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朝暮篇
番外:朝暮篇
1
朝暮是青山垭村的孩子王,天天带着一群小弟在村里上蹿下跳的,什么上山捉鸡,下水摸鱼,无所不做。
在遇到赵封奕之前,他也以为自己会一直过这种无忧无虑,悠闲散漫的生活,然后长大继承爹娘的那几亩田地,在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度过余生。
放牛、耕地、除草、种菜、晒谷之类的他可熟练!
直到七岁那年,他大清早的在村口挖蚂蚁窝,准备试试能不能人工养殖蚂蚁,眼前忽得出现一双干净的鞋子。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顺着往上看,是一张同样干净的脸。
「你看起来,生活得很好。」
那人眼带笑意,温温柔柔的话语,总让朝暮觉得他似乎是认得自己的。
朝暮站起身来,拍拍手里的泥巴,后退了一步,怕弄脏他青色的衣服,「你是谁?」
「赵封奕。」那人依旧笑着,手上捏着一把白玉竹扇,「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哥哥。」
「我叫朝暮。」朝暮一点也不认生,准确来说,也没有人教过他要对生人保持警惕,所以他看着眼前这个温柔的公子,露出笑来,干脆的喊了一声,「哥哥。」
赵封奕怔了一瞬,微微眯着眼,「好。」
不等朝暮想明白这个「好」是什么意思,赵封奕就递给了他一方绸绢,「擦擦吧。」
朝暮看看他骨节分明的手,顿了顿,接过那方绸绢,「谢谢!」
赵封奕认真的看了他好久,才犹豫道,「朝……暮?」
朝暮一边擦着手一边「嗯嗯」的回应,「怎么了?」
「你喜欢你的名字吗?」
朝暮疑惑的「嗯」了一声,又笑着说,「喜欢啊!我觉得我的名字是村里最好听的名字!连张秀才的都比不过我。」说完,他还骄傲的「哼哼」了两声,那模样像是在向别人介绍什么珍宝一般。
赵封奕笑得愈发柔和,双肩都放松下来,「你喜欢就好。」
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朝暮问道,「哥,你来这里做什么?找人吗?」
赵封奕点点头,「不知道韦大人在不在?」
「韦大人?你是说村长爷爷吧!」朝暮说着就转过身去,朝他招招手,「我带你去!」
「好。」
后来这位姓赵的公子就开始在村里大兴水土,修房造路,甚至,他还在青山垭村建了第一个学堂。
村里的小孩们都高兴坏了,一个二个抢着去听课。
朝暮也一样,总是凑在最前面一排,撑着下巴听他说课。
他的嗓音像是山间潺潺的流水,平静柔和,拿着书卷的那只手细长白净,一袭青衣风光霁月。讲课也很有意思,不管什么内容都说得通俗易懂。
朝暮看着沐浴在阳光下的他,几乎一瞬间就知道了,他和大家不一样,和青山垭村,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赵封奕在青山垭村待了足足两月,他待人温和有礼,又慈悲心肠,再加上博学多识,惹得不少少女怀春,纷纷为他折花,但都被他温柔又坚定的拒绝了。
当然了,许多大人也很喜欢他。
比如,朝暮的爹娘。
由于赵封奕经常在朝暮家蹭吃蹭喝,两人的关系愈发亲密起来。在一次饭桌上,朝暮的爹娘提出希望他带着朝暮去京城多学学多看看长长见识,朝暮不是不知道爹娘的这个打算,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唐突就说了。
赵封奕果然迟疑了。
朝暮第一次见他露出那样复杂的表情,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说,「京城,也没有那么好。」
他的犹豫和顾忌最终没有战胜朝暮爹娘的执拗。
他弯下身子和朝暮平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愿意跟我去京城吗?」
朝暮使劲点点头,「哥,我想去。」
赵封奕像是无奈的吐出一口气,拍拍朝暮的发顶,仿佛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好,那便去吧。」
2
京城比朝暮想象的繁华,也比他想象的肮脏。
在这里的将近一年时间里,朝暮都住在京城的一处小院里。院里有一间房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赵封奕保持着五天一来的频率,专门给他授课。
平日赵封奕忙的时候,还会有侍卫同他教习一些基本功,用以防身。
朝暮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与他说,不能随便乱跑,也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轻信旁人。
在青山垭村,邻里乡亲之间根本不会这样谨慎。
赵封奕偶尔会带着朝暮去到京城的破旧巷子里,同他一起给那些乞丐施粥、把脉、救济钱财。
巷子里的人生活很惨,他们衣不遮体,食不果腹。
连挺着大肚子的孕妇都是乞讨的姿态。
他看了都觉得不忍,更何况赵封奕。朝暮知道他心善,但是这样的人在京城太多太多了,根本救不过来。
朝暮站在赵封奕身后,看着那些不成人形的人噙着泪匍匐在地上给他磕头。
「哥,你救不了所有人。」朝暮总这样和他说。
他也总温柔拍拍朝暮的发顶,「但是我能救一部分。」然后轻轻叹气,像是怨天又像是怨自己。
朝暮忍不住多看几眼那位孕妇,很担心她是不是下一刻就要生产出来。
与赵封奕相处久了,就会发现有一个姑娘经常屁颠颠的跟在他的后面,有时是帮忙一起施粥,有时是和那些人围坐在一起聊天。
朝暮问,「哥,她是谁?」
赵封奕淡淡的看一眼,唇舌一顿,「左相家的千金。」
「她为什么跟着你?她喜欢你吗?」
他摇摇头,「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
那个左相家的千金看起来很漂亮,上挑的眼尾总是泛着笑意,她会一身红裙,背着手脆生生的喊,「封奕哥哥。」看见朝暮,又会叫他,「暮哥哥。」
可能是模样过于娇俏的缘故,虽说她年纪长朝暮三四岁,叫他哥哥竟一点也不觉得违和。
朝暮觉得她人还挺好的,如果她是自己嫂子,好像也不赖,「你们会成亲吗?」
「不会。」这一次,赵封奕回答得很干脆。
朝暮没有多问,不管怎样哥一定是为她好,他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这样的日子没有一直维持下去,有天夜里,下着大雨,小院的大门被踹开,呼啦涌进来一群人,叫嚣着要将朝暮抓走。
他还不明白发生什么,后脖颈一疼,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睁眼的时候,他躺在陌生的房间里。
赵封奕在他身边,见他醒来,连忙端了水,眉眼中尽是懊悔,「你还好吗?」
朝暮接过水喝了一口,其实现在什么状况他根本不知道,但下意识的就摇摇头,「不是你的错,哥。」
他见赵封奕本就浅淡的唇色此时更是苍白,不免有些担心,「哥,你怎么了吗?」
赵封奕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意来,「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朝暮还想继续问,听他这样说,只好止了话头,他四下看看,「这里是?」
「这里是尚书府。」赵封奕垂落睫羽,复而抬起明亮的眸子,「别害怕,我会护你的。」
3
赵封奕确实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将朝暮护得很好,那些婢女小厮都不敢亏待朝暮。
从他们的口中才得知,原来自己是尚书大人和一个舞女的一夜情缘,准确来说,是个私生子。
朝暮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只是好奇的想:哥为什么一字不提呢?是怕我接受不了?但其实自己根本不在意这个啊。罢了,反正肯定又是为我好吧。
在尚书府的日子多少有些无聊,除了看看书就是在院子里扎扎马步,这个故事很快就被抛诸脑后。朝暮想起以往在小院子里的时候,还能时不时能去走街串巷,现在倒好,整个跟坐牢似的。
这样抱怨着,他就避过那些耳目,翻墙偷溜了出去,漫无目的地逛了会儿街之后就走到了之前施过粥的地方,那里一向是安静的,今日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吵吵闹闹的。
朝暮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由得就想上前查看情况,「怎么了这是……」
「暮公子……」有人认出他来,便扯住他,「女人过去就行。」朝暮不解,那人又道,「小花生娃呢。」
生……
直接在这里生?
「不去医馆吗?」朝暮神色有些着急,「这样多危险啊!得找产婆啊!」
他想起村里那些姐姐生娃的时候,那都是好几个产婆在里面帮忙,还有热水什么的。
这里,在这个巷子里,什么也没有,别说产婆了,连稻草都少得可怜,这如何能生?
「暮公子说笑了。」那人扯了扯嘴角,整了整身上破烂的衣服,「我们这样的,本就命贱,犯不上花那冤枉钱。」
「我……」朝暮想说他可以帮忙,却摸遍全身才发现自己的那几个铜板根本就算不上钱。
想上前帮忙,却想起自己什么也不会。
不等他兀自挣扎清楚,一声啼哭响起,婴儿算是落地,有人赶忙抱在怀里看看,絮絮说着,是个女婴,可那个母亲却去了。
新孩降生,本该是件好事,但大伙都不见得有多开心,母亲离去,本该是件丧事,他们也不见得有多难过。
朝暮不知道这样的事在这个巷子里发生了多少次,才能让他们如此淡然处之。
或许对他们来说,孩子出生也无非是重复与他们一样悲惨的命运,而那女人走了才算是终于结束了这苦闷的一生。
透着释怀,透着庆幸。
朝暮的眼中都湿润了,他想上前看看那个一出生就没了娘的孩子,但脚步怎么都迈不动。
他抿着唇将那几个铜板放下,转身走了。
回府路上他一直暗暗想着,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就像哥那样,救不了所有人,但可以救一部分,哪怕只有一个,这世间有一个人因为我而幸福,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窝在被子里,闭上眼就是那叫小花的女人死去时的模样,和那刚出生的女婴。
你瞧,他们的名字,比青山垭村里的人名还随意。
一夜无眠。
后来他经常溜出去看那个女婴,每次都会从府中偷拿一些衣物、吃食送去。
在巷子里还有奶水的女人会帮忙喂着,朝暮捏着那小女孩软乎乎的手,只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了在京城继续生活下去的意义。
小女孩继承了她母亲的名字,叫小花。
朝暮心中总想给她取一个新的,但也不知道自己要以何种身份、何种原因去做这件事情,也就只好把这个心思放下。
那天他照例去看望那个女婴,却在跳下墙之后,被人拦住了方向。
他抬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左相家的千金。
「暮哥哥,你要去哪?」杨青澜的言语中是不加掩饰的担忧,她的身后还有一个同样穿着红衣的小豆丁,正含笑上下瞧着他。
朝暮正在犹豫要不要说,那个小豆丁倒先开了口,「我知道,你要去看那些乞丐。」说着,他又指了指朝暮藏在身后的东西,「看来你不仅是私生子,你还是个小偷。」
「斐然!不许胡说。」杨青澜反手打了一下那小豆丁的头,惹得那小豆丁立马红了眼眶,似乎很奇怪自己又没说错为什么要挨打。
朝暮瞧着那杨斐然委屈的模样,心有不忍,「算了,他也没说错。」
杨青澜上前一步,「暮哥哥,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和封奕哥哥还有我说,我们一定会帮你的。」
「我也有想要自己一个人想做的事。」朝暮抿着唇,「不能每一步都靠你们啊。」
「可是……」杨青澜还想说什么,朝暮急忙打断她,「你也不用跟上来,我自己有分寸。」说完,不等那姐弟二人反应过来,他就跑开了。
杨青澜在原地无奈的跺跺脚,他能有什么分寸,不过一个八岁的小屁孩而已,两兄弟在这方面执拗得可谓是一模一样!
朝暮不知道杨青澜如何想,他已经快步到了那小巷子里,刚好遇到小花喝完奶睡着,朝暮就趴在她身边看着。
她看起来有些瘦弱,但好在还算健康。
他想着,下次再带些牛乳来好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有余,赵封奕向皇上提案的慈善堂终于在京城修起来了,收纳了不少流浪在外的妇孺病老。
小花也在里面。
朝暮每次去看她的时候,她都会歪歪斜斜的朝他跑来,栽在他怀里,口齿不清的叫他「哥哥」。
朝暮心软的一塌糊涂,他多少有些理解赵封奕做好事的感觉了。
他最近在教小花写自己的名字,准确来说,是画自己的名字。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大一点的那个认认真真的在地上画出一朵五瓣的小花朵来,小一些的那个却连树枝都拿不稳。
朝暮也不嫌麻烦,一遍又一遍的在她身边画花朵,「我们小花,比这些花朵好看多了。」
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小花就坐在那些花朵中间咯咯地笑。
朝暮知道,等小花再大一些,就会开始有人带着她一起出去乞讨,小孩子,总比大人能更加讨人同情心一些。
4
与此同时,尚书大人要在府中举办二公子的成人生辰宴。
在黎国,男子和女子都是十六岁成人,举办生辰宴无非就是打着幌子想要给赵封奕找婚配对象。
朝暮对这些并不关心,说起来他也没什么资格去参加,只是赵封奕坚定地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坐下,那护犊子的意味十分明显。
朝暮好歹也在京城待了两年,跟这些表里不一的人也打了不少交道,以前不明白的现在都门清。
他知道,这些宾客们明着没说什么,但私下里谁不是在嚼舌根子,说他是私生子,是卑贱的玩意儿。
「哥,我想出去走走。」这里面的空气实在让人厌倦,面带微笑也很难维持。
赵封奕看他一眼,也没阻止,只叮嘱道,「别走远。」朝暮点点头站起来,赵封奕想起什么又拉住他,「左相家的小公子与你年纪相仿,他心思不坏,可以和他多相处,嗯?」
朝暮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到这个,不过脑海里已经闪出那个委屈巴巴哭卿卿躲在杨青澜身后的小豆丁,看起来确实不坏,「好。」
见朝暮好声应了,他这才放下心来,挥挥手笑道,「去吧。」
走出会客厅,朝暮抬头看月亮,啊真圆呢,也不知道小花今天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赵慕雨!」
走了一会儿,朝暮听得身后有小孩的声音,只是不知道在叫谁,但他还是回头了。
是那个小豆丁。
朝暮想起赵封奕的叮嘱,便先开口打了招呼,「你是要找谁吗?」
小豆丁睁大了眼看他,带着些惊讶的开口,「你不知道吗?」
朝暮皱皱眉,「什么?」
「我刚刚在叫你啊。」那小豆丁笑了起来,又忽的捂住自己的嘴,「呀,我是不是不该和你说?」
小豆丁见朝暮一头雾水,便上前几步,伸出手来,「我叫杨斐然。」
朝暮条件反射的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我叫朝暮。」
「不对。」杨斐然摇头,手握着没放,眼睛半阖着,殷红的唇微勾,「你叫赵慕雨。」他说话一字一顿的,明明说得认真,尾音却带着轻佻,「尚书府的赵,爱慕的慕,尚书大人的雨。」
「瞧,你母亲给了你一个多么卑微又大胆的名字,不用的话,多对不起这一份心啊。」
饶是朝暮再愚钝,也听出杨斐然这是在挖苦他。
朝暮心中有些恼火,一下甩开他的手,「我不叫赵慕雨。」
杨斐然也不在意,依旧笑着,「你何必急着撇清关系,到时候说不定这名字还能给你谋来荣华富贵呢。」
「我不需要。」朝暮咬着下唇道,「也不是我乐意待在这里的。」若不是尚书府不放人,他早就走了。
杨斐然仔细打量打量他,噗的笑出声,「你现在在泥潭里挣扎的模样,真是有趣。」
朝暮实在搞不懂,一个六岁的小娃娃,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京城这个地方果真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能久待,给这么小的孩子都待不正常了。
他转身欲走,虽然赵封奕说这个孩子心思不坏,但是他觉得这孩子特么脑子有病啊!怎么多相处嘛!
杨斐然在他身后猛然抓住他,神色中带着一丝警惕,将他往边上的灌木丛带,「跟我来。」
「你干什……」朝暮还没来得及发出疑问,就已经被这个孩子扯在就近的灌木丛里蹲下了。
杨斐然竖起手指抵在自己的唇上,微微蹙眉,「别说话。」
朝暮被他这紧张兮兮的模样弄得也紧张起来,他顺着这孩子的目光往外边看去。
不出一会儿,就瞧见了一群拿着棍子之类东西的人正四下寻找着什么往他们这边来了。
他们是谁?
不等朝暮疑惑完,就听见身边的杨斐然眼露嘲讽的哼笑一声,他用气音轻轻说着,「贵府真乱啊。」
朝暮仔细一瞧,果然在里面看到了有些相熟的面孔来,好像是姨娘那边的人。
姨娘一直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朝暮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
「那小杂种去哪了?」
「确实是往这边来的啊。」
「跑得还挺快。」
「去那边看看,走。」
待那群人悉悉索索的走远,杨斐然才站起身来,慢慢从灌木丛出来,掸了掸身上的脏东西,回头道,「怎的?喜欢在草丛里待着?」
朝暮也站了起来,他抿抿唇,心道他方才也算是帮了自己,就不计较他之前的挖苦了,一边走出来一边道,「谢谢。」
杨斐然挑眉,「不客气。」
朝暮叹叹气,心道前面那句吐槽还是要倒过来说,这孩子虽然脑子有病,但是心思不坏,确实算个好人。
「你知道是谁在找你麻烦吗?」杨斐然开口询问。
朝暮若有所思的点头。
杨斐然轻轻笑了一下,「不算笨啊。」
朝暮总觉得自己被这小娃娃看不起,心中不痛快,想要抵他两句,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心里愈发不痛快。
「杨斐然!」他徒劳的的空喊了一声这小孩的名字。
「赵慕雨。」杨斐然自然的应了,又紧接着又有点嫌恶的「啧」了一声,「这名字真是晦气。」
「那你就别叫!」朝暮翻了个白眼,「我也觉得晦气!」
「嘁。」杨斐然轻嗤一声,「你叫我别叫我就不叫?我偏叫!赵慕雨赵慕雨赵慕雨赵慕雨!」
朝暮气得背过身去。
果然!
这人心思再好,脑子有病也没办法交流!
小屁孩!
5
宴会一直进行到后半夜才结束,他也不知道赵封奕是如何做到在这婚配大宴上硬是没让任何一位女子攀上自己的。
有一说一,在这点上他真的挺佩服他哥的。
赵封奕送他回住处的时候,他抬头问,「哥,你真的不会娶杨青澜吗?」
他觉得两人不管是模样还是身份都是顶顶的绝配,最重要的是两人还互相喜欢。
赵封奕的唇抿成了一条线,眼中晦暗不明,「有时候,喜欢没有用。」
「为什么没用?」朝暮十分不解,「左相大人明显想撮合你们,这不是正好吗?你只需要顺水推……」
「我们并不合适。」赵封奕轻轻的笑着,在他开口前堵住他的话,「小孩子不懂,别问了。」
朝暮不服气极了,因为他总是用这句话搪塞自己,「你又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合适!」
赵封奕的步子顿了一顿,悠悠的叹了口气,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我当然试过…」
朝暮没有听清他说什么,但是赵封奕的停顿让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双手握住他的手,「哥?」
「没关系。」赵封奕很快恢复了熟悉的笑容,「今晚累着了吧,快些回去洗洗睡吧。」
「好。」
朝暮乖巧的点点头,看着院子就在不远处,就撒开步子去了,转身跟他挥手道别。
赵封奕立在原地,有风吹起他的发丝,月光铺在他身上,不知为何显得孤独落寞极了。
就好像……他这样一个人已经很久很久了一样。
朝暮怔怔然,明明才十六岁而已。
或许,是性格过于沉稳温和的原因罢。
生辰宴成年之后,朝暮感觉赵封奕似乎开始逐渐放大招了,主要体现在,有大半年的时间「二公子真好啊」成了他最常听见的一句话。
哪怕出了府,在慈善堂也时常听人说起。
因为现在施粥救济已经成为了常态,甚至不仅仅一家这样做,大家争相在做,就为了谋个好名声。
达官贵人要名,平民百姓要命。
他们并不十分在意朝堂之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是因二公子而起,便记了二公子的恩情。
朝暮一边替小花梳理稀疏的头发一边不由得想起赵封奕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上天给了我怜悯众生的心,却忘了给我解救他们的能力。」
他真的有在很认真的想要解救所有人。
朝暮的心没有那么大,甚至小到他只想救一个人而已。
「小花,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朝暮低头问自己怀里的小女孩。
还不太会说话的小女孩歪歪头,「喜欢哥哥?」
朝暮扶额,这孩子!根本没听懂他的意思嘛!怎么两岁了还看起来傻傻的呢?真的没有问题吗?
朝暮不由得上手敲敲女孩脑门儿,想着,一直让小花待在慈善堂并不是长久之计,难道以后她也要去外面风餐露宿的过乞讨的生活吗?或者在街道上寻一些零碎活计?一辈子靠救济又能过得有多幸福?总得替她想个安稳去处才行啊。
但是现在年纪还这么小,又能把她送去哪里呢?
所以朝暮在得知尚书府的内务被赵封奕插手,更改了很多不合理的制度,府里的婢女小厮们这段时间脸上的笑容都真切了不少之后,心中逐渐有了想法。
「或许府中并不自由,但好歹吃穿不愁啊,再加上哥还进行了制度改革,现在姨娘他们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他晚上趴在床上思考着,「但是怎么找机会把小花送进来呢?」
其实只要跟赵封奕说一声,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莫名的在小花的事情上,他一点也不想假他人之手。
还在苦恼着,赵封奕敲门进来了,「小暮?睡了吗?」
这么晚了还来找他,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朝暮连忙坐起来,「没有!哥,门没关紧,你直接进来就行。」
赵封奕推门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手上白玉折扇轻轻敲着手心,须臾,「喜欢这里吗?」
这句话很是耳熟,好像自己在做什么决定之前,也会先去问小花喜不喜欢。
朝暮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了小花之后,他慢慢的也能将赵封奕的心思猜去大半,「哥是想到我可以去的地方了吗?」
尚书府一直不肯放人,觉得把他关在府中看住,比放他出去要安全。
不过既然赵封奕已经这么问了,那肯定是府里的问题都解决了。
只是现在他可不能回青山垭村,怕连累那边的父老乡亲。
「还没确定。」赵封奕的眉眼携着笑意,「我方才在房里想到一个好去处,便一时心急过来告诉你。」
「去哪里?」朝暮急急问道。
赵封奕嘴角含笑,温柔的说,「土匪窝。」
朝暮没忍住,眼尾一抽,「啊?」
土……
土匪窝?
朝暮知道赵封奕从来不开玩笑,他说土匪窝,就一定会是土匪窝。他脑子里想到赵封奕去和土匪们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判的模样,不免觉得有些荒唐。
他想象不出来那将会是怎样的场面,但又觉得只要是赵封奕想做就都能做到。
朝暮对赵封奕是有些盲目崇拜在的。
朝暮篇 贰
6
于是,小花三岁生日那天,他牵着小娃娃的手,站在尚书府的后门处,王凤喜在那里等着。
她看着朝暮牵着一个小孩子过来,叹了口气,「您这可难为奴了。」
小花看见生人,拉着朝暮的衣摆往后躲躲,水灵灵的眼睛忽得就落下泪来。见状,朝暮来不及回应王凤喜的话就立马蹲下来将人抱进怀里,「怎么了小花?」
小花在朝暮的怀里蹭着眼泪,「哥哥不要我了。」
朝暮几乎一瞬间就心软了,恨不得现在就带着小花一起上山去土匪窝,但是理智告诉他不能让女孩过那样颠沛流离的生活,他强忍住抱着女孩转身就走的冲动,「你别哭,小花,没有不要你。」
「住在这里你就不用饿肚子了,还有好吃的,不用淋雨,也不用担心没有衣服穿。」朝暮轻抚着女孩颤抖的背部,「你乖乖的,要开心,好不好?」
自从府中焕然一新之后,氛围是一日比一日好,而且有赵封奕在,这是朝暮能想到的最好去处。
朝暮感觉小花的情绪已经慢慢稳定下来,咬咬下唇,抬眸看向王凤喜,「王妈,求您怜悯。」
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
「年纪这般小,会做什么?」王凤喜上下打量着那怯生生的小丫头,又看向朝暮,说出的话拒绝意味很坚决,「府里不养闲人。」
朝暮起身握着女孩手的力度大了一点,急切的说着,「可以慢慢学啊。」
王凤喜似乎无奈极了,但看着小女孩红红的眼眶和破烂的衣服,到底动了恻隐之心,她蹲下来朝小女孩招招手,「小丫头,你过来。」
小花看看王凤喜,又摇了摇朝暮的手「哥哥,你还会回来吗?」
朝暮一愣,他从来没和小花说过自己要走的事情。
但是女孩似乎天生对离别敏感,她见朝暮不说话,嘴巴一瘪又要哭出来,朝暮忙道,「会的。」其实如果没有非必要,他大抵是不会回到京城了,「小花,我们会再见面的。」
小花得到承诺后才不舍的松开,一步一回头的往王凤喜身边去,然后轻轻的糯糯的喊,「王妈好。」
王凤喜将女孩的手握住,站起身来,还准备说些什么,朝暮已经扭过身子背对着她们,「有劳王妈费心了,我就,先走了。」
说罢,他就一步接着一步的赶忙走了,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风在耳边呼呼的吹,总算消散了一些身后可怜兮兮的抽泣声。
朝暮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心里也难受极了,直跑到城门赵封奕的马车旁,才停下步子,显得有些茫然无措。
赵封奕一句话都没问,却像是什么都知道,他叹了口气,向朝暮伸出手,「小暮,走吧?」
是的,是朝暮,不是赵慕雨。
朝暮再次回头看看那个方向,把手放在赵封奕的手上,噙着泪点头,「嗯,走吧。」
雨点「啪嗒啪嗒」的终于落了下来。
马车上,他扒拉着车窗往回看,好像这样就能多和女孩待一会儿一般。
怎么办?还没离开,就已经开始想念了。
雨,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之后的九年时间,朝暮偶尔会乔装打扮去尚书府外面转悠,希望可以遇到出府的小花,但是没有,一次也没有。
他了解到小花的现状,都是杨斐然写给他的信里提到的。
「赵慕雨,今天你的小孩掉水塘子里去了,幸好我及时喊人将她救上来,你可记着欠我一个人情。」
「赵慕雨,近日你的小孩心情不错,可能是因为尚书夫人给她调岗去了膳房一个月。」
「赵慕雨,不愧是你教大的小孩,真厉害啊,被罚跪祠堂一晚上,把那些贡品全吃完了。」
「赵慕雨,我发现你的小孩真的挺有本事的,每次派她出府购置物什都会下大雨,搞得现在府里没人敢叫她出门。」
……
朝暮看着信件,一会儿开心一会儿难受的。
他偶然起了兴致也会给杨斐然回信,「尚书府你家啊?用得着天天去日日去吗?还有,我不叫赵慕雨!」
他其实更想直接说,离她远点。
但又害怕这唯一得知近况的途径都没了。
杨斐然好像很闲,总是回信很快,「我去哪与你什么相干?赵慕雨。」
「这杨斐然真是……」朝暮一边看信一边骂出声来,偶尔混着几句脏话,在山上呆久了,多少沾了匪气。
赵封奕倒是不在意他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他开心就好,除了催着朝暮赶紧找个靠谱的伴侣,其他都没做逼迫。
但单单这一件事,就说得朝暮头都大了,终于还是想了一个下下策,去山下拐个人上来与他做戏,先搪塞一段时间再说。
朝暮看着手下的人打劫回来的小包袱,里面有一张泛黄的卖身契,那朵眼熟的五瓣小花,让他的大脑蓦地一片空白。
「这是,谁的包袱?」他的声音在自己没察觉的时候隐隐有些颤抖。
下面的人叽叽喳喳,终于有人想起来,「这是昨儿夜里抓来的,二当家不是叫我们去抓一个年岁小点的敷衍大当家嘛!」
话音未落,朝暮就捏着那张纸往外去了。
他以为不出意外,这辈子应该是不会再见了。
可是意外,终究没逃过。
幸好没逃过。
7
这九年来,他的思念和愧疚,终究转变成了害怕和担心,看不见摸不着的日子就免不了胡思乱想。
他不止一次梦见关于女孩的噩梦,有时是眼睁睁看着她被很多人压在身下折磨致死,有时是自己亲手拿了刀刺向她的胸口。
这一次再见女孩,他的心脏都快跳出来,就像是有一头猛兽挣脱牢笼,迫不及待地想将女孩一寸一寸的融进自己的血肉一般。
朝暮一直看她,那眼中的笑意怎么都憋不下去。
其实小丫头不记得他很正常,分开的时候她还很小,再说已过了九年,小丫头的模样和小时候比起来变化不大,他的模样变化可不小。
不过这丫头一问三不知就罢了,怎么连动不动就哭的属性也一点没有改掉啊,真不知道她在府中到底是怎么忍住的。
他好笑的想着,难道是因为太笨和爱哭被赶出来了吗?
真是太好了。
朝暮尽量用随意点的语气,把自己想了很久的名字换给她,「你以后就叫『欢阳』吧,我最是喜欢太阳天。」
赵封奕对于突然冒出来的欢阳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很自然的就接受了。
预想中的质问和气愤都没有到来,反而让朝暮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过细想一下,从小到大,赵封奕也确实没有因为什么事情表现出过惊讶或者不知所措的样子。
颇有一种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的感觉。
他甚至还要朝暮给欢阳一个名分。
这可把朝暮吓坏了,连忙上前捂住他的嘴,看一眼似乎还没开窍的欢阳,这才放下心来,「哥,瞎说,她才多大啊!」
「养大不就行了?」
养……养大?
等她及笄?
朝暮心尖上泛起了丝丝不一样的感觉来,他忍不住去捏捏欢阳的脸。
小丫头胖了不少,想起小时候清瘦的样子,他就觉得应该再让她多吃些。
不过小姑娘气极了,毫无威胁力的叫嚣,「你再说我胖的话,我就不做你的挡箭牌了!」
「噗。」朝暮觉得欢阳实在傻得可爱,将人满满当当的抱在怀里,「蠢货一只。」
欢阳在他怀里生气的样子像是一只炸毛的小奶猫,张牙舞爪的喵喵叫。
朝暮就只是看着都觉得心情大好。
好像只要和她在一起,什么事情都能变得快乐起来,原本的煎熬都变得香香甜甜的。
「煎熬?」欢阳歪歪头似是不解,「煎和熬都能做出好吃的东西,你为什么不喜欢呢?」
朝暮扶额,这孩子!看来必须得找个机会给她认认字上上课了!等整个山寨搬迁去临江城搞镖局之后,就开始学习计划,先认字!
到镖局的第一天,竟是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暮哥哥,好久不见啊。」杨青澜一身红衣,围着白色的狐裘,好久未见,那模样真是愈发标致。
朝暮一愣,「你怎么在这?」
杨青澜轻轻笑了,「我爹非要我嫁人,我不愿。」
「然后跟我哥私奔了?」朝暮惊诧的将面前娇俏的姑娘打量一番,竖起大拇指,「厉害。」
「不是呢。」杨青澜眉目间落了些伤感,「你哥眼中啊,只有他的大义,怎么可能有我。」说着又笑起来,「是我自己跟上来的。」
朝暮张了张嘴,想说其实我哥好像还挺喜欢你的,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肯直面自己的心意。
他犹豫了一下,到底没说出来。
「朝暮!里哥给我的这个好好吃啊!」身后传来欢阳兴奋的叫声。
「不要吃多了!」朝暮无奈回头应了她一声,「一会儿肚子不舒服可别叫我!」
杨青澜歪歪身子探过头去看,笑了起来,「她就是你送进府的那个小姑娘吗?」
朝暮点点头,脸上带了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也不知道为什么被赶出来了。」
杨青澜捂了嘴笑,「她啊,倒是经常听斐然说起,好像在府里做过不少意想不到的事,是个有趣的孩子。」
听到杨斐然的名字,朝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带了些敌意,「杨斐然那么关注她做什么?」
「噗。」杨青澜难得见朝暮一脸护犊子的模样,只差把 离欢阳远点 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一时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说,「这我可不知道了,或许是…喜欢吧。」
话音刚落,果然见朝暮的脸色愈发沉了些。
「好了,你快去瞧瞧你的小媳妇,不然真得吃坏肚子。」杨青澜不等朝暮回味自己的话,含笑转身走了。
朝暮抿着唇,在心里把杨斐然骂了个狗血淋头,又担心自己和欢阳失去的这九年时间里,杨斐然已然取代了那重要的位置。
他走到欢阳身边,冷不丁的从背后将人抱住,「欢阳。」
欢阳也任由他抱着,嘴里还叼着吃食,含糊不清的喊他,「朝暮?」
朝暮脸色更不好了,这丫头,真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被抱了都没反应,好歹象征性的挣扎一下啊。
那杨斐然不知道有没有这样抱过。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就恨不得把怀里的小姑娘关在房间里锁起来,日日夜夜都只看得见自己才好。
这个想法一出来,朝暮心头一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想法,他赶紧闭上眼把这想法压下去。
欢阳的胆子很小,不能吓到她。
8
欢阳十五岁生日那天被李柴的鬼故事吓到,夜里连去茅厕都不敢,在朝暮门口晃晃悠悠了好久,久到朝暮都忍不住提前开门了。
「大半夜的做什么呢?方才玩得还不够累吗?」
朝暮觉得好笑,瞧着小丫头故作坚强的伪装一秒破功,愈发忍不住笑意。
而且迷迷瞪瞪的小姑娘去茅厕居然连厕纸都没拿。
「你快点哦哥,我腿麻。」
朝暮无奈极了,只得返回房间给她拿纸,脚步不由得快了些,生怕小姑娘等得急了。
等朝暮再回到茅厕的时候,便看见赵封奕捏着白玉竹扇站在风里。
「哥?」朝暮拿着厕纸奇怪的看着他,不明白这么晚了他怎么在这里站着。
赵封奕的脸隐在黑暗中,教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总觉得他应该是在温和的笑着,「近日我开了一个分管镖局。」
朝暮点头朝前走了几步,「哥,我先去给欢阳送纸,一会儿再听你说,她腿该麻……」
赵封奕抬手拦住了他的动作,「那边出了点事,我方才让小欢赶紧去帮忙了。」
朝暮轻轻的「啊」了一声,愣了愣,「这么着急啊。」
「嗯。」赵封奕偏过头没看他,又道,「小欢不在,这段时间你就休个假待在镖局吧。」
朝暮默了一阵,到底还是点点头,「好。」顿了顿,又问,「欢阳要去多久?事情棘手吗?要不我也过去帮忙吧?」
赵封奕已经转过身去,摇头,「她几天便会回来了,不是什么很棘手的事,只是事出突然……」
「没关系,哥你也别太担心。」朝暮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选择了相信,「欢阳聪明着呢,肯定不会出事。」
赵封奕点点头,「你也回房吧。」
「好。」
直到第三天清晨,朝暮拿了账房的账本去给赵封奕送去,听得里面有人在给他做汇报,断断续续听见,「……被掳走……着火了……欢姑娘……没找到……可能已经……」
朝暮忽得推开门,「欢阳怎么了?什么被掳走?」他又转而去看赵封奕,「哥,是你那个镖局出什么事了吗?」
赵封奕和里面的正在做汇报的人都吓了一跳,他微蹙眉头,面露难色,只堪堪喊了一声,「小暮。」
「哥?」
朝暮见他那模样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你骗我?欢阳那晚根本没有去你说的那个镖局,她被掳走了?是山边那个每次骚扰我送镖的土匪窝吗?」
赵封奕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这在朝暮眼中无非就是默认。
这几日强压在心头的不安被放大,他红着双眼,那模样似乎是要将眼前这人生吞活剥了。「为什么不和我说!那个土匪窝的对我积怨已久,抓了欢阳不就是想报复!你明明知道欢阳对我来说……」
「暮公子,其实主子他也……」那黑衣人护主心切,却被赵封奕一个眼神阻止了后面的话。
赵封奕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说道,「小暮,你别冲动……」
「我自己去!」朝暮背过身去,微微侧头,抵着后槽牙道,「我不需要你管!以后你也别管我的事。」
说罢,他便径直出去了。
朝暮心中着急,他不敢想象这几日欢阳在那边受了多少苦,有没有被打有没有被骂,一想到自己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小姑娘在别人那里受委屈,心脏就疼得像被谁狠狠攥起来了。
脑中莫名晃过梦中欢阳几次三番为了救自己死在自己面前的模样,这一次难道又要因为自己?
别想了别想了,欢阳不会有事的,她不会有事的。
朝暮一次又一次的暗示自己,压抑住内心想要一跃而出的那头怪物。
他在被火烧的黑黑的地方一边挖一边哭,但就像是在梦里被人剪了舌头一般,悲戚的声音根本传不到空旷的废墟中,一点回应都没有得到。
暮色逐渐笼罩山头,他觉得自己真的快要疯了。
他沿着下山的路往回走着,心中依旧抱着一丝期望,欢阳会不会已经回去了?
但是没有。
镖局里没有欢阳。
朝暮忽得想到什么,往隔壁街区最大的客栈去。
「要是哪天镖局不要我了,我一定要拿自己所有的钱过来住一晚,好好享受一下再走。」
还好。
还好真的在这里。
可是她是不是以为镖局真的不要她了,才过来这里想着最后享受一晚上就走呢?
朝暮打开房门看见安安静静躺在床榻上的小姑娘,刹那间就心疼得落下泪来,「欢阳,我来接你回家了。」
找回欢阳之后,朝暮便一直不敢再让她离了自己的视线,有时候想着干脆将人锁起来,省的自己整日担惊受怕得连觉都睡不好。
可是欢阳这个丫头,只顾着担心,「朝暮,你去和少爷服个软吧,我这以后还要从他手上拿月俸呢,你俩因为我吵架,万一……」
她一脸的认真,「当然少爷没有那么小肚鸡肠,但是万一,万一他拿这个由头扣我钱咋整?」
朝暮:……
这个没良心的臭丫头!
他真是上辈子欠她的!
9
「你其实挺喜欢我的吧。」
欢阳这样问他的时候,朝暮的呼吸都乱了。
小姑娘打小没人教这些,她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这样子的她,朝暮都不知道拿着自己这份心意如何面对她才好。
而且自己近来想要把小姑娘囚禁起来的想法日益严重,他怕自己吓着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笨拙的躲开她。
他还为了小姑娘的月俸,去找了一趟赵封奕。
当日回到镖局,杨青澜把他拉到一旁,笑得狡黠,「我弟来找我,可我这正忙着,就干脆让小欢欢替我招待了,你不会介意吧?」
朝暮都来不及仔细分析杨青澜这意味不明的笑,脚锋一转就又出门了。
远远地就看见欢阳和杨斐然并肩站在一起,似乎还打算去坐船,两个人的背影看起来居然有些登对。朝暮忍了又忍,忍了又忍,还是叫了她一声,「欢阳!」
欢阳听见有人唤她,回头见是朝暮,立马兴冲冲地跑了过来,扑进他怀里,欣喜道,「你不躲着我啦!」
小姑娘回到自己怀里之后,心里安心不少。
「你就是赵……暮哥吧。」
杨斐然开口就要叫「赵慕雨」,顿了顿又改了口,笑得一脸无害,朝暮最是不喜欢他这样笑,好像自己有多纯洁似的。
「谁是你哥,别乱叫。」
明明一直都喜欢故意叫他赵慕雨,有欢阳在居然叫这么恶心。
装给谁看呢?真以为会有人看不出来他的伪装吗?
事实证明,欢阳看不出。
朝暮真是急死了,恨不得把这丫头的脑袋掰开,再把「杨斐然不是好人」这几个字给她刻上去才罢休。
「原来朝暮哥是小阳的未婚夫啊。」
「完全没听小阳提起过啊。」
「不过朝暮哥大小阳这么多,还那么忙,也难怪小阳没有安全感,不敢随便在外说起。」
瞧瞧,瞧瞧,这阴阳怪气的,他以为他是谁呢!
还「小阳小阳」的叫,谁允许你叫的!
谁允许的!
朝暮承认他有吃醋的成分在,但是一个还是小豆丁的时候就能脸不红心不跳污蔑尚书府姨娘打了他一巴掌,还把姨娘的孩子弄出府养着的人,确实也算不上是个什么好鸟。
「我俩的事,不需要你多嘴多舌。」
可是杨斐然这个狗东西,居然真的红了眼眶,眼泪要掉不掉的含在眼眶里,似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却还故作坚强的说,「没事的,小阳,是我多嘴了。」
你特么是不是……朝暮气得恨不得上前呼上一嘴巴子给他。
这样子和十多年前污蔑姨娘的表情,那叫一个一模一样、同出一辙。
朝暮将女孩环在自己怀里,无声的宣示主权。
「打算等小阳及笄就娶她吗?」
「是的,等她及笄。」
朝暮说出这话后,自己都愣了一下,不过更多的是松一口气。
终于说出来了。
「好可惜,明明我和小阳年纪相仿的说。」
朝暮冷哼一声,「左相大人知道你的心思吗?」
杨斐然从来不会在这方面吃亏,「尚书大人难道知道你的?」
「杨斐然!」
「赵慕雨。」
晦……晦气!
跟这种脑子有病的人真是不管什么时候都无法交流!
10
好在杨斐然并没有在临江城待很久,他是来催杨青澜回京城的,不过也就做做样子,没有真的强制性要带她回去。
朝暮有时候和赵封奕碰面,还会不甘心的问,「哥,杨青澜和别的人成亲也没有关系吗?」
赵封奕翻书的动作都没有停一下,「只要她愿意。」
「你明明知道她不愿意!」朝暮都替杨青澜觉得不值,「她是喜欢你的。」
「有时候,喜欢没有用。」
又是这句话!
朝暮无奈极了,「哥,你到底怎么想的?」
赵封奕终于把视线从书上抽离开来,不知道想起什么往事,涩然的笑了一下,「小暮,我和她不合适,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才不是!
朝暮在心里反驳他,这么多年了,赵封奕永远都是拒绝,哪里有真正尝试过接受,这个不合适的结论都不知道是怎么得出来的。
「等她嫁人了,有你后悔的。」朝暮最终抛下这句话就走了。
又一年入冬,杨斐然来了,这一次,他把杨青澜带走了。
走之前,还占欢阳的便宜。
朝暮明显感觉到左相府那边是来真的了,他们急切的需要一份联姻,准确来说他们需要拉拢将军府。
因为当今皇上年岁大了,却还未立储,朝堂上的立储之争向来是需要明确站队的。
朝暮不关心这些。
他只知道,京城动荡,赵封奕大概也要回京城了。
为了朝堂,也为了杨青澜。
入春之后,尚书府的人终于想起自家好像还有一个私生子,可以多娶一个官家小姐,为自己家增加筹码。
朝暮为此还借由出镖专门去了一趟京城,冷声冷眼的和尚书府划清关系,让他们不要多管闲事,插手他的生活。
他从不承认尚书府是他的家,他的家永远在青山垭村。
或许,该带欢阳回家看看了。
「这次回来请了长假,等我休整几日,趁着天气好带你去一个地方。」朝暮抱着怀里的人,提议道。
想了想,他又问,「我们再有半年多的时间就要成婚了,你都不好奇我的身份吗?」
朝暮都想好了,只要她问,他就一定如实相告,可是这丫头总能说出让他意想不到的话来,「你是谁,我都喜欢你。」
听听,真让人心动。
朝暮每年都会回青山垭村,有时候是走镖顺路就去住上几天,有时候是专门请假回来看看。
这次带欢阳回来,他本是有些担心的,但是他低估了欢阳的社交能力,不出两天,全村的老老少少就都知道她了。
「我认人超厉害的。」欢阳晚上趴在他身边骄傲的嘀咕,「在府里的时候,多小的公子来府里,等过个几年,我都能认出来,这可是婢女的基本功。」
毕竟叫错人了是要罚俸禄的!
「得了吧。」朝暮一脸的不相信,「那你怎么不记得我?」
欢阳噗的笑出声,「我可没说不记得。」
朝暮听她这样说反而有些慌了,「那你……」
「哥,想这些过去的事是没用的,是你说要乖乖的,要开心。」欢阳满不在意的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合上眼睛,「还不如想想明天早上吃啥呢。」
害,这丫头。
朝暮总是拿她没有办法。
成亲那天也是,流程被她一删再删,洞房花烛夜还自己偷偷喝多了酒,第二天起来稀里糊涂的什么也不记得。
朝暮真是恨不得使劲揉搓一下她的脸泄愤。
在之后没过多久,镖局转交给了胡妈妈,赵封奕终于要安心在京城拼事业了,中途还去抢了个亲。
朝暮以为他俩终于要来一个有情人终成眷属,但是没有。
杨青澜下了江南,赵封奕留守京城。
时隔三个月,杨青澜写信说她想通了,追着赶着赵封奕这么多年,才终于知道他所说的不合适是什么意思。她从来不喜欢做闺阁女子,繁文缛节早就束缚得她喘不过气,她可以放下一切跟着赵封奕走,但是赵封奕不行。他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
朝暮继而展开赵封奕的信,只有一句话,「我从不贪权慕贵,我只是想尽己所能,改变些什么。」
他想起,赵封奕以前经常说的,「错的不是他们,是这世道。」
他不喜欢这世道很久了。
朝暮预感到赵封奕要去做什么,可一点也不觉得惊讶,甚至认为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是他一生所追求的事情,是他的使命。
果然,不出半年,黎国更名赵国。
这一次的改朝换代沿袭了赵封奕一贯的温柔,把对平民百姓的影响降到了最小,在京城,在皇宫内,闷声不作响的,就结束了。
朝暮收拾东西再次翻开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和欢阳离开了临江城,在更温暖的地方开了一家客栈,还养了一条黑色的狗和一只白色的兔子。
「朝暮!你快来教小黑在规定的地方撒尿啦!」欢阳从后院气呼呼的走过来,委屈巴巴的趴在他怀里,「我怎么都教不会!后院被它弄得臭死了!」
「蠢丫头。」朝暮将信件放在木匣子里,抬手弹了弹她的脑门,抱着她一同起身往后边去,「我去看看。」
后院大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微风携着晨荷的清香徐徐吹来,一切都显得美好而宁静。
和赵封奕不同,朝暮所求的不多,他从来都只要一个欢阳就够了。
12.
又开始疼了。
百无涯的魔纹每个月都会剧烈地疼痛一次,并且每次都会持续三天左右,伴随着每年魔纹在身体上的扩散,疼痛的程度也越来越严重。
这次也是。
百无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褪去了上衣。他脖颈处青筋暴起,浑身肌肉紧绷,被痛苦折磨到面无血色、浑身大汗,凶猛的杀意把眼底染得血红。
上辈子因为到了后来太过于痛苦,还会短暂地失去意识,化为没有节制的杀人狂,四处肆虐。
自己的痛苦不应该自己一个人承担,应该也同样发泄在别人身上才行。
百无涯紧紧地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声呜咽。他觉得意识开始缓缓地混沌了。
半清醒半混沌的状态下,他察觉到了一缕令人讨厌的气息。
熟悉的、令人厌恶的气息。
还有桃花香。
他几乎是在瞬间就披上了外衣,顷刻间就到了院子门口。
那讨人厌的家伙怎么在这儿?
还有,他那只手是想干什么?
更烦人的是,为什么小桃花没有要躲开的意思。
想杀人的理由是一个接一个。
百无涯拽过姚悯的时候,脑子还是有些不太清醒的。他狠狠地掐攥着颜良生的那只手,思考着要不干脆就现在把他的手掰断算了。
现在的颜良生应该还不是他的对手。
但是出乎意料地,颜良生的灵气在和他对抗。
双目交视的瞬间,两个人的力度和灵气就已经交锋了几个来回。
如果不是姚悯扯他的袖子,也许还会继续这样下去。
但百无涯选择先放开颜良生的手腕。
小桃花还看着呢。
颜良生离开了,走得很快。
他应该也吃了苦头,勉强着和自己气息上对抗,应该折损了不少精力。
又开始疼了。
百无涯在自己的杀意疯狂蔓延出去之前,抢先一步卷了那盒子回到屋子里。
关上门的的瞬间,他就膝盖一软地差点儿摔在地上。
胸膛大幅度地起伏着,汗珠滚滚而下,魔纹闪烁着诡异的黑光,像是某种不可剥夺的怪物似的在他身上缓慢地蔓延、攀爬。
热,好热。
百无涯紧紧地攥着自己衣领,感到窒息,喘不过气。
剧痛中,他慢慢地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是空的。
百无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低低地笑出声。
原来如此……
因为自己做出了和前世不一样的举动,那老头子也采取了不一样的措施吗?
大概是以为自己在耍什么花招,感到不安,所以派出了自己的得意弟子来试探实力?
看来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颜良生就像个甩不掉的泥巴一样要和自己扯上联系。
上辈子也是,一直说着要为老头子复仇,所以才选择和自己敌对。
现在是被那老不死的当成对抗自己的棋子了吗?
不管是哪一个,不管是谁,都这么该死的烦人。
想杀了,想都杀了。掰断脖子,把内脏扯出来,手脚都折断丢去喂狗。
在剧痛中,百无涯险些再度失去理智。
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桃花香溢入室内。
「你还好吗?」门外传来姚悯的声音,透露着隐隐担忧,「你刚才的状态看起来很糟糕,没事吧?」
百无涯背靠着门板,隔着薄薄一层的板子,深吸了口气。
有点儿腻的花香,但不算厚重。
舒缓了疼痛吗?
并没有,还是很痛。
但比起自己一个人扛着,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自己身边陪着。
虽然隔了一个门板。
这感觉很新奇,因为是头一次在魔纹暴走期间不想杀了在自己身边的人。
虽然是因为自己对她还有别的打算。
「……没事。」百无涯的声音格外嘶哑,像是渴了几天没喝水的人一样,「你就站在那里不要动。」
「生病了吗?」她在门后问道。
生病了吗?百无涯望着屋子的梁柱发怔。也许吧,自己为什么这么讨厌颜良生碰她?真的是因为自己的占有欲这么强,还是担心她会跟着颜良生离开,然后重复一遍上辈子的事情?
真丹会是自己的,获得重来一次机会的不是颜良生,是自己。
自己才是可以活到最后的那个人,可以踩着正道脸面获胜的那个人。
但是隐隐约约地,百无涯又觉得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也许是生病了吧。」百无涯喃喃道,「刚才弄疼你了,抱歉,但你现在就待在这里,别走,也别动。」
喃喃着,百无涯在浓郁的桃花香中渐渐地合上了眸子。
夜深了。
他惊醒,夜间的寒气将他赤裸的上身舔舐得冰凉。滚烫的疼痛已经消退了,汗珠都干了,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
百无涯捏了个诀让身子清爽干净起来,抓过外衣披上,打开屋子的门。
他踏出去,却在门口止住了脚步。
门外一侧,蹲坐在墙面前的,是熟睡的姚悯。
她裹着薄薄的衣裙,银发披散着,赤足蹲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埋首睡觉。
远远看去,像个乌龟一样缩成一团。
到底是怎样才能以这样的姿势睡着?
自从自己失去意识后已经过了多久?有几个时辰了吧?
百无涯蹙眉,心口一痛。
魔纹暴走后的遗留症?
他半跪下去,用冰冷的指尖碰了碰熟睡中的女人的发顶。
她似乎很冷。也是,夜晚的寒气格外冻人,自己之前曾让她进屋睡,她却一直坚持以男女授受不亲这种理由拒绝。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懂这么多。
百无涯想了想,把自己的外衣扯下来,毫不介意自己赤裸着胸膛,把外衣披上了缩成一团的女人身上。
月光下,魔纹格外安静,力量也没有暴走乱窜。
自己都主动放弃去争了,那老家伙还是这么不安稳。
那就找个方法让他彻底地安稳下来吧。
百无涯瞥了眼院子里那棵桃花树。自从姚悯化了人形后,那棵树上的桃花就再也没谢过。
满满一树的粉白桃花。
「我这是为了他们好,也是为了你好。」百无涯忽然自言自语道,目光又落在了在自己门口熟睡的女人。
「不然他们就会发现你的,他们怎么能接受容忍一个魔物呢?你会理解、感激我的,因为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
他折返回屋子里抓了一件黑色的外衣披上,拿起自己的长剑。
「以后再对我感恩吧,小桃花。」
13.
我醒来的时候,正躺在百无涯的床上,身上还盖着他的衣服。
我隐约记得自己是等在他屋子的门口,听见屋子里他难得透露着脆弱的声音叫自己别走,自己也就真的心软了没动。
他之前看起来很难受,像是生病了一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就到这儿了。
但百无涯去哪儿了?
我从屋子里出来,外面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夕阳的余晖洒在院落里,有种说不清的萧条、寂寞意味。
我深吸了口气,去摸了摸自己的树。
鼻尖一动。
这是……什么味道?
铁锈味,很浓很浓的铁锈味。
不对。
是……血味?
我猛地抬头,往院门口奔去。
我被结界拦了下来,可结界拦不住外面浓重的血味。没有错,浓郁到令人觉得反胃的程度,正从外面一阵阵地蔓延进来。
我大骇,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感,无措地拍打着结界,试图弄出声响来。
发生了什么?
难道他去屠门了?
可是为什么?说不通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毫无理由、毫无契机?
难道是因为…看见了颜良生吗?
那个盒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我想到了颜良生拿着的那个盒子,立刻就想往屋子里去找。
但是刚折返走了几步,我就动弹不得了。
转头望去,一个人影有些踉跄地从结界外出现。
是一身黑衣的百无涯,提着沾满血的长剑,面颊上还有飞溅的血滴,步伐有些虚浮地走来。
他的黑衣看着有些不对,微微有着反光的感觉。等他迈过结界走近了,我闻到浓郁作呕的血味,这才意识到,他全身的衣袍都浸透了血。
好恶心。
我瞳孔紧缩、眼眶发酸,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嘴,想往后退去。
好恶心,好恶心。
但他一把拽住了我。
「你醒啦。」百无涯笑眯眯地看我,拽着我的手扯到他身前,「睡的还好吗?」
我张嘴,但是却说不出话来。
「我们也许要换个地方住了,这里不太行了,过几天会有腐烂的味道的。」
他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说着,好像在谈论天气一样自在。
我牙齿打颤,视线落到他攥着我的胳膊的地方。我身上染到了血。
猩红的,不知道是谁的血,或者是几个人的血。
「为……为什么……」我结结巴巴地问他,头一次深刻地意识到了眼前的男人根本不是自己想当然的那种简单的家伙,而是彻彻底底、杀人不眨眼的疯魔头。
自己是疯了吗,居然还以为可以改变他?
驯服他?
说不定下一个被杀的就是自己也说不定。
「你说这个?」百无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不在意地收剑回鞘,抬手擦了擦面颊一侧的血滴。「他们很烦,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就会一直来打扰我。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还是发生了和原剧情一样的事。
我身子发冷,下意识地想离他远点。
但是他死死地拽着我胳膊,一脸等着我表扬他似的得意模样。
「我也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你看见那个小子看你的眼神了,多令人讨厌。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把他们的眼珠子也都挖出来了。不用担心,小桃花,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笑得令我发悚。
「因为朋友之间就是会这么做的,对吧?」
我瞧着他,无数想说的话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这是错的,这是不对的。你不能这样去滥杀无辜,别人的命也是命。
为什么要打着为我好的名号去这么做?
颜良生怎么样了?掌门夫妇呢?你姐姐呢?
可这些话我都说不出来,视线好像被自己胳膊上对方留下的血迹黏住了。
不管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我都没这么近距离地感受过血腥的气息。
这是死亡和杀戮的气息。
我像是被定在原地了一样,没法动弹。
直到百无涯凑近我,在我眼前捏了个诀。
「一切都没事了,以后不会再有烦人的东西来惹我们讨厌了。」
这是我昏过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14.
距离百无涯屠了整个玄天宗后,大约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他带着我离开了那座院子,去了某个地方的一座废弃宫殿居住。
这处很显然不是什么好地方,魔气横生,感受不到半点纯粹的灵力。
但意外的是,我并不排斥这个地方,我体内属于魔纹的那股力量似乎对这里很适应,甚至可以谈得上是喜欢。
可我真的没办法和百无涯再像以前那样相处下去。
他似乎对新的居所很满意,甚至诡异得轻车熟路。
刚到这儿的时候,他还跟我介绍道。
「这里是上任魔主被歼灭的地方。」他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就在这座宫里,被数十个正道人物联手杀死,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垂头,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这个事,也不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但百无涯似乎不是很介意我蔫巴巴的模样。「但隶属于那个魔主的气息还停留在这里,感觉很舒服吧?小桃花体内有我渡过去的魔气,应该对这里很适应才对。」
「……嗯。」我心不在焉地回应,没去看他。
但这会儿我的下巴被他捏住,强迫性地掰了上去。
「你看起来没精神。」百无涯脸上没有了笑意,「你在怕我。」
我慌乱地移开视线,努力不去和他对视。
「没……」
「我说了,撒谎的话就杀了你。」下巴上的力道更重了,我觉得自己的下巴肯定被捏红了。
于是我鼓起勇气,逼迫自己直视回去。
「……你那样是不对的。」我听见自己轻声说道,「你不应该滥杀无辜。」
「他们该死,在我选择了退让后还胆敢来扰我们清净。」
「但那不是你能决定的!」我忽然有些激动起来,声音也拔高了,「他们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吧?那些无辜的弟子们……你为什么把他们也杀了?」
「谁知道他们以后会如何呢。」百无涯若无其事地开口,「蝼蚁多死一两只又怎样?」
「你不是神,不是上天,你无权去决定他人的生死。」我喃喃着,隐忍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神有些骇人。
他一左一右的异色眸子眯起来,像是并不能理解我说的话。「我也是在帮你的忙,那个家伙看见你了,你会被判定成魔物然后被捕杀。你应该感恩我,而不是在这里放肆地对我发脾气。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谁给你的胆子对我发火?」
「他根本没说我是魔物,他说我是树妖,甚至还夸我漂亮。他是个好人!」我愈发激动,有些破罐破摔的意味。「你为什么要打着为我好的名号去做这些事?我为什么要因为你擅自做的决定而去感恩?是啊,我的确在你眼里可能算不上什么东西,那样的话你放我走啊!你让我离开,然后自己再去做这些事!」
我激动到浑身发抖,夹杂着愤怒和恐惧。
一想到他手上有那么多条人命,甚至杀了他们还不够,还要把那些尸体上的眼珠子挖出来,我就直反胃。
我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这样的事。
是,那些人我都不认识,我没必要为了陌生人的生死而如此激动。
可这样的话,他和原剧情中又有什么区别?
不会有区别的话,为什么被更改过的剧情要把我安排在他的院子里?
最令人难过的是,那些人本来可以不必死的。
百无涯还在说这些屁话,说是为了我好,不然那些人就会来捕杀我这个魔物。
为什么要把我牵扯进这些人的死亡?这样会让我和他变成一类人吗?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男主也死了吗?
我大脑一片混乱,越来越绝望。
我想走。
真的想离开他,离开得远远的。
百无涯脸色很吓人,杀意毫不遮掩地蔓延出来。他猛地松开我,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睨我。
「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吗?」
我定定地看着他,不敢挑衅,也不敢放大话,说他不敢。
我只是自嘲一笑。
「不管我说什么,你也只会按着自己的想法来。那我有什么意见重要吗?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是朋友,但我觉得你只是把我当成消遣的玩物了。」
「从你帮助我变人形开始,一直到现在,哪次不是你自己独断的决定?是,你是帮助了我,让我获得了肉躯,所以我知道我这样说有些厚脸皮,甚至有些不知感恩。可当时你也没有问过我的意见,没有问过这是不是我想要的,却还执意地认为你这是为了我好。那我是不是认为这是好的呢?你有问过我的想法吗?强迫我留在院子里,强迫在我身上留下印记,甚至还说是为我杀人,那我的想法为什么不听呢?!」
我说了好多。
发泄一样地吐露了出去后,居然有种释然的感觉。
都说出来了。
我可以听见自己喘息的声音,好大声。
后知后觉的害怕这才蔓延上来,尴尬地沉默溢出,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要杀了我吧?
他会杀了我吧?
但是我该说的都说出来了,总比不明不白地、憋屈地死掉要好。
我深吸口气,微微闭上眸子。
算了。
至少我试过了。
试图传递出去的东西如果没有传达到的话,那也无可奈何。
毕竟对方就是这样霸道又不懂得为别人考虑的家伙,手上带着数十条人命,以后也说不准会背上更多的人命。
我错了,我不应该带着奢望。
我不是救世主,不是神,我不能以为自己可以那么轻易地改变一个人。
是啊,我也有错。为什么不早点儿和他说这些话呢?也许会给他带来一些改变也说不定。
现在都晚了,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认命一样地沉默下来,希望他至少看在以前的陪伴上,给我个痛快。
可百无涯迟迟没动。
像是过了许久,又像是只过了片刻。
我听见头顶上轻轻的声音传来。
「……那说说看吧,你的想法。」
我猛地抬头,对上那双狭长的异瞳。
百无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没有杀意,没有恼火。
他只是看着我,一字一句的。
「说说看吧,我试着听听。」
15.
生气吗?其实并没有非常的生气。
百无涯一开始是有些恼火的,因为他很烦和自己大声呛的人,比如他的父母和他的姐姐。
烦到想把他们的嘴巴用铁丝串起来的程度。
所以他对于姚悯的态度有些不高兴。
可不知道为什么,姚悯红着眼眶哆哆嗦嗦地在他面前大喊的时候,百无涯逐渐觉得有趣。
像一只平时只会缩头缩尾的乌龟终于探头咬人了。
被咬得有点儿痛吗?是有点儿。
但是这种程度的反抗,乐趣比想象中的要多。
自己是杀了那些人又怎样?上辈子不也做了一样的事,早来晚来的情况罢了。
不过……颜良生不在宗门内。
不知道这是不是天意,上辈子颜良生不在,这辈子他也不在。
自己明明挑选了另外的日子这么做。
看来天道还真的是偏爱他。百无涯冷笑。
不过小桃花似乎很讨厌这样,也许是不喜欢人类被杀掉,也许是害怕。
害怕到都敢和自己大声嚷嚷了都。
不过为什么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
百无涯的指尖动了动。
不会真的以为自己会杀了她吧?自己留着她还有用呢。
虽然她自己不知道。
但是这么抗拒、敌视自己可不行啊,得对自己付出真心才行,不然以后真丹怎么拿?
百无涯听她激动地喊了一大堆话,简练出来了她的中心思想。
觉得自己没有倾听她的诉求。
「那你说说看,你的想法。」他定定地瞧她,不出意料地在她脸上看见了惊讶的神情。
姚悯似乎一瞬有些语塞。
她睁大了墨色眸子愣愣地看着自己。银发有些乱了,百无涯忍不住伸手去替她理了理。
手下的身子迅速僵硬起来。
「不是说我没有考虑过你的想法吗?那你说说看,你的想法是什么,我听听。」
她张嘴半晌又讪讪地闭上,偷偷地看自己的脸色,好像不敢置信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你……不生气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嗯,生气。」
姚悯缩了下脖子:「你要杀了我吗?」
「没有。」
「为什么?」
百无涯眯了眯眸子,像是沉思了片刻:「……暂时不想。」
姚悯脸色白了一瞬:「……你要先折磨我吗?」
「不乏是个好建议,但暂时不想。」
「那……」
百无涯在大殿内侧的榻上寻了个地方坐下。这地方上辈子就被他占为己有成了自己的地盘,果然还是如记忆中那般舒适。
「我说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是认真的。但似乎小桃花你好像误会了什么,那既然如此,说说看,你觉得要怎么才能高兴点儿呢。」
百无涯破天荒地,两世加起来头一次稍微反思了一下自己。
反正听她说说也不会怎么样,那就听她说说看。
女人应该都是要这样的。
既然都表现得那么想表达自己的想法了,自己也不是魔头,肯定会听一听的。
嗯,暂时还不是个魔头。
百无涯非常地有自知之明。
姚悯拧着她的裙边,偷偷地睨一眼,又转过视线。但百无涯还是看见她的眼睛明显地亮了起来,好像某种东西死灰复燃了一眼,顿时充满了希望。
「……以后别滥杀无辜了。」
「还有呢?」
「不要对我动手动脚。」
「然后呢?」
「多……多听取别人的意见,不要那么独裁。」
百无涯撑着脸看她,唇边勾起笑来:「还有吗?」
姚悯想了想:「得……得更尊重我一点。」
「详细一点?」
「把我当成一个个体来看,不是一个属于你的可以随便摆弄的物体。」
「我塑造了你,为什么不是属于我的?」百无涯不解。
姚悯看上去有些纠结,像是在寻找一种合适的方式来解释:「因为…我不是一件物品。」
「但你身体里都属于我的气息。」
姚悯看上去泄了点气,但眼底还是有着希望的光芒。
「那……我也可以答应你三个要求,你也得答应我那三个要求。不准滥杀无辜,不要动手动脚,多听听别人的意见。」
「行啊。」百无涯歪头看她,「那我也可以有三个要求,是吧?」
姚悯点点头。
百无涯遂伸出了三根手指出来。
「首先,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就算要死,也得是死在我手里。」
「第二,不准离开我。」
「第三,爱慕我。」
在听到最后一条的时候,百无涯看见姚悯瞬间睁大了眼睛。
16.
「什么?」我听见自己紧张又不敢置信的声音,「你要我什么?」
「爱慕我。」百无涯看起来十分地理直气壮。
「你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吗?」我试图弄清楚他的意思。
百无涯点头:「眼里只容得下我的意思。」
「不……严格来说应该不是那种意思。」
他歪头,一副求解的模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
「就是……爱慕的意思就是,非常喜欢,喜欢到后半辈子只想和这个人在一起,想托付终身的意思……」
「我可以接受之后只和你在一起。」
「不是那种在一起的意思……」我有些头疼。「感情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解释清楚的。你明白爱是什么意思吗?」
「难道小桃花你明白吗?」
我想了想:「大概是愿意为那个人付出一切,愿意只对他好,愿意追随那个人,无条件地支持、相信那个人。如果无法与他同在,便会感到痛苦。」
百无涯蹙眉想了片刻,答道:「…那听起来很蠢。」
「你不明白,那是种很美好的感情。」
「听上去像是为了某人失去理智一般,哪里美好了?」他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怎么会有人为其他人做到这种程度。」
我无奈:「总之,是很亲密的人才会有的感情。」
「我觉得我们很亲密。」他反驳我。「我答应了你的三个要求,你不是说我也可以有三个要求的吗?」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
行吧,他并不理解爱慕是什么意思。
也许他认为那是朋友之间应该有的某种情感吧?
我犹豫了片刻。
「……好吧,我答应你。」
「答应我什么?」百无涯在我面前得寸进尺。
「答应你不会轻易地死去,答应会陪着你,答应会爱慕你。」我复读机一样地重复。「我答应你的我会做到,那你也要做到答应我的事情才行,知道了吗?」
百无涯无视了我教育人似的口吻,笑眯眯地点头:「真乖啊。」
「你得说你答应我才行!」
「嗯,答应你了。」他敷衍似地开口。
刚才紧张的气氛似乎从未存在过一般,我们在奇怪的情况下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我不太敢去问他那天的细节,也不敢问他有没有把颜良生杀掉。
我无法撒谎,我在下意识地逃避这个事情。
因为每每想起,我都会想到那天提着剑迎面向我走来的百无涯,面上带着笑和我说。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虽然清楚自己是无辜的,可百无涯那么说,我还是会有奇怪的压力。
这种微妙的平衡一直持续着,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在那次称不上是争吵的小小爆发之后,我和百无涯之间的相处称得上是融洽。
我甚至还学会了一点小法术,仅限于随时随地开出小桃花来的程度。
我变出来给百无涯看,得到了一个平平无奇的评价。
「你懂什么。」我嘟囔。
「至少我明白这种程度还不值得自豪地抛开炫耀。」他评价道,「而且这好像也没什么用。」
我不满,从他手中拿走我的花:「那不给你了。」
但他又去捉我的手:「没说我不要。」
「第二条,不可以对我动手动脚!」
百无涯果然停了,脸色很迅速地闪过一丝不耐烦:「……早知道就不那么答应你了。」
「那我也就不会答应你那些条件喔。」
他翻了个白眼,没再吭声。
而我为我自己难得在语言上占到的便宜沾沾自喜。
这样还算得上是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某个月夜。
那夜的月牙很漂亮,我赤足趴在窗口上看着,感受到久违的内心的宁静。
如果一直就待在这儿,不把百无涯放出去祸害人世的话,是不是也算个不错的选择?
之前犯下的错已经无法弥补,可未来还值得提早补救,不是吗?
我趴在窗口上沉思,直到百无涯所在的主殿内侧忽然传来某个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什么物品破碎的声音。
声响很大,在空荡荡的殿内回荡。
我立刻爬起来,裹上外衣奔去。
怎么回事?
主殿内侧,卧榻附近。
百无涯正伏身半跪在榻前的地上,从背影看得出他正在剧烈地喘息,宽厚的背起伏着,浑身小幅度地颤抖。
这是怎么了?
「百……」我开口,剩下的话却噎住了在喉咙里。
他微微回头瞥了我一眼。昏暗的室内,猩红的左眼珠格外明显骇人。
从不远处望去,犹如一只野兽一般。
本能让我停下脚步。
「你……你怎么了?」
他半晌没回应,于是我大着胆子往前迈了两步:「身体不舒服吗?要不……」
「滚开!」他破天荒地大吼着。「滚远点!」
我立刻刹住了脚步。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子来。
半跪在地上的男人一只手正紧紧地攥着衣领口,手背上青筋暴凸。他面色苍白得吓人,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汗打湿。
我看见了他支撑在地上的那只手,被不知名的物品碎片扎得鲜血淋漓,晕开小片痕迹。
「你……受伤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我……」
「滚开。」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
「滚出去,然后把门锁上。」
17.
他现在意识不清醒。
我立刻就察觉到了这一点。眼前的男人像一只处于紧绷状态的野兽一样匍匐着,弓着身子。他很显然处于很大的痛苦中,我可以听见他从牙缝中挤出的难忍的喘息。
他眼底闪烁着嗜血的红光,在昏暗的房间深处显得格外骇人。
我慢慢地后退了半步。
这不是百无涯,不是那个会不熟练地对我露出不完美笑容的百无涯。
我的本能意识到了危险,浑身的细胞都在警告我快跑。
得跑,得离开这里才行!
我后退着,直到后背抵上门板,反手哆嗦着往后摸去。
得离开才行——
我听见一声痛呼,眼前的男人忽然喷出一大口血来。
「小……桃花……」
断断续续的声音随后微弱地响起。
百无涯还是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伏在那儿,只是微微侧头往我的方向投来视线。他似乎比刚才要恢复了一些神志,像是野兽稍微收起了刚才一直在呲露的獠牙和利爪。
从这个角度我只能看见他的半张脸和那只受伤流血的手。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露出那样惊恐又无措的表情。
我心里狠狠一揪。
百无涯什么都没说,只是唤了我一声,随后便紧紧地闭着嘴巴,死咬着嘴唇,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的方向。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与什么做抗争。
我犹豫了。
别这样,别露出那样的神情。
像一个失去了庇护的幼崽,渴望又害怕地看着我,眼底的挣扎太过于明显。
刚才低声嘶哑着吼我滚出去的是他,哀切又无助地喊住我的也是他。
为什么要这样,是看我心软吗?是咬定了我会心软吗?
别玩笑了,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很惜命。
现在过去的话,我肯定会被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在发疯的家伙撕成碎片,我肯定会命丧今晚,我肯定会后悔,我肯定会——
「啪」的一声。
我一把反手锁紧门,提裙向他奔去。
「百无涯!」
我喊了他一声,一把伸手抱住他的肩膀,试图把他的重量从他唯一支撑着的那条受伤的胳膊上挪开。「你清醒点!」
他身子滚烫得吓人。
百无涯侧身瘫软进了我怀里。他的头和肩膀枕在我怀中,那条被碎片扎得鲜血直流的胳膊软软地搭着垂下。
他的脸色比我想象的还要更苍白,汗珠浸透了,把额发都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
他还在死死地咬着嘴唇,鲜血从薄唇间淌下。我嗅到了浓郁的血味。
「喂,松嘴,快松开!」我生怕他就这样会把自己的嘴唇咬烂,伸手不断地用力拍打他的脸侧,试图撬开他的嘴巴。「百无涯,呼吸!」
在这样徒劳努力的情况下,怀里的男人忽然暴起,翻身一把将我摁在了地上。
我的后背狠狠地撞上了冰冷坚硬的地面,有什么液体濡湿了我背后的裙纱。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百无涯的血。
伏身在我身上的男人单手就扣紧了我的两只手手腕,另一只手掐着我的下巴,捏得我面颊骨生疼。
暗色中,我只能看见他那只闪烁着猩红光芒的左眼,和敞开衣领下右边身子上的魔纹。
魔纹……
我猛地意识到,原剧情中提到过百无涯每个月会有魔纹暴走的日子。在那段时间里他会疯狂地嗜血,想要屠杀。
但剧情中没提到过他会如此痛苦啊?
我来不及去细想,男人滚热的呼吸就喷洒了我的面颊上。
「我给过你机会了,我说过让你滚出去把门锁好了。」
他俯身靠近我,距离之近,我甚至可以看见他下唇上被他自己咬出来的伤口。
「你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蠢女人。」
「现在你把你自己和疯子锁在一起了。」
我没来得及说话,他就低头吻了上来。
唇瓣紧贴,齿贝相撞。
随后我的嘴唇就被这家伙狠狠地咬了。
我吃痛地张嘴想要喊,但是溢入口中的是更多的铁锈味。令人作呕的味道和无法忍受的疼痛,这绝不是一个值得回味遐想的亲吻。
更像是被野兽撕咬了。
我疼得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没法呼吸了。
要死了。
……救救我。
18.
百无涯的意识一直是混沌的。
这次的魔纹暴动似乎比以往都要更凶猛,也许是因为自己提早到了这处魔气充溢的宫殿,导致自己没法控制好这股日益增长的力量了。
但是在暴走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是可以忍耐的。
直到他因为过于疼痛,为了不让自己彻底失去理智,摔了一个杯盏后攥着碎片在手里,利用外界的疼痛来阻止自己变成怪物。
不能失去意识。他咬牙撑在地上苦苦地挣扎。那个女人还在这附近,他无法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
他听见了脚步声,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听见了那个现在他最不想听见的声音。
会死的。
别过来。
百无涯努力聚拢着最后的意识,咬牙切齿地嘶哑着吼她,让她滚,滚出去把自己锁起来。
会把她杀了的,不能这么做。百无涯有些昏沉地想道。
得让她活着。
但是为什么?
迷糊之下,脑海中一个声音不断地询问着自己。
为什么要让她活着?死了就死了吧,自己难道真的稀罕那一颗真丹吗?只要她最后不会把那颗真丹给颜良生,就可以了吧。那么就算现在杀了她也无所谓。
这个声音在脑海中不断浮现,像恶鬼在耳边厮磨怂恿一般,惹得百无涯心烦。
不行。他一遍遍地告诉那头恶鬼。我说了不行。
为什么?恶鬼低声问。你在犹豫什么?
百无涯咬牙,费劲最后一丝力气来聚集起浑身的灵气,以内力狠狠地震了自己内脏一下。
闭嘴,滚开!
恶鬼在震颤下消失了。
足以让眼前一白的剧痛闪过,自己忍不住喷出了一大口血来。
这种程度的话,把自己限制到这种程度的话,就算失去理智也不至于把她杀了吧。
「小……桃花……」
模糊的视线望向紧紧地贴在门口的那个纤细身影。百无涯已经有些看不太清了,但还是可以看见那抹银发,在隐隐约约隔着纸窗照进来的月光下,如此耀眼。
如降临人世,拯救众生的神女一般耀眼。
在意识到自己出声唤了她一句后的百无涯,立刻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闭嘴,别出声。他默默地念叨,用力咬到自己口中都溢满血味。
但是看见了自己这副模样,她也会离开的。就算喊了她一声又如何?
走就可以了,离开就可以了。
不要过来。
再往自己这边迈一步的话,真的就没办法了。
没办法控制自己,没办法去处理这个诡异的情绪。没办法理解这一切,没办法坚持自己原本的计划。
期待她过来,又恐惧她的靠近。
在疼痛中,这份过于纠结的心情险些把百无涯撕碎。
但她却还是向自己奔来了。
他听见她在喊自己的名字,声音深处带着不知名的哽咽和害怕。她听上去很焦虑,像是在关心自己。
是关心,还是怜悯?
百无涯微微眯眼,意识渐渐地飘浮起来。
他觉得自己像是沉溺在深海中一般,朦胧地感知着这一切。
姚悯怀里的桃花香格外清晰起来,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了这一种味道。
是神女吧,神女在垂怜自己。
这一刻,百无涯内心充满了他不曾感受过的情绪。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也许她是属于自己的神。
可他的神却像一场悲伤、缥渺的梦,梦里是无边大海,令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越是久居其中,越是贪恋痴迷。
于是他怀着高涨的心情,企图以虔诚的姿态挽留住他的神。
百无涯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身体把姚悯翻身压下,混乱、疯狂地去咬她的唇,笨拙地效仿着世人所谓的亲吻。
以这样的方式,留下记号。
比神识更长久的记号。
属于自己的。
炙热的不知名情绪和血沫缠绕在这个称不上吻的唇齿相交中。
他的意识站在一侧,可以清晰地看见她脸上的神情。
没有笑容,没有喜悦。
她在流泪。
她看起来很痛苦。
百无涯静静地看着,直到自己的意识再度陷入黑暗,直到她落泪的模样消失在眼前。
一切随着意识散去了。
是啊,他早就该知道的。
从出生起不就应该知道了吗?
他是被神抛弃的人。
19.
百无涯已经昏过去五天了。
自从他上次发疯一样地咬过来,随后就身子一歪瘫软下来失去了神志后,我动了无数个念头。
离开,给他包扎一下再离开,给他包扎然后治疗好了再离开,给他治疗好后留下一封信离开,等他醒来后好好说清楚再离开。
……等他醒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了。
我试着去相信他那天是失去理智了,那不是正常的百无涯,那是被魔纹的力量控制的百无涯。
我嘴唇上险些被他撕咬下一块肉来,愈合时候的痛苦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这一点。
可是,如果他那日真的失去了理智,为什么会在俯身靠近我的那一刻,让我在他眼中看见了那么明显的悲伤和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又在悲伤什么?
我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答案,或者一个解释。
我不愿接受自己就这样离开,留下一个半死不活的百无涯独自一人在这座宫殿里。
尽管我也有很多顾虑,但我还是悉心地照顾了他。
我不会什么精细的治疗手段,只懂一些自然馈赠给我这个桃花精的一些与生俱来的知识。
我替他擦拭掉身上的血迹,把手上的碎片挑出包扎好,敷上止血的草药,又给他擦干净唇上的血痂。
指腹蹭过他软软的薄唇上的伤口的时候,才会后知后觉地有些脸热。
难道和疯子待久了,我也会疯掉吗?
为了不再多想,我便每每都下意识地避开这个念头。
在这天,我照例给躺在榻上紧闭着眸子的百无涯换了绷带,换了些止血的草药碎末。
纸窗后透过午后的阳光,打在身上暖暖的,让我不禁眯了眯眸子。
「真是温柔的阳光………」我喃喃。
「是啊。」
一个嘶哑的低沉嗓音响起。我猛地回神低头,对视上榻上男人含笑的眸子。
他静静地看着我,一眨不眨。
「真温柔啊。」他又笑着重复了一遍。
我「唰」地站起身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结巴开口:「你…你醒了啊,身体如何?还有哪里不对劲吗?我试着给你治疗;可你迟迟不醒,我怕——」
「我没事。」他又打断了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百无涯似乎哪里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但他又只是那样疲惫又安静地躺着,注视着我,虚弱无力的模样让我无法把眼前的他和那晚黑夜里的猛兽联系起来。
我唇上的伤疤一疼。
我抬手下意识地去抚,百无涯的视线便随着我落在我的指尖。
他眸色晦暗一瞬,却什么都没说。
我也看着他,在脑海中这几天演练过无数次的话在此刻一起涌上来,搅和成一团,哽在我的喉咙。
得说出来才行,得好好地、严肃地和他谈谈才行,不是做好离开了的打算吗?不是说等他醒来就把事情都说开,质问他那晚的事情,然后再选择离开吗?
我在心里反复责问自己,无比痛恨起自己的犹豫不决。
可就这样和百无涯的眸子对视着,他那么安静,苍白得像是很快就会融化在空气中似的。
我张了张嘴。
「……你违反了第二条。」
百无涯很显然地一怔,像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
很显然,我也没料到我最后就只挤出了这句话。
无言的沉默尴尬地弥漫开。
随后这份沉默被百无涯低低的笑声打破。起初他只是低声「哧哧」地笑,随后这笑声越来越大,到了肆无忌惮的程度。
他笑得似乎眼角泪花都快出来了。
这一刻我又在他身上看见了熟悉的影子,是我比较熟悉的那个百无涯。
「我记得你说不准动手动脚,可没说不准动嘴。」
「钻文字的漏洞会让你觉得很得意吗?你这样那我也要做一样的事情了。」
「抱歉,抱歉。」百无涯勉勉强强才停下大笑,「只是我以为……不,没什么。」
也许是刚才的大笑牵扯了他的伤口,他面色青了几分,可眼底的笑意却头一次如此真诚。「小桃花,我没事,你呢?」
「谈不上是没事。」我嘀咕,「你吓到我了,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是那个阳光格外好的午后,我听百无涯细细地解释了他魔纹暴走时会产生的影响。
他一边解释,一边开着无所谓的玩笑。不知道他是怎么学会的插科打诨,逗弄人的本领甚至比之前还要好了。
但这很奇怪,我可以感受到他态度的不同。
以前多多少少总是会在他嘴角弧度中察觉到几分虚伪的意味,可现在,多了很多真诚。
我不敢断言这份改变是不是真的,但的确是有不一样的情绪传达过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莫名放下心来的感觉。
我悄悄地捏了捏自己的裙角,开口道。
「……以后这种事你得和我说啊,你不是把我当朋友吗?那朋友之间是不可以隐瞒秘密的。」
他定定地看着我:「不可以隐瞒秘密吗?」
「不可以,要坦诚相对才是对待朋友的正确态度。」
我凑近了点,凝视着他:「你该不会还有什么事没说吧?趁现在这个机会不如一起告诉我吧,以防万一。」
他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没有了。」我听见他这么说道,随后他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地,带着坚定又安抚人的力度。
「没有隐瞒的事了。」
20.
在那之后日子似乎平淡了下去。
在这座和外界隔离开来的宫殿里,我甚至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百无涯受到的内伤一直没有痊愈,我追问他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他也只是笑笑说这是魔纹的反噬。
在相处中,我发现了百无涯和普通人之间的一些相似之处。
比如他不喜欢饮酒,喜欢甜食;他很固执,却在某些方面又变通得很。
他说他从来没得到过任何想要的东西,我就笑他怎么就知道在我面前卖惨。
我试图让他理解普通人的一些情感。
比如为他人着想、克制自己的冲动之类的。
百无涯总是撑着头看我絮絮叨叨,然后又笑着问我:「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就……普通的就知道了。」我糊弄他。
「我说过不许撒谎,不然就……」
「嘘!」我眼疾手快地用一根手指堵住了他的嘴巴,「我刚说完不可以威胁别人!」
百无涯挑眉看我,忽然张嘴咬了我指尖一口。
酥酥麻麻的。
我登时慌乱得有些无措,讪讪收手,指尖在裙面上轻轻蹭着:「你…我不是说不可以动手动脚吗?你总是违反规矩……」
「我明明动的是嘴。」
「什么啊,你是狗吗?」
「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吗?」
百无涯又挑眉看我,那双异瞳害得我都不敢和他对视。
他最近真的好奇怪。
这样的转变就是从那天他醒来之后开始的。
我不止一次怀疑他是不是那天发疯把脑子给弄坏了,但百无涯坚持他只是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试探地询问他还记得那个糟糕的吻吗,他也只是摇头。
「我为什么会那么做?」他反问我。
我无话可说。是啊,说的也没错,可能就是失心疯了才那样做。
话虽如此,但还是有些小小的不甘心。
那是我的初吻啊。
「不过世人似乎都喜欢把唇贴在一起来表示某种热烈的感情,这有什么意义?」他问道。
我想了想:「千言万语道不清楚的情绪,可能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情吧。」
「那确实挺笨的,话都说不清楚。」百无涯点评。
我恼他的不解风情:「这是很美好的事!」
「美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情绪似乎低落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随后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反正挺奇怪的。」
「反正你也不会懂。」我嘟囔,不想再和他争论这个事。
日子就这样还算是平淡、和谐地过着。百无涯在每个月里魔纹暴走的那几天总是从宫殿内消失,然后几天后又再出现。
他每次都看起来非常疲惫,面色惨白、脚步踉跄。
头两次的时候我还会紧张地去看他身上有没有伤口,或者去嗅有没有血味。
「你去哪里了?」我这样问他。
但百无涯只是深深地看我一眼,然后就伸手去揉我的发,嘴角上扬开微微的弧度。「……没有滥杀无辜,别这么紧张。」
然后他就会一瘸一拐地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这样的次数多了,我也就不问了。
百无涯似乎变得比以前爱笑了。
这让他愈发像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魔纹的力量是日益增长的,我能感受到百无涯变得越来越强,气息也越来越具有压迫力。
但我看着逐渐成长的他,心里总觉得不安。
具体是为什么,也无法清楚地描述出来。
是担心这样下去他最终会以魔头的身份被制裁呢,还是担心他的眼神会像最初我遇见他时那样,再度冰冷下去?
也许两者都有。
可我没办法说什么,因为如果他不变强,他就没法控制魔纹。
时不时地,我也会看着天空发呆。
为什么背负了诅咒的是他。
我总是挑天气好的日子坐在院子里仰头发呆,我享受阳光落在脸上的感觉,云朵的阴影偶尔会投下来,凉凉地亲吻面颊。
很舒服。
我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这样悠闲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我慢慢地睁眼,眼前近在咫尺的距离内,对视上那双一红一黑的狭长眸子。
这么近,我甚至可以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他眼中。
可出乎意料地,我没有惊慌,也没有被吓到。
我就这样安静地仰头和他对视着。
呼吸有一瞬间交缠在了一起,卷出略微暧昧的气息。
我没办法从他眼中读懂那抹有些复杂的情绪。好像是狂热,又好像是隐忍的克制。
好像过了一瞬,好像过了许久。
百无涯才动了动,缓缓地直起身子,挪开了目光。他声音有些低沉,带着意味不明的沙哑:「我得出门一趟。」
「你去哪儿?」我站起来。
「……玄天宗。」
「为什么?」
「有一个东西需要拿。」
我定定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拽住了他袖子。
「我也要去。」
「为什么?」这回轮到他发问了。
我不清楚,但看着百无涯就这样站在面前,我忽然有种,如果我就这样让他去了,也许他不会再回来了的感觉。
这样的认知令我心里一紧。
不行!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或者是为什么会这样在意起他来,但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没法阻止自己了。
这已经不再是对他的怜悯,或者渴望令他改邪归正的心情。
而是不想再看见他露出那样无措、脆弱的表情了。
莫名其妙的感觉,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突兀念头。
我紧紧地拽着他的袖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
百无涯也看着我,又无奈地笑。
「……小桃花,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要去,是不是?」
「嗯。」
「那出去了的话,不准摘下你的斗笠。」
「好。」
「不准看其他人。」
「好。」
「不能离开我身边。」
「好。」
「要听我的话。」
「好。」
21.
我没问他为什么要回玄天宗,我甚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执意地跟了过来。
那个地方一直是让我刻意回避的记忆角落,我不愿去触碰那儿。因为如果一旦掀开了避而不谈的那层保护,我怕我和百无涯之间的关系又变得尴尬、僵硬。
但那些人的尸体,应该就这样腐烂在那儿了吧。
会有人把他们安置吗?
我把头埋下去,斗笠被风吹刮得有些压力了,我抬手扶住。
身前有个高大的身影替我挡了风。
我抬头去看男人的背影,他背对着我,一手还握着我的手腕,指腹还浅浅地搓着我手腕上的那枚印记。
那个地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反应了。
百无涯捏诀带着我乘风起,我们很快就到了玄天宗的门口。
这地方安静得令人心慌,可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我预料中的臭味。
只是,有一个人直直地站在宗门口。
我下意识地捏紧了百无涯的手。
是颜良生。
他果然还活着,看上去比之前要沉稳了不少,眉宇间却还带着那份温柔。
他就那样站在宗门口,望着百无涯。
「你果然来了。」
百无涯笑了,语气却那么冰冷讥讽:「啊,你果然还活着?像只不懂的看别人眼色的苍蝇。」
「在让你还清你欠下的债之前,我是不会死的。」颜良生静静地开口。
「那就麻烦了,你得死了才行。」百无涯松开了我的手,不动声色地用身子把我挡住,「我今天没心情杀你,现在识相点儿滚开的话,我就看在心情还算不错的份上,让你手脚齐全地离开这里。」
颜良生一动不动,只是拔出了剑。
他的视线越过百无涯望向了我。
「从那时起我就觉得古怪,你是从哪里寻来的古木桃花妖……甚至还不惜用魔气污染她。等我再度看见你院子里的那棵树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什么?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有什么真相就要被揭开了,就近在咫尺。
可百无涯没有给颜良生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眼前黑影一晃,一黑一白的两个人影就这样纠缠在了一起。刀剑相撞,嗡鸣作响,两股浑厚的内力互相较劲碰撞。
我微微往后退了几步,试图不被卷入。
但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刚才颜良生说的话。
明白了什么?古木桃花妖?
我紧紧地盯着在半空中打斗纠缠的两人,下意识地攥紧了裙角。
百无涯似乎渐渐地落了点下风。他不久前才从魔纹的反噬暴走中脱身,之前的内伤旧疾复发,现在身体本来就依旧虚弱不堪。
他是在勉强逼迫自己。
「你这样做是不对的!」颜良生冲他喊道,「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百无涯狠狠地一掌推去,用气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面色惨白,嘴角渗血。
「……你懂什么。」
颜良生眸色里闪过挣扎。
「我知道你打算要如何,但是为了天下苍生,我不能让你得逞。」
他的视线转下来,落在了我身上。
「……对不起了,姑娘。」
我微微睁大了眼睛。
一道白光极速地闪过,一股足以把全身骨头都震碎的力度,巨大的爆炸般的响声炸开,尘雾弥漫。
我被一股气息包裹住,在震荡中短暂地眩晕了片刻。
等烟雾散去,耳边的嗡鸣和眼前的亮光消退,我躺在地上,和那双狭长眸子对视着,面上身前是男人身躯牢牢地遮挡住投下的阴影。
百无涯用手肘支撑着他的身子,牢牢地把我困护在了他身下。
他的气息包裹着我,免去了大部分的伤害。我虽然被波及了些许,可他以肉身替我接下了刚才的绝大部分直接冲击。
他垂眸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模样完全刻在脑子里。
他张嘴,一口血溢出溅到我的脖颈处。
「你……你……」我语无伦次,颤抖地去碰他的胸口,「百无涯……?」
他身子晃了晃,往旁侧倒下。
颜良生落地,视线往这边扫来。
「没想到他愿意为了你去以身挡下那招。」
我根本没去听他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拽着百无涯的袖子,试图唤醒他。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颜良生继续说道,每说一个字都像是针扎在我心口上一样疼。「你是万年难遇的古木桃花,修炼成精后,你的原木内可以炼化出一颗真丹,凝聚着你所有的生命力和精气。一旦服下,百伤可愈、百病可治,功力可一瞬暴增,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我指尖一颤。
颜良生继续说着,缓缓地向我踱步靠近:「是他害了你,把你变成这副模样的吧。他是贪图你的真丹,才会选择回到宗门这里去寻那棵原本的桃花树。树和化为人形的树精,缺一不可。」
「为了黎民百姓,我必须阻止他。」
颜良生说的话我都明白,可却又无法理解。
什么意思?……
所以这一切,从百无涯莫名其妙地就把我从后山搬到他院子里开始,就是百无涯设计好的?
他知道关于真丹的事?
我开始觉得头晕,眼前一阵阵发黑。
和百无涯相处过的所有过去的日子都迅速地闪过。
他说不准我死,是因为人和树缺少一个都拿不到真丹吗?
他不准我离开,是怕计划会失败吗?
我犹如落入冰窖,浑身发凉。
颜良生走近了,站在我身边,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模样,微微叹息,伸手去扶住我的肩。
可他的手还没落到我肩上,甚至没碰到我的发丝,我眼前忽然就闪过一道黑影。
本来躺在地上的、浑身是血的百无涯不知怎么地,又暴起攥住了颜良生的手。
他死死地攥着,我听见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手不想要了的话就别要了。」百无涯开口,从嘴角溢出了更多的血。
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颜良生:「我之前就和你这么说过吧。」
颜良生脸色一变,猛地以灵气撞开。他后退几步,可那只手还是软软地垂了下去。
「你……」他脸色变了变。
「像你这种家伙就想杀了我?」百无涯向他投来轻蔑的视线。
可我看见了他脖颈上暴出的青筋,和脖颈右侧那些开始不断闪烁的魔纹。
他已经在极限了。
一边控制着魔纹,一边和颜良生对抗。
我定定地看着他,直到我的视线让百无涯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桃花,离开这里。」他平静地开口,「去安全的地方躲着。」
我嘴唇动了动。
「你……是不是知道真丹的事。」
我还是没忍住,脱口问出。
百无涯一怔,随后挪开了视线。
「是啊。」他语气轻松,从这个角度我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早就知道了。」
「生气了?那现在你可以离开了。走得远远的,离这里越远越好。」
他没有回头看我。
我攥紧了裙边,踉跄地从地上爬起,转身离开。
我跑得很快,快到都有些呼吸不上来。
我回头望了一眼。
百无涯还是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没有回头。
22.
颜良生没有阻止姚悯的离开,只是一直紧盯着百无涯。
百无涯神色有些僵硬,但还是支撑着站了起来,随意地擦了擦面颊上的血。
「……你故意的。」颜良生开口,「你故意赶她走。」
「很明显吗?」百无涯反问,随后拧了拧眉。「不过小桃花很迟钝,应该不会意识到。」
「为什么?」颜良生问道。「你下手杀了自己的父母和姐姐,杀了整个宗门的人,却害怕她被波及?你当真那么想要那颗真丹?」
「啊,想要啊。想要得不得了。」百无涯冲他抿了抿唇,勾起无所谓的笑,「所以她不准死,我和她可是有过交易的。」
颜良生蹙眉,但没再追问下去。
他必须得阻止这家伙,不然等他吞下真丹,一切都会太晚了。
激烈的交锋再度开始。
百无涯很显然是有些力不从心了,他一边忍受着魔纹反噬的痛苦和内伤旧疾的复发,一边和颜良生过招。
刚才承受了那一波冲击后,似乎也伤到内脏了。
呵。
百无涯不自觉地露出苦笑。
天道果然是在戏耍自己。重来一次也还是一样的结果吗?
但至少,这辈子比上辈子活得要有意思。
他横剑挡下一记杀招,又猛地向颜良生刺去。
可忽然天色一暗。
巨大的灵气从宗门里那个熟悉的角落里溢出四窜,爆发出来的气息几乎是一瞬间就淹没了宗门。
百无涯硬生生地停下剑尖,自己的肩膀却被颜良生刺穿了。
鲜血四溢。
他无暇顾及身体上的剧痛,只是睁大了眸子,鼻尖嗅到熟悉的花香。
怎么会?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甚至连自己的剑都脱手坠下。
百无涯立刻向他曾经居住过的那处院子飞去。
怎么会,怎么会?
不知名的恐惧蔓延上心头,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情绪。
像是被牢牢地攥住了心脏,像是高空走绳,像是被弃入黑暗中。
他害怕了。
等他到了自己的那座院子里的时候,那棵永远盛开着粉白桃花的树却已经凋零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
树下靠着树干坐着的纤细身影,银白色的长发此刻暗淡无光,脆弱得像是一吹就散。
百无涯的心狠狠地一跳,在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率先一步上前去,抱住了那个脆弱的身影。
「小桃花……」他颤抖着开口。
「……姚……悯……?」
23.
我一直漫无目的似地奔跑,可当我停下来的时候,眼前却是那个熟悉的小院子。
院门口的结界早就没了,我很轻松地就踏入了这里。
那棵树,我的树。
茂盛的粉白桃花还是洋洋洒洒地开着,和之前最后见到的那一面一样。
我用手抚摸上树干,感到了久违的安心感。
是熟悉的感觉。
我抚摸着树皮粗糙的纹理,一遍遍地去回忆自己过去经历过的点点滴滴。
可越是回忆,越只能想起那些只存在于阳光下的片段。
百无涯,百无涯,百无涯。
他挑眉的时候喜欢也露出嘴角上扬的弧度,总是用一本正经的表情说出很令人讨厌的话,对我不动声色地动手动脚,还耍赖说这不算违规。
但他把我关在院子里,把宗门里的人屠杀得一干二净,像只野兽一样撕咬了我的嘴唇。
这样一好一坏,犹如光影交错一般叠在一起的时光,让我不禁开始反思。
到底是为了真丹,还是因为别有企图?
「爱慕我。」他这样和我说。
「陪我一辈子。」他这样和我说。
「撒谎的话,就杀了你。」他这样和我说。
但是你不也一直在对我撒谎吗!还说没有隐瞒我的事情了!
委屈的眼泪这个时候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在这一刻讨厌自己,为什么不能狠下心来?
不论如何,都避不开的结局吗?
那我来到这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我摸着树干,桃树在风中抖动,像是在安抚我的心情。
远处有打斗声传来。
他那浑身的伤,会被颜良生杀死吧?
可如果没有他,我应该刚才就被颜良生杀了。
我是自私的人,可我不是不会知恩图报的人。
我深吸了口气,掌心下灵力缓缓地聚集,桃树发出嗡鸣。
我可以感受到生命力迅速地被抽离,一颗金色的珠子从树干中被缓缓地剥离出来。
漫天飞舞的花瓣,迅速枯萎下去的树。
意识都开始迷糊了。
等我稍稍清醒了一些的时候,我正躺在百无涯的怀里,听他哆嗦着一遍遍低声念我的名字。
姚悯。
是啊,这是原剧情中的名字。
他好像从来没喊过。
我的视野里是光秃秃的树枝,还有百无涯的脸。
胳膊和眼皮都好沉,抬不起来。
我看着他,他眼中因为看见我苏醒而跃出欣喜的火花。
「……小桃花!」
我静静地看着他,手心里还攥着那颗珠子。
「百无涯,你个大骗子。」
我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响起,还带着一丝埋怨:「不是说……没有隐瞒我的事情了吗?」
他没吭声,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点。
我这才发现他只是在用一只手搂着我,另一半边身子的胳膊被刺穿了,正不停地流着血。
「这样会死掉的。」我提醒他。
「不会死的。」他喃喃。不知道是在说他还是在说我。
我可以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
「骗人了的话,得道歉才行……普通人都是会这么做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在开口说胡话似地,将嘴边所有的话都吐了出来。「但是好像……那样根本就不适合你,你还是不要平凡一些比较好。」
「如果你这样希望的话,那都按你的意思来吧。」他开口应下,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回去吧,然后都听你的。」
我没吭声,静静地看着头顶枯掉的树枝。
「花谢了。」我突然说道。
「我回去给你种一棵新的。」
我为他的话发笑,可越是笑,这副身体里仅剩的力气就快速地流逝。
他应该是感觉到了,所以越来越用力地抱紧我。
我笑着笑着,忽然抬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
百无涯紧紧地盯着我,眼神有些吓人。
「有话想和你说……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垂眸,低声开口:「你还记得这个时候要怎么办吗?」
百无涯怔了怔,慢慢地垂下头来。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勾住他脖子,闭眼吻了上去。
冰凉的唇,带着血腥味。
一个笨拙又仓皇的吻。
百无涯忽然睁大了眸子,一把扭过头推开了我。
但是太晚了,含在我嘴里的金色珠子已经被推进了他嘴里,入口即化。
他抚摸着自己的唇,再抬头看我的时候,两眼猩红。
「你……」
我躺在他怀里,冲他笑。
「不是说自己这辈子什么都没得到过吗?以后不要再这么说了。这个给你,就当是你刚才救了我一命的还礼。」
「喂,姚悯!」
他沾满血的右手颤抖着抚上我的脸颊,像是渴望以这种方式在我身上留下属于他的永恒记号一般,就连声音都无法抑制的微微颤抖起来。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眸子里看见了名为绝望的情绪。
「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你说过要永远爱我的!」
我静静地看着他。
「我撒谎了。」
「所以,我现在要去死了。」
「不是死在你手里,但至少是死在你怀里了。」
我抬手想去抚他的眉,但抬不起胳膊来。
「不要这么生气了。」
「你得到你想要的了,不是吗?」
24.
距离颜良生和那个屠了玄天宗满门的叛徒大战后,已经过去了十年。
颜良生在那场战役中被废了一只手,手腕的骨头被捏了个粉碎,至今还留有旧疾。
每当人们询问那个叛徒无涯公子的下落,颜良生总是笑着摇头,但又什么都不说。
颜良生记得那一天,记得很清楚。
当他赶到那座院子的时候,只剩下百无涯一个人呆呆地跪坐在满地桃花中,身后徒留一棵枯萎的树,四下不见其他人身影。
颜良生喉口一紧,下意识地去摸他的剑。
真丹被吃了吗?
可百无涯只是一动不动,呆呆地跪在那儿,没有丝毫和应战的模样。
他两眼的瞳孔都变成了猩红色。
「百无涯!」颜良生冲他大喊。
那个男人这才动了动,朝他的方向看来。
他起身,一步步地向颜良生迈近。
随后他便向颜良生提出了一个交易。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年了吗?
颜良生再也没听过百无涯的消息,但他也不会刻意去寻。
人和人之间的因缘怎么能强求呢?他当初如是告诉百无涯,你应该放手。
但那个男人什么都没说。
此刻,某座深山里。
一头墨发的男人敞着衣襟坐在院落内的石桌旁,手边放着一壶桃花酿。
他的左眼瞳孔没有光,眸色都成了淡灰,显然是已经失明了。
男人右侧的袖管空荡荡,垂落下来。
院落里种着一棵茂盛的桃花树,此刻恰逢季节,粉白桃花开了一树。
十年的时光并没有在百无涯脸上留下太多痕迹,甚至他以前的那些旧疾疤痕,都在十年前痊愈了。
十年前,他失去她的那天。
百无涯和颜良生达成了一个交易。
「我会还债的。」他看着颜良生,「你是来复仇的吧,那你要做什么都可以,但要留我一命。」
颜良生定定地看着他:「……什么?」
「我要活着等到她回来时那一天。」
「她不会回来了,她已经魂飞魄散了。」
但百无涯只是固执地开口:「我要等她回来。」
颜良生看着这个杀了自己恩师和同门的男人:「……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你明知道这没有任何意义。」
「你是来复仇的,那么做你该做的事。」百无涯定定地看着他,「你有你的目标,而我也有需要活下去的意义。」
颜良生那天什么都没说,只是斩下了百无涯的右臂,随后便合剑离开了。
「你是个可怜人。」他走之前对百无涯如此说道,「我知道你命中带着不少劫难,可现在试图改变是不是太迟了些。」
男人没吭声,只是抬手捂住了右侧的出血处。
自那之后,已经过去十年了。
百无涯找了处院落定居,将姚悯当时用灵力变出来的小桃花苞埋进院子里。
他记得自己当时不屑于她这样幼稚没用的法术,却还是鬼使神差地把这花苞放进了怀里。
现在她的肉身消失了,自己也只剩下这样的东西可以纪念了。
十年间,百无涯每日不断地往这株新的树苗中输送灵力。
属于那颗真丹的力量,他一分一毫都不想要。
如果得到意味着失去,那么失去也就可以意味着得到。
他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在这股力量中掺杂进自己的生命力,一起输送过去。
这条她换来的命自己都不想要。
那个真丹被他吞下后,魔纹似乎就再也没有发作过。
过去折磨了他这么久的痛苦,似乎随着姚悯一起消失了。
这也太不公平了,都不问问他的意见吗?
百无涯摸索着树干上的粗糙纹理,将额头抵上去,试图聚集神识。
当初他留在姚悯手腕上的印记,他不知道试图呼唤那缕神识多少次。
用力到连自己都会觉得疼痛难忍的程度,也得不到任何回音了。
不是说了只要用印记呼唤她,她就得回来吗?
骗子究竟是谁啊。
「再不出现的话,就把你劈了当柴烧。」他喃喃着,往树干里输送灵力,「你定的规矩我一条都没再破过了,所以你怎么能这样?」
纯粹的、不掺杂一丝魔气的灵力。
一阵风卷过,吹落无数花瓣。
漫天飞舞的桃粉色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气息。
百无涯慢慢地抬头,看见了树上一抹模糊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睁大了眸子,右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树上那处。
他慢慢地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世人总说,如果你真心的爱慕着某人,那么你就应该学会放手。」
他向树上那抹身影伸出手,眼前是女子倾斜而下的黑发。
「可我觉得那是最错误不过的事情了。」
那抹身影从树上跃下,扑进他怀中。
百无涯闭眼,眷恋地、深深地嗅着这抹熟悉的气息。
他在梦中惦记了十年,每晚都是她。
「我只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小桃花。」
「现在我才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了。」
结。
番外 1: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回来了。
死亡的那一瞬间我的意识像是落入了一张白色的网织中,视野里除了雪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我被迫与自己独处。
但是越是在虚无的白色中行走,我越可以越过事情的本质,看到隐藏在背后的许多细节。
我想,这大约是天道吧。
我像是翻阅着别人的人生走马灯一样,一帧一帧地看过去,一直翻到百无涯出生之前的事。
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他出生的时候会成为被魔纹诅咒的孩子。
他的姐姐百夜折出生的时候,非常虚弱。作为一个先天并不算健康的孩子,她的父母费尽周折,也没有彻底地根治好她脆弱的病根。
后来,百夜折的母亲偷偷地动用了禁忌之法。
以某物作为代价,换取了不属于她的力量。
这个秘密,母亲一直压在心里,祈祷着那个不知名的代价不会被人发现。
直到她第二个孩子的出生。
当那个男婴落地的时候,四周并未传来真挚的祝福,而是倒抽气声一片,伴随着父亲的震怒。
「——妖物!!」
过于惊恐的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身上那游走明显的纹路,出于本能的恐惧和不安,她隐藏了事实。
这件事,本来就应该是她怀带着对自己孩子的愧疚的。
这个秘密,她本来要带入坟墓的。
可她只是一个妇人,尽管由于青梅竹马的情分嫁给了一宗掌门,她本质上还是一个依附着丈夫的女人。
时间久了,孩子渐渐地长大,那不详的魔纹和异色的左眼令她不安。逃避的心理让她下意识地为自己寻找借口,却始终无法把责任的矛头指向自己。
她看着健康的大女儿和身为她过错代价出生的小儿子,心里的怨恨终于选择了发泄。
「如果那个孩子没有出生的话。」
这样的想法,终究是占据了母亲的内心。
在那一瞬间,本来就不被爱着的男人更是彻底失去了他最后的港湾。
孕育了他的母亲,最后也选择了背弃。
看完走马灯的时候,我眼眶已经湿润了。我很想放声大哭,可在这个白茫茫的世界里,剩下的只有我自己声音的回荡。
我想抱着他,想待在百无涯的身边。
倘若此刻可以握住他的手,让这一点微不足道的陪伴成为他的支撑的话;倘若我可以让一直身处黑暗的他捕捉到一丝光明的话。
倘若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就请完成我的心愿吧。
我并没有对自己的想法感到诧异,我甚至没有怀念穿越之前的生活。
我不知道在这里逗留了多久,像是一瞬,又像是一辈子。时间这个概念已经模糊了,但我的执念却是越来越深。
后来,白光深处的颜色隐约开始了变化。
先是浅浅的粉,最后越来越浓郁,迎面把我卷入其中。
像是终于挣破了网织,在漫天飞舞的桃花下,在我不知祈求了神明多久之后,我终于再度落入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他张开手迎接着我,用唯一的手臂紧紧地抱着我的腰。
力度之大,带着狂喜的颤抖和几乎像是要落泪般的酸楚,我听见他的声音贴在耳侧响起,酥痒、温热的气息令我怀念。
「欢迎回家,小桃花。」
我只是紧紧地抱着他的脖颈,指尖也用力地攥紧了他背后的衣衫。这样结实的肩膀,为什么以前就没有觉得是令人如此安心的存在呢?
我仔细又贪婪地以指尖描过他的眉眼,他看上去比以前要年长了一些,可依旧面容俊美无双。原本猩红色的左眼此刻呈现玻璃似的灰,兴许是看不见了。
我摩挲过他的肩膀,抚过没有了魔纹的脖颈,划过他空荡荡的右侧袖管。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委屈地响起,又带着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失而复得般的欣喜。
「……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呢?」
他一愣,「扑哧」一声笑了,以单臂轻松地把我托抱了起来。
百无涯用他的额面抵住我的额面,近在咫尺的距离下,我清楚地看见他面颊上的每一处细节。
真挚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在等着你回来好好照顾我呢。」
「你个无赖。」我破涕为笑,在眼眶里打转不停的泪珠终于滚落了下去。
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低声的啜泣终于变成了号啕大哭。
我不敢去想这复活的代价是什么,不敢自以为是地认为这是我不断祈祷的后果;我不敢去问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正如同我不敢去直视他的左眼和失去的右臂。
很多话在嘴边打转,可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温柔的吻落在脸上,吸吮舔舐着泪珠。百无涯就像是头笨拙的野兽,以他自己的方式企图安慰着我。
这个傻子,从来没见过女人哭吗?
「不要……别看我……」我抽泣着,胡乱地用袖口擦拭着自己的脸。
他的吻又落在了我试图遮掩的手背上,用犬齿轻轻地咬着,传来令人脸红的酥麻。
我听见他闷闷的笑:「这么久了,让我看看你的脸。你再不给我看,我梦中都快记不清你的轮廓了。」
「你……你明明和我约法三章了……不准动手动脚……」
「是啊。」
他堂而皇之地承认,随后又把湿热的吻印在我的手背上,语气中是我从未听过的眷恋。
「我违约了,所以现在,你可以开始冲我生气了。」
我放下了手,眼前是他笑得弯弯眯起来的狭长眸子,眼底带着狡黠的光。
「不管是什么惩罚,不管需要多久。一年还是十年,我都会乖乖地受着的。」
「对我做任何事都可以,小桃花。不要有顾忌,也不要担心。」
「按你喜欢的来吧。」
番外 1 结。
百无涯单人番外:
爱与被爱之间的概念究竟是什么呢?
他一直不明白,只是现在想起来,还能隐约、模糊地记得,似乎小时候也渴望过母亲的关爱。
可她却总是一脸冷漠地推开自己。
「不要靠近我。」母亲这样呵斥道。
后来次数多了,他就明白了:自己是被讨厌着的。
可从小到大,他接触过的,也只有被厌恶这一个情绪而已。
恨意、嫌恶、鄙夷,百无涯很小就对这些负面的情绪格外敏感。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大家都会开心了?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他心里逐渐被扭曲的情绪,这个想法也改变了。
如果所有人都死了就好了。
百无涯一直觉得,爱大概是一种很恶心的感情。
他从来没有想要为别人赴死的想法。他自私自利,以观赏他人受苦受难为乐,以折磨为趣,无法想象出为别人奉献是什么感觉。
起初,最开始养着姚悯,也不过是为了用她为引,彻底摧毁颜良生和那群自称正派的走狗。
姚悯是多独特的存在啊。
总是那样毫无防备地看着他,总是带着一丝幼稚可笑的善意。
有很多次,百无涯看着她,心里都涌上来一股可以称得上是暴躁的情绪。
翻涌沸腾着在心口燃烧,耳膜嗡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跃动。他感到作呕般的冲动,指尖轻颤,暴起的冲动混杂着不知名的欲望。
他一开始以为那是杀意。
这样的情绪,第一次出现是当他看见颜良生想要触碰姚悯的时候。
带着这样的认知,他对宗门里的人下了杀手。
可即便是这样,那股冲动和欲望也没有消退下去。
为什么?难道不是杀意吗?
后来,不论他如何欺瞒自己,如果同自己的内心辩解,都无法阻止一个逐渐明显的既定事实。
百无涯一直觉得,是自己的自尊不允许他这样承认。
可越是和姚悯相处,这样的事实就越是明显。
他心动了。
百无涯不敢称之为爱情,这着实令他显得有些无措。是爱情还是占有欲,他或许至今都没分清。
只是,不想和她分开,也不想让她和别人接触。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想到了那棵被遗忘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他需要把树魂带回来,这样姚悯就再也没有离开自己的理由了。
之后,便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
姚悯在他臂弯里消失的时候,百无涯心里只有茫然。「活着」这件事从未显得如此多余过,他甚至已经把手落在了自己的剑柄上。
可不行,他体内还有姚悯给他的命。
带着这样的觉悟和认知,他把自己的右臂赔给了颜良生。
一切或许都是有代价的。自己屠了满门,便以失去右臂和姚悯为代价了。
倘若可以重来的话,以双臂为代价都可以。上天让自己重来一遍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百无涯花了十年,也没有弄清楚。
只是他渴望再见到姚悯一面。仅仅一次就好,即便是以生命为代价也可以,这已经成了他活下去的支柱。
当失而复得的时候,当姚悯落在他怀里,静静地听他说自己过去十年的故事的时候,她还嗔怪自己。
「可是,人生并不只是爱与被爱啊。」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贪婪地注视着。
「对我来说,人生仅是你了。」
「是吗?」她笑了。「那其余的就让我来负责地告诉你人生还有多少趣事吧。」
那晚的月光像是带着滚烫的热意,在少女的耳根上吻下一片红。她眼底的光芒绝不是蓄意勾引,也不是精打细算的陷阱,可百无涯甘愿沦陷。
他俯身,去吻她的唇。
后来便是依靠身体本能的行动了。
剥落的衣衫,在白嫩肌肤上留下的点点红痕。少女抱着他急促地喘息,指尖轻轻地划过他右侧肩膀下的空缺处。
她声音里带上了酸楚的悲伤:「……一定很疼吧。」
他不吭声,只是用单臂抱着她,脖颈上因隐忍而青筋绷起,喘息中还不忘调侃似地安慰她。
「不疼,反正没有你咬我的时候疼。」
少女本来还想责怪他,可之后的声息就只融化在了交杂的滚烫喘息中了。
身影摇晃中,百无涯的意识恍惚了一瞬。
他又回忆起了那个夜晚,自己初次吻上她的那个狼狈夜晚。
属于自己的神明,当初并没有赋予自己怜悯,而是在痛苦的啜泣。
而现在,当他垂首,再度以温柔的力度吻上去的时候,尽管身下人面颊滚烫、泪珠滑落,却还是努力地冲他扬起笑容。
「我喜欢你。」他下意识地喃喃,「这就是爱吗?」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因为欲望的侵袭而不断落泪。
可这次,百无涯终于能捕捉到了。
生平中第一次,除却负面情绪外,第一次感知到的,那份掺杂着欣喜和纵容的、名为爱与被爱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