由、毫无契机?
难道是因为…看见了颜良生吗?
那个盒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我想到了颜良生拿着的那个盒子,立刻就想往屋子里去找。
但是刚折返走了几步,我就动弹不得了。
转头望去,一个人影有些踉跄地从结界外出现。
是一身黑衣的百无涯,提着沾满血的长剑,面颊上还有飞溅的血滴,步伐有些虚浮地走来。
他的黑衣看着有些不对,微微有着反光的感觉。等他迈过结界走近了,我闻到浓郁作呕的血味,这才意识到,他全身的衣袍都浸透了血。
好恶心。
我瞳孔紧缩、眼眶发酸,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嘴,想往后退去。
好恶心,好恶心。
但他一把拽住了我。
「你醒啦。」百无涯笑眯眯地看我,拽着我的手扯到他身前,「睡的还好吗?」
我张嘴,但是却说不出话来。
「我们也许要换个地方住了,这里不太行了,过几天会有腐烂的味道的。」
他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说着,好像在谈论天气一样自在。
我牙齿打颤,视线落到他攥着我的胳膊的地方。我身上染到了血。
猩红的,不知道是谁的血,或者是几个人的血。
「为……为什么……」我结结巴巴地问他,头一次深刻地意识到了眼前的男人根本不是自己想当然的那种简单的家伙,而是彻彻底底、杀人不眨眼的疯魔头。
自己是疯了吗,居然还以为可以改变他?
驯服他?
说不定下一个被杀的就是自己也说不定。
「你说这个?」百无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不在意地收剑回鞘,抬手擦了擦面颊一侧的血滴。「他们很烦,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就会一直来打扰我。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还是发生了和原剧情一样的事。
我身子发冷,下意识地想离他远点。
但是他死死地拽着我胳膊,一脸等着我表扬他似的得意模样。
「我也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你看见那个小子看你的眼神了,多令人讨厌。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把他们的眼珠子也都挖出来了。不用担心,小桃花,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笑得令我发悚。
「因为朋友之间就是会这么做的,对吧?」
我瞧着他,无数想说的话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这是错的,这是不对的。你不能这样去滥杀无辜,别人的命也是命。
为什么要打着为我好的名号去这么做?
颜良生怎么样了?掌门夫妇呢?你姐姐呢?
可这些话我都说不出来,视线好像被自己胳膊上对方留下的血迹黏住了。
不管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我都没这么近距离地感受过血腥的气息。
这是死亡和杀戮的气息。
我像是被定在原地了一样,没法动弹。
直到百无涯凑近我,在我眼前捏了个诀。
「一切都没事了,以后不会再有烦人的东西来惹我们讨厌了。」
这是我昏过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14.
距离百无涯屠了整个玄天宗后,大约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他带着我离开了那座院子,去了某个地方的一座废弃宫殿居住。
这处很显然不是什么好地方,魔气横生,感受不到半点纯粹的灵力。
但意外的是,我并不排斥这个地方,我体内属于魔纹的那股力量似乎对这里很适应,甚至可以谈得上是喜欢。
可我真的没办法和百无涯再像以前那样相处下去。
他似乎对新的居所很满意,甚至诡异得轻车熟路。
刚到这儿的时候,他还跟我介绍道。
「这里是上任魔主被歼灭的地方。」他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就在这座宫里,被数十个正道人物联手杀死,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垂头,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这个事,也不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但百无涯似乎不是很介意我蔫巴巴的模样。「但隶属于那个魔主的气息还停留在这里,感觉很舒服吧?小桃花体内有我渡过去的魔气,应该对这里很适应才对。」
「……嗯。」我心不在焉地回应,没去看他。
但这会儿我的下巴被他捏住,强迫性地掰了上去。
「你看起来没精神。」百无涯脸上没有了笑意,「你在怕我。」
我慌乱地移开视线,努力不去和他对视。
「没……」
「我说了,撒谎的话就杀了你。」下巴上的力道更重了,我觉得自己的下巴肯定被捏红了。
于是我鼓起勇气,逼迫自己直视回去。
「……你那样是不对的。」我听见自己轻声说道,「你不应该滥杀无辜。」
「他们该死,在我选择了退让后还胆敢来扰我们清净。」
「但那不是你能决定的!」我忽然有些激动起来,声音也拔高了,「他们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吧?那些无辜的弟子们……你为什么把他们也杀了?」
「谁知道他们以后会如何呢。」百无涯若无其事地开口,「蝼蚁多死一两只又怎样?」
「你不是神,不是上天,你无权去决定他人的生死。」我喃喃着,隐忍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神有些骇人。
他一左一右的异色眸子眯起来,像是并不能理解我说的话。「我也是在帮你的忙,那个家伙看见你了,你会被判定成魔物然后被捕杀。你应该感恩我,而不是在这里放肆地对我发脾气。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谁给你的胆子对我发火?」
「他根本没说我是魔物,他说我是树妖,甚至还夸我漂亮。他是个好人!」我愈发激动,有些破罐破摔的意味。「你为什么要打着为我好的名号去做这些事?我为什么要因为你擅自做的决定而去感恩?是啊,我的确在你眼里可能算不上什么东西,那样的话你放我走啊!你让我离开,然后自己再去做这些事!」
我激动到浑身发抖,夹杂着愤怒和恐惧。
一想到他手上有那么多条人命,甚至杀了他们还不够,还要把那些尸体上的眼珠子挖出来,我就直反胃。
我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这样的事。
是,那些人我都不认识,我没必要为了陌生人的生死而如此激动。
可这样的话,他和原剧情中又有什么区别?
不会有区别的话,为什么被更改过的剧情要把我安排在他的院子里?
最令人难过的是,那些人本来可以不必死的。
百无涯还在说这些屁话,说是为了我好,不然那些人就会来捕杀我这个魔物。
为什么要把我牵扯进这些人的死亡?这样会让我和他变成一类人吗?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男主也死了吗?
我大脑一片混乱,越来越绝望。
我想走。
真的想离开他,离开得远远的。
百无涯脸色很吓人,杀意毫不遮掩地蔓延出来。他猛地松开我,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睨我。
「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吗?」
我定定地看着他,不敢挑衅,也不敢放大话,说他不敢。
我只是自嘲一笑。
「不管我说什么,你也只会按着自己的想法来。那我有什么意见重要吗?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是朋友,但我觉得你只是把我当成消遣的玩物了。」
「从你帮助我变人形开始,一直到现在,哪次不是你自己独断的决定?是,你是帮助了我,让我获得了肉躯,所以我知道我这样说有些厚脸皮,甚至有些不知感恩。可当时你也没有问过我的意见,没有问过这是不是我想要的,却还执意地认为你这是为了我好。那我是不是认为这是好的呢?你有问过我的想法吗?强迫我留在院子里,强迫在我身上留下印记,甚至还说是为我杀人,那我的想法为什么不听呢?!」
我说了好多。
发泄一样地吐露了出去后,居然有种释然的感觉。
都说出来了。
我可以听见自己喘息的声音,好大声。
后知后觉的害怕这才蔓延上来,尴尬地沉默溢出,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要杀了我吧?
他会杀了我吧?
但是我该说的都说出来了,总比不明不白地、憋屈地死掉要好。
我深吸口气,微微闭上眸子。
算了。
至少我试过了。
试图传递出去的东西如果没有传达到的话,那也无可奈何。
毕竟对方就是这样霸道又不懂得为别人考虑的家伙,手上带着数十条人命,以后也说不准会背上更多的人命。
我错了,我不应该带着奢望。
我不是救世主,不是神,我不能以为自己可以那么轻易地改变一个人。
是啊,我也有错。为什么不早点儿和他说这些话呢?也许会给他带来一些改变也说不定。
现在都晚了,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认命一样地沉默下来,希望他至少看在以前的陪伴上,给我个痛快。
可百无涯迟迟没动。
像是过了许久,又像是只过了片刻。
我听见头顶上轻轻的声音传来。
「……那说说看吧,你的想法。」
我猛地抬头,对上那双狭长的异瞳。
百无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没有杀意,没有恼火。
他只是看着我,一字一句的。
「说说看吧,我试着听听。」
15.
生气吗?其实并没有非常的生气。
百无涯一开始是有些恼火的,因为他很烦和自己大声呛的人,比如他的父母和他的姐姐。
烦到想把他们的嘴巴用铁丝串起来的程度。
所以他对于姚悯的态度有些不高兴。
可不知道为什么,姚悯红着眼眶哆哆嗦嗦地在他面前大喊的时候,百无涯逐渐觉得有趣。
像一只平时只会缩头缩尾的乌龟终于探头咬人了。
被咬得有点儿痛吗?是有点儿。
但是这种程度的反抗,乐趣比想象中的要多。
自己是杀了那些人又怎样?上辈子不也做了一样的事,早来晚来的情况罢了。
不过……颜良生不在宗门内。
不知道这是不是天意,上辈子颜良生不在,这辈子他也不在。
自己明明挑选了另外的日子这么做。
看来天道还真的是偏爱他。百无涯冷笑。
不过小桃花似乎很讨厌这样,也许是不喜欢人类被杀掉,也许是害怕。
害怕到都敢和自己大声嚷嚷了都。
不过为什么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
百无涯的指尖动了动。
不会真的以为自己会杀了她吧?自己留着她还有用呢。
虽然她自己不知道。
但是这么抗拒、敌视自己可不行啊,得对自己付出真心才行,不然以后真丹怎么拿?
百无涯听她激动地喊了一大堆话,简练出来了她的中心思想。
觉得自己没有倾听她的诉求。
「那你说说看,你的想法。」他定定地瞧她,不出意料地在她脸上看见了惊讶的神情。
姚悯似乎一瞬有些语塞。
她睁大了墨色眸子愣愣地看着自己。银发有些乱了,百无涯忍不住伸手去替她理了理。
手下的身子迅速僵硬起来。
「不是说我没有考虑过你的想法吗?那你说说看,你的想法是什么,我听听。」
她张嘴半晌又讪讪地闭上,偷偷地看自己的脸色,好像不敢置信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你……不生气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嗯,生气。」
姚悯缩了下脖子:「你要杀了我吗?」
「没有。」
「为什么?」
百无涯眯了眯眸子,像是沉思了片刻:「……暂时不想。」
姚悯脸色白了一瞬:「……你要先折磨我吗?」
「不乏是个好建议,但暂时不想。」
「那……」
百无涯在大殿内侧的榻上寻了个地方坐下。这地方上辈子就被他占为己有成了自己的地盘,果然还是如记忆中那般舒适。
「我说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是认真的。但似乎小桃花你好像误会了什么,那既然如此,说说看,你觉得要怎么才能高兴点儿呢。」
百无涯破天荒地,两世加起来头一次稍微反思了一下自己。
反正听她说说也不会怎么样,那就听她说说看。
女人应该都是要这样的。
既然都表现得那么想表达自己的想法了,自己也不是魔头,肯定会听一听的。
嗯,暂时还不是个魔头。
百无涯非常地有自知之明。
姚悯拧着她的裙边,偷偷地睨一眼,又转过视线。但百无涯还是看见她的眼睛明显地亮了起来,好像某种东西死灰复燃了一眼,顿时充满了希望。
「……以后别滥杀无辜了。」
「还有呢?」
「不要对我动手动脚。」
「然后呢?」
「多……多听取别人的意见,不要那么独裁。」
百无涯撑着脸看她,唇边勾起笑来:「还有吗?」
姚悯想了想:「得……得更尊重我一点。」
「详细一点?」
「把我当成一个个体来看,不是一个属于你的可以随便摆弄的物体。」
「我塑造了你,为什么不是属于我的?」百无涯不解。
姚悯看上去有些纠结,像是在寻找一种合适的方式来解释:「因为…我不是一件物品。」
「但你身体里都属于我的气息。」
姚悯看上去泄了点气,但眼底还是有着希望的光芒。
「那……我也可以答应你三个要求,你也得答应我那三个要求。不准滥杀无辜,不要动手动脚,多听听别人的意见。」
「行啊。」百无涯歪头看她,「那我也可以有三个要求,是吧?」
姚悯点点头。
百无涯遂伸出了三根手指出来。
「首先,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就算要死,也得是死在我手里。」
「第二,不准离开我。」
「第三,爱慕我。」
在听到最后一条的时候,百无涯看见姚悯瞬间睁大了眼睛。
16.
「什么?」我听见自己紧张又不敢置信的声音,「你要我什么?」
「爱慕我。」百无涯看起来十分地理直气壮。
「你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吗?」我试图弄清楚他的意思。
百无涯点头:「眼里只容得下我的意思。」
「不……严格来说应该不是那种意思。」
他歪头,一副求解的模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
「就是……爱慕的意思就是,非常喜欢,喜欢到后半辈子只想和这个人在一起,想托付终身的意思……」
「我可以接受之后只和你在一起。」
「不是那种在一起的意思……」我有些头疼。「感情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解释清楚的。你明白爱是什么意思吗?」
「难道小桃花你明白吗?」
我想了想:「大概是愿意为那个人付出一切,愿意只对他好,愿意追随那个人,无条件地支持、相信那个人。如果无法与他同在,便会感到痛苦。」
百无涯蹙眉想了片刻,答道:「…那听起来很蠢。」
「你不明白,那是种很美好的感情。」
「听上去像是为了某人失去理智一般,哪里美好了?」他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怎么会有人为其他人做到这种程度。」
我无奈:「总之,是很亲密的人才会有的感情。」
「我觉得我们很亲密。」他反驳我。「我答应了你的三个要求,你不是说我也可以有三个要求的吗?」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
行吧,他并不理解爱慕是什么意思。
也许他认为那是朋友之间应该有的某种情感吧?
我犹豫了片刻。
「……好吧,我答应你。」
「答应我什么?」百无涯在我面前得寸进尺。
「答应你不会轻易地死去,答应会陪着你,答应会爱慕你。」我复读机一样地重复。「我答应你的我会做到,那你也要做到答应我的事情才行,知道了吗?」
百无涯无视了我教育人似的口吻,笑眯眯地点头:「真乖啊。」
「你得说你答应我才行!」
「嗯,答应你了。」他敷衍似地开口。
刚才紧张的气氛似乎从未存在过一般,我们在奇怪的情况下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我不太敢去问他那天的细节,也不敢问他有没有把颜良生杀掉。
我无法撒谎,我在下意识地逃避这个事情。
因为每每想起,我都会想到那天提着剑迎面向我走来的百无涯,面上带着笑和我说。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虽然清楚自己是无辜的,可百无涯那么说,我还是会有奇怪的压力。
这种微妙的平衡一直持续着,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在那次称不上是争吵的小小爆发之后,我和百无涯之间的相处称得上是融洽。
我甚至还学会了一点小法术,仅限于随时随地开出小桃花来的程度。
我变出来给百无涯看,得到了一个平平无奇的评价。
「你懂什么。」我嘟囔。
「至少我明白这种程度还不值得自豪地抛开炫耀。」他评价道,「而且这好像也没什么用。」
我不满,从他手中拿走我的花:「那不给你了。」
但他又去捉我的手:「没说我不要。」
「第二条,不可以对我动手动脚!」
百无涯果然停了,脸色很迅速地闪过一丝不耐烦:「……早知道就不那么答应你了。」
「那我也就不会答应你那些条件喔。」
他翻了个白眼,没再吭声。
而我为我自己难得在语言上占到的便宜沾沾自喜。
这样还算得上是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某个月夜。
那夜的月牙很漂亮,我赤足趴在窗口上看着,感受到久违的内心的宁静。
如果一直就待在这儿,不把百无涯放出去祸害人世的话,是不是也算个不错的选择?
之前犯下的错已经无法弥补,可未来还值得提早补救,不是吗?
我趴在窗口上沉思,直到百无涯所在的主殿内侧忽然传来某个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什么物品破碎的声音。
声响很大,在空荡荡的殿内回荡。
我立刻爬起来,裹上外衣奔去。
怎么回事?
主殿内侧,卧榻附近。
百无涯正伏身半跪在榻前的地上,从背影看得出他正在剧烈地喘息,宽厚的背起伏着,浑身小幅度地颤抖。
这是怎么了?
「百……」我开口,剩下的话却噎住了在喉咙里。
他微微回头瞥了我一眼。昏暗的室内,猩红的左眼珠格外明显骇人。
从不远处望去,犹如一只野兽一般。
本能让我停下脚步。
「你……你怎么了?」
他半晌没回应,于是我大着胆子往前迈了两步:「身体不舒服吗?要不……」
「滚开!」他破天荒地大吼着。「滚远点!」
我立刻刹住了脚步。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子来。
半跪在地上的男人一只手正紧紧地攥着衣领口,手背上青筋暴凸。他面色苍白得吓人,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汗打湿。
我看见了他支撑在地上的那只手,被不知名的物品碎片扎得鲜血淋漓,晕开小片痕迹。
「你……受伤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我……」
「滚开。」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
「滚出去,然后把门锁上。」
17.
他现在意识不清醒。
我立刻就察觉到了这一点。眼前的男人像一只处于紧绷状态的野兽一样匍匐着,弓着身子。他很显然处于很大的痛苦中,我可以听见他从牙缝中挤出的难忍的喘息。
他眼底闪烁着嗜血的红光,在昏暗的房间深处显得格外骇人。
我慢慢地后退了半步。
这不是百无涯,不是那个会不熟练地对我露出不完美笑容的百无涯。
我的本能意识到了危险,浑身的细胞都在警告我快跑。
得跑,得离开这里才行!
我后退着,直到后背抵上门板,反手哆嗦着往后摸去。
得离开才行——
我听见一声痛呼,眼前的男人忽然喷出一大口血来。
「小……桃花……」
断断续续的声音随后微弱地响起。
百无涯还是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伏在那儿,只是微微侧头往我的方向投来视线。他似乎比刚才要恢复了一些神志,像是野兽稍微收起了刚才一直在呲露的獠牙和利爪。
从这个角度我只能看见他的半张脸和那只受伤流血的手。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露出那样惊恐又无措的表情。
我心里狠狠一揪。
百无涯什么都没说,只是唤了我一声,随后便紧紧地闭着嘴巴,死咬着嘴唇,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的方向。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与什么做抗争。
我犹豫了。
别这样,别露出那样的神情。
像一个失去了庇护的幼崽,渴望又害怕地看着我,眼底的挣扎太过于明显。
刚才低声嘶哑着吼我滚出去的是他,哀切又无助地喊住我的也是他。
为什么要这样,是看我心软吗?是咬定了我会心软吗?
别玩笑了,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很惜命。
现在过去的话,我肯定会被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在发疯的家伙撕成碎片,我肯定会命丧今晚,我肯定会后悔,我肯定会——
「啪」的一声。
我一把反手锁紧门,提裙向他奔去。
「百无涯!」
我喊了他一声,一把伸手抱住他的肩膀,试图把他的重量从他唯一支撑着的那条受伤的胳膊上挪开。「你清醒点!」
他身子滚烫得吓人。
百无涯侧身瘫软进了我怀里。他的头和肩膀枕在我怀中,那条被碎片扎得鲜血直流的胳膊软软地搭着垂下。
他的脸色比我想象的还要更苍白,汗珠浸透了,把额发都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
他还在死死地咬着嘴唇,鲜血从薄唇间淌下。我嗅到了浓郁的血味。
「喂,松嘴,快松开!」我生怕他就这样会把自己的嘴唇咬烂,伸手不断地用力拍打他的脸侧,试图撬开他的嘴巴。「百无涯,呼吸!」
在这样徒劳努力的情况下,怀里的男人忽然暴起,翻身一把将我摁在了地上。
我的后背狠狠地撞上了冰冷坚硬的地面,有什么液体濡湿了我背后的裙纱。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百无涯的血。
伏身在我身上的男人单手就扣紧了我的两只手手腕,另一只手掐着我的下巴,捏得我面颊骨生疼。
暗色中,我只能看见他那只闪烁着猩红光芒的左眼,和敞开衣领下右边身子上的魔纹。
魔纹……
我猛地意识到,原剧情中提到过百无涯每个月会有魔纹暴走的日子。在那段时间里他会疯狂地嗜血,想要屠杀。
但剧情中没提到过他会如此痛苦啊?
我来不及去细想,男人滚热的呼吸就喷洒了我的面颊上。
「我给过你机会了,我说过让你滚出去把门锁好了。」
他俯身靠近我,距离之近,我甚至可以看见他下唇上被他自己咬出来的伤口。
「你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蠢女人。」
「现在你把你自己和疯子锁在一起了。」
我没来得及说话,他就低头吻了上来。
唇瓣紧贴,齿贝相撞。
随后我的嘴唇就被这家伙狠狠地咬了。
我吃痛地张嘴想要喊,但是溢入口中的是更多的铁锈味。令人作呕的味道和无法忍受的疼痛,这绝不是一个值得回味遐想的亲吻。
更像是被野兽撕咬了。
我疼得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没法呼吸了。
要死了。
……救救我。
18.
百无涯的意识一直是混沌的。
这次的魔纹暴动似乎比以往都要更凶猛,也许是因为自己提早到了这处魔气充溢的宫殿,导致自己没法控制好这股日益增长的力量了。
但是在暴走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是可以忍耐的。
直到他因为过于疼痛,为了不让自己彻底失去理智,摔了一个杯盏后攥着碎片在手里,利用外界的疼痛来阻止自己变成怪物。
不能失去意识。他咬牙撑在地上苦苦地挣扎。那个女人还在这附近,他无法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
他听见了脚步声,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听见了那个现在他最不想听见的声音。
会死的。
别过来。
百无涯努力聚拢着最后的意识,咬牙切齿地嘶哑着吼她,让她滚,滚出去把自己锁起来。
会把她杀了的,不能这么做。百无涯有些昏沉地想道。
得让她活着。
但是为什么?
迷糊之下,脑海中一个声音不断地询问着自己。
为什么要让她活着?死了就死了吧,自己难道真的稀罕那一颗真丹吗?只要她最后不会把那颗真丹给颜良生,就可以了吧。那么就算现在杀了她也无所谓。
这个声音在脑海中不断浮现,像恶鬼在耳边厮磨怂恿一般,惹得百无涯心烦。
不行。他一遍遍地告诉那头恶鬼。我说了不行。
为什么?恶鬼低声问。你在犹豫什么?
百无涯咬牙,费劲最后一丝力气来聚集起浑身的灵气,以内力狠狠地震了自己内脏一下。
闭嘴,滚开!
恶鬼在震颤下消失了。
足以让眼前一白的剧痛闪过,自己忍不住喷出了一大口血来。
这种程度的话,把自己限制到这种程度的话,就算失去理智也不至于把她杀了吧。
「小……桃花……」
模糊的视线望向紧紧地贴在门口的那个纤细身影。百无涯已经有些看不太清了,但还是可以看见那抹银发,在隐隐约约隔着纸窗照进来的月光下,如此耀眼。
如降临人世,拯救众生的神女一般耀眼。
在意识到自己出声唤了她一句后的百无涯,立刻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闭嘴,别出声。他默默地念叨,用力咬到自己口中都溢满血味。
但是看见了自己这副模样,她也会离开的。就算喊了她一声又如何?
走就可以了,离开就可以了。
不要过来。
再往自己这边迈一步的话,真的就没办法了。
没办法控制自己,没办法去处理这个诡异的情绪。没办法理解这一切,没办法坚持自己原本的计划。
期待她过来,又恐惧她的靠近。
在疼痛中,这份过于纠结的心情险些把百无涯撕碎。
但她却还是向自己奔来了。
他听见她在喊自己的名字,声音深处带着不知名的哽咽和害怕。她听上去很焦虑,像是在关心自己。
是关心,还是怜悯?
百无涯微微眯眼,意识渐渐地飘浮起来。
他觉得自己像是沉溺在深海中一般,朦胧地感知着这一切。
姚悯怀里的桃花香格外清晰起来,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了这一种味道。
是神女吧,神女在垂怜自己。
这一刻,百无涯内心充满了他不曾感受过的情绪。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也许她是属于自己的神。
可他的神却像一场悲伤、缥渺的梦,梦里是无边大海,令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越是久居其中,越是贪恋痴迷。
于是他怀着高涨的心情,企图以虔诚的姿态挽留住他的神。
百无涯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身体把姚悯翻身压下,混乱、疯狂地去咬她的唇,笨拙地效仿着世人所谓的亲吻。
以这样的方式,留下记号。
比神识更长久的记号。
属于自己的。
炙热的不知名情绪和血沫缠绕在这个称不上吻的唇齿相交中。
他的意识站在一侧,可以清晰地看见她脸上的神情。
没有笑容,没有喜悦。
她在流泪。
她看起来很痛苦。
百无涯静静地看着,直到自己的意识再度陷入黑暗,直到她落泪的模样消失在眼前。
一切随着意识散去了。
是啊,他早就该知道的。
从出生起不就应该知道了吗?
他是被神抛弃的人。
19.
百无涯已经昏过去五天了。
自从他上次发疯一样地咬过来,随后就身子一歪瘫软下来失去了神志后,我动了无数个念头。
离开,给他包扎一下再离开,给他包扎然后治疗好了再离开,给他治疗好后留下一封信离开,等他醒来后好好说清楚再离开。
……等他醒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了。
我试着去相信他那天是失去理智了,那不是正常的百无涯,那是被魔纹的力量控制的百无涯。
我嘴唇上险些被他撕咬下一块肉来,愈合时候的痛苦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这一点。
可是,如果他那日真的失去了理智,为什么会在俯身靠近我的那一刻,让我在他眼中看见了那么明显的悲伤和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又在悲伤什么?
我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答案,或者一个解释。
我不愿接受自己就这样离开,留下一个半死不活的百无涯独自一人在这座宫殿里。
尽管我也有很多顾虑,但我还是悉心地照顾了他。
我不会什么精细的治疗手段,只懂一些自然馈赠给我这个桃花精的一些与生俱来的知识。
我替他擦拭掉身上的血迹,把手上的碎片挑出包扎好,敷上止血的草药,又给他擦干净唇上的血痂。
指腹蹭过他软软的薄唇上的伤口的时候,才会后知后觉地有些脸热。
难道和疯子待久了,我也会疯掉吗?
为了不再多想,我便每每都下意识地避开这个念头。
在这天,我照例给躺在榻上紧闭着眸子的百无涯换了绷带,换了些止血的草药碎末。
纸窗后透过午后的阳光,打在身上暖暖的,让我不禁眯了眯眸子。
「真是温柔的阳光………」我喃喃。
「是啊。」
一个嘶哑的低沉嗓音响起。我猛地回神低头,对视上榻上男人含笑的眸子。
他静静地看着我,一眨不眨。
「真温柔啊。」他又笑着重复了一遍。
我「唰」地站起身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结巴开口:「你…你醒了啊,身体如何?还有哪里不对劲吗?我试着给你治疗;可你迟迟不醒,我怕——」
「我没事。」他又打断了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百无涯似乎哪里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但他又只是那样疲惫又安静地躺着,注视着我,虚弱无力的模样让我无法把眼前的他和那晚黑夜里的猛兽联系起来。
我唇上的伤疤一疼。
我抬手下意识地去抚,百无涯的视线便随着我落在我的指尖。
他眸色晦暗一瞬,却什么都没说。
我也看着他,在脑海中这几天演练过无数次的话在此刻一起涌上来,搅和成一团,哽在我的喉咙。
得说出来才行,得好好地、严肃地和他谈谈才行,不是做好离开了的打算吗?不是说等他醒来就把事情都说开,质问他那晚的事情,然后再选择离开吗?
我在心里反复责问自己,无比痛恨起自己的犹豫不决。
可就这样和百无涯的眸子对视着,他那么安静,苍白得像是很快就会融化在空气中似的。
我张了张嘴。
「……你违反了第二条。」
百无涯很显然地一怔,像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
很显然,我也没料到我最后就只挤出了这句话。
无言的沉默尴尬地弥漫开。
随后这份沉默被百无涯低低的笑声打破。起初他只是低声「哧哧」地笑,随后这笑声越来越大,到了肆无忌惮的程度。
他笑得似乎眼角泪花都快出来了。
这一刻我又在他身上看见了熟悉的影子,是我比较熟悉的那个百无涯。
「我记得你说不准动手动脚,可没说不准动嘴。」
「钻文字的漏洞会让你觉得很得意吗?你这样那我也要做一样的事情了。」
「抱歉,抱歉。」百无涯勉勉强强才停下大笑,「只是我以为……不,没什么。」
也许是刚才的大笑牵扯了他的伤口,他面色青了几分,可眼底的笑意却头一次如此真诚。「小桃花,我没事,你呢?」
「谈不上是没事。」我嘀咕,「你吓到我了,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是那个阳光格外好的午后,我听百无涯细细地解释了他魔纹暴走时会产生的影响。
他一边解释,一边开着无所谓的玩笑。不知道他是怎么学会的插科打诨,逗弄人的本领甚至比之前还要好了。
但这很奇怪,我可以感受到他态度的不同。
以前多多少少总是会在他嘴角弧度中察觉到几分虚伪的意味,可现在,多了很多真诚。
我不敢断言这份改变是不是真的,但的确是有不一样的情绪传达过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莫名放下心来的感觉。
我悄悄地捏了捏自己的裙角,开口道。
「……以后这种事你得和我说啊,你不是把我当朋友吗?那朋友之间是不可以隐瞒秘密的。」
他定定地看着我:「不可以隐瞒秘密吗?」
「不可以,要坦诚相对才是对待朋友的正确态度。」
我凑近了点,凝视着他:「你该不会还有什么事没说吧?趁现在这个机会不如一起告诉我吧,以防万一。」
他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没有了。」我听见他这么说道,随后他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地,带着坚定又安抚人的力度。
「没有隐瞒的事了。」
20.
在那之后日子似乎平淡了下去。
在这座和外界隔离开来的宫殿里,我甚至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百无涯受到的内伤一直没有痊愈,我追问他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他也只是笑笑说这是魔纹的反噬。
在相处中,我发现了百无涯和普通人之间的一些相似之处。
比如他不喜欢饮酒,喜欢甜食;他很固执,却在某些方面又变通得很。
他说他从来没得到过任何想要的东西,我就笑他怎么就知道在我面前卖惨。
我试图让他理解普通人的一些情感。
比如为他人着想、克制自己的冲动之类的。
百无涯总是撑着头看我絮絮叨叨,然后又笑着问我:「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就……普通的就知道了。」我糊弄他。
「我说过不许撒谎,不然就……」
「嘘!」我眼疾手快地用一根手指堵住了他的嘴巴,「我刚说完不可以威胁别人!」
百无涯挑眉看我,忽然张嘴咬了我指尖一口。
酥酥麻麻的。
我登时慌乱得有些无措,讪讪收手,指尖在裙面上轻轻蹭着:「你…我不是说不可以动手动脚吗?你总是违反规矩……」
「我明明动的是嘴。」
「什么啊,你是狗吗?」
「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吗?」
百无涯又挑眉看我,那双异瞳害得我都不敢和他对视。
他最近真的好奇怪。
这样的转变就是从那天他醒来之后开始的。
我不止一次怀疑他是不是那天发疯把脑子给弄坏了,但百无涯坚持他只是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试探地询问他还记得那个糟糕的吻吗,他也只是摇头。
「我为什么会那么做?」他反问我。
我无话可说。是啊,说的也没错,可能就是失心疯了才那样做。
话虽如此,但还是有些小小的不甘心。
那是我的初吻啊。
「不过世人似乎都喜欢把唇贴在一起来表示某种热烈的感情,这有什么意义?」他问道。
我想了想:「千言万语道不清楚的情绪,可能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情吧。」
「那确实挺笨的,话都说不清楚。」百无涯点评。
我恼他的不解风情:「这是很美好的事!」
「美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情绪似乎低落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随后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反正挺奇怪的。」
「反正你也不会懂。」我嘟囔,不想再和他争论这个事。
日子就这样还算是平淡、和谐地过着。百无涯在每个月里魔纹暴走的那几天总是从宫殿内消失,然后几天后又再出现。
他每次都看起来非常疲惫,面色惨白、脚步踉跄。
头两次的时候我还会紧张地去看他身上有没有伤口,或者去嗅有没有血味。
「你去哪里了?」我这样问他。
但百无涯只是深深地看我一眼,然后就伸手去揉我的发,嘴角上扬开微微的弧度。「……没有滥杀无辜,别这么紧张。」
然后他就会一瘸一拐地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这样的次数多了,我也就不问了。
百无涯似乎变得比以前爱笑了。
这让他愈发像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魔纹的力量是日益增长的,我能感受到百无涯变得越来越强,气息也越来越具有压迫力。
但我看着逐渐成长的他,心里总觉得不安。
具体是为什么,也无法清楚地描述出来。
是担心这样下去他最终会以魔头的身份被制裁呢,还是担心他的眼神会像最初我遇见他时那样,再度冰冷下去?
也许两者都有。
可我没办法说什么,因为如果他不变强,他就没法控制魔纹。
时不时地,我也会看着天空发呆。
为什么背负了诅咒的是他。
我总是挑天气好的日子坐在院子里仰头发呆,我享受阳光落在脸上的感觉,云朵的阴影偶尔会投下来,凉凉地亲吻面颊。
很舒服。
我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这样悠闲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我慢慢地睁眼,眼前近在咫尺的距离内,对视上那双一红一黑的狭长眸子。
这么近,我甚至可以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他眼中。
可出乎意料地,我没有惊慌,也没有被吓到。
我就这样安静地仰头和他对视着。
呼吸有一瞬间交缠在了一起,卷出略微暧昧的气息。
我没办法从他眼中读懂那抹有些复杂的情绪。好像是狂热,又好像是隐忍的克制。
好像过了一瞬,好像过了许久。
百无涯才动了动,缓缓地直起身子,挪开了目光。他声音有些低沉,带着意味不明的沙哑:「我得出门一趟。」
「你去哪儿?」我站起来。
「……玄天宗。」
「为什么?」
「有一个东西需要拿。」
我定定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拽住了他袖子。
「我也要去。」
「为什么?」这回轮到他发问了。
我不清楚,但看着百无涯就这样站在面前,我忽然有种,如果我就这样让他去了,也许他不会再回来了的感觉。
这样的认知令我心里一紧。
不行!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或者是为什么会这样在意起他来,但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没法阻止自己了。
这已经不再是对他的怜悯,或者渴望令他改邪归正的心情。
而是不想再看见他露出那样无措、脆弱的表情了。
莫名其妙的感觉,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突兀念头。
我紧紧地拽着他的袖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
百无涯也看着我,又无奈地笑。
「……小桃花,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要去,是不是?」
「嗯。」
「那出去了的话,不准摘下你的斗笠。」
「好。」
「不准看其他人。」
「好。」
「不能离开我身边。」
「好。」
「要听我的话。」
「好。」
21.
我没问他为什么要回玄天宗,我甚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执意地跟了过来。
那个地方一直是让我刻意回避的记忆角落,我不愿去触碰那儿。因为如果一旦掀开了避而不谈的那层保护,我怕我和百无涯之间的关系又变得尴尬、僵硬。
但那些人的尸体,应该就这样腐烂在那儿了吧。
会有人把他们安置吗?
我把头埋下去,斗笠被风吹刮得有些压力了,我抬手扶住。
身前有个高大的身影替我挡了风。
我抬头去看男人的背影,他背对着我,一手还握着我的手腕,指腹还浅浅地搓着我手腕上的那枚印记。
那个地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反应了。
百无涯捏诀带着我乘风起,我们很快就到了玄天宗的门口。
这地方安静得令人心慌,可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我预料中的臭味。
只是,有一个人直直地站在宗门口。
我下意识地捏紧了百无涯的手。
是颜良生。
他果然还活着,看上去比之前要沉稳了不少,眉宇间却还带着那份温柔。
他就那样站在宗门口,望着百无涯。
「你果然来了。」
百无涯笑了,语气却那么冰冷讥讽:「啊,你果然还活着?像只不懂的看别人眼色的苍蝇。」
「在让你还清你欠下的债之前,我是不会死的。」颜良生静静地开口。
「那就麻烦了,你得死了才行。」百无涯松开了我的手,不动声色地用身子把我挡住,「我今天没心情杀你,现在识相点儿滚开的话,我就看在心情还算不错的份上,让你手脚齐全地离开这里。」
颜良生一动不动,只是拔出了剑。
他的视线越过百无涯望向了我。
「从那时起我就觉得古怪,你是从哪里寻来的古木桃花妖……甚至还不惜用魔气污染她。等我再度看见你院子里的那棵树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什么?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有什么真相就要被揭开了,就近在咫尺。
可百无涯没有给颜良生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眼前黑影一晃,一黑一白的两个人影就这样纠缠在了一起。刀剑相撞,嗡鸣作响,两股浑厚的内力互相较劲碰撞。
我微微往后退了几步,试图不被卷入。
但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刚才颜良生说的话。
明白了什么?古木桃花妖?
我紧紧地盯着在半空中打斗纠缠的两人,下意识地攥紧了裙角。
百无涯似乎渐渐地落了点下风。他不久前才从魔纹的反噬暴走中脱身,之前的内伤旧疾复发,现在身体本来就依旧虚弱不堪。
他是在勉强逼迫自己。
「你这样做是不对的!」颜良生冲他喊道,「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百无涯狠狠地一掌推去,用气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面色惨白,嘴角渗血。
「……你懂什么。」
颜良生眸色里闪过挣扎。
「我知道你打算要如何,但是为了天下苍生,我不能让你得逞。」
他的视线转下来,落在了我身上。
「……对不起了,姑娘。」
我微微睁大了眼睛。
一道白光极速地闪过,一股足以把全身骨头都震碎的力度,巨大的爆炸般的响声炸开,尘雾弥漫。
我被一股气息包裹住,在震荡中短暂地眩晕了片刻。
等烟雾散去,耳边的嗡鸣和眼前的亮光消退,我躺在地上,和那双狭长眸子对视着,面上身前是男人身躯牢牢地遮挡住投下的阴影。
百无涯用手肘支撑着他的身子,牢牢地把我困护在了他身下。
他的气息包裹着我,免去了大部分的伤害。我虽然被波及了些许,可他以肉身替我接下了刚才的绝大部分直接冲击。
他垂眸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模样完全刻在脑子里。
他张嘴,一口血溢出溅到我的脖颈处。
「你……你……」我语无伦次,颤抖地去碰他的胸口,「百无涯……?」
他身子晃了晃,往旁侧倒下。
颜良生落地,视线往这边扫来。
「没想到他愿意为了你去以身挡下那招。」
我根本没去听他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拽着百无涯的袖子,试图唤醒他。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颜良生继续说道,每说一个字都像是针扎在我心口上一样疼。「你是万年难遇的古木桃花,修炼成精后,你的原木内可以炼化出一颗真丹,凝聚着你所有的生命力和精气。一旦服下,百伤可愈、百病可治,功力可一瞬暴增,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我指尖一颤。
颜良生继续说着,缓缓地向我踱步靠近:「是他害了你,把你变成这副模样的吧。他是贪图你的真丹,才会选择回到宗门这里去寻那棵原本的桃花树。树和化为人形的树精,缺一不可。」
「为了黎民百姓,我必须阻止他。」
颜良生说的话我都明白,可却又无法理解。
什么意思?……
所以这一切,从百无涯莫名其妙地就把我从后山搬到他院子里开始,就是百无涯设计好的?
他知道关于真丹的事?
我开始觉得头晕,眼前一阵阵发黑。
和百无涯相处过的所有过去的日子都迅速地闪过。
他说不准我死,是因为人和树缺少一个都拿不到真丹吗?
他不准我离开,是怕计划会失败吗?
我犹如落入冰窖,浑身发凉。
颜良生走近了,站在我身边,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模样,微微叹息,伸手去扶住我的肩。
可他的手还没落到我肩上,甚至没碰到我的发丝,我眼前忽然就闪过一道黑影。
本来躺在地上的、浑身是血的百无涯不知怎么地,又暴起攥住了颜良生的手。
他死死地攥着,我听见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手不想要了的话就别要了。」百无涯开口,从嘴角溢出了更多的血。
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颜良生:「我之前就和你这么说过吧。」
颜良生脸色一变,猛地以灵气撞开。他后退几步,可那只手还是软软地垂了下去。
「你……」他脸色变了变。
「像你这种家伙就想杀了我?」百无涯向他投来轻蔑的视线。
可我看见了他脖颈上暴出的青筋,和脖颈右侧那些开始不断闪烁的魔纹。
他已经在极限了。
一边控制着魔纹,一边和颜良生对抗。
我定定地看着他,直到我的视线让百无涯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桃花,离开这里。」他平静地开口,「去安全的地方躲着。」
我嘴唇动了动。
「你……是不是知道真丹的事。」
我还是没忍住,脱口问出。
百无涯一怔,随后挪开了视线。
「是啊。」他语气轻松,从这个角度我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早就知道了。」
「生气了?那现在你可以离开了。走得远远的,离这里越远越好。」
他没有回头看我。
我攥紧了裙边,踉跄地从地上爬起,转身离开。
我跑得很快,快到都有些呼吸不上来。
我回头望了一眼。
百无涯还是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没有回头。
22.
颜良生没有阻止姚悯的离开,只是一直紧盯着百无涯。
百无涯神色有些僵硬,但还是支撑着站了起来,随意地擦了擦面颊上的血。
「……你故意的。」颜良生开口,「你故意赶她走。」
「很明显吗?」百无涯反问,随后拧了拧眉。「不过小桃花很迟钝,应该不会意识到。」
「为什么?」颜良生问道。「你下手杀了自己的父母和姐姐,杀了整个宗门的人,却害怕她被波及?你当真那么想要那颗真丹?」
「啊,想要啊。想要得不得了。」百无涯冲他抿了抿唇,勾起无所谓的笑,「所以她不准死,我和她可是有过交易的。」
颜良生蹙眉,但没再追问下去。
他必须得阻止这家伙,不然等他吞下真丹,一切都会太晚了。
激烈的交锋再度开始。
百无涯很显然是有些力不从心了,他一边忍受着魔纹反噬的痛苦和内伤旧疾的复发,一边和颜良生过招。
刚才承受了那一波冲击后,似乎也伤到内脏了。
呵。
百无涯不自觉地露出苦笑。
天道果然是在戏耍自己。重来一次也还是一样的结果吗?
但至少,这辈子比上辈子活得要有意思。
他横剑挡下一记杀招,又猛地向颜良生刺去。
可忽然天色一暗。
巨大的灵气从宗门里那个熟悉的角落里溢出四窜,爆发出来的气息几乎是一瞬间就淹没了宗门。
百无涯硬生生地停下剑尖,自己的肩膀却被颜良生刺穿了。
鲜血四溢。
他无暇顾及身体上的剧痛,只是睁大了眸子,鼻尖嗅到熟悉的花香。
怎么会?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甚至连自己的剑都脱手坠下。
百无涯立刻向他曾经居住过的那处院子飞去。
怎么会,怎么会?
不知名的恐惧蔓延上心头,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情绪。
像是被牢牢地攥住了心脏,像是高空走绳,像是被弃入黑暗中。
他害怕了。
等他到了自己的那座院子里的时候,那棵永远盛开着粉白桃花的树却已经凋零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
树下靠着树干坐着的纤细身影,银白色的长发此刻暗淡无光,脆弱得像是一吹就散。
百无涯的心狠狠地一跳,在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率先一步上前去,抱住了那个脆弱的身影。
「小桃花……」他颤抖着开口。
「……姚……悯……?」
23.
我一直漫无目的似地奔跑,可当我停下来的时候,眼前却是那个熟悉的小院子。
院门口的结界早就没了,我很轻松地就踏入了这里。
那棵树,我的树。
茂盛的粉白桃花还是洋洋洒洒地开着,和之前最后见到的那一面一样。
我用手抚摸上树干,感到了久违的安心感。
是熟悉的感觉。
我抚摸着树皮粗糙的纹理,一遍遍地去回忆自己过去经历过的点点滴滴。
可越是回忆,越只能想起那些只存在于阳光下的片段。
百无涯,百无涯,百无涯。
他挑眉的时候喜欢也露出嘴角上扬的弧度,总是用一本正经的表情说出很令人讨厌的话,对我不动声色地动手动脚,还耍赖说这不算违规。
但他把我关在院子里,把宗门里的人屠杀得一干二净,像只野兽一样撕咬了我的嘴唇。
这样一好一坏,犹如光影交错一般叠在一起的时光,让我不禁开始反思。
到底是为了真丹,还是因为别有企图?
「爱慕我。」他这样和我说。
「陪我一辈子。」他这样和我说。
「撒谎的话,就杀了你。」他这样和我说。
但是你不也一直在对我撒谎吗!还说没有隐瞒我的事情了!
委屈的眼泪这个时候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在这一刻讨厌自己,为什么不能狠下心来?
不论如何,都避不开的结局吗?
那我来到这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我摸着树干,桃树在风中抖动,像是在安抚我的心情。
远处有打斗声传来。
他那浑身的伤,会被颜良生杀死吧?
可如果没有他,我应该刚才就被颜良生杀了。
我是自私的人,可我不是不会知恩图报的人。
我深吸了口气,掌心下灵力缓缓地聚集,桃树发出嗡鸣。
我可以感受到生命力迅速地被抽离,一颗金色的珠子从树干中被缓缓地剥离出来。
漫天飞舞的花瓣,迅速枯萎下去的树。
意识都开始迷糊了。
等我稍稍清醒了一些的时候,我正躺在百无涯的怀里,听他哆嗦着一遍遍低声念我的名字。
姚悯。
是啊,这是原剧情中的名字。
他好像从来没喊过。
我的视野里是光秃秃的树枝,还有百无涯的脸。
胳膊和眼皮都好沉,抬不起来。
我看着他,他眼中因为看见我苏醒而跃出欣喜的火花。
「……小桃花!」
我静静地看着他,手心里还攥着那颗珠子。
「百无涯,你个大骗子。」
我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响起,还带着一丝埋怨:「不是说……没有隐瞒我的事情了吗?」
他没吭声,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点。
我这才发现他只是在用一只手搂着我,另一半边身子的胳膊被刺穿了,正不停地流着血。
「这样会死掉的。」我提醒他。
「不会死的。」他喃喃。不知道是在说他还是在说我。
我可以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
「骗人了的话,得道歉才行……普通人都是会这么做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在开口说胡话似地,将嘴边所有的话都吐了出来。「但是好像……那样根本就不适合你,你还是不要平凡一些比较好。」
「如果你这样希望的话,那都按你的意思来吧。」他开口应下,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回去吧,然后都听你的。」
我没吭声,静静地看着头顶枯掉的树枝。
「花谢了。」我突然说道。
「我回去给你种一棵新的。」
我为他的话发笑,可越是笑,这副身体里仅剩的力气就快速地流逝。
他应该是感觉到了,所以越来越用力地抱紧我。
我笑着笑着,忽然抬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
百无涯紧紧地盯着我,眼神有些吓人。
「有话想和你说……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垂眸,低声开口:「你还记得这个时候要怎么办吗?」
百无涯怔了怔,慢慢地垂下头来。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勾住他脖子,闭眼吻了上去。
冰凉的唇,带着血腥味。
一个笨拙又仓皇的吻。
百无涯忽然睁大了眸子,一把扭过头推开了我。
但是太晚了,含在我嘴里的金色珠子已经被推进了他嘴里,入口即化。
他抚摸着自己的唇,再抬头看我的时候,两眼猩红。
「你……」
我躺在他怀里,冲他笑。
「不是说自己这辈子什么都没得到过吗?以后不要再这么说了。这个给你,就当是你刚才救了我一命的还礼。」
「喂,姚悯!」
他沾满血的右手颤抖着抚上我的脸颊,像是渴望以这种方式在我身上留下属于他的永恒记号一般,就连声音都无法抑制的微微颤抖起来。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眸子里看见了名为绝望的情绪。
「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你说过要永远爱我的!」
我静静地看着他。
「我撒谎了。」
「所以,我现在要去死了。」
「不是死在你手里,但至少是死在你怀里了。」
我抬手想去抚他的眉,但抬不起胳膊来。
「不要这么生气了。」
「你得到你想要的了,不是吗?」
24.
距离颜良生和那个屠了玄天宗满门的叛徒大战后,已经过去了十年。
颜良生在那场战役中被废了一只手,手腕的骨头被捏了个粉碎,至今还留有旧疾。
每当人们询问那个叛徒无涯公子的下落,颜良生总是笑着摇头,但又什么都不说。
颜良生记得那一天,记得很清楚。
当他赶到那座院子的时候,只剩下百无涯一个人呆呆地跪坐在满地桃花中,身后徒留一棵枯萎的树,四下不见其他人身影。
颜良生喉口一紧,下意识地去摸他的剑。
真丹被吃了吗?
可百无涯只是一动不动,呆呆地跪在那儿,没有丝毫和应战的模样。
他两眼的瞳孔都变成了猩红色。
「百无涯!」颜良生冲他大喊。
那个男人这才动了动,朝他的方向看来。
他起身,一步步地向颜良生迈近。
随后他便向颜良生提出了一个交易。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年了吗?
颜良生再也没听过百无涯的消息,但他也不会刻意去寻。
人和人之间的因缘怎么能强求呢?他当初如是告诉百无涯,你应该放手。
但那个男人什么都没说。
此刻,某座深山里。
一头墨发的男人敞着衣襟坐在院落内的石桌旁,手边放着一壶桃花酿。
他的左眼瞳孔没有光,眸色都成了淡灰,显然是已经失明了。
男人右侧的袖管空荡荡,垂落下来。
院落里种着一棵茂盛的桃花树,此刻恰逢季节,粉白桃花开了一树。
十年的时光并没有在百无涯脸上留下太多痕迹,甚至他以前的那些旧疾疤痕,都在十年前痊愈了。
十年前,他失去她的那天。
百无涯和颜良生达成了一个交易。
「我会还债的。」他看着颜良生,「你是来复仇的吧,那你要做什么都可以,但要留我一命。」
颜良生定定地看着他:「……什么?」
「我要活着等到她回来时那一天。」
「她不会回来了,她已经魂飞魄散了。」
但百无涯只是固执地开口:「我要等她回来。」
颜良生看着这个杀了自己恩师和同门的男人:「……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你明知道这没有任何意义。」
「你是来复仇的,那么做你该做的事。」百无涯定定地看着他,「你有你的目标,而我也有需要活下去的意义。」
颜良生那天什么都没说,只是斩下了百无涯的右臂,随后便合剑离开了。
「你是个可怜人。」他走之前对百无涯如此说道,「我知道你命中带着不少劫难,可现在试图改变是不是太迟了些。」
男人没吭声,只是抬手捂住了右侧的出血处。
自那之后,已经过去十年了。
百无涯找了处院落定居,将姚悯当时用灵力变出来的小桃花苞埋进院子里。
他记得自己当时不屑于她这样幼稚没用的法术,却还是鬼使神差地把这花苞放进了怀里。
现在她的肉身消失了,自己也只剩下这样的东西可以纪念了。
十年间,百无涯每日不断地往这株新的树苗中输送灵力。
属于那颗真丹的力量,他一分一毫都不想要。
如果得到意味着失去,那么失去也就可以意味着得到。
他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在这股力量中掺杂进自己的生命力,一起输送过去。
这条她换来的命自己都不想要。
那个真丹被他吞下后,魔纹似乎就再也没有发作过。
过去折磨了他这么久的痛苦,似乎随着姚悯一起消失了。
这也太不公平了,都不问问他的意见吗?
百无涯摸索着树干上的粗糙纹理,将额头抵上去,试图聚集神识。
当初他留在姚悯手腕上的印记,他不知道试图呼唤那缕神识多少次。
用力到连自己都会觉得疼痛难忍的程度,也得不到任何回音了。
不是说了只要用印记呼唤她,她就得回来吗?
骗子究竟是谁啊。
「再不出现的话,就把你劈了当柴烧。」他喃喃着,往树干里输送灵力,「你定的规矩我一条都没再破过了,所以你怎么能这样?」
纯粹的、不掺杂一丝魔气的灵力。
一阵风卷过,吹落无数花瓣。
漫天飞舞的桃粉色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气息。
百无涯慢慢地抬头,看见了树上一抹模糊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睁大了眸子,右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树上那处。
他慢慢地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世人总说,如果你真心的爱慕着某人,那么你就应该学会放手。」
他向树上那抹身影伸出手,眼前是女子倾斜而下的黑发。
「可我觉得那是最错误不过的事情了。」
那抹身影从树上跃下,扑进他怀中。
百无涯闭眼,眷恋地、深深地嗅着这抹熟悉的气息。
他在梦中惦记了十年,每晚都是她。
「我只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小桃花。」
「现在我才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了。」
结。
番外 1: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回来了。
死亡的那一瞬间我的意识像是落入了一张白色的网织中,视野里除了雪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我被迫与自己独处。
但是越是在虚无的白色中行走,我越可以越过事情的本质,看到隐藏在背后的许多细节。
我想,这大约是天道吧。
我像是翻阅着别人的人生走马灯一样,一帧一帧地看过去,一直翻到百无涯出生之前的事。
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他出生的时候会成为被魔纹诅咒的孩子。
他的姐姐百夜折出生的时候,非常虚弱。作为一个先天并不算健康的孩子,她的父母费尽周折,也没有彻底地根治好她脆弱的病根。
后来,百夜折的母亲偷偷地动用了禁忌之法。
以某物作为代价,换取了不属于她的力量。
这个秘密,母亲一直压在心里,祈祷着那个不知名的代价不会被人发现。
直到她第二个孩子的出生。
当那个男婴落地的时候,四周并未传来真挚的祝福,而是倒抽气声一片,伴随着父亲的震怒。
「——妖物!!」
过于惊恐的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身上那游走明显的纹路,出于本能的恐惧和不安,她隐藏了事实。
这件事,本来就应该是她怀带着对自己孩子的愧疚的。
这个秘密,她本来要带入坟墓的。
可她只是一个妇人,尽管由于青梅竹马的情分嫁给了一宗掌门,她本质上还是一个依附着丈夫的女人。
时间久了,孩子渐渐地长大,那不详的魔纹和异色的左眼令她不安。逃避的心理让她下意识地为自己寻找借口,却始终无法把责任的矛头指向自己。
她看着健康的大女儿和身为她过错代价出生的小儿子,心里的怨恨终于选择了发泄。
「如果那个孩子没有出生的话。」
这样的想法,终究是占据了母亲的内心。
在那一瞬间,本来就不被爱着的男人更是彻底失去了他最后的港湾。
孕育了他的母亲,最后也选择了背弃。
看完走马灯的时候,我眼眶已经湿润了。我很想放声大哭,可在这个白茫茫的世界里,剩下的只有我自己声音的回荡。
我想抱着他,想待在百无涯的身边。
倘若此刻可以握住他的手,让这一点微不足道的陪伴成为他的支撑的话;倘若我可以让一直身处黑暗的他捕捉到一丝光明的话。
倘若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就请完成我的心愿吧。
我并没有对自己的想法感到诧异,我甚至没有怀念穿越之前的生活。
我不知道在这里逗留了多久,像是一瞬,又像是一辈子。时间这个概念已经模糊了,但我的执念却是越来越深。
后来,白光深处的颜色隐约开始了变化。
先是浅浅的粉,最后越来越浓郁,迎面把我卷入其中。
像是终于挣破了网织,在漫天飞舞的桃花下,在我不知祈求了神明多久之后,我终于再度落入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他张开手迎接着我,用唯一的手臂紧紧地抱着我的腰。
力度之大,带着狂喜的颤抖和几乎像是要落泪般的酸楚,我听见他的声音贴在耳侧响起,酥痒、温热的气息令我怀念。
「欢迎回家,小桃花。」
我只是紧紧地抱着他的脖颈,指尖也用力地攥紧了他背后的衣衫。这样结实的肩膀,为什么以前就没有觉得是令人如此安心的存在呢?
我仔细又贪婪地以指尖描过他的眉眼,他看上去比以前要年长了一些,可依旧面容俊美无双。原本猩红色的左眼此刻呈现玻璃似的灰,兴许是看不见了。
我摩挲过他的肩膀,抚过没有了魔纹的脖颈,划过他空荡荡的右侧袖管。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委屈地响起,又带着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失而复得般的欣喜。
「……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呢?」
他一愣,「扑哧」一声笑了,以单臂轻松地把我托抱了起来。
百无涯用他的额面抵住我的额面,近在咫尺的距离下,我清楚地看见他面颊上的每一处细节。
真挚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在等着你回来好好照顾我呢。」
「你个无赖。」我破涕为笑,在眼眶里打转不停的泪珠终于滚落了下去。
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低声的啜泣终于变成了号啕大哭。
我不敢去想这复活的代价是什么,不敢自以为是地认为这是我不断祈祷的后果;我不敢去问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正如同我不敢去直视他的左眼和失去的右臂。
很多话在嘴边打转,可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温柔的吻落在脸上,吸吮舔舐着泪珠。百无涯就像是头笨拙的野兽,以他自己的方式企图安慰着我。
这个傻子,从来没见过女人哭吗?
「不要……别看我……」我抽泣着,胡乱地用袖口擦拭着自己的脸。
他的吻又落在了我试图遮掩的手背上,用犬齿轻轻地咬着,传来令人脸红的酥麻。
我听见他闷闷的笑:「这么久了,让我看看你的脸。你再不给我看,我梦中都快记不清你的轮廓了。」
「你……你明明和我约法三章了……不准动手动脚……」
「是啊。」
他堂而皇之地承认,随后又把湿热的吻印在我的手背上,语气中是我从未听过的眷恋。
「我违约了,所以现在,你可以开始冲我生气了。」
我放下了手,眼前是他笑得弯弯眯起来的狭长眸子,眼底带着狡黠的光。
「不管是什么惩罚,不管需要多久。一年还是十年,我都会乖乖地受着的。」
「对我做任何事都可以,小桃花。不要有顾忌,也不要担心。」
「按你喜欢的来吧。」
番外 1 结。
百无涯单人番外:
爱与被爱之间的概念究竟是什么呢?
他一直不明白,只是现在想起来,还能隐约、模糊地记得,似乎小时候也渴望过母亲的关爱。
可她却总是一脸冷漠地推开自己。
「不要靠近我。」母亲这样呵斥道。
后来次数多了,他就明白了:自己是被讨厌着的。
可从小到大,他接触过的,也只有被厌恶这一个情绪而已。
恨意、嫌恶、鄙夷,百无涯很小就对这些负面的情绪格外敏感。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大家都会开心了?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他心里逐渐被扭曲的情绪,这个想法也改变了。
如果所有人都死了就好了。
百无涯一直觉得,爱大概是一种很恶心的感情。
他从来没有想要为别人赴死的想法。他自私自利,以观赏他人受苦受难为乐,以折磨为趣,无法想象出为别人奉献是什么感觉。
起初,最开始养着姚悯,也不过是为了用她为引,彻底摧毁颜良生和那群自称正派的走狗。
姚悯是多独特的存在啊。
总是那样毫无防备地看着他,总是带着一丝幼稚可笑的善意。
有很多次,百无涯看着她,心里都涌上来一股可以称得上是暴躁的情绪。
翻涌沸腾着在心口燃烧,耳膜嗡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跃动。他感到作呕般的冲动,指尖轻颤,暴起的冲动混杂着不知名的欲望。
他一开始以为那是杀意。
这样的情绪,第一次出现是当他看见颜良生想要触碰姚悯的时候。
带着这样的认知,他对宗门里的人下了杀手。
可即便是这样,那股冲动和欲望也没有消退下去。
为什么?难道不是杀意吗?
后来,不论他如何欺瞒自己,如果同自己的内心辩解,都无法阻止一个逐渐明显的既定事实。
百无涯一直觉得,是自己的自尊不允许他这样承认。
可越是和姚悯相处,这样的事实就越是明显。
他心动了。
百无涯不敢称之为爱情,这着实令他显得有些无措。是爱情还是占有欲,他或许至今都没分清。
只是,不想和她分开,也不想让她和别人接触。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想到了那棵被遗忘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他需要把树魂带回来,这样姚悯就再也没有离开自己的理由了。
之后,便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
姚悯在他臂弯里消失的时候,百无涯心里只有茫然。「活着」这件事从未显得如此多余过,他甚至已经把手落在了自己的剑柄上。
可不行,他体内还有姚悯给他的命。
带着这样的觉悟和认知,他把自己的右臂赔给了颜良生。
一切或许都是有代价的。自己屠了满门,便以失去右臂和姚悯为代价了。
倘若可以重来的话,以双臂为代价都可以。上天让自己重来一遍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百无涯花了十年,也没有弄清楚。
只是他渴望再见到姚悯一面。仅仅一次就好,即便是以生命为代价也可以,这已经成了他活下去的支柱。
当失而复得的时候,当姚悯落在他怀里,静静地听他说自己过去十年的故事的时候,她还嗔怪自己。
「可是,人生并不只是爱与被爱啊。」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贪婪地注视着。
「对我来说,人生仅是你了。」
「是吗?」她笑了。「那其余的就让我来负责地告诉你人生还有多少趣事吧。」
那晚的月光像是带着滚烫的热意,在少女的耳根上吻下一片红。她眼底的光芒绝不是蓄意勾引,也不是精打细算的陷阱,可百无涯甘愿沦陷。
他俯身,去吻她的唇。
后来便是依靠身体本能的行动了。
剥落的衣衫,在白嫩肌肤上留下的点点红痕。少女抱着他急促地喘息,指尖轻轻地划过他右侧肩膀下的空缺处。
她声音里带上了酸楚的悲伤:「……一定很疼吧。」
他不吭声,只是用单臂抱着她,脖颈上因隐忍而青筋绷起,喘息中还不忘调侃似地安慰她。
「不疼,反正没有你咬我的时候疼。」
少女本来还想责怪他,可之后的声息就只融化在了交杂的滚烫喘息中了。
身影摇晃中,百无涯的意识恍惚了一瞬。
他又回忆起了那个夜晚,自己初次吻上她的那个狼狈夜晚。
属于自己的神明,当初并没有赋予自己怜悯,而是在痛苦的啜泣。
而现在,当他垂首,再度以温柔的力度吻上去的时候,尽管身下人面颊滚烫、泪珠滑落,却还是努力地冲他扬起笑容。
「我喜欢你。」他下意识地喃喃,「这就是爱吗?」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因为欲望的侵袭而不断落泪。
可这次,百无涯终于能捕捉到了。
生平中第一次,除却负面情绪外,第一次感知到的,那份掺杂着欣喜和纵容的、名为爱与被爱的情绪。
1
我是一个倒霉的婢女。
今日我奉命从老爷那里端了一碗汤去送给夫人,却见老爷毫不避讳地在我面前往碗里下了白色的药粉,神色晦暗地叮嘱我一定要交到夫人的手上。
我颤颤巍巍地接过,心跳如雷。
一路小心翼翼 地到了夫人的院子,夫人四下看看,叫我进里屋。
我端着汤碗像是一个烫手芋头,只想快些放下离开。
不承想夫人竟也拿出了和老爷一般无二的药粉来,一股脑倒进去。
然后给我塞了一锭金子。
「送去二姨太房里。」
我抿紧唇瓣,怀里的金子似乎和手里的汤盅一样发烫。
我点点头,又往二姨太的院子去。
二姨太见着我,问我汤盅从哪里来的。
我纠结片刻,「是夫人体恤,命奴送来的。」
二姨太望着那汤盅半晌,唤我走进屏风,我心下一慌,总觉得会发生什么,果不其然,二姨太从床头的小抽屉里摸出了那个药粉。
我眉心一跳,连忙垂下脑袋,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瞎了。
二姨太将汤盅递还给我,小声吩咐我送去主院,也就是老爷的院子里。
我的手几乎要握不住那个汤盅。
最终我端着汤盅,和老爷面面相觑。
这苦差事,怎就轮到我?
老爷脸色不好,但也没有刁难我,我这才悄咪咪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撑着发软的腿站了起来。
「胆子这般小,如何成大事?」老爷似乎对我方才期期艾艾哭爹喊娘的事迹极为不满。
我心中不由啐道,经这一遭,能不能活都是问题,遑论成什么大事?
「啧,又跪下做甚?」
老爷眉心一皱,被我膝盖和地板碰撞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见我张嘴好似又要继续哭,忙道,「你同王妈要了卖身契,入夜便离府吧。」
我愣愣地抬头。
天下竟有这样的好事!
我真是个幸运的婢女!
2
草率了。
我是一个倒霉的婢女。
刚出龙潭就入虎穴。
入夜,我背着本就不多的行李赶路,却半路被山匪绑来了山上,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手脚被捆在一根柱子上,眼睛被黑布蒙住,嘴里被塞了块抹布,有馊馊的味道,不知道这一块抹布塞过多少人的嘴。
呕——
我想吐。
「小娘子模样还算标志,不如给兄弟们玩玩再杀?」
或许,
可能,
大概,
也许,
应该,
说的不是我吧?
「瞧瞧这小娘子被蒙着眼睛,还绕着柱子转呢。」
鲁莽了。
我应该想到的。
土匪不止一个,而是一圈。
我往柱身上又贴了贴,只恨不得自己能融入这根粗壮的木柱子。还是府里安生啊,哪怕日子过得日复一日,但老爷他们还算和善,怎么也不会要了我的命去。
我微微一动,就感受到了怀里的那锭金子。
是夫人给我的。
我真是欲哭无泪,那锭金子我才见了几面而已,都还未好好地焐热,就要和它说再见了吗?
我感受到有人上前扯我的衣服,我艰难地扭着身子,努力躲避,想要将怀里的金子抖落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不至于被他们拿走。
「咚」
完了。
周围诡异地安静了片刻,好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这小娘子还有金子藏在身上?」
「快,搜身!」
我含恨闭上眼,啊,靠。
「这小娘子哼哼唧唧啥玩意儿呢?」
「管她呢,找金子要紧。」
「方才说要玩玩都没甚反应,老子还以为是个刚烈性子,这会儿怎么哭成这样?」
住手!住手!!我除了这个金子,身上真的没有别的东西了啊!我顾不得嘴里的馊味儿,只能枉然地躲避,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做什么呢你们?欺负良家妇女算什么本事!」
啊!是谁!是恩人呐!
我立马热泪盈眶,虽然眼前被黑布遮挡,但听这荡气回肠的清朗声音,绝对是个行侠仗义的好男儿!
我面向声音来处转去,被塞了馊布的嘴发出急切的声音。
恩人!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我真是一个幸运的婢女!
3
然而。
「见过二当家!」
这整齐划一的问候声给了我当头一棒。
是我格局小了,我该想到的,在土匪窝里敢这样高声阻止暴行的,自然是土匪头头啊!
那二当家似乎走近了些,一脚踢身前那人的屁股,又一脚踢在另一人的小腿上,凶神恶煞地呵斥,「一堆人围着人家姑娘做甚?」
那群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在我身上掉下金子之后还想再搜身的事。
哪怕被蒙着眼睛,我也依旧悔恨地合上了眼,身子不由得往另一边转去。
掉金子这种蠢事,大可不必多次强调。
那二当家从他们手上接过金子,向空中抛了又抛,「既不愿,那便罢了,咱也不缺这点钱。」
我心中又重燃了一些希望,或许这个土匪头头是个正直的好人呢?
他继续笑着道,「直接杀了。」
呵。
想什么呢!
好人能来当土匪吗!
要不是我嘴里塞着馊布我一定……
「把她嘴里的东西扯出来。」
嘴里忽得一空,冷不丁被呛得咳了咳,那馊布的味道还弥漫在舌尖。
「你方才有话要说?」
你个鳖孙!贪得无厌!拿了我的金子还不知足!
我顺着声音转过头去,只恨不得眼神里的刀子可以穿过黑布戳死这人,我宁可死也绝不……
「大人饶命啊!奴真的没钱啊,在大户人家得罪了人勉强捡了一条命被打发出来的,随身就带了几两碎银子,求求您大人有大量就留给奴吧!这金子就当奴孝敬您的,不要杀奴,奴会的可多了,奴可以给您一辈子端茶倒水感谢您的恩情……」
哪怕被绑在柱子上,这声情并茂的哭诉也丝毫不逊色。
我的身体总是快我脑子一步做出反应。
呸,不争气的。
二当家一挑眉,好像被我的坦诚吓到了,轻咳了几声嗓子,忍着笑意吩咐,「没听见吗?她身上还有碎银子!还不去搜。」
我正哭在伤心处,听此不由一愣,声音顿了顿,甚至打了一个哭嗝,感受到有人上前,肝肠寸断地喊得更大声了。
丧心病狂啊!
碎银子也要抢!!
须臾,二当家终于发出了疑问。
「嘿?你们这绑得什么绳子?这丫头还能绕着柱子转圈?」
底下有人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回应,「第一次绑架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没经验。」
二当家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道,「不知道去几个人上去把她按住啊!就在旁边干看着,一群蠢货。」
最终,是我敌不过,不仅褒衣内侧的碎银子被收缴了,鞋底的银票也被找了出来。
土匪!一群土匪!
二当家一手拿着我的银票,一手掂着我的银子,好声好气地埋怨他的手下,「行了行了,都出去吧,瞧你们把人家姑娘欺负成什么样子了?」
虚伪!虚伪至极!
片刻,我感觉到这个房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我也没了力气哭喊,方才的事确实费体力了些。
那二当家替我松了绳子,因为被绑了许久,突然松绑,我的腿有些发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去了。
我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回了些劲就一手扯开面上的黑布,被刺眼的阳光晃得眯上了眼。
我一只手被另一只粗糙的手托住,手心里一沉,是我熟悉的重量。
「呐,你的碎银子。」
我没反应过来,脸颊上的泪痕都还没干,愣愣地看着他。
还,还挺好看的一小公子……
怎,怎么说呢……
我对长得好看的人总是宽容一些。
他可能是被逼无奈,在那些土匪面前做做样子,其实内心还是善良温柔的,你瞧,这不那些土匪一走,他就把银子还我了?
之前不也是他及时阻止了那些土匪的恶行吗!
我双手捧着那些银子,鼻头一酸就要哭出来。
我真是个幸运的婢女!
4
我是一个倒霉的婢女。
我倒霉到恨不得掌自己的嘴。
「欸?你捏肩就捏肩,掌自己嘴作甚?」
「奴高兴。」
「是你自己说碎银子和命都留给你的话,你就给我做婢女,我可没逼你。」
「奴自愿。」
唾手可得的自由,就因为这一袋碎银子葬送了。
别问,问就是当事人现在十分后悔!
离开那宅子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在深宅里伺候贵人还有月俸,给土匪当婢女喝西北风?
我图什么!图山上穷?图山上不能洗澡?图这土匪头子的些许姿色……
咳……
我瞄他一眼。
确实,确实有几分姿色。
男人额前是薄薄的碎发,头顶往后编着几缕辫子,有彩色的带子也编在其中,剩下的大多头发是披散着的,带着些卷。
模样长得比老爷的二公子还好看。二公子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虽然我打小就在府中,除了后厨那几个厨子,后院扫地的几个小厮,也没见过多少男人。
「你以前是在哪个大户人家伺候?」
二当家舒服地眯起眼睛,似乎对我的捏肩颇为满意。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没等到我回答的二当家也不生气,反而笑起来,侧头打量我一眼,「哟呵?看不出来你原来还有为原主子家保守秘密的优良品质啊?」
其实我是在思考,因为以往总听旁人说那宅子,但自己却从未说过,第一次开口前总是要斟酌再三。貌似是叫什么上下什么书本府?
但是二当家也只是随口一问,好像并不是真的想知道,不等我开口,就回过头去阖上眼继续道,「不想说也罢。」
嗯?
是我不想说吗?
是我不想说吗?
明明是你不想等!
他换了个问题,「你叫甚?」
我摇摇头,意识到他看不见,连忙又说,「奴没有名字,二当家唤奴什么便是什么。」
这句话我说过太多次,所以很是熟练。
一个婢女哪有名字,可不是随主子叫唤。
单说我在府中,就有十来个不一样的名字,卖身契上都无名无姓,只有年幼的我亲手画下的一朵五瓣花和我的拇指画押。
这不摆明了让他们随便叫唤吗。
二当家睁开眼,随意一歪头,「欢阳。」
「啊?」
「你以后就叫『欢阳』吧,我最是喜欢太阳天,往后也不要『奴奴奴』地说话,怪别扭。」
我从善如流地点头,「欢阳明白。」
第二十三个名字。
想我刚过金钗之年,居然拥有这么多名字,真是令人唏嘘。
「欢阳今年多大了?」
「十二。」
「你看起来不过黄口小儿年岁,竟十二了?」
二当家似乎很是吃惊。
我发育得就是比同龄人慢,长得就是比同龄人矮,我能怎么办!你非要拿这个说事我可就跟你急嗷!
「诶诶诶,你轻点。」二当家龇牙咧嘴地叫唤,「你这丫头怎么还公报私仇?」
「欢阳才没有。」我一努嘴,手上动作轻了下来。
二当家很高,所以我话音刚落,他站起来的时候,我条件反射地跪下了,匍匐在地,「欢阳失言。」
呸,我这没出息的膝盖。
心里啐完自己,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嘤,吾命休矣。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
我垂着脑袋一瘪嘴就想哭,二当家好像叹了口气,俯身扶住我的双臂,将我提溜起来站好,弯腰和我平视,认真地看着我已经泛红的眼睛,「怎的这般爱哭?欢阳,以后不必这样动不动跪下和认错。」
我和他对视一眼,就移开视线。
下人不能和主子对视。
这是王妈打小就教我的规矩。
二当家拍拍我的头顶,又勾起我的下巴,逼我看他的眼睛,「我不管你在山下学的什么规矩,在这里须得听我的规矩。」
什么规矩?
我疑惑地看他。
他又笑了,阳光照进他的眸子,「没有主奴之分就是我寨子里的规矩。」
没有主奴之分?
什么意思?
二当家站直身子,摸了摸鼻尖,「我只是坐久了,想站起来舒展一下,你不必紧张。」
我点点头。
您身子对比我来说,过于大块,也不怪我害怕。
「我叫朝暮,平日里大伙在外人面前都叫我二当家,其实大多时候叫我暮哥。」
我动了动嘴唇,在脑子里搜索记忆中是否有听过这个词汇,许久,大字不识的我,还是想不明白这样好看的人,为什么叫「招募」用人的「招募」,而且大家为什么要叫他「木格」。
「是早晚的那个朝暮。」他那双眼睛实在好看,见我呆愣的样子,一下便看穿了我的心思,抬手一弹我脑门儿,「罢了,你叫我哥哥便是,我就当多了个妹妹。」
「不是婢女吗?」
「傻丫头。」朝暮又弹了一下我的脑门儿,「妹妹也可以当婢女使唤啊!」
呵…………
不愧是你。
5
时间像是会吃人的怪物,跑得飞快,不留神我就在这里待了小半年,马上就要入冬了。
寨子里的人私下同我说,在我被绑上来的前一天,大当家回来过一趟,对着已到弱冠之年却丝毫不着急的二当家一顿催婚,二当家实在听得烦了,大当家一走就差人下山绑一个年岁小点的姑娘回来,想利用年岁小多堵住大当家的嘴几年。
我倒是不介意,不过换了地方生活罢了,而且就算二当家真的要娶我做挡箭牌,吃亏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其实当时二当家想将我留下,是遭到寨子里的人集体反对的,但是二当家真的很不想再在找女人这事儿上花精力和时间。
「怎么的怎么的?」二当家面色一沉,一手搭在我的肩头,将我揽进怀里,「废话真多,养大不就行了?」
「都给我放聪明点。」他伸出一根手指头隔空点着那些人的脑门,威胁道,「别随便嚼舌根子噢,让大当家知道有你们好看的。」
我窝在他的怀里,抬头看他,逆着光,第一次感觉他有点二当家的样子。
我心里偷偷笑了一声,还挺威风。
这小半年的时间里我也逐渐融入寨子,还跟着他们认识了「阿什么伯数字」,写起来很简单,认起来也容易,听寨子里的人说是大当家教给他们,方便计数的文字。
这寨子的生活比起宅子里的可有趣多了,大家都各司其职,自由自在的。他们还告诉我,「不分主奴」这个规矩是大当家定下的,大家平起平坐,顶多算个上下级,关键时候听号令就行,平时该称兄道弟就称兄道弟。
据说大当家也是个传奇人物,早些年带着年岁尚小的二当家就山上盘了块地,收了这一片的土匪窝,创了如今的寨子,将寨子经营得上了道就四处云游去了,一年到头也不见得回来几次。
也就近些年催婚回来得勤快些。
大当家在他们的描述中,似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神祇,我偶尔私下问几个姐姐,「大当家一定长得很好看吧?」
总是会得到十分肯定的答案,「那当然啦。」
我歪着头想,那一定比二公子和二当家更加好看。
原谅我的脑子里实在找不出其他的参照物。
时间久了,寨子里的大伙也都很喜欢我,说我是二当家的妹妹,也就是他们的妹妹。虽然二当家给了我名字,但是很少有人叫,大都叫我「妹子」。
他们每日下山工作回来,路过时都会叫住我。
「妹子,今天收获不小,得了两个钗子,俺瞅着衬你,就顺手拿回来了。」
「得嘞,谢谢柴哥!」我放下手里的扫帚,抬手接过他抛来的东西,我拿在眼前看,是两只样式简单的白玉簪子,确实好看。
柴哥长得五大三粗的,审美倒是不错。
这边刚歇声,另一边回寨子的人又喊起来,「妹子,这是你托我买的山下的糕点,接着点。」
「好嘞,辛苦里哥!」我赶忙将钗子收进衣襟里,双手想要接过空中抛来的大物件。
我看着那逐渐接近的包袱,偷摸咽了咽口水,里哥每次买东西总是不会控制分量,这也太多了。
我不由往后靠了几步,碰到一堵肉墙的同时,看到有手伸在我眼前,接过那大份的包袱。
男人的声音自我头顶传来,「赵里!你能不能省着点花钱!买这么多喂猪吗?」
「妹子不是爱吃吗?多买点咋了!」里哥的声音比他还大。
我一听有人给我撑腰,立马抬手从他手上抢过包袱,护崽似的抱在胸前,扭过身冲他做鬼脸,「人家里哥对我好呢,你才是猪嘞!臭朝暮!」
二当家见我这样,有些啼笑皆非地用手掐我脸上的肉,「你个丫头片子,胆子愈发大了是不是!」
「尼纱手(你撒手)!」
我腾出一只手去拍那只罪魁祸「手」。
好一会儿二当家才松开我,看着我泛红的脸颊,连眉梢都卷了笑意,看起来心情甚好的模样,「我出门一趟,你乖乖在家等我。」
说着,他还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他本就长得极明艳,一双眼睛里像融了整片蓝天,此时阳光打在他脸上,更是晃得如仙人下凡。
我垂下脑袋,小幅度摆摆头挣开他的手,按住内心的小躁动。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亲自下毒。」
「嗯?」二当家立马一记眼刀划来。
「哦不,说错了。」
「你是说漏了吧。」
「哼……」
我故作不屑地扭过头去,拿起一旁的扫帚绕过他往房间去,进门前觉得不解气,回过身朝他吐了吐舌头,发现他并没有转过身子走开,而是朝着我的方向站着。
待我眨眨眼想看得更加清楚些他的表情,便看到他作势冲我扬起了拳头,似是要教训我方才朝他吐舌头的无礼。
我也不再停留,后退一步连忙合上房门,随即听得他在外面爽朗地笑出声来。
背靠着门,我的唇角不自觉地带着自己也没发觉的弧度。
我想,能遇见他们,能住在这里,我真是一个幸运的婢女。
6
到底鲁莽了。
我是一个倒霉的婢女。
我没想到我在寨子里生活了这样久,认识了这样多的人,从不与人交恶,温柔善良可怜弱小的我,还能在晚饭之后遛弯时,被人蒙着嘴拐进陌生的小树林里。
人心险恶,这样单纯可爱的土匪窝里还有这种夜黑风高拐卖少女的勾当?
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好久没哭过的眼睛好似找回了熟悉的感觉,立马就湿润了。
「还是这么容易哭的吗?」
嗯?
这话说的?
我们很熟吗?
我悄咪咪地回头想看他,但却被一双温凉的手盖上了眼,男人似乎在笑,整个胸腔都在震动,「答应我不要出声,我就让你看。」
我使劲地点点头。
他两只大手都覆在我脸上,捂着嘴又捂着眼,再不让他松开些,我感觉自己就快要窒息了。
被我双手扒拉着的大手慢慢地放下,月光中我抬头眨巴眨巴眼终于看清了身后男人的模样。
「二……公子!」
哪怕是在做拐卖少女这样的不入流的事情,依旧是这般风光霁月的模样,这世间除了二公子还能有谁!
我慌忙地转身就要行礼,却被男人扶住。
「嘘。」二公子嘴角衔着笑,食指抵在我的唇边。
我堪堪往后半步躲开他的手,连忙捂住嘴噤声,四下看了看,没有别人。
方才唇边温凉的触感仿佛还在,我小心地用掌心蹭了蹭,想要抹去这样的感觉,却又害怕二公子发现我的动作,以为我嫌弃他。
所幸二公子并没有在意我的动作,抬手环着我的手腕又往里走了些站定,一如既往地笑着同我说话,白玉折扇展开掩住自己的唇,「小欢怎么在这里?」
小欢?
哦是了,我好像是有一个名字叫小欢。
单单二公子这样叫我,说来奇怪,年岁还小的时候第一次在府中看到二公子,他便这样叫我,好像认识我很久一样。
那时候的我被王妈拉着手熟悉府中地形,趁王妈去如厕的时间,我实在按捺不住,提起裙边溜到别处扑蝴蝶,我追着那只蝴蝶跑了许久,好不容易等它停下,便一心要去扑住它。
年少不懂事的我并不认识府中的贵人,更没意识到那蝴蝶是停在了二公子的身上,我一个猛跳将他连同蝴蝶一起扑倒在地,然后眼睁睁看着蝴蝶从我俩中间飞出去,我失望地快要哭出来。
二公子被我一扑也只是轻轻地喊了一声,随即揉着被我撞到的额头,无奈地出声让我从他身上下去,他用手抹干净脸上的草屑,终于抬眼看清我的样子,眼尾悄然泛红,颤着声音问我,「小欢怎么在这里?」
稚嫩的模样和现在温柔的模样竟有些重合起来,我愣愣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问我话,乖巧地把手放在身前,「被,被抓来给二当家压寨的。」
「给二当家压寨?」
二公子盯着我看了半晌,蹙着眉头似乎在疑惑些什么,上下打量我一番,张了张嘴却是叹了口气,「这般早?」
早?
难道是在说我的年纪?
我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赞同地颔首,「谈婚论嫁确实早了些。」
二公子双手环胸,微眯了眼看我,似乎想起什么,啪地一声将折扇收起来,似笑非笑地问,「谁告诉你是来压寨的?」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咬了咬下唇,声如蚊吟,「我自己猜的。」
「噗。……」二公子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来。
在这里小半年的时间让我性子颇有些娇惯,不满地撅起了嘴,「二公子笑话我。」
二公子有些意外我的反应,慢慢敛了笑意,大抵是在府中没见过这样硬气敢回嘴的我。
不过二公子一向脾气好,甚至想抬手摸我的发顶。
我那反应多快啊,立马就躲开了。
二公子也不在意,眼神里带着悠然尘埃落定的笑,「小欢性子……活泼了不少。」
二公子这语气很是奇怪,我抬眼看他一下,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发现他似在看我,又似不是看着我。
我嘴角微微上扬,上苍保佑,我这辈子也有能和二公子对视的时候!
搁以前在宅子,丫鬟们与二公子说上一句话,都能被羡慕死,哪敢想对视啊。
诶诶诶,二公子,您慢些移开视线,等我将这一刻牢牢记在脑子里先,下次有机会见着她们,我一定要好生炫耀一番。
「咳……小欢,你力气……倒是挺大。」
「啊,对不住对不住。」
我立马松开钳着他手臂的手,眉眼间尽是笑意,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动作有多逾矩。
也没想过二公子为何会在这土匪窝里。
我满心都是,
对视了、对视了、对视了。
炫耀的资本增加了、增加了、增加了。
我真是一个幸运的婢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7
下结论早了。
我是个倒霉的婢女。
在第二日被通知要开早会的时候,在二当家少见的没有坐在最上面那个椅子上,而是坐在一边的侧位的时候……
在寨子里的其他人也是恭恭敬敬立在下方的时候……
我意识到,可能风雨欲来。
这诡异的气氛让我感到不自在,像是回到了那深宅中每月被管家巡视检查的日子。
我没忍住和身边月姐姐咬耳朵,「今日是有什么人要来?」
仔细一看,月姐姐今日打扮得甚是好看,连嘴边的小胡须都剃掉了,甚至肉眼可见地抹了一层粉。
哦,隔壁那位妮姐姐好像还点了口脂。
咦,那边的彩姐姐怎么还头上戴了朵花?
「大当家回来了。」
月姐姐捂着嘴凑到我耳边悄声说道。
我点点头,「大当家很凶吗?」我划掉原本脑中那个谪仙的形象,换上一个凶神恶煞,脸带刀疤的硬汉形象来。
月姐姐白我一眼,「瞎说,大当家人很好的。」
我好奇地跟着压低了声音,「那为什么大家今天都不说话啊?」
「废话,大当家再怎么人好,到底是管事的,管事的回来视察工作能不紧张吗?」月姐姐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我又点点头,欣然接受月姐姐关爱的眼神,瞄一眼台上,道,「二当家今日好像也十分局促。」
说起二当家,月姐姐声音更小了,「谁叫他做了亏心事,心虚呗。」
亏心事?
难道是指上次收缴里哥的小金库然后私自吞了没有充公一事?
还是指上上次把柴哥收藏许久的小花裙不小心弄脏了还洗不掉一事?
要么就是指上上上次把我关到茅厕里一天一夜没想起来放我出去一事?
我掰起手指算了算,二当家做的亏心事也太多了,难怪现在心虚呢!
思至此,我再次点点头,换了个话头,「那姐姐你抹粉做什么?」难道大当家还检查土匪的仪容吗?
看不出来土匪帮还挺注意形象?
不对,土匪还需要注意形象??
那我现在这个邋遢的样子岂不是不合格?
不等我这边理清楚,上边的主椅已经有人落座了。
「啊……」我连忙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声音来。
那人一袭浅青色衣袍端坐在上面,骨节分明的手里握着一把白玉折扇。
是二公子…………吧?
「谁来说说,」他分明笑着,分明还是温和的语气,「二当家的……妹妹,」
他的眼神往我身上瞥了一眼,「是怎么回事?」
我心下一颤,
虽然他嘴上用的「妹妹」,但是我心里知道,他说的是「压寨夫人」,而且还是我自己昨天晚上亲自同他说的。雾草,和昨天晚上看到的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啊!
二公子不是温温柔柔的书生吗!
怎么现在看起来是个笑面虎阎王呢??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乖巧如鹌鹑坐在一旁的二当家,果然他现在面色有些僵硬,抬了眼皮竟也看向我。
亏心事,不会是指我吧?
完犊子。
我和二当家眼神无声地交流了片刻。
二当家蹙眉看我——他怎么知道的?!
我眨巴眨巴眼——大,大概是我说的……
二当家睁大眼睛——啊你这该死的丫头……!!!
我默默移开了和二当家对视的眼神,瞟向了天边。
——这云,真白啊。
我这叫什么?自己出卖自己?
虽然我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隐瞒的,但是周围的人都一声不吭,让我觉得这件事不能说。
随即,二当家开腔了,是漫不经心的语气,「山下捡回来的小丫头片子,没什么不一样的。」
二公子眉梢一挑,「你知道寨子不是慈善所。」唇边挂了凉凉的笑,「不养闲人。」
「她会很多。」
「我会很多!」
话音刚落,我和二当家又对视了一眼。
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这张嘴啊。
没憋住啊。
8
我是一个倒霉的婢女。
我就不该多嘴插话。
上天知道我现在被请到了台子上,站在众目睽睽之下思考自己的不可替代性有多难堪吗?
我抿着唇,闭着眼,真希望现在的自己可以立马消失在原地。
心中默默盘算,
女红比不过月姐姐;按摩比不过彩姐姐;做菜比不过妮姐姐;打劫比不过里哥;审美比不过柴哥;劈柴拿不起斧头;挑水还弄断绳子。
细细想来,我确实一无所长。
难怪老爷当时那么爽快就把我打发走了,都不留我。
难道这里也要寻个理由将我打发了??
我泄气地就要哭出声来。
「可以慢慢学啊。」
二当家一把拉过我的手,将我的身型藏在他后面。
我的眸子里还噙着泪,眼前的万物都变得光怪陆离起来,只有挡在我身前的这个背影还是如初的清晰。
似曾相识的画面让我有些恍惚。
好像在哪见过。
是第一次见王妈的时候吗?
「年纪这般小,会做什么?」
王妈上下打量着我,又看向那个带我来的小哥哥,说出的话拒绝意味很坚决,「府里不养闲人。」
那个带我过去的小哥哥握着我手的力度大了一点,急切地说着,「可以慢慢学啊。」
他挡在我身前,像是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像极了现在的二当家。
「哥……你别这么苛刻嘛……」
不。
我绝对不会承认现在跪趴在地上,扒拉着二公子大腿的这个大母汉子是当年那个替我挡风挡雨,陪我度过入府之前那段艰难乞讨时光的小哥哥。
寨子里的大家好像对于二当家耍无赖的举措司空见惯,有照顾二当家脸面的会装模作样地别开脸看天,也有见怪不怪的会面无表情看完全程。
二公子似乎对于二当家的无赖行径很是无语,却也毫无招架之力,只见他叹一口气,好说歹说地让我和二当家放开他的双腿。
我恹恹地松开手,坐在地上不肯起来,一抽一抽地抹着眼泪。
论起来,二当家比我有骨气。
他至少没哭。
「若是喜欢,便许个名分。」二公子好歹将自己的双腿自由收回去,立马理了理衣摆站起身来,「让人家姑娘这般不明不白地跟着你,像什么样……」
我愣愣地看着他,却不明白他的意思。
到底二当家比我反应快,他一骨碌站起来,给了二公子一个熊抱。
只是奇怪,拥抱为什么要捂住他的嘴呢?
「哥,瞎说,她才多大啊!」
二公子眉眼含笑,打掉他捂住自己的手,「养大不就行了?」
呵。
这话好耳熟。
不愧是兄弟俩,说的话都这么一致。
然后,我发现二当家在小声嘟囔着什么,只是声音太小,我根本听不清。
于是我慢腾腾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站起来,离得近,听得清些。
二当家见我站起来,走过来给我递了一条帕子,示意我擦擦脸。我接过,胡乱抹一把,「谢谢二当家。」
话音刚落,二当家一副受到打击的模样。
「你看你看,」二当家一手指着我,一手捂住心口作委屈状,冲二公子说着,「她还叫我二当家呢。」
我:「?」
你好?有事吗?
不是你说你有属于自己的骄傲,开会的时候要叫二当家的吗?
二公子看我一眼,又看二当家一眼,决定不再和我俩纠缠,笑道,「你俩的事以后再说。」
说着,他往前走了几步,表情看起来好似要宣布什么大事。
二当家一步又一步地蹭到我边上,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微微躬身,「欢阳,方才我哥说的话,你就当他放屁。」
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前面的二公子开腔了。
原来二公子在临江城盘了一块地,建了一处宅子,希望寨子里的人都能搬过去,放弃土匪这个不正当职业,组建一个镖局,回归正道。
这次回来,就是开动员大会的。
若有异议的也不强求,可以继续留在寨子里生活。
若有想一同下山谋取新幸福的,可以去朗哥那边报名,不日便派车马来接。
我的眼睛立马就亮了,用手肘碰碰身边的二当家,「听见了吗?听见了吗?是临江城诶!」
二当家见我笑,他也笑起来,「你去过临江城?」
「没有呀。」我摇摇头,又使劲点点头,「不过听说那边的甜糕特别好吃。」
二当家失笑,捏捏我脸上的肉,「就知道吃吃吃,刚来的时候多清秀一姑娘,现在……啧。」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挣开他作恶多端的手,连忙护住自己脸颊两边的肉肉,「你再这样对我,大当家的话就真的只能当放屁听了!」
「你这丫头……」二当家笑骂我,又突然顿住,不确定地看我一眼,又一眼,「你在……说什么呢?」
我捧着自己脸上的肉,往后撤了一步,朝他吐舌头,威胁道,「我说,你再说我胖的话,我就不做你的挡箭牌了!」
二当家闻言挑眉看我,唇边落了不明意味的笑。
嘿!他是不是在嘲笑我!
类似于「哟呵?小样?就这?」
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
「你你你不许笑了!小心我到时候和你哥站一条战线上,给你找媳妇!烦死你,今天一个明天一个,让你不得安生……」
「噗。」二当家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他大手一挥将我捞进怀里,我却以为他要打我,连忙闭上眼护住自己的头。
周身一紧,熟悉的怀抱带着浅淡的皂角香。
紧接着眉心一疼,我被他弹了个脑崩。
我不明所以地悄咪咪睁开眼,抬头偷瞄他,见他面上尽是笑意,阳光晃得我有些睁不开眼,只能望着他朦胧的轮廓。
有一说一,二当家长得是真的好看啊。
只见他薄唇微启,一字一顿,声音清越,「蠢货一只。」
「……朝暮!」
果然美色就是他欺骗旁人最好的武器。
我负气地抬腿,铆足了力气踩他一脚。
二当家果然立马松开我,双手捂着那只脚,疼得跳起来,吱哇乱叫。
我嫌弃地看着他。
呸。
多好一人,可惜长了张嘴。
9
我是个倒霉的婢女。
跟我最好的妮姐姐居然不能下山。
寨子里的人十有八九都是要跟着二公子下山去的。
毕竟谁也不是生来就愿意做土匪的,大家都是被生活逼迫无奈,才选择了山匪的道路,现在有机会走正途,当然再好不过了。
但也有因为家在山上,上有老下有小的,不方便举家搬迁,愿意继续留守寨子的人。
比如妮姐姐。
离开寨子那天,我握着她的手,哭得像个泪人。
伤心的情绪直到上了马车都没有歇下。
「这么伤心呢?」二当家在马车上忙不迭地给我抹眼泪。
我低着脑袋不理睬他。
二当家把脑袋凑过来,靠我更近了些,「絮叨啥呢在?」
我别开头。
他的脑袋追过来。
我再别开。
他再追过来。
在我第三次别开的时候,二当家忍无可忍地用手掰住我的头,看着我红红的眼眶,努力憋住不哭出声的样子,无可奈何地叹气,「到底怎的呢?」
我吸吸鼻子,终于还是哭出声来,「妮,妮姐姐的烤羊腿,我以后都吃不到啦呜哇——」
二当家眼瞧着我鼻涕眼泪流一脸,嘴角抽动一下,笑悠悠地长叹一口气,敲了敲我的脑门,「真是白担心你了,小没良心的,瞧你这点出息。」
呜。
二当家一点都不懂我。
妮姐姐做的烤羊腿是真的很好吃。
真的。
那色泽焦黄油亮,味道微辣中带着鲜香,不腻不膻,肉嫩可口,咬一口还有汁水……
吸溜。
嘤。
更难过了。
临江城离寨子并不十分远,早上出发,傍晚跟着晚霞一起到了那镖局的外面。
二公子站在门口,看样子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捏着扇子,肩上披着雪色的狐裘,眉眼在冬日的夕阳下显得极为浅淡。见我们来了,露出些许笑意,上前一步。
我撩着窗帘,一时有些看愣了。
二当家在我身后看了我好半晌,抬手将我后脑勺一敲,语气不善,「好看吗?」
「什么?」我随意摸摸他敲我的地方,没有回头。
他屁股挪了挪,离我更近了,跟着我的视线一齐望出去,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哥好看吗?」
我有些不适地动了动身子,理所当然地接道,「大当家自然是好看的。」顿了顿,我摸着下巴,微微蹙了眉,「不过我有一处想不明白。」
「什么?」
我认真地歪歪头,「大冬天的穿着狐裘拿着扇子,到底是冷还是热呢?」
二当家一愣,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一把揽过我的脖子,指着二公子道,「傻丫头,瞧见那扇子身上的玉了没?」
我仔细望望,点点头,「瞧见了。」
「那是用来暖手的。」
我很不解,「怎的,暖炉不好使?」
「笨。」二当家简短地骂我一声,「这扇子不比暖炉轻巧方便?」
我点点头,懂了,但没完全懂。
反正大户人家的想法,我等凡夫俗子是没有办法完全弄懂的。
想保暖就不能多穿点吗?
手冷不能带手套吗?
大冬天的弄把扇子多违和啊。
我咂吧咂吧嘴暗自想着,下雪天就应该用暖炉嘛,暖炉多好啊,又热乎,又好看,又……
「你若喜欢,我到时候送你一个,你若不喜欢就算……」
「谢谢哥。」我犹豫地一顿,在他眼底下比出一个二来,笑得讨巧,「我要俩。」
嘿嘿。
其实仔细想想,还是这玉好啊。
二当家果然人美心善。
我真是个幸运的婢女。
10
我真傻。
真的。
我是个倒霉的婢女。
我单知道自己有了新名字,却不知道这个名字这般难写。
「歡陽」
这两个字。
从镖局开张到现在,已经折磨了我月余。
看着满屋子的白纸黑字,我的脑袋嗡嗡作响。
我为我之前那一瞬间觉得这名字还挺好的感到抱歉。
「死丫头,教你写字,怎么还打盹呢?」
二当家一个脑崩弹在我的额头上。
「我都走镖回来了,你连自己的名字都还不会写。」他微眯着眼睛瞅我,「是不是趁我不在偷懒了?」
偷懒?
那哪能啊!
人和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吗?
我眼底的黑眼圈是白长了吗?
满屋的白纸黑字是摆设吗?
可是你自己瞧瞧「歡陽」这俩字,这是人能写出来的吗??
二当家真是……
哦,现在不能叫二当家了,要叫暮镖头。咱可不是土匪了,咱现在是土匪的死对头,镖师。
镖局的名字很好记,临江镖局。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若是开个店,定也是图方便,在什么城就叫什么名。
不过二公子的想法肯定比我这高级多了。
之前二公子花了有将近半月的时间为所有人分配合适的任务和身份,确定镖旗和镖号,还特别安排有人在外宣传拉客的,准备工作很多,我看不懂,也参与不了。
二公子与我们开会时说了,镖师的做派可不是横眉立目,而是谦和有礼,待人接物总要面带三分笑容,尊老敬长,礼贤下士,作谦谦君子,万万不可和在山上一样做派。
在行车、打尖、住店时与人发生矛盾,也要礼让三分,不以武功压人,尽量不与地方上的「恶人」发生冲突,遵行强龙不压地头蛇的行事方法。
不过我想地方上的「恶人」一般也不会找镖师的麻烦,深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没点真本事,谁敢出来走镖?诸事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想我们做土匪的时候,也不敢直接上前抢那些有镖师护送的队伍啊。
说起来二公子真的很厉害,他总是未雨绸缪地安排事项,游刃有余地处理一切事情,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握当中……
「嘿?还发起呆来了。」朝暮好笑地捏我的脸,直听到我嘶嘶地倒吸冷气才罢手,「想啥呢?」
我对于他的捏脸行为早已免疫,只胡乱揉吧揉吧自己的脸,咬着笔头口齿不清道,「我想换个名字。」
朝暮扑哧笑出声,有意听取我的意见,「你想换什么?」
换什么?
当然是换个简单写的!
我四下看看自己练的字,摸索了一会儿,眼前一亮,举起一张被压在下面的白纸来,「就叫这个吧!」
朝暮拿过那张白纸,唇边笑意渐浓,「小丁?」
我连忙点点头。
这俩字是我练过最最简单的字了。
我期待地看着朝暮。
希望他能点头认可。
「可以,小丁。」
哇!
太棒了!
朝暮万岁!
我现在高兴得可以当场表演个毛毛虫卧地翻转!
我真是一个幸运的婢女!
「所以,小丁,我们继续练习『歡陽』这两个字吧。」
我……
你……
狗……
……还是你狗啊。
靠。
11
我是个倒霉的婢女。
我没想到在我终于一年之内攻破识千字大关之后又让我跟着账房的姐姐一起记账。
我宣布,
这辈子最讨厌的东西从「歡陽」变为「拨算盘」。
朝暮斜斜地靠在门边,看着我生无可恋地拨弄算盘,竟还有心情笑着夸我,「小丁,你其实挺聪明的。」
「……我叫欢阳。」小丁这个梗过不去了是吧!
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学会「歡陽」这俩字可不是为了改名叫「小丁」的!
「不过你这矮冬瓜的形象,倒也衬小丁这个名字。」朝暮摸着下巴调侃我。
呵。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我气不过,抄起身边的一锭银子朝他打去。
他立马站直了身子,随意一抬手,那锭银子就稳当当地落在他的手里,他将那银子凑到嘴边吹了吹,还拿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啧啧啧,这才过了没两年啊,果然是生活变好了,当年为了几个碎银子就能卖身的人,现在也舍得拿银子砸人了?」
你你你……
你可闭嘴吧,说的话没一个字我爱听!
我愤然瞪他一眼,不再理睬他。
「丫头你……」
「暮哥哥,原来你在这里。」
我拨算盘的手一顿,悄咪咪地往门口望一眼,春日的暖阳卷着清淡的花香飘近。
啊,是杨姐姐。
杨姐姐是跟着大掌柜学习的,眼尾上挑,天生带得有几分媚色,此刻捏着丝绢颇有些嗔怪地调笑着,「出门那样久,好歹先换身衣裳再四处溜达啊。」
我听得这话,视线在朝暮身上转一圈。
这才注意到,他衣服原本的颜色都被掩盖了,鞋子上也尽是泥土,仔细瞧瞧头发上都有些许灰土,面上也有着倦容。
原是刚刚走镖回来。
朝暮看我一眼,随即将那银子往我面前一掷,一转身准备走开,声音随之而来,「你还操这个心呢。」
等等,我想起来了。
这个场景。
不就是朝暮最烦的搭讪吗?
而我的存在不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吗!
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实现自我价值的大好机会啊!
他刚刚看我那一眼不就是在暗示我可以开始我的表演了吗!
我,
准备好了!
「你啊,就知道缠着人家小欢欢,半点不……」
「哥是我的未婚夫,自然是要缠着我,不然缠着你吗?」
话音刚落,两道热烈的视线立马就都划到了我的身上。
时间似乎停滞了一瞬。
咳咳。
我朝朝暮挑挑眉,
大有一种英勇就义的萧瑟感。
朝暮,这次算你欠我的,下次记得请我吃饭嗷!
呃,
但是,
他们为什么还看着我?
难,难道我刚刚语气太过了?
还是我意会错了朝暮的意思??
他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吧?
难道他其实喜欢杨姐姐?
那杨姐姐没生气吧?
不然还是先道歉吧??
「那个我不是……」
「这臭丫头今日是吃了炮火不成?说话这般冲。」朝暮耳尖泛着红,潋滟着眸子抬手摸了摸鼻头,嘴边是要笑不笑的弧度。
「小欢欢真是的,我们镖局谁不知道你们俩感情好啊。」杨姐姐拿着帕子掩面笑着,眼中水波澜澜,「是少爷唤暮哥哥有事,我这才四下寻他,你可别瞎想。」
二公子找他?
那我刚刚意会错误?
果然,人和狗之间是没有办法做到有效沟通的。
啊,这下误会大了。
「小欢欢长大了,也会护食了。」杨姐姐轻笑出声,「你放心,没人能抢了他去。」
我被他俩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面上烧了起来,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那话有多羞耻。
我把手里的账本一合,算盘往前一推,干脆将头埋进臂弯,闷声闷气地嚷嚷,「唔……对不起!」
朝暮似乎在忍笑,他挥手让杨姐姐先走,意有所指地说,「你就说我在……未 - 婚 - 妻 这边,过会儿再去找他。」
啊啊啊啊!
还故意强调!
我要连夜离开这个城市。
再也不要回来了!
待杨姐姐走远,朝暮跨过门槛,小心地半阖着门,走到我身边坐下,言语带着笑意,「喂,刚刚说话的时候不是很硬气吗?怎么这会儿成缩头乌龟了?」
我那样说是为了谁啊!
为了谁啊!
你还在这里笑话我!
你看我下次还帮你不帮!
「未婚妻?」
「我呸!」
「其实我给我的未婚妻带了甜糕……」
「我呸……陪你一起吃。」
士可杀
亦可辱
美食不可辜负!
12
我是个倒霉的婢女。
在镖局负责账房的我终于满十五岁生辰,原本我是没有生辰的,王妈给我取的入府的日子。
今日和大家伙玩到半夜睡下的我,最终因为吃多了想要如厕。
我住的地方和朝暮住的地方紧挨着,说实话茅房离我们有些远,但是我这种不是液体的排泄物总不太好直接用夜壶解决。
现在的问题是,睡前听柴哥讲了一个关于茅房的鬼故事。
害得我不敢一个人往那边去。
我站在朝暮房门口徘徊了片刻,在我终于下定决心还是自己一个人去的时候,门开了。
朝暮睡眼惺忪地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好看的眸子困得半阖着,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大半夜的做什么呢?方才玩得还不够累吗?」
肯定累啊!
但是人有三急。
总不能让我直接拉床上吧!
而且我刚刚已经决定要自己去了!
是你自己开门的好吗!
本姑娘才不会害怕呢,小小茅厕而已……
「茅厕好远,我怕。」呸!这没出息的嘴巴!能不能在我思考如何回答之后再发出声音。
朝暮扑哧笑了,看了看暗暗的天空,又看了看通往茅厕的路,了然地拍拍我的发顶,「行,哥陪你就是了。」
他随意拢了拢衣服,反手关上门,「下次睡前别和李柴鬼混,省得他老吓你。」
「嗯嗯。」我深有同感地点头。
柴哥哪哪都好,就是爱好比较特别,喜欢收集漂亮的首饰和女装也就罢了,更喜欢收集民间各种神鬼故事。
还老祸害别人,这就很过分。
我瞄朝暮一眼,这才发现他身上只单单罩着一件外衫,大片的胸膛都露在外面,哪怕是拢了拢,也还是看得到精致的锁骨。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朝暮,看得有些愣愣的,面上有些发烧。
多羞人呐。
我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你手摸哪呢?」
呃?
我?
我手?
奇了怪了。
我的手怎么在朝暮的胸膛上呢?
不过这温热坚实的手感确实不错哈……吸溜。
朝暮好整以暇地笑着看我,抬手拍掉我已经开始捏捏的手爪子,「年纪不大,色胆不小。」
我抬眸看他,发现他用衣衫将自己包裹得更紧了些,这下连锁骨都看不见了。
嘁。
什么嘛。
真小气。
我努努嘴。
朝暮把衣衫整理好,一把将我整个人环在他怀里,手搭在我的肩上,「好啦,走吧,小色鬼。」
才不是、才不是!
我想要在他怀里挣扎两下以示我的反抗,却被他早有准备地生生按住,反抗还未开始就结束了。
去往茅厕的路也从未像今日这般短过。
「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我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他好几眼。
不会半途走了故意吓唬我吧?
「你这眼神什么意思?还不相信我吗?」
我犹豫地张口,「你的为人……」
朝暮眼刀划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威胁,「嗯?」
「……我最是信得过。」我咽了咽口水,心中莫名想到昨日刚学的诗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
嘤。
罢了罢了。
实在憋不住了!
我蹲在茅厕里,悄咪咪地抬起屁股往外望去,看到朝暮背着身子站在外面,我才安下心来。
真好。
有个哥哥真好。
其实朝暮偶尔还是靠得住的。
我真是一个幸运的婢女。
13
离了个大谱。
我没带厕纸。
我是个倒霉的婢女。
无语。
我现在要怎么开口呼唤朝暮才能显得我清纯不做作呢?
或者降低一下要求,
只要显得我不那么蠢就好了。
我蹲着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不知道如何起这个头。
然后我听到,「欢阳,你别是掉坑里了?」朝暮大概等得不耐烦了,在外喊着,又战略性停顿了一下,试探着猜测,「便秘吗?」
……我刚刚在期待他说出什么人话吗?
便你个头的秘!
「哥……」
我到底还是叫出了声,带着我自己都没发现的哭腔。
我这爱哭的毛病确实要改一改。
但是我控几不住我记几啊!
「怎么了?」他神色着急地往这边走了几步,又停住,「怎么了欢阳?」
我抿抿唇,声细如蚊,「我没带厕纸……」
「啊?什么?」半夜的夏风很大,朝暮没有听清。
我清了清嗓子,稳了稳声线,「没带厕纸。」
朝暮疑惑地往我这边望了一眼,又凑近了一步,「你声音大些,我听不……」
「厕纸!厕纸!我说我没带厕纸!!」
……
外面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安静到我能清晰感觉到风把我的声音吹了好远。
那久久不散的尾音甚至一度挑拨着我的耳膜。
啊
就这样吧
毁灭吧
我心如死灰地想着。
「真是个蠢丫头。」朝暮松一口气般地笑了起来,「我回房里给你拿,你等我。」
「你快点哦哥,我腿麻。」
我抱着自己的膝盖,偷摸地放松自己的双腿。
朝暮那两条腿应该跑挺快的吧。
害。
幸好叫了朝暮过来陪我,不然就只能……
呕。
我赶紧转移注意力,
我一会儿怎么站起来呢?
好像已经没有知觉了。
这墙面有点脏啊。
啊那里有片叶子,我摘下来护着手吧……
「唔!」
从天而降的厕纸哗啦一下盖住我的脸。
咦。
朝暮果然挺快啊。
不愧是我哥。
古人诚不欺我,虎妹无犬哥。
我把厕纸从脸上扒拉下来。
不过真是的。
朝暮怎么变得这么粗鲁!
算了,看在他这大半夜为了我跑来跑去的分上,不和他计较了。
我收拾干净之后提起裤子起身,蹒跚着步子走出茅房。
腿真的麻,还带着些轻微的刺痛。
「朝暮?」
我四处看看,哪有人在。
哼,
我就知道。
这个狗贼。
他的为人我就不该相信!
指不定这会儿躲在哪准备吓唬我呢!
我正要往前走,身后有人猛然拉我一把,一块手帕飞快地蒙住我的口鼻,一阵奇怪的香气飘进,我眼前的世界便转瞬歪倒起来。
谁……
朝暮……
14
我是个倒霉的婢女。
我上辈子肯定烧过土匪窝。
所以这辈子才会总有土匪和我过不去!
是的,没错,我又被手脚并捆地绑架了。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这次没有被蒙住眼睛吧。
这次的土匪似乎没有朝暮那个土匪窝和善,因为他们的绳子捆得死紧死紧,我猜肯定勒红我了。
哦,不用猜,我已经看到了。
确实红了。
但是这里塞嘴巴的帕子比朝暮他们那次干净。
起码没有馊味。
我觉得卫生问题其实也应该在下次开会的时候提出来谈一谈……
啊呸!
清醒一点啊!
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啊!
我四下打量着这个房间,这里应该是个柴房。
四面墙上只有一扇高高的小小的关得紧紧的窗户,有阳光透进来,看起来天气还不错。
其实我原本计划是今天算完账之后去河边泡脚的,现在看来不太可能了。
临江城的那条小溪真的水质挺好的,如果没人的时候洗个澡应该也蛮舒服。
不不不!
我要想想我为什会在这里!要怎么逃出去啊!
再次冷静下来的我,脑海中闪过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难道是我哪里得罪他们了?
可是我最近一直勤勤恳恳地在账房算账,就连一个碎银子都没贪污啊?
偶尔出门逛逛街,我都是给钱了才拿东西走的啊?有闲钱还会救济路边的乞丐呢!
我越想越觉得委屈,鼻头一酸就掉下眼泪来。
我这么善良纯洁弱小可怜,为什么总是遇到这种事情呢!这些土匪的脑子是有什么大病吧!
「吱——」
有人进来了。
雾草。
一次性进来这么多人的吗?
这柴房突然之间就显得拥挤了不少啊。
瞧瞧这领头大哥溜光的脑袋。
这从眉间一直到锁骨的刀疤。
这粗犷骇人的麒麟臂。
这……
「醒了就和我谈谈吧。」
谈什么谈。
这是要谈谈的态度吗?
谁谈话是被绑在柱子上的。
你看我理不理你就完了。
「现在闭上眼装睡是不是迟了?」
嘤。
我的伪装这么差劲的吗?
既然已经被发现,我只好瘪着嘴睁开眼,泪珠子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看着眼前的阵仗,我承认害怕了。
真的。
「我也不为难你,小姑娘。」
不为难我?
听到这话我心里勉强安定了些许。
以我做过土匪的经验来看,目前这形势大概率是想拿我做人质换取利益,性命是能保住的。
「上次你们镖局折损了我们不少啊。」
果然,只为钱财。
不过,上次?
哪次?
虽然我是账房丫头,但是你们土匪窝亏损多少我也是不清楚的啊!
因为我不参与走镖的啊!
这事儿你得找镖师而不是我一个账房丫头啊大哥!
你是不是抓错人了!
「听说你是暮镖头的未婚妻。」
我使劲摇头。
不管他现在说什么,我只要摇头就是了。
等等,暮镖头?
我好像想起来了,之前听朝暮说过,他们走镖经常要路过的有一个土匪窝,不胜其烦。所以再一次走镖的时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私下里趁着夜色,把他们窝点给一锅端了。
这怕是土匪窝恢复过来之后,过来寻仇的。
啊这?
朝暮你害得我好惨!
如果早知道当这个未婚妻需要经历这些,我当时死活都不会接这活的!
「先别急着摇头,我们已经差人去给暮镖头送信了。」大块头嘴角咧出了一个瘆人的弧度,「你猜他会不会带钱来救你?」
我噙着泪点头。
废话!
肯定会来啊!
人命重要还是钱财重要的道理朝暮还是懂得好伐。
而且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大块头见我笃定的神情,欣慰地笑了出来,甚至拍了拍我的肩膀,「等钱到位了,自然就放了你。」
我噙着泪再次点点头。
太好了。
只为谋财不为害命。
朝暮来了我就能回家了!
我真是一个幸运的婢女!
哥!
你快来救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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