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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绽记 2

桃花绽记 2

12.

又开始疼了。

百无涯的魔纹每个月都会剧烈地疼痛一次,并且每次都会持续三天左右,伴随着每年魔纹在身体上的扩散,疼痛的程度也越来越严重。

这次也是。

百无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褪去了上衣。他脖颈处青筋暴起,浑身肌肉紧绷,被痛苦折磨到面无血色、浑身大汗,凶猛的杀意把眼底染得血红。

上辈子因为到了后来太过于痛苦,还会短暂地失去意识,化为没有节制的杀人狂,四处肆虐。

自己的痛苦不应该自己一个人承担,应该也同样发泄在别人身上才行。

百无涯紧紧地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声呜咽。他觉得意识开始缓缓地混沌了。

半清醒半混沌的状态下,他察觉到了一缕令人讨厌的气息。

熟悉的、令人厌恶的气息。

还有桃花香。

他几乎是在瞬间就披上了外衣,顷刻间就到了院子门口。

那讨人厌的家伙怎么在这儿?

还有,他那只手是想干什么?

更烦人的是,为什么小桃花没有要躲开的意思。

想杀人的理由是一个接一个。

百无涯拽过姚悯的时候,脑子还是有些不太清醒的。他狠狠地掐攥着颜良生的那只手,思考着要不干脆就现在把他的手掰断算了。

现在的颜良生应该还不是他的对手。

但是出乎意料地,颜良生的灵气在和他对抗。

双目交视的瞬间,两个人的力度和灵气就已经交锋了几个来回。

如果不是姚悯扯他的袖子,也许还会继续这样下去。

但百无涯选择先放开颜良生的手腕。

小桃花还看着呢。

颜良生离开了,走得很快。

他应该也吃了苦头,勉强着和自己气息上对抗,应该折损了不少精力。

又开始疼了。

百无涯在自己的杀意疯狂蔓延出去之前,抢先一步卷了那盒子回到屋子里。

关上门的的瞬间,他就膝盖一软地差点儿摔在地上。

胸膛大幅度地起伏着,汗珠滚滚而下,魔纹闪烁着诡异的黑光,像是某种不可剥夺的怪物似的在他身上缓慢地蔓延、攀爬。

热,好热。

百无涯紧紧地攥着自己衣领,感到窒息,喘不过气。

剧痛中,他慢慢地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是空的。

百无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低低地笑出声。

原来如此……

因为自己做出了和前世不一样的举动,那老头子也采取了不一样的措施吗?

大概是以为自己在耍什么花招,感到不安,所以派出了自己的得意弟子来试探实力?

看来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颜良生就像个甩不掉的泥巴一样要和自己扯上联系。

上辈子也是,一直说着要为老头子复仇,所以才选择和自己敌对。

现在是被那老不死的当成对抗自己的棋子了吗?

不管是哪一个,不管是谁,都这么该死的烦人。

想杀了,想都杀了。掰断脖子,把内脏扯出来,手脚都折断丢去喂狗。

在剧痛中,百无涯险些再度失去理智。

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桃花香溢入室内。

「你还好吗?」门外传来姚悯的声音,透露着隐隐担忧,「你刚才的状态看起来很糟糕,没事吧?」

百无涯背靠着门板,隔着薄薄一层的板子,深吸了口气。

有点儿腻的花香,但不算厚重。

舒缓了疼痛吗?

并没有,还是很痛。

但比起自己一个人扛着,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自己身边陪着。

虽然隔了一个门板。

这感觉很新奇,因为是头一次在魔纹暴走期间不想杀了在自己身边的人。

虽然是因为自己对她还有别的打算。

「……没事。」百无涯的声音格外嘶哑,像是渴了几天没喝水的人一样,「你就站在那里不要动。」

「生病了吗?」她在门后问道。

生病了吗?百无涯望着屋子的梁柱发怔。也许吧,自己为什么这么讨厌颜良生碰她?真的是因为自己的占有欲这么强,还是担心她会跟着颜良生离开,然后重复一遍上辈子的事情?

真丹会是自己的,获得重来一次机会的不是颜良生,是自己。

自己才是可以活到最后的那个人,可以踩着正道脸面获胜的那个人。

但是隐隐约约地,百无涯又觉得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也许是生病了吧。」百无涯喃喃道,「刚才弄疼你了,抱歉,但你现在就待在这里,别走,也别动。」

喃喃着,百无涯在浓郁的桃花香中渐渐地合上了眸子。

夜深了。

他惊醒,夜间的寒气将他赤裸的上身舔舐得冰凉。滚烫的疼痛已经消退了,汗珠都干了,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

百无涯捏了个诀让身子清爽干净起来,抓过外衣披上,打开屋子的门。

他踏出去,却在门口止住了脚步。

门外一侧,蹲坐在墙面前的,是熟睡的姚悯。

她裹着薄薄的衣裙,银发披散着,赤足蹲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埋首睡觉。

远远看去,像个乌龟一样缩成一团。

到底是怎样才能以这样的姿势睡着?

自从自己失去意识后已经过了多久?有几个时辰了吧?

百无涯蹙眉,心口一痛。

魔纹暴走后的遗留症?

他半跪下去,用冰冷的指尖碰了碰熟睡中的女人的发顶。

她似乎很冷。也是,夜晚的寒气格外冻人,自己之前曾让她进屋睡,她却一直坚持以男女授受不亲这种理由拒绝。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懂这么多。

百无涯想了想,把自己的外衣扯下来,毫不介意自己赤裸着胸膛,把外衣披上了缩成一团的女人身上。

月光下,魔纹格外安静,力量也没有暴走乱窜。

自己都主动放弃去争了,那老家伙还是这么不安稳。

那就找个方法让他彻底地安稳下来吧。

百无涯瞥了眼院子里那棵桃花树。自从姚悯化了人形后,那棵树上的桃花就再也没谢过。

满满一树的粉白桃花。

「我这是为了他们好,也是为了你好。」百无涯忽然自言自语道,目光又落在了在自己门口熟睡的女人。

「不然他们就会发现你的,他们怎么能接受容忍一个魔物呢?你会理解、感激我的,因为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

他折返回屋子里抓了一件黑色的外衣披上,拿起自己的长剑。

「以后再对我感恩吧,小桃花。」

13.

我醒来的时候,正躺在百无涯的床上,身上还盖着他的衣服。

我隐约记得自己是等在他屋子的门口,听见屋子里他难得透露着脆弱的声音叫自己别走,自己也就真的心软了没动。

他之前看起来很难受,像是生病了一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就到这儿了。

但百无涯去哪儿了?

我从屋子里出来,外面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夕阳的余晖洒在院落里,有种说不清的萧条、寂寞意味。

我深吸了口气,去摸了摸自己的树。

鼻尖一动。

这是……什么味道?

铁锈味,很浓很浓的铁锈味。

不对。

是……血味?

我猛地抬头,往院门口奔去。

我被结界拦了下来,可结界拦不住外面浓重的血味。没有错,浓郁到令人觉得反胃的程度,正从外面一阵阵地蔓延进来。

我大骇,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感,无措地拍打着结界,试图弄出声响来。

发生了什么?

难道他去屠门了?

可是为什么?说不通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毫无理由、毫无契机?

难道是因为…看见了颜良生吗?

那个盒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我想到了颜良生拿着的那个盒子,立刻就想往屋子里去找。

但是刚折返走了几步,我就动弹不得了。

转头望去,一个人影有些踉跄地从结界外出现。

是一身黑衣的百无涯,提着沾满血的长剑,面颊上还有飞溅的血滴,步伐有些虚浮地走来。

他的黑衣看着有些不对,微微有着反光的感觉。等他迈过结界走近了,我闻到浓郁作呕的血味,这才意识到,他全身的衣袍都浸透了血。

好恶心。

我瞳孔紧缩、眼眶发酸,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嘴,想往后退去。

好恶心,好恶心。

但他一把拽住了我。

「你醒啦。」百无涯笑眯眯地看我,拽着我的手扯到他身前,「睡的还好吗?」

我张嘴,但是却说不出话来。

「我们也许要换个地方住了,这里不太行了,过几天会有腐烂的味道的。」

他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说着,好像在谈论天气一样自在。

我牙齿打颤,视线落到他攥着我的胳膊的地方。我身上染到了血。

猩红的,不知道是谁的血,或者是几个人的血。

「为……为什么……」我结结巴巴地问他,头一次深刻地意识到了眼前的男人根本不是自己想当然的那种简单的家伙,而是彻彻底底、杀人不眨眼的疯魔头。

自己是疯了吗,居然还以为可以改变他?

驯服他?

说不定下一个被杀的就是自己也说不定。

「你说这个?」百无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不在意地收剑回鞘,抬手擦了擦面颊一侧的血滴。「他们很烦,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就会一直来打扰我。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还是发生了和原剧情一样的事。

我身子发冷,下意识地想离他远点。

但是他死死地拽着我胳膊,一脸等着我表扬他似的得意模样。

「我也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你看见那个小子看你的眼神了,多令人讨厌。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把他们的眼珠子也都挖出来了。不用担心,小桃花,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笑得令我发悚。

「因为朋友之间就是会这么做的,对吧?」

我瞧着他,无数想说的话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这是错的,这是不对的。你不能这样去滥杀无辜,别人的命也是命。

为什么要打着为我好的名号去这么做?

颜良生怎么样了?掌门夫妇呢?你姐姐呢?

可这些话我都说不出来,视线好像被自己胳膊上对方留下的血迹黏住了。

不管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我都没这么近距离地感受过血腥的气息。

这是死亡和杀戮的气息。

我像是被定在原地了一样,没法动弹。

直到百无涯凑近我,在我眼前捏了个诀。

「一切都没事了,以后不会再有烦人的东西来惹我们讨厌了。」

这是我昏过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14.

距离百无涯屠了整个玄天宗后,大约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他带着我离开了那座院子,去了某个地方的一座废弃宫殿居住。

这处很显然不是什么好地方,魔气横生,感受不到半点纯粹的灵力。

但意外的是,我并不排斥这个地方,我体内属于魔纹的那股力量似乎对这里很适应,甚至可以谈得上是喜欢。

可我真的没办法和百无涯再像以前那样相处下去。

他似乎对新的居所很满意,甚至诡异得轻车熟路。

刚到这儿的时候,他还跟我介绍道。

「这里是上任魔主被歼灭的地方。」他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就在这座宫里,被数十个正道人物联手杀死,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垂头,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这个事,也不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但百无涯似乎不是很介意我蔫巴巴的模样。「但隶属于那个魔主的气息还停留在这里,感觉很舒服吧?小桃花体内有我渡过去的魔气,应该对这里很适应才对。」

「……嗯。」我心不在焉地回应,没去看他。

但这会儿我的下巴被他捏住,强迫性地掰了上去。

「你看起来没精神。」百无涯脸上没有了笑意,「你在怕我。」

我慌乱地移开视线,努力不去和他对视。

「没……」

「我说了,撒谎的话就杀了你。」下巴上的力道更重了,我觉得自己的下巴肯定被捏红了。

于是我鼓起勇气,逼迫自己直视回去。

「……你那样是不对的。」我听见自己轻声说道,「你不应该滥杀无辜。」

「他们该死,在我选择了退让后还胆敢来扰我们清净。」

「但那不是你能决定的!」我忽然有些激动起来,声音也拔高了,「他们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吧?那些无辜的弟子们……你为什么把他们也杀了?」

「谁知道他们以后会如何呢。」百无涯若无其事地开口,「蝼蚁多死一两只又怎样?」

「你不是神,不是上天,你无权去决定他人的生死。」我喃喃着,隐忍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神有些骇人。

他一左一右的异色眸子眯起来,像是并不能理解我说的话。「我也是在帮你的忙,那个家伙看见你了,你会被判定成魔物然后被捕杀。你应该感恩我,而不是在这里放肆地对我发脾气。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谁给你的胆子对我发火?」

「他根本没说我是魔物,他说我是树妖,甚至还夸我漂亮。他是个好人!」我愈发激动,有些破罐破摔的意味。「你为什么要打着为我好的名号去做这些事?我为什么要因为你擅自做的决定而去感恩?是啊,我的确在你眼里可能算不上什么东西,那样的话你放我走啊!你让我离开,然后自己再去做这些事!」

我激动到浑身发抖,夹杂着愤怒和恐惧。

一想到他手上有那么多条人命,甚至杀了他们还不够,还要把那些尸体上的眼珠子挖出来,我就直反胃。

我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这样的事。

是,那些人我都不认识,我没必要为了陌生人的生死而如此激动。

可这样的话,他和原剧情中又有什么区别?

不会有区别的话,为什么被更改过的剧情要把我安排在他的院子里?

最令人难过的是,那些人本来可以不必死的。

百无涯还在说这些屁话,说是为了我好,不然那些人就会来捕杀我这个魔物。

为什么要把我牵扯进这些人的死亡?这样会让我和他变成一类人吗?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男主也死了吗?

我大脑一片混乱,越来越绝望。

我想走。

真的想离开他,离开得远远的。

百无涯脸色很吓人,杀意毫不遮掩地蔓延出来。他猛地松开我,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睨我。

「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吗?」

我定定地看着他,不敢挑衅,也不敢放大话,说他不敢。

我只是自嘲一笑。

「不管我说什么,你也只会按着自己的想法来。那我有什么意见重要吗?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是朋友,但我觉得你只是把我当成消遣的玩物了。」

「从你帮助我变人形开始,一直到现在,哪次不是你自己独断的决定?是,你是帮助了我,让我获得了肉躯,所以我知道我这样说有些厚脸皮,甚至有些不知感恩。可当时你也没有问过我的意见,没有问过这是不是我想要的,却还执意地认为你这是为了我好。那我是不是认为这是好的呢?你有问过我的想法吗?强迫我留在院子里,强迫在我身上留下印记,甚至还说是为我杀人,那我的想法为什么不听呢?!」

我说了好多。

发泄一样地吐露了出去后,居然有种释然的感觉。

都说出来了。

我可以听见自己喘息的声音,好大声。

后知后觉的害怕这才蔓延上来,尴尬地沉默溢出,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要杀了我吧?

他会杀了我吧?

但是我该说的都说出来了,总比不明不白地、憋屈地死掉要好。

我深吸口气,微微闭上眸子。

算了。

至少我试过了。

试图传递出去的东西如果没有传达到的话,那也无可奈何。

毕竟对方就是这样霸道又不懂得为别人考虑的家伙,手上带着数十条人命,以后也说不准会背上更多的人命。

我错了,我不应该带着奢望。

我不是救世主,不是神,我不能以为自己可以那么轻易地改变一个人。

是啊,我也有错。为什么不早点儿和他说这些话呢?也许会给他带来一些改变也说不定。

现在都晚了,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认命一样地沉默下来,希望他至少看在以前的陪伴上,给我个痛快。

可百无涯迟迟没动。

像是过了许久,又像是只过了片刻。

我听见头顶上轻轻的声音传来。

「……那说说看吧,你的想法。」

我猛地抬头,对上那双狭长的异瞳。

百无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没有杀意,没有恼火。

他只是看着我,一字一句的。

「说说看吧,我试着听听。」

15.

生气吗?其实并没有非常的生气。

百无涯一开始是有些恼火的,因为他很烦和自己大声呛的人,比如他的父母和他的姐姐。

烦到想把他们的嘴巴用铁丝串起来的程度。

所以他对于姚悯的态度有些不高兴。

可不知道为什么,姚悯红着眼眶哆哆嗦嗦地在他面前大喊的时候,百无涯逐渐觉得有趣。

像一只平时只会缩头缩尾的乌龟终于探头咬人了。

被咬得有点儿痛吗?是有点儿。

但是这种程度的反抗,乐趣比想象中的要多。

自己是杀了那些人又怎样?上辈子不也做了一样的事,早来晚来的情况罢了。

不过……颜良生不在宗门内。

不知道这是不是天意,上辈子颜良生不在,这辈子他也不在。

自己明明挑选了另外的日子这么做。

看来天道还真的是偏爱他。百无涯冷笑。

不过小桃花似乎很讨厌这样,也许是不喜欢人类被杀掉,也许是害怕。

害怕到都敢和自己大声嚷嚷了都。

不过为什么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

百无涯的指尖动了动。

不会真的以为自己会杀了她吧?自己留着她还有用呢。

虽然她自己不知道。

但是这么抗拒、敌视自己可不行啊,得对自己付出真心才行,不然以后真丹怎么拿?

百无涯听她激动地喊了一大堆话,简练出来了她的中心思想。

觉得自己没有倾听她的诉求。

「那你说说看,你的想法。」他定定地瞧她,不出意料地在她脸上看见了惊讶的神情。

姚悯似乎一瞬有些语塞。

她睁大了墨色眸子愣愣地看着自己。银发有些乱了,百无涯忍不住伸手去替她理了理。

手下的身子迅速僵硬起来。

「不是说我没有考虑过你的想法吗?那你说说看,你的想法是什么,我听听。」

她张嘴半晌又讪讪地闭上,偷偷地看自己的脸色,好像不敢置信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你……不生气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嗯,生气。」

姚悯缩了下脖子:「你要杀了我吗?」

「没有。」

「为什么?」

百无涯眯了眯眸子,像是沉思了片刻:「……暂时不想。」

姚悯脸色白了一瞬:「……你要先折磨我吗?」

「不乏是个好建议,但暂时不想。」

「那……」

百无涯在大殿内侧的榻上寻了个地方坐下。这地方上辈子就被他占为己有成了自己的地盘,果然还是如记忆中那般舒适。

「我说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是认真的。但似乎小桃花你好像误会了什么,那既然如此,说说看,你觉得要怎么才能高兴点儿呢。」

百无涯破天荒地,两世加起来头一次稍微反思了一下自己。

反正听她说说也不会怎么样,那就听她说说看。

女人应该都是要这样的。

既然都表现得那么想表达自己的想法了,自己也不是魔头,肯定会听一听的。

嗯,暂时还不是个魔头。

百无涯非常地有自知之明。

姚悯拧着她的裙边,偷偷地睨一眼,又转过视线。但百无涯还是看见她的眼睛明显地亮了起来,好像某种东西死灰复燃了一眼,顿时充满了希望。

「……以后别滥杀无辜了。」

「还有呢?」

「不要对我动手动脚。」

「然后呢?」

「多……多听取别人的意见,不要那么独裁。」

百无涯撑着脸看她,唇边勾起笑来:「还有吗?」

姚悯想了想:「得……得更尊重我一点。」

「详细一点?」

「把我当成一个个体来看,不是一个属于你的可以随便摆弄的物体。」

「我塑造了你,为什么不是属于我的?」百无涯不解。

姚悯看上去有些纠结,像是在寻找一种合适的方式来解释:「因为…我不是一件物品。」

「但你身体里都属于我的气息。」

姚悯看上去泄了点气,但眼底还是有着希望的光芒。

「那……我也可以答应你三个要求,你也得答应我那三个要求。不准滥杀无辜,不要动手动脚,多听听别人的意见。」

「行啊。」百无涯歪头看她,「那我也可以有三个要求,是吧?」

姚悯点点头。

百无涯遂伸出了三根手指出来。

「首先,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就算要死,也得是死在我手里。」

「第二,不准离开我。」

「第三,爱慕我。」

在听到最后一条的时候,百无涯看见姚悯瞬间睁大了眼睛。

16.

「什么?」我听见自己紧张又不敢置信的声音,「你要我什么?」

「爱慕我。」百无涯看起来十分地理直气壮。

「你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吗?」我试图弄清楚他的意思。

百无涯点头:「眼里只容得下我的意思。」

「不……严格来说应该不是那种意思。」

他歪头,一副求解的模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

「就是……爱慕的意思就是,非常喜欢,喜欢到后半辈子只想和这个人在一起,想托付终身的意思……」

「我可以接受之后只和你在一起。」

「不是那种在一起的意思……」我有些头疼。「感情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解释清楚的。你明白爱是什么意思吗?」

「难道小桃花你明白吗?」

我想了想:「大概是愿意为那个人付出一切,愿意只对他好,愿意追随那个人,无条件地支持、相信那个人。如果无法与他同在,便会感到痛苦。」

百无涯蹙眉想了片刻,答道:「…那听起来很蠢。」

「你不明白,那是种很美好的感情。」

「听上去像是为了某人失去理智一般,哪里美好了?」他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怎么会有人为其他人做到这种程度。」

我无奈:「总之,是很亲密的人才会有的感情。」

「我觉得我们很亲密。」他反驳我。「我答应了你的三个要求,你不是说我也可以有三个要求的吗?」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

行吧,他并不理解爱慕是什么意思。

也许他认为那是朋友之间应该有的某种情感吧?

我犹豫了片刻。

「……好吧,我答应你。」

「答应我什么?」百无涯在我面前得寸进尺。

「答应你不会轻易地死去,答应会陪着你,答应会爱慕你。」我复读机一样地重复。「我答应你的我会做到,那你也要做到答应我的事情才行,知道了吗?」

百无涯无视了我教育人似的口吻,笑眯眯地点头:「真乖啊。」

「你得说你答应我才行!」

「嗯,答应你了。」他敷衍似地开口。

刚才紧张的气氛似乎从未存在过一般,我们在奇怪的情况下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我不太敢去问他那天的细节,也不敢问他有没有把颜良生杀掉。

我无法撒谎,我在下意识地逃避这个事情。

因为每每想起,我都会想到那天提着剑迎面向我走来的百无涯,面上带着笑和我说。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虽然清楚自己是无辜的,可百无涯那么说,我还是会有奇怪的压力。

这种微妙的平衡一直持续着,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在那次称不上是争吵的小小爆发之后,我和百无涯之间的相处称得上是融洽。

我甚至还学会了一点小法术,仅限于随时随地开出小桃花来的程度。

我变出来给百无涯看,得到了一个平平无奇的评价。

「你懂什么。」我嘟囔。

「至少我明白这种程度还不值得自豪地抛开炫耀。」他评价道,「而且这好像也没什么用。」

我不满,从他手中拿走我的花:「那不给你了。」

但他又去捉我的手:「没说我不要。」

「第二条,不可以对我动手动脚!」

百无涯果然停了,脸色很迅速地闪过一丝不耐烦:「……早知道就不那么答应你了。」

「那我也就不会答应你那些条件喔。」

他翻了个白眼,没再吭声。

而我为我自己难得在语言上占到的便宜沾沾自喜。

这样还算得上是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某个月夜。

那夜的月牙很漂亮,我赤足趴在窗口上看着,感受到久违的内心的宁静。

如果一直就待在这儿,不把百无涯放出去祸害人世的话,是不是也算个不错的选择?

之前犯下的错已经无法弥补,可未来还值得提早补救,不是吗?

我趴在窗口上沉思,直到百无涯所在的主殿内侧忽然传来某个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什么物品破碎的声音。

声响很大,在空荡荡的殿内回荡。

我立刻爬起来,裹上外衣奔去。

怎么回事?

主殿内侧,卧榻附近。

百无涯正伏身半跪在榻前的地上,从背影看得出他正在剧烈地喘息,宽厚的背起伏着,浑身小幅度地颤抖。

这是怎么了?

「百……」我开口,剩下的话却噎住了在喉咙里。

他微微回头瞥了我一眼。昏暗的室内,猩红的左眼珠格外明显骇人。

从不远处望去,犹如一只野兽一般。

本能让我停下脚步。

「你……你怎么了?」

他半晌没回应,于是我大着胆子往前迈了两步:「身体不舒服吗?要不……」

「滚开!」他破天荒地大吼着。「滚远点!」

我立刻刹住了脚步。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子来。

半跪在地上的男人一只手正紧紧地攥着衣领口,手背上青筋暴凸。他面色苍白得吓人,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汗打湿。

我看见了他支撑在地上的那只手,被不知名的物品碎片扎得鲜血淋漓,晕开小片痕迹。

「你……受伤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我……」

「滚开。」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

「滚出去,然后把门锁上。」

17.

他现在意识不清醒。

我立刻就察觉到了这一点。眼前的男人像一只处于紧绷状态的野兽一样匍匐着,弓着身子。他很显然处于很大的痛苦中,我可以听见他从牙缝中挤出的难忍的喘息。

他眼底闪烁着嗜血的红光,在昏暗的房间深处显得格外骇人。

我慢慢地后退了半步。

这不是百无涯,不是那个会不熟练地对我露出不完美笑容的百无涯。

我的本能意识到了危险,浑身的细胞都在警告我快跑。

得跑,得离开这里才行!

我后退着,直到后背抵上门板,反手哆嗦着往后摸去。

得离开才行——

我听见一声痛呼,眼前的男人忽然喷出一大口血来。

「小……桃花……」

断断续续的声音随后微弱地响起。

百无涯还是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伏在那儿,只是微微侧头往我的方向投来视线。他似乎比刚才要恢复了一些神志,像是野兽稍微收起了刚才一直在呲露的獠牙和利爪。

从这个角度我只能看见他的半张脸和那只受伤流血的手。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露出那样惊恐又无措的表情。

我心里狠狠一揪。

百无涯什么都没说,只是唤了我一声,随后便紧紧地闭着嘴巴,死咬着嘴唇,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的方向。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与什么做抗争。

我犹豫了。

别这样,别露出那样的神情。

像一个失去了庇护的幼崽,渴望又害怕地看着我,眼底的挣扎太过于明显。

刚才低声嘶哑着吼我滚出去的是他,哀切又无助地喊住我的也是他。

为什么要这样,是看我心软吗?是咬定了我会心软吗?

别玩笑了,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很惜命。

现在过去的话,我肯定会被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在发疯的家伙撕成碎片,我肯定会命丧今晚,我肯定会后悔,我肯定会——

「啪」的一声。

我一把反手锁紧门,提裙向他奔去。

「百无涯!」

我喊了他一声,一把伸手抱住他的肩膀,试图把他的重量从他唯一支撑着的那条受伤的胳膊上挪开。「你清醒点!」

他身子滚烫得吓人。

百无涯侧身瘫软进了我怀里。他的头和肩膀枕在我怀中,那条被碎片扎得鲜血直流的胳膊软软地搭着垂下。

他的脸色比我想象的还要更苍白,汗珠浸透了,把额发都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

他还在死死地咬着嘴唇,鲜血从薄唇间淌下。我嗅到了浓郁的血味。

「喂,松嘴,快松开!」我生怕他就这样会把自己的嘴唇咬烂,伸手不断地用力拍打他的脸侧,试图撬开他的嘴巴。「百无涯,呼吸!」

在这样徒劳努力的情况下,怀里的男人忽然暴起,翻身一把将我摁在了地上。

我的后背狠狠地撞上了冰冷坚硬的地面,有什么液体濡湿了我背后的裙纱。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百无涯的血。

伏身在我身上的男人单手就扣紧了我的两只手手腕,另一只手掐着我的下巴,捏得我面颊骨生疼。

暗色中,我只能看见他那只闪烁着猩红光芒的左眼,和敞开衣领下右边身子上的魔纹。

魔纹……

我猛地意识到,原剧情中提到过百无涯每个月会有魔纹暴走的日子。在那段时间里他会疯狂地嗜血,想要屠杀。

但剧情中没提到过他会如此痛苦啊?

我来不及去细想,男人滚热的呼吸就喷洒了我的面颊上。

「我给过你机会了,我说过让你滚出去把门锁好了。」

他俯身靠近我,距离之近,我甚至可以看见他下唇上被他自己咬出来的伤口。

「你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蠢女人。」

「现在你把你自己和疯子锁在一起了。」

我没来得及说话,他就低头吻了上来。

唇瓣紧贴,齿贝相撞。

随后我的嘴唇就被这家伙狠狠地咬了。

我吃痛地张嘴想要喊,但是溢入口中的是更多的铁锈味。令人作呕的味道和无法忍受的疼痛,这绝不是一个值得回味遐想的亲吻。

更像是被野兽撕咬了。

我疼得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没法呼吸了。

要死了。

……救救我。

18.

百无涯的意识一直是混沌的。

这次的魔纹暴动似乎比以往都要更凶猛,也许是因为自己提早到了这处魔气充溢的宫殿,导致自己没法控制好这股日益增长的力量了。

但是在暴走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是可以忍耐的。

直到他因为过于疼痛,为了不让自己彻底失去理智,摔了一个杯盏后攥着碎片在手里,利用外界的疼痛来阻止自己变成怪物。

不能失去意识。他咬牙撑在地上苦苦地挣扎。那个女人还在这附近,他无法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

他听见了脚步声,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听见了那个现在他最不想听见的声音。

会死的。

别过来。

百无涯努力聚拢着最后的意识,咬牙切齿地嘶哑着吼她,让她滚,滚出去把自己锁起来。

会把她杀了的,不能这么做。百无涯有些昏沉地想道。

得让她活着。

但是为什么?

迷糊之下,脑海中一个声音不断地询问着自己。

为什么要让她活着?死了就死了吧,自己难道真的稀罕那一颗真丹吗?只要她最后不会把那颗真丹给颜良生,就可以了吧。那么就算现在杀了她也无所谓。

这个声音在脑海中不断浮现,像恶鬼在耳边厮磨怂恿一般,惹得百无涯心烦。

不行。他一遍遍地告诉那头恶鬼。我说了不行。

为什么?恶鬼低声问。你在犹豫什么?

百无涯咬牙,费劲最后一丝力气来聚集起浑身的灵气,以内力狠狠地震了自己内脏一下。

闭嘴,滚开!

恶鬼在震颤下消失了。

足以让眼前一白的剧痛闪过,自己忍不住喷出了一大口血来。

这种程度的话,把自己限制到这种程度的话,就算失去理智也不至于把她杀了吧。

「小……桃花……」

模糊的视线望向紧紧地贴在门口的那个纤细身影。百无涯已经有些看不太清了,但还是可以看见那抹银发,在隐隐约约隔着纸窗照进来的月光下,如此耀眼。

如降临人世,拯救众生的神女一般耀眼。

在意识到自己出声唤了她一句后的百无涯,立刻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闭嘴,别出声。他默默地念叨,用力咬到自己口中都溢满血味。

但是看见了自己这副模样,她也会离开的。就算喊了她一声又如何?

走就可以了,离开就可以了。

不要过来。

再往自己这边迈一步的话,真的就没办法了。

没办法控制自己,没办法去处理这个诡异的情绪。没办法理解这一切,没办法坚持自己原本的计划。

期待她过来,又恐惧她的靠近。

在疼痛中,这份过于纠结的心情险些把百无涯撕碎。

但她却还是向自己奔来了。

他听见她在喊自己的名字,声音深处带着不知名的哽咽和害怕。她听上去很焦虑,像是在关心自己。

是关心,还是怜悯?

百无涯微微眯眼,意识渐渐地飘浮起来。

他觉得自己像是沉溺在深海中一般,朦胧地感知着这一切。

姚悯怀里的桃花香格外清晰起来,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了这一种味道。

是神女吧,神女在垂怜自己。

这一刻,百无涯内心充满了他不曾感受过的情绪。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也许她是属于自己的神。

可他的神却像一场悲伤、缥渺的梦,梦里是无边大海,令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越是久居其中,越是贪恋痴迷。

于是他怀着高涨的心情,企图以虔诚的姿态挽留住他的神。

百无涯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身体把姚悯翻身压下,混乱、疯狂地去咬她的唇,笨拙地效仿着世人所谓的亲吻。

以这样的方式,留下记号。

比神识更长久的记号。

属于自己的。

炙热的不知名情绪和血沫缠绕在这个称不上吻的唇齿相交中。

他的意识站在一侧,可以清晰地看见她脸上的神情。

没有笑容,没有喜悦。

她在流泪。

她看起来很痛苦。

百无涯静静地看着,直到自己的意识再度陷入黑暗,直到她落泪的模样消失在眼前。

一切随着意识散去了。

是啊,他早就该知道的。

从出生起不就应该知道了吗?

他是被神抛弃的人。

19.

百无涯已经昏过去五天了。

自从他上次发疯一样地咬过来,随后就身子一歪瘫软下来失去了神志后,我动了无数个念头。

离开,给他包扎一下再离开,给他包扎然后治疗好了再离开,给他治疗好后留下一封信离开,等他醒来后好好说清楚再离开。

……等他醒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了。

我试着去相信他那天是失去理智了,那不是正常的百无涯,那是被魔纹的力量控制的百无涯。

我嘴唇上险些被他撕咬下一块肉来,愈合时候的痛苦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这一点。

可是,如果他那日真的失去了理智,为什么会在俯身靠近我的那一刻,让我在他眼中看见了那么明显的悲伤和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又在悲伤什么?

我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答案,或者一个解释。

我不愿接受自己就这样离开,留下一个半死不活的百无涯独自一人在这座宫殿里。

尽管我也有很多顾虑,但我还是悉心地照顾了他。

我不会什么精细的治疗手段,只懂一些自然馈赠给我这个桃花精的一些与生俱来的知识。

我替他擦拭掉身上的血迹,把手上的碎片挑出包扎好,敷上止血的草药,又给他擦干净唇上的血痂。

指腹蹭过他软软的薄唇上的伤口的时候,才会后知后觉地有些脸热。

难道和疯子待久了,我也会疯掉吗?

为了不再多想,我便每每都下意识地避开这个念头。

在这天,我照例给躺在榻上紧闭着眸子的百无涯换了绷带,换了些止血的草药碎末。

纸窗后透过午后的阳光,打在身上暖暖的,让我不禁眯了眯眸子。

「真是温柔的阳光………」我喃喃。

「是啊。」

一个嘶哑的低沉嗓音响起。我猛地回神低头,对视上榻上男人含笑的眸子。

他静静地看着我,一眨不眨。

「真温柔啊。」他又笑着重复了一遍。

我「唰」地站起身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结巴开口:「你…你醒了啊,身体如何?还有哪里不对劲吗?我试着给你治疗;可你迟迟不醒,我怕——」

「我没事。」他又打断了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百无涯似乎哪里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但他又只是那样疲惫又安静地躺着,注视着我,虚弱无力的模样让我无法把眼前的他和那晚黑夜里的猛兽联系起来。

我唇上的伤疤一疼。

我抬手下意识地去抚,百无涯的视线便随着我落在我的指尖。

他眸色晦暗一瞬,却什么都没说。

我也看着他,在脑海中这几天演练过无数次的话在此刻一起涌上来,搅和成一团,哽在我的喉咙。

得说出来才行,得好好地、严肃地和他谈谈才行,不是做好离开了的打算吗?不是说等他醒来就把事情都说开,质问他那晚的事情,然后再选择离开吗?

我在心里反复责问自己,无比痛恨起自己的犹豫不决。

可就这样和百无涯的眸子对视着,他那么安静,苍白得像是很快就会融化在空气中似的。

我张了张嘴。

「……你违反了第二条。」

百无涯很显然地一怔,像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

很显然,我也没料到我最后就只挤出了这句话。

无言的沉默尴尬地弥漫开。

随后这份沉默被百无涯低低的笑声打破。起初他只是低声「哧哧」地笑,随后这笑声越来越大,到了肆无忌惮的程度。

他笑得似乎眼角泪花都快出来了。

这一刻我又在他身上看见了熟悉的影子,是我比较熟悉的那个百无涯。

「我记得你说不准动手动脚,可没说不准动嘴。」

「钻文字的漏洞会让你觉得很得意吗?你这样那我也要做一样的事情了。」

「抱歉,抱歉。」百无涯勉勉强强才停下大笑,「只是我以为……不,没什么。」

也许是刚才的大笑牵扯了他的伤口,他面色青了几分,可眼底的笑意却头一次如此真诚。「小桃花,我没事,你呢?」

「谈不上是没事。」我嘀咕,「你吓到我了,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是那个阳光格外好的午后,我听百无涯细细地解释了他魔纹暴走时会产生的影响。

他一边解释,一边开着无所谓的玩笑。不知道他是怎么学会的插科打诨,逗弄人的本领甚至比之前还要好了。

但这很奇怪,我可以感受到他态度的不同。

以前多多少少总是会在他嘴角弧度中察觉到几分虚伪的意味,可现在,多了很多真诚。

我不敢断言这份改变是不是真的,但的确是有不一样的情绪传达过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莫名放下心来的感觉。

我悄悄地捏了捏自己的裙角,开口道。

「……以后这种事你得和我说啊,你不是把我当朋友吗?那朋友之间是不可以隐瞒秘密的。」

他定定地看着我:「不可以隐瞒秘密吗?」

「不可以,要坦诚相对才是对待朋友的正确态度。」

我凑近了点,凝视着他:「你该不会还有什么事没说吧?趁现在这个机会不如一起告诉我吧,以防万一。」

他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没有了。」我听见他这么说道,随后他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地,带着坚定又安抚人的力度。

「没有隐瞒的事了。」

20.

在那之后日子似乎平淡了下去。

在这座和外界隔离开来的宫殿里,我甚至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百无涯受到的内伤一直没有痊愈,我追问他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他也只是笑笑说这是魔纹的反噬。

在相处中,我发现了百无涯和普通人之间的一些相似之处。

比如他不喜欢饮酒,喜欢甜食;他很固执,却在某些方面又变通得很。

他说他从来没得到过任何想要的东西,我就笑他怎么就知道在我面前卖惨。

我试图让他理解普通人的一些情感。

比如为他人着想、克制自己的冲动之类的。

百无涯总是撑着头看我絮絮叨叨,然后又笑着问我:「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就……普通的就知道了。」我糊弄他。

「我说过不许撒谎,不然就……」

「嘘!」我眼疾手快地用一根手指堵住了他的嘴巴,「我刚说完不可以威胁别人!」

百无涯挑眉看我,忽然张嘴咬了我指尖一口。

酥酥麻麻的。

我登时慌乱得有些无措,讪讪收手,指尖在裙面上轻轻蹭着:「你…我不是说不可以动手动脚吗?你总是违反规矩……」

「我明明动的是嘴。」

「什么啊,你是狗吗?」

「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吗?」

百无涯又挑眉看我,那双异瞳害得我都不敢和他对视。

他最近真的好奇怪。

这样的转变就是从那天他醒来之后开始的。

我不止一次怀疑他是不是那天发疯把脑子给弄坏了,但百无涯坚持他只是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试探地询问他还记得那个糟糕的吻吗,他也只是摇头。

「我为什么会那么做?」他反问我。

我无话可说。是啊,说的也没错,可能就是失心疯了才那样做。

话虽如此,但还是有些小小的不甘心。

那是我的初吻啊。

「不过世人似乎都喜欢把唇贴在一起来表示某种热烈的感情,这有什么意义?」他问道。

我想了想:「千言万语道不清楚的情绪,可能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情吧。」

「那确实挺笨的,话都说不清楚。」百无涯点评。

我恼他的不解风情:「这是很美好的事!」

「美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情绪似乎低落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随后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反正挺奇怪的。」

「反正你也不会懂。」我嘟囔,不想再和他争论这个事。

日子就这样还算是平淡、和谐地过着。百无涯在每个月里魔纹暴走的那几天总是从宫殿内消失,然后几天后又再出现。

他每次都看起来非常疲惫,面色惨白、脚步踉跄。

头两次的时候我还会紧张地去看他身上有没有伤口,或者去嗅有没有血味。

「你去哪里了?」我这样问他。

但百无涯只是深深地看我一眼,然后就伸手去揉我的发,嘴角上扬开微微的弧度。「……没有滥杀无辜,别这么紧张。」

然后他就会一瘸一拐地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这样的次数多了,我也就不问了。

百无涯似乎变得比以前爱笑了。

这让他愈发像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魔纹的力量是日益增长的,我能感受到百无涯变得越来越强,气息也越来越具有压迫力。

但我看着逐渐成长的他,心里总觉得不安。

具体是为什么,也无法清楚地描述出来。

是担心这样下去他最终会以魔头的身份被制裁呢,还是担心他的眼神会像最初我遇见他时那样,再度冰冷下去?

也许两者都有。

可我没办法说什么,因为如果他不变强,他就没法控制魔纹。

时不时地,我也会看着天空发呆。

为什么背负了诅咒的是他。

我总是挑天气好的日子坐在院子里仰头发呆,我享受阳光落在脸上的感觉,云朵的阴影偶尔会投下来,凉凉地亲吻面颊。

很舒服。

我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这样悠闲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我慢慢地睁眼,眼前近在咫尺的距离内,对视上那双一红一黑的狭长眸子。

这么近,我甚至可以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他眼中。

可出乎意料地,我没有惊慌,也没有被吓到。

我就这样安静地仰头和他对视着。

呼吸有一瞬间交缠在了一起,卷出略微暧昧的气息。

我没办法从他眼中读懂那抹有些复杂的情绪。好像是狂热,又好像是隐忍的克制。

好像过了一瞬,好像过了许久。

百无涯才动了动,缓缓地直起身子,挪开了目光。他声音有些低沉,带着意味不明的沙哑:「我得出门一趟。」

「你去哪儿?」我站起来。

「……玄天宗。」

「为什么?」

「有一个东西需要拿。」

我定定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拽住了他袖子。

「我也要去。」

「为什么?」这回轮到他发问了。

我不清楚,但看着百无涯就这样站在面前,我忽然有种,如果我就这样让他去了,也许他不会再回来了的感觉。

这样的认知令我心里一紧。

不行!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或者是为什么会这样在意起他来,但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没法阻止自己了。

这已经不再是对他的怜悯,或者渴望令他改邪归正的心情。

而是不想再看见他露出那样无措、脆弱的表情了。

莫名其妙的感觉,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突兀念头。

我紧紧地拽着他的袖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

百无涯也看着我,又无奈地笑。

「……小桃花,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要去,是不是?」

「嗯。」

「那出去了的话,不准摘下你的斗笠。」

「好。」

「不准看其他人。」

「好。」

「不能离开我身边。」

「好。」

「要听我的话。」

「好。」

21.

我没问他为什么要回玄天宗,我甚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执意地跟了过来。

那个地方一直是让我刻意回避的记忆角落,我不愿去触碰那儿。因为如果一旦掀开了避而不谈的那层保护,我怕我和百无涯之间的关系又变得尴尬、僵硬。

但那些人的尸体,应该就这样腐烂在那儿了吧。

会有人把他们安置吗?

我把头埋下去,斗笠被风吹刮得有些压力了,我抬手扶住。

身前有个高大的身影替我挡了风。

我抬头去看男人的背影,他背对着我,一手还握着我的手腕,指腹还浅浅地搓着我手腕上的那枚印记。

那个地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反应了。

百无涯捏诀带着我乘风起,我们很快就到了玄天宗的门口。

这地方安静得令人心慌,可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我预料中的臭味。

只是,有一个人直直地站在宗门口。

我下意识地捏紧了百无涯的手。

是颜良生。

他果然还活着,看上去比之前要沉稳了不少,眉宇间却还带着那份温柔。

他就那样站在宗门口,望着百无涯。

「你果然来了。」

百无涯笑了,语气却那么冰冷讥讽:「啊,你果然还活着?像只不懂的看别人眼色的苍蝇。」

「在让你还清你欠下的债之前,我是不会死的。」颜良生静静地开口。

「那就麻烦了,你得死了才行。」百无涯松开了我的手,不动声色地用身子把我挡住,「我今天没心情杀你,现在识相点儿滚开的话,我就看在心情还算不错的份上,让你手脚齐全地离开这里。」

颜良生一动不动,只是拔出了剑。

他的视线越过百无涯望向了我。

「从那时起我就觉得古怪,你是从哪里寻来的古木桃花妖……甚至还不惜用魔气污染她。等我再度看见你院子里的那棵树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什么?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有什么真相就要被揭开了,就近在咫尺。

可百无涯没有给颜良生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眼前黑影一晃,一黑一白的两个人影就这样纠缠在了一起。刀剑相撞,嗡鸣作响,两股浑厚的内力互相较劲碰撞。

我微微往后退了几步,试图不被卷入。

但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刚才颜良生说的话。

明白了什么?古木桃花妖?

我紧紧地盯着在半空中打斗纠缠的两人,下意识地攥紧了裙角。

百无涯似乎渐渐地落了点下风。他不久前才从魔纹的反噬暴走中脱身,之前的内伤旧疾复发,现在身体本来就依旧虚弱不堪。

他是在勉强逼迫自己。

「你这样做是不对的!」颜良生冲他喊道,「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百无涯狠狠地一掌推去,用气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面色惨白,嘴角渗血。

「……你懂什么。」

颜良生眸色里闪过挣扎。

「我知道你打算要如何,但是为了天下苍生,我不能让你得逞。」

他的视线转下来,落在了我身上。

「……对不起了,姑娘。」

我微微睁大了眼睛。

一道白光极速地闪过,一股足以把全身骨头都震碎的力度,巨大的爆炸般的响声炸开,尘雾弥漫。

我被一股气息包裹住,在震荡中短暂地眩晕了片刻。

等烟雾散去,耳边的嗡鸣和眼前的亮光消退,我躺在地上,和那双狭长眸子对视着,面上身前是男人身躯牢牢地遮挡住投下的阴影。

百无涯用手肘支撑着他的身子,牢牢地把我困护在了他身下。

他的气息包裹着我,免去了大部分的伤害。我虽然被波及了些许,可他以肉身替我接下了刚才的绝大部分直接冲击。

他垂眸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模样完全刻在脑子里。

他张嘴,一口血溢出溅到我的脖颈处。

「你……你……」我语无伦次,颤抖地去碰他的胸口,「百无涯……?」

他身子晃了晃,往旁侧倒下。

颜良生落地,视线往这边扫来。

「没想到他愿意为了你去以身挡下那招。」

我根本没去听他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拽着百无涯的袖子,试图唤醒他。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颜良生继续说道,每说一个字都像是针扎在我心口上一样疼。「你是万年难遇的古木桃花,修炼成精后,你的原木内可以炼化出一颗真丹,凝聚着你所有的生命力和精气。一旦服下,百伤可愈、百病可治,功力可一瞬暴增,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我指尖一颤。

颜良生继续说着,缓缓地向我踱步靠近:「是他害了你,把你变成这副模样的吧。他是贪图你的真丹,才会选择回到宗门这里去寻那棵原本的桃花树。树和化为人形的树精,缺一不可。」

「为了黎民百姓,我必须阻止他。」

颜良生说的话我都明白,可却又无法理解。

什么意思?……

所以这一切,从百无涯莫名其妙地就把我从后山搬到他院子里开始,就是百无涯设计好的?

他知道关于真丹的事?

我开始觉得头晕,眼前一阵阵发黑。

和百无涯相处过的所有过去的日子都迅速地闪过。

他说不准我死,是因为人和树缺少一个都拿不到真丹吗?

他不准我离开,是怕计划会失败吗?

我犹如落入冰窖,浑身发凉。

颜良生走近了,站在我身边,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模样,微微叹息,伸手去扶住我的肩。

可他的手还没落到我肩上,甚至没碰到我的发丝,我眼前忽然就闪过一道黑影。

本来躺在地上的、浑身是血的百无涯不知怎么地,又暴起攥住了颜良生的手。

他死死地攥着,我听见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手不想要了的话就别要了。」百无涯开口,从嘴角溢出了更多的血。

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颜良生:「我之前就和你这么说过吧。」

颜良生脸色一变,猛地以灵气撞开。他后退几步,可那只手还是软软地垂了下去。

「你……」他脸色变了变。

「像你这种家伙就想杀了我?」百无涯向他投来轻蔑的视线。

可我看见了他脖颈上暴出的青筋,和脖颈右侧那些开始不断闪烁的魔纹。

他已经在极限了。

一边控制着魔纹,一边和颜良生对抗。

我定定地看着他,直到我的视线让百无涯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桃花,离开这里。」他平静地开口,「去安全的地方躲着。」

我嘴唇动了动。

「你……是不是知道真丹的事。」

我还是没忍住,脱口问出。

百无涯一怔,随后挪开了视线。

「是啊。」他语气轻松,从这个角度我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早就知道了。」

「生气了?那现在你可以离开了。走得远远的,离这里越远越好。」

他没有回头看我。

我攥紧了裙边,踉跄地从地上爬起,转身离开。

我跑得很快,快到都有些呼吸不上来。

我回头望了一眼。

百无涯还是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没有回头。

22.

颜良生没有阻止姚悯的离开,只是一直紧盯着百无涯。

百无涯神色有些僵硬,但还是支撑着站了起来,随意地擦了擦面颊上的血。

「……你故意的。」颜良生开口,「你故意赶她走。」

「很明显吗?」百无涯反问,随后拧了拧眉。「不过小桃花很迟钝,应该不会意识到。」

「为什么?」颜良生问道。「你下手杀了自己的父母和姐姐,杀了整个宗门的人,却害怕她被波及?你当真那么想要那颗真丹?」

「啊,想要啊。想要得不得了。」百无涯冲他抿了抿唇,勾起无所谓的笑,「所以她不准死,我和她可是有过交易的。」

颜良生蹙眉,但没再追问下去。

他必须得阻止这家伙,不然等他吞下真丹,一切都会太晚了。

激烈的交锋再度开始。

百无涯很显然是有些力不从心了,他一边忍受着魔纹反噬的痛苦和内伤旧疾的复发,一边和颜良生过招。

刚才承受了那一波冲击后,似乎也伤到内脏了。

呵。

百无涯不自觉地露出苦笑。

天道果然是在戏耍自己。重来一次也还是一样的结果吗?

但至少,这辈子比上辈子活得要有意思。

他横剑挡下一记杀招,又猛地向颜良生刺去。

可忽然天色一暗。

巨大的灵气从宗门里那个熟悉的角落里溢出四窜,爆发出来的气息几乎是一瞬间就淹没了宗门。

百无涯硬生生地停下剑尖,自己的肩膀却被颜良生刺穿了。

鲜血四溢。

他无暇顾及身体上的剧痛,只是睁大了眸子,鼻尖嗅到熟悉的花香。

怎么会?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甚至连自己的剑都脱手坠下。

百无涯立刻向他曾经居住过的那处院子飞去。

怎么会,怎么会?

不知名的恐惧蔓延上心头,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情绪。

像是被牢牢地攥住了心脏,像是高空走绳,像是被弃入黑暗中。

他害怕了。

等他到了自己的那座院子里的时候,那棵永远盛开着粉白桃花的树却已经凋零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

树下靠着树干坐着的纤细身影,银白色的长发此刻暗淡无光,脆弱得像是一吹就散。

百无涯的心狠狠地一跳,在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率先一步上前去,抱住了那个脆弱的身影。

「小桃花……」他颤抖着开口。

「……姚……悯……?」

23.

我一直漫无目的似地奔跑,可当我停下来的时候,眼前却是那个熟悉的小院子。

院门口的结界早就没了,我很轻松地就踏入了这里。

那棵树,我的树。

茂盛的粉白桃花还是洋洋洒洒地开着,和之前最后见到的那一面一样。

我用手抚摸上树干,感到了久违的安心感。

是熟悉的感觉。

我抚摸着树皮粗糙的纹理,一遍遍地去回忆自己过去经历过的点点滴滴。

可越是回忆,越只能想起那些只存在于阳光下的片段。

百无涯,百无涯,百无涯。

他挑眉的时候喜欢也露出嘴角上扬的弧度,总是用一本正经的表情说出很令人讨厌的话,对我不动声色地动手动脚,还耍赖说这不算违规。

但他把我关在院子里,把宗门里的人屠杀得一干二净,像只野兽一样撕咬了我的嘴唇。

这样一好一坏,犹如光影交错一般叠在一起的时光,让我不禁开始反思。

到底是为了真丹,还是因为别有企图?

「爱慕我。」他这样和我说。

「陪我一辈子。」他这样和我说。

「撒谎的话,就杀了你。」他这样和我说。

但是你不也一直在对我撒谎吗!还说没有隐瞒我的事情了!

委屈的眼泪这个时候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在这一刻讨厌自己,为什么不能狠下心来?

不论如何,都避不开的结局吗?

那我来到这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我摸着树干,桃树在风中抖动,像是在安抚我的心情。

远处有打斗声传来。

他那浑身的伤,会被颜良生杀死吧?

可如果没有他,我应该刚才就被颜良生杀了。

我是自私的人,可我不是不会知恩图报的人。

我深吸了口气,掌心下灵力缓缓地聚集,桃树发出嗡鸣。

我可以感受到生命力迅速地被抽离,一颗金色的珠子从树干中被缓缓地剥离出来。

漫天飞舞的花瓣,迅速枯萎下去的树。

意识都开始迷糊了。

等我稍稍清醒了一些的时候,我正躺在百无涯的怀里,听他哆嗦着一遍遍低声念我的名字。

姚悯。

是啊,这是原剧情中的名字。

他好像从来没喊过。

我的视野里是光秃秃的树枝,还有百无涯的脸。

胳膊和眼皮都好沉,抬不起来。

我看着他,他眼中因为看见我苏醒而跃出欣喜的火花。

「……小桃花!」

我静静地看着他,手心里还攥着那颗珠子。

「百无涯,你个大骗子。」

我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响起,还带着一丝埋怨:「不是说……没有隐瞒我的事情了吗?」

他没吭声,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点。

我这才发现他只是在用一只手搂着我,另一半边身子的胳膊被刺穿了,正不停地流着血。

「这样会死掉的。」我提醒他。

「不会死的。」他喃喃。不知道是在说他还是在说我。

我可以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

「骗人了的话,得道歉才行……普通人都是会这么做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在开口说胡话似地,将嘴边所有的话都吐了出来。「但是好像……那样根本就不适合你,你还是不要平凡一些比较好。」

「如果你这样希望的话,那都按你的意思来吧。」他开口应下,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回去吧,然后都听你的。」

我没吭声,静静地看着头顶枯掉的树枝。

「花谢了。」我突然说道。

「我回去给你种一棵新的。」

我为他的话发笑,可越是笑,这副身体里仅剩的力气就快速地流逝。

他应该是感觉到了,所以越来越用力地抱紧我。

我笑着笑着,忽然抬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

百无涯紧紧地盯着我,眼神有些吓人。

「有话想和你说……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垂眸,低声开口:「你还记得这个时候要怎么办吗?」

百无涯怔了怔,慢慢地垂下头来。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勾住他脖子,闭眼吻了上去。

冰凉的唇,带着血腥味。

一个笨拙又仓皇的吻。

百无涯忽然睁大了眸子,一把扭过头推开了我。

但是太晚了,含在我嘴里的金色珠子已经被推进了他嘴里,入口即化。

他抚摸着自己的唇,再抬头看我的时候,两眼猩红。

「你……」

我躺在他怀里,冲他笑。

「不是说自己这辈子什么都没得到过吗?以后不要再这么说了。这个给你,就当是你刚才救了我一命的还礼。」

「喂,姚悯!」

他沾满血的右手颤抖着抚上我的脸颊,像是渴望以这种方式在我身上留下属于他的永恒记号一般,就连声音都无法抑制的微微颤抖起来。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眸子里看见了名为绝望的情绪。

「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你说过要永远爱我的!」

我静静地看着他。

「我撒谎了。」

「所以,我现在要去死了。」

「不是死在你手里,但至少是死在你怀里了。」

我抬手想去抚他的眉,但抬不起胳膊来。

「不要这么生气了。」

「你得到你想要的了,不是吗?」

24.

距离颜良生和那个屠了玄天宗满门的叛徒大战后,已经过去了十年。

颜良生在那场战役中被废了一只手,手腕的骨头被捏了个粉碎,至今还留有旧疾。

每当人们询问那个叛徒无涯公子的下落,颜良生总是笑着摇头,但又什么都不说。

颜良生记得那一天,记得很清楚。

当他赶到那座院子的时候,只剩下百无涯一个人呆呆地跪坐在满地桃花中,身后徒留一棵枯萎的树,四下不见其他人身影。

颜良生喉口一紧,下意识地去摸他的剑。

真丹被吃了吗?

可百无涯只是一动不动,呆呆地跪在那儿,没有丝毫和应战的模样。

他两眼的瞳孔都变成了猩红色。

「百无涯!」颜良生冲他大喊。

那个男人这才动了动,朝他的方向看来。

他起身,一步步地向颜良生迈近。

随后他便向颜良生提出了一个交易。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年了吗?

颜良生再也没听过百无涯的消息,但他也不会刻意去寻。

人和人之间的因缘怎么能强求呢?他当初如是告诉百无涯,你应该放手。

但那个男人什么都没说。

此刻,某座深山里。

一头墨发的男人敞着衣襟坐在院落内的石桌旁,手边放着一壶桃花酿。

他的左眼瞳孔没有光,眸色都成了淡灰,显然是已经失明了。

男人右侧的袖管空荡荡,垂落下来。

院落里种着一棵茂盛的桃花树,此刻恰逢季节,粉白桃花开了一树。

十年的时光并没有在百无涯脸上留下太多痕迹,甚至他以前的那些旧疾疤痕,都在十年前痊愈了。

十年前,他失去她的那天。

百无涯和颜良生达成了一个交易。

「我会还债的。」他看着颜良生,「你是来复仇的吧,那你要做什么都可以,但要留我一命。」

颜良生定定地看着他:「……什么?」

「我要活着等到她回来时那一天。」

「她不会回来了,她已经魂飞魄散了。」

但百无涯只是固执地开口:「我要等她回来。」

颜良生看着这个杀了自己恩师和同门的男人:「……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你明知道这没有任何意义。」

「你是来复仇的,那么做你该做的事。」百无涯定定地看着他,「你有你的目标,而我也有需要活下去的意义。」

颜良生那天什么都没说,只是斩下了百无涯的右臂,随后便合剑离开了。

「你是个可怜人。」他走之前对百无涯如此说道,「我知道你命中带着不少劫难,可现在试图改变是不是太迟了些。」

男人没吭声,只是抬手捂住了右侧的出血处。

自那之后,已经过去十年了。

百无涯找了处院落定居,将姚悯当时用灵力变出来的小桃花苞埋进院子里。

他记得自己当时不屑于她这样幼稚没用的法术,却还是鬼使神差地把这花苞放进了怀里。

现在她的肉身消失了,自己也只剩下这样的东西可以纪念了。

十年间,百无涯每日不断地往这株新的树苗中输送灵力。

属于那颗真丹的力量,他一分一毫都不想要。

如果得到意味着失去,那么失去也就可以意味着得到。

他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在这股力量中掺杂进自己的生命力,一起输送过去。

这条她换来的命自己都不想要。

那个真丹被他吞下后,魔纹似乎就再也没有发作过。

过去折磨了他这么久的痛苦,似乎随着姚悯一起消失了。

这也太不公平了,都不问问他的意见吗?

百无涯摸索着树干上的粗糙纹理,将额头抵上去,试图聚集神识。

当初他留在姚悯手腕上的印记,他不知道试图呼唤那缕神识多少次。

用力到连自己都会觉得疼痛难忍的程度,也得不到任何回音了。

不是说了只要用印记呼唤她,她就得回来吗?

骗子究竟是谁啊。

「再不出现的话,就把你劈了当柴烧。」他喃喃着,往树干里输送灵力,「你定的规矩我一条都没再破过了,所以你怎么能这样?」

纯粹的、不掺杂一丝魔气的灵力。

一阵风卷过,吹落无数花瓣。

漫天飞舞的桃粉色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气息。

百无涯慢慢地抬头,看见了树上一抹模糊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睁大了眸子,右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树上那处。

他慢慢地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世人总说,如果你真心的爱慕着某人,那么你就应该学会放手。」

他向树上那抹身影伸出手,眼前是女子倾斜而下的黑发。

「可我觉得那是最错误不过的事情了。」

那抹身影从树上跃下,扑进他怀中。

百无涯闭眼,眷恋地、深深地嗅着这抹熟悉的气息。

他在梦中惦记了十年,每晚都是她。

「我只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小桃花。」

「现在我才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了。」

结。

番外 1: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回来了。

死亡的那一瞬间我的意识像是落入了一张白色的网织中,视野里除了雪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我被迫与自己独处。

但是越是在虚无的白色中行走,我越可以越过事情的本质,看到隐藏在背后的许多细节。

我想,这大约是天道吧。

我像是翻阅着别人的人生走马灯一样,一帧一帧地看过去,一直翻到百无涯出生之前的事。

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他出生的时候会成为被魔纹诅咒的孩子。

他的姐姐百夜折出生的时候,非常虚弱。作为一个先天并不算健康的孩子,她的父母费尽周折,也没有彻底地根治好她脆弱的病根。

后来,百夜折的母亲偷偷地动用了禁忌之法。

以某物作为代价,换取了不属于她的力量。

这个秘密,母亲一直压在心里,祈祷着那个不知名的代价不会被人发现。

直到她第二个孩子的出生。

当那个男婴落地的时候,四周并未传来真挚的祝福,而是倒抽气声一片,伴随着父亲的震怒。

「——妖物!!」

过于惊恐的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身上那游走明显的纹路,出于本能的恐惧和不安,她隐藏了事实。

这件事,本来就应该是她怀带着对自己孩子的愧疚的。

这个秘密,她本来要带入坟墓的。

可她只是一个妇人,尽管由于青梅竹马的情分嫁给了一宗掌门,她本质上还是一个依附着丈夫的女人。

时间久了,孩子渐渐地长大,那不详的魔纹和异色的左眼令她不安。逃避的心理让她下意识地为自己寻找借口,却始终无法把责任的矛头指向自己。

她看着健康的大女儿和身为她过错代价出生的小儿子,心里的怨恨终于选择了发泄。

「如果那个孩子没有出生的话。」

这样的想法,终究是占据了母亲的内心。

在那一瞬间,本来就不被爱着的男人更是彻底失去了他最后的港湾。

孕育了他的母亲,最后也选择了背弃。

看完走马灯的时候,我眼眶已经湿润了。我很想放声大哭,可在这个白茫茫的世界里,剩下的只有我自己声音的回荡。

我想抱着他,想待在百无涯的身边。

倘若此刻可以握住他的手,让这一点微不足道的陪伴成为他的支撑的话;倘若我可以让一直身处黑暗的他捕捉到一丝光明的话。

倘若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就请完成我的心愿吧。

我并没有对自己的想法感到诧异,我甚至没有怀念穿越之前的生活。

我不知道在这里逗留了多久,像是一瞬,又像是一辈子。时间这个概念已经模糊了,但我的执念却是越来越深。

后来,白光深处的颜色隐约开始了变化。

先是浅浅的粉,最后越来越浓郁,迎面把我卷入其中。

像是终于挣破了网织,在漫天飞舞的桃花下,在我不知祈求了神明多久之后,我终于再度落入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他张开手迎接着我,用唯一的手臂紧紧地抱着我的腰。

力度之大,带着狂喜的颤抖和几乎像是要落泪般的酸楚,我听见他的声音贴在耳侧响起,酥痒、温热的气息令我怀念。

「欢迎回家,小桃花。」

我只是紧紧地抱着他的脖颈,指尖也用力地攥紧了他背后的衣衫。这样结实的肩膀,为什么以前就没有觉得是令人如此安心的存在呢?

我仔细又贪婪地以指尖描过他的眉眼,他看上去比以前要年长了一些,可依旧面容俊美无双。原本猩红色的左眼此刻呈现玻璃似的灰,兴许是看不见了。

我摩挲过他的肩膀,抚过没有了魔纹的脖颈,划过他空荡荡的右侧袖管。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委屈地响起,又带着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失而复得般的欣喜。

「……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呢?」

他一愣,「扑哧」一声笑了,以单臂轻松地把我托抱了起来。

百无涯用他的额面抵住我的额面,近在咫尺的距离下,我清楚地看见他面颊上的每一处细节。

真挚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在等着你回来好好照顾我呢。」

「你个无赖。」我破涕为笑,在眼眶里打转不停的泪珠终于滚落了下去。

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低声的啜泣终于变成了号啕大哭。

我不敢去想这复活的代价是什么,不敢自以为是地认为这是我不断祈祷的后果;我不敢去问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正如同我不敢去直视他的左眼和失去的右臂。

很多话在嘴边打转,可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温柔的吻落在脸上,吸吮舔舐着泪珠。百无涯就像是头笨拙的野兽,以他自己的方式企图安慰着我。

这个傻子,从来没见过女人哭吗?

「不要……别看我……」我抽泣着,胡乱地用袖口擦拭着自己的脸。

他的吻又落在了我试图遮掩的手背上,用犬齿轻轻地咬着,传来令人脸红的酥麻。

我听见他闷闷的笑:「这么久了,让我看看你的脸。你再不给我看,我梦中都快记不清你的轮廓了。」

「你……你明明和我约法三章了……不准动手动脚……」

「是啊。」

他堂而皇之地承认,随后又把湿热的吻印在我的手背上,语气中是我从未听过的眷恋。

「我违约了,所以现在,你可以开始冲我生气了。」

我放下了手,眼前是他笑得弯弯眯起来的狭长眸子,眼底带着狡黠的光。

「不管是什么惩罚,不管需要多久。一年还是十年,我都会乖乖地受着的。」

「对我做任何事都可以,小桃花。不要有顾忌,也不要担心。」

「按你喜欢的来吧。」

番外 1 结。

百无涯单人番外:

爱与被爱之间的概念究竟是什么呢?

他一直不明白,只是现在想起来,还能隐约、模糊地记得,似乎小时候也渴望过母亲的关爱。

可她却总是一脸冷漠地推开自己。

「不要靠近我。」母亲这样呵斥道。

后来次数多了,他就明白了:自己是被讨厌着的。

可从小到大,他接触过的,也只有被厌恶这一个情绪而已。

恨意、嫌恶、鄙夷,百无涯很小就对这些负面的情绪格外敏感。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大家都会开心了?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他心里逐渐被扭曲的情绪,这个想法也改变了。

如果所有人都死了就好了。

百无涯一直觉得,爱大概是一种很恶心的感情。

他从来没有想要为别人赴死的想法。他自私自利,以观赏他人受苦受难为乐,以折磨为趣,无法想象出为别人奉献是什么感觉。

起初,最开始养着姚悯,也不过是为了用她为引,彻底摧毁颜良生和那群自称正派的走狗。

姚悯是多独特的存在啊。

总是那样毫无防备地看着他,总是带着一丝幼稚可笑的善意。

有很多次,百无涯看着她,心里都涌上来一股可以称得上是暴躁的情绪。

翻涌沸腾着在心口燃烧,耳膜嗡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跃动。他感到作呕般的冲动,指尖轻颤,暴起的冲动混杂着不知名的欲望。

他一开始以为那是杀意。

这样的情绪,第一次出现是当他看见颜良生想要触碰姚悯的时候。

带着这样的认知,他对宗门里的人下了杀手。

可即便是这样,那股冲动和欲望也没有消退下去。

为什么?难道不是杀意吗?

后来,不论他如何欺瞒自己,如果同自己的内心辩解,都无法阻止一个逐渐明显的既定事实。

百无涯一直觉得,是自己的自尊不允许他这样承认。

可越是和姚悯相处,这样的事实就越是明显。

他心动了。

百无涯不敢称之为爱情,这着实令他显得有些无措。是爱情还是占有欲,他或许至今都没分清。

只是,不想和她分开,也不想让她和别人接触。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想到了那棵被遗忘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他需要把树魂带回来,这样姚悯就再也没有离开自己的理由了。

之后,便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

姚悯在他臂弯里消失的时候,百无涯心里只有茫然。「活着」这件事从未显得如此多余过,他甚至已经把手落在了自己的剑柄上。

可不行,他体内还有姚悯给他的命。

带着这样的觉悟和认知,他把自己的右臂赔给了颜良生。

一切或许都是有代价的。自己屠了满门,便以失去右臂和姚悯为代价了。

倘若可以重来的话,以双臂为代价都可以。上天让自己重来一遍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百无涯花了十年,也没有弄清楚。

只是他渴望再见到姚悯一面。仅仅一次就好,即便是以生命为代价也可以,这已经成了他活下去的支柱。

当失而复得的时候,当姚悯落在他怀里,静静地听他说自己过去十年的故事的时候,她还嗔怪自己。

「可是,人生并不只是爱与被爱啊。」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贪婪地注视着。

「对我来说,人生仅是你了。」

「是吗?」她笑了。「那其余的就让我来负责地告诉你人生还有多少趣事吧。」

那晚的月光像是带着滚烫的热意,在少女的耳根上吻下一片红。她眼底的光芒绝不是蓄意勾引,也不是精打细算的陷阱,可百无涯甘愿沦陷。

他俯身,去吻她的唇。

后来便是依靠身体本能的行动了。

剥落的衣衫,在白嫩肌肤上留下的点点红痕。少女抱着他急促地喘息,指尖轻轻地划过他右侧肩膀下的空缺处。

她声音里带上了酸楚的悲伤:「……一定很疼吧。」

他不吭声,只是用单臂抱着她,脖颈上因隐忍而青筋绷起,喘息中还不忘调侃似地安慰她。

「不疼,反正没有你咬我的时候疼。」

少女本来还想责怪他,可之后的声息就只融化在了交杂的滚烫喘息中了。

身影摇晃中,百无涯的意识恍惚了一瞬。

他又回忆起了那个夜晚,自己初次吻上她的那个狼狈夜晚。

属于自己的神明,当初并没有赋予自己怜悯,而是在痛苦的啜泣。

而现在,当他垂首,再度以温柔的力度吻上去的时候,尽管身下人面颊滚烫、泪珠滑落,却还是努力地冲他扬起笑容。

「我喜欢你。」他下意识地喃喃,「这就是爱吗?」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因为欲望的侵袭而不断落泪。

可这次,百无涯终于能捕捉到了。

生平中第一次,除却负面情绪外,第一次感知到的,那份掺杂着欣喜和纵容的、名为爱与被爱的情绪。

我是他结发十年的太子妃,他登基后却只封我为贵妃。

而那个执掌皇后之印的人,是他的心头挚爱,是他的白月光,是他少年倾心,是他半生相思。

而我只是,恰巧的将就。

一

圣旨传来的时候,我刚服了药。

常熟说陛下有令,我身子不好,只管坐着接旨,不必行礼。

宣旨后,整个宫室都静了下来。

我踉跄着起身接旨,对常熟笑了笑,「多谢常公公。」

这个小家伙转眼眼圈都红了,立刻跪了下来朝我磕头,不敢受我的礼。

因我的病一直不好,册封礼我也没参加。

景晟赐来的东西很多,满目琳琅,他也来过几次,因我嘱咐了怕病气过人,便只隔着门叮嘱了我几句便走了。

帝后和谐,鸾凤和鸣,本来也没多少精力分给我。

他只是对我愧疚罢了。

封后立妃的事,本是乱了嫡庶尊卑,但在朝堂上也甚少有人去反对。

毕竟他要立的皇后,是当朝大将军刘义山的嫡女,身份自是尊贵无比,比不得我,父亲只是翰林学士,又英年早逝,在朝里本也没什么根基,母亲带着幼弟居住府中,根本无力为我撑腰。

窗外的花开得招摇,像极了我初入王府时看到的那株老杏树开花的情景,我垂了眼,躺在榻上小睡起来。

二

我向皇后行礼的时候已是册封礼过去半月有余。

皇后端坐在上位,周围花团锦簇,都是已行过册封礼的嫔妃,往日在府中,都是她们向我行礼,如今是她们看着我向正妃行礼,眼神都是有些古怪。

待我跪拜之后,皇后便让她身边的掌事宫女亲自扶我坐下,很是给我体面。

「贵妃连日身子不好,还是要好好将养,这请安之事不必急在一时。」她款款笑着,年轻正盛的面容就像窗外那招摇开着的花,春光明媚,不可辜负。

在她眼中,也许是我病容残损,又从正妻变为了妾室,也没有子嗣,根本构不成威胁,或是此时景晟对我正愧疚怜爱有加,为了显示她的大度,不与他离心,所以对我如此之好。

但这宫里,从来都没有单纯的活法。

就像那个之前新承宠、风头正盛的何贵人,上月小产之后一蹶不振,病得比我还厉害几分,却连个太医都请不到。

后宫是一片祥和,只是这祥和都是假的。

晚上景晟来看我,皱眉道:「你这病怎么病了那么久,江阳说你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上次受了寒,伤了身子,如今将养也有一阵了,朕看你这气色还是不大好。」

我笑了笑,「估计是落下了病根,皇上不必挂心,臣妾没什么事。」

「那就好。」景晟握着我的手,垂眼摸着我手上的红玉手珠,「阿颀,朕会好好待你,不让你受委屈。」

可是,以妻为妾,这天底下最大的羞辱,我已经尝过了。

请安之后我又恢复了静养。

宫里纷扰不断,有今个得了恩宠抬位分的,有明个暗地里行巫祝之事被抄家的。

后宫女人为了争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皇后处理这些应该也颇为头痛。

刘雪琅,容貌当真生得极美,又会一手好骑射,曾经在猎场上飞箭射狐,那素白的雪,映着一身红梅骑服,煞是好看。

我在景晟书房里看过那幅画,她是画中人,他对她一见倾心。

只是先帝忌惮武官作乱,不顾景晟的恳求,为他许了我做太子妃。

毕竟我们沈家是清流之家,且人丁凋落,不会有外戚专权。

景晟为了求先帝,在雪地里跪了很久,落下了膝盖寒冷的病根,所以到冬日里,我总会给他缝厚厚的护膝。

不知先帝说了什么,让他死心。

自我嫁他,倒也对我呵护有加。

我一直记得在父亲过世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陪我一起守在父亲的灵前,不顾及自己的东宫太子身份,为我父亲守灵。

府中的侧妃侍妾,偶有争风吃醋,但也知道利益相关,东宫闹得过分,只会让我们一损俱损,因此也不会大动干戈。

我原以为,即便在帝王之家,白头偕老也是可以的。

可当景晟即位,我欢喜地在府中等他归来,他回来了,为我带了我最喜欢的南海珍珠,以及他要娶刘雪琅的消息。

他说,雪琅为了他,甘愿在寺庙里带发修行十年,这份深情他绝不能辜负。

曾经的她,也是千家求的美人,即便过了十年,也不过二十三四,依旧美得惊人。

只是我不知,这十年来,他与我的温柔体贴,究竟算什么。

而我只是温婉一笑,从容应下。

我还有沈家,还有家人需要照拂。

而且,罢了。

三

中秋夜宴,丝竹声被风吹着也是悦耳。

我被婢女扶着在假山边坐了下来。

池子里的锦鲤游来游去,很是好看。

就在转身的时候,有人向我行礼,眉眼俊朗,依稀有些熟悉。

我讶异地打量着他,瞧着身上的官服,看似身份不低,却又不是王族的衣服。

「微臣刘雪羿拜见贵妃娘娘。」来人抬眼,笑得从容。

刘雪羿,刘雪琅的弟弟,大将军的独子,当朝国舅。

如此显赫的身份,能出现在这宫宴上也不足为奇。

我点点头,「刘大人不在筵席上,怎么到了这里?」

「娘娘身为贵妃,又为何不在筵席之上?」他反问。

这样的问句有些唐突,甚至是无礼。

不过他这样的身份,便是失礼又如何。

我淡淡笑了笑,「本宫尚在病中,不宜坏了大家的兴致。」

「既然尚在病中,娘娘该好好养病,何必要再出来走动受风呢?」刘雪羿说道。

我点头,「是,本宫也正要回去。」

「那真是不巧,近日臣倒是听说一些事,关于沈家小弟的。」刘雪羿说。

我心口一滞。

他停住不言。

「本宫有些冷了,你回去取件披风来。」我吩咐婢女。

婢女应声退开。

「娘娘可是有个好弟弟。」刘雪羿说,「很是为娘娘的位置上心呢。只是不知陛下如果知道,自己的这位小舅子整日愤世嫉俗,不知会作何感想?」

「多谢大人提醒。」我点头,「沈家不会有异心,本宫也绝对不会觊觎后位,我只求沈家一家安好,绝不会让皇后娘娘费心。」

他突然抬脚上前一步。

一种莫名的恐惧瞬间涌上来,我一个踉跄摔到了地上。

「娘娘怎么总是如此不小心?」他俯身伸出手臂,微微上挑的眉眼带出几分不羁的浪荡。

再配上嘴角那抹玩味的笑。

真的是,非常奇怪。

奇怪的感觉。

我慢悠悠走回了宫殿,江阳在等着给我请脉。

见我穿得单薄,江阳有些生气,「娘娘明知身子不好,如今秋深露重,怎么还这样不保重身子?」

「是我不好,我会好好注意的。」我笑道。

他一下子更生气了,还要张口说教我。

我指着外面说道:「你看,月亮真圆,这个时候应该是全家团圆的日子,你也该回家团圆去了,快些出宫吧。」

「臣去熬药!」江阳生气地提着药箱站起来,「臣决不会放弃。」

这家伙,倔脾气一犯,谁都拦不住。

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样子,真是拿他没办法。

婢女给我捧来了手炉,都是陌生的脸,陌生的名字。

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宫殿,故人是越来越少了。

不过,也不重要了。

四

我召见了沈卓,如今我身为贵妃,他在朝堂上也封了官职,外人谈起来也要恭敬唤一声小沈大人。

「阿卓,我如今是贵妃,这个位置于我而言已足够了,你明白吗?」我轻轻说道。

「阿姐,皇上如此待你,你为何要忍气吞声?你明明应该是……」沈卓气愤地说道。

我看着他,拿起了桌上的铰花剪子,缓缓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阿卓大惊,惊叫道:「阿姐,你要干什么?」

「跪下。」我轻轻道。

阿卓立刻跪了下来,紧咬住唇。

「阿卓,此类荒唐话,若我再听见一句,我便自绝于此,去向父亲谢罪。」我抵着自己的脖子说道。

阿卓含泪咬牙,「为什么?阿姐,我不甘心。」

「若你不听,便不听吧。」我低叹道,「阿姐也很累,也想早些歇息呢。」

我扬手朝自己的脖子刺了下去。

血流如注,是阿卓。

剪子被他紧紧握住,尖利的顶端划破了他的手掌,阿卓痛苦地看着我,沙哑着道:「我听,阿姐,我全都听你的。」

江阳赶来给阿卓包扎。

阿卓临走前跪下来朝江阳磕了个头,把江阳吓得差点打翻药箱。

「江大哥,求你在宫里保护好阿姐,我沈卓,此生感念江大哥的恩,一定报答。」阿卓郑重地说道。

我看着他在夕阳下的影子被渐渐拉长,不自觉笑出声来。

我的阿卓,已经长大了。

应该会好好照顾母亲,好好照顾自己吧。

「嫔妃自戕是大不敬,是要问罪母家的。」江阳站在我身边闷声说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对吧。」

「大人,你在胡说什么呢,本宫荣华富贵不尽,怎么会犯糊涂呢?」我笑笑,「夕阳真好,越到最后越觉得好美。」

五

皇后小产了,痛了大半夜,满宫的凌乱。

景晟冲到我的宫殿甩了我一个耳光,骂我心如蛇蝎。

而抓到的那个下毒的人,正是平时服侍我的婢女。

婢女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喊着景晟宠妾灭妻,不顾嫡庶尊卑,把别的女人立为皇后,把自己的妻子逼成了妾,她要报我的知遇之恩,所以要帮我害死皇后。

可笑的是,我都不知她的名字。

「往日朕总以为你是贤良柔顺,没想到你心肠竟然如此歹毒,朕真想……」景晟气结,眼圈也泛红了。

他一定很在乎那个孩子吧。

那个他心爱之人给他生的孩子。

这画面看起来有些刺目,我低了头。

景晟发过脾气后,将我封宫幽禁,除了一日三餐,旁人一律不许进入。

而那些服侍过我的人,都被重刑拷打了一番后,死的死,发配的发配。

所以,在入宫前就遣散所有在身边服侍的人,是对的。

天在一日日地转凉,那簌簌开着的花,转眼就成灰烬了。

因为受限制,江阳也不能来给我看病了。

我倒乐得自在,不必喝那又苦又没用的药,不必为琐事烦忧,每日都有大量的时间去睡觉。

我必须得睡觉,不能整日清醒地坐着,因为我会害怕。

我怕我死在这个时候,被人当作是畏罪自杀。

我不能给沈家抹黑,污了沈家清名。

那是父亲当初不惜跪下来求我,让我守住的。

可是,父亲当初为什么要跪下来,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六

第一场雪落的时候,宫门被打开了。

景晟命我跟着他走。

长长的甬道,地面落了一层薄雪,湿滑难行。

他走得不快,但我就是跟不上,只看他的身影在眼前立着,而我摇摇晃晃地跟着。

「也是这样的雪天,父皇让我跪在雪地里反省。」景晟停住了步子,「天很冷,可比不上心冷。」

我艰难挪到了他的身边,「天冷了,陛下的护膝可用上了?」

「常熟有心,都找出来了。」景晟说,「只是旧了,总不如新做的暖。」

我低头笑笑,「是啊,都旧了,早该丢了,常熟也是,做事不周到。」

「阿颀,究竟是为什么,你要这样伤害雪琅,就算是恨,你也该恨朕,雪琅何辜,孩子何辜!」景晟痛声道。

我微微一笑,「原来,在陛下心里,我是这样的人。」

「前朝上了很多折子,要让朕处置你,以正国法。」景晟缓缓道,「可朕……」

「臣妾可以死。」我望着他,「只要皇上不问罪沈家,为我身后留几分颜面,我可以死的。」

「阿颀,下雪会很冷,但是宫里会很暖和,朕不需要戴护膝了。」景晟转身看着我,「沈家会好好的,你放心。」

我望着他的眼,突然觉得心中有些酸涩。

于是我忍不住问他:「陛下,如果我们的孩子也被人害死了,你也会如此生气吗?」

我哽了一下,「也会很生气地杀了她吗?」

景晟微怔。

「是臣妾妄言了。」我行了个礼,「宫内,已经准备好了是吧,那……」

我扬起脸,对他粲然一笑,「臣妾,拜别陛下。」

我沿着甬道继续往前走,从景晟身边擦肩过去。

过了甬道再穿过御花园,路远了一些,不过兜兜转转,总能回到原处。

这一路很少见人。

雪渐渐大了起来,枝头落了厚厚一层,不过红梅苞裹在冰雪里,等到明天早上开花了,一定非常好看。

七

我喜欢红色,我觉得很热闹,很欢喜。

父亲不喜欢,认为张扬招摇,非安分之意。

曾经有人说,他也不喜欢红色,可自从知道我喜欢,他也喜欢上了红色,因为这是能让我开心的颜色。

我开心了,他便开心。

围猎前,他给我传信,为我制了一袭鲜红的骑射服,只等着送了我,与他一道打猎去。

那封信落到了爹爹手里。

爹爹第一次打了我,问我知不知道那人是谁?

他说刘家是屠户起家,刀尖舔血,身份低贱,如今掌握了兵权,权势滔天,为非作歹,这样的人家早晚会成为乱臣贼子,不得好死!

他说沈家百年清流,虽人丁稀薄,祖业不兴,但也绝不容许我污了家族清名。

那年围猎,我没能去。

我被禁足家中,我听说刘家小姐一袭红色骑射服,弯弓射狐,技惊四座,艳压群芳。

想必,那一身衣服,一定很好看吧。

我在闺阁中绝食,不料爹爹竟向我跪下,让我顾虑祖宗颜面,不做乱臣贼子之后。

我怕了。

我原以为人只要不怕死,就什么都不怕。

可那时才明白,死是最微不足道的,有些东西,比死痛多了。

我依稀记得,最后见他的时候,他那铁青的脸以及瞬间狠厉的眼神。

「阿颀,这天下只有我不想要的东西,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他捧起我的脸,微微上挑的眉眼,往日总是温柔地洒脱地笑,那日却笑得让人害怕。

而当我才回府,圣旨便传了下来,我被定为太子妃,即日完婚。

婚期来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一样。

与我大婚的当朝太子季景晟,当时也在为情所苦,为别的女人肝肠寸断,甘愿跪在冰雪中,哪怕冻伤自己。

看到他,就像看到了那个在闺阁中奄奄一息的自己。

我为他缝制了厚厚的护膝,我不擅长刺绣,扎得满手都是口子。

景晟本不喜欢我,可看到我在灯下笨拙绣护膝的样子,心蓦地就软了。

他握着我的手,说会好好待我,我们会夫妻伉俪,白头偕老。

他会骑马满京城为我寻老字号的糕点,会带我游湖赏月,为我提笔画眉。

后来有一天,他去寺院上香,消沉了很长时间,对我也疏离了许多。

江阳诊出来我有了身孕,我欢喜地想要告诉景晟,可他出城很久都没有回来。

我在城外等啊等,没有等到景晟,却等到了率军征伐回来的刘雪羿。

他披坚执锐,眼神冰冷,扫过我的时候,唇角勾起,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他讨伐羌族有功,朝廷的封赏很丰厚,宅院,爵位,珠宝美女,比比皆是,一时间风头无二。

而他回京后,所有的平静都被打破了。

爹爹屡屡在朝堂上被人构陷,以至于身陷囹圄。

景晟几乎成年累月在城外佛寺,说是祈福。

惊悸交加下,我只得强忍不适让侍卫驾车送我去佛寺找景晟。

可我在佛寺里,只看到他与别的女子海誓山盟,恩爱情浓。

她问他,殿下真的没有再亲近太子妃吗?

「没有,我只喜欢你一个,雪琅,我答应你的,绝不违背。」他斩钉截铁说道。

「如果太子妃有了孩子,那就是东宫嫡子,如果是给殿下做妾,我宁愿青灯古佛过一生,也不愿与殿下生难相守,死难同穴。」她说得哀怨。

「我发誓,此生绝不负你,雪琅,我对你的心,你都是知道的。」他应得果决。

我仰头看,佛像慈悲,笑看人间悲喜。

可这悲喜,对旁人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祈求应该也是没什么用吧。

我没有上前打扰他们,而是戴上兜帽转身离开。

当初不顾性命也要娶她,他一定很爱她吧,若是带回了东宫,我也会好好待她的,毕竟天下那么多相爱的人不能相守,能看一对圆满也是好的。

爹爹尚在狱中,我入宫面圣请求,并且说出我的身孕,子嗣为重,陛下立刻放了我爹。

回到府中,我已是筋疲力竭,侍女为我端了一碗安胎药。

孩子是夜里没的,我睡得很沉,哪怕疼得痉挛,眼皮也死死抬不起来,就像是坠入了深深的噩梦,明明意识清醒,却怎么也无法摆脱。

那一片红,红得刺目,几乎骇人。

从来不知道,红色也可以那么恐怖,那么让人害怕。

我怕极了,我让侍卫传信叫景晟回来。

我想告诉他,不爱我也好,爱别人也好,可是我们的孩子被人害死了,我没有保护好孩子,他能不能保护一下我。

哪怕只是抱抱我,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

可我等不到景晟,他的人跟着他的心在那里,一刻也不愿意回来。

八

构陷再起,爹爹自杀了。

他留书一封给我,宁折不弯,务守初心。

我们都看得明白,是刘雪羿的报复。

他恨我的离弃,恨爹爹的决绝,所以百般施压。

如果沈家撑不住,我会屈服。

而爹爹选择了自杀,沈家清名,在他看来,比一切都重要。

在爹爹灵前,景晟陪我一起守着,他说会对我好。

也许他在愧疚,在爹爹身陷囹圄、困顿丛生的时候,他不在我身边,没有奔走想办法。

也许他在补偿,以尊重和疼惜补偿那些注定给不了我的爱。

可爹爹的死只是开始。

我从不曾想到,我会经历那些可怕的事。

景晟说要带我去避暑山庄散心,而到了避暑山庄,我见到了为我端药且害我失了孩子的婢女。

那样深的仇恨,即便对面的人化成灰,我也认得。

可她站在一个绝代佳人身旁。

那个女子那么美,美到周围一切都仿佛失去了颜色。

是在佛寺见到的人,是景晟的心上人。

景晟去打猎,我和那女子泛舟湖上。

「痛吗?」她问我。

见我没反应,她又追问了一句,「失去孩子,痛不痛啊?」

我一个耳光打了过去。

她捂住脸笑笑,「沈家的大家闺秀,也会打人啊。」

「我不但可以打人,还可以杀人。」我说。

只要找到证据,这些人就会生不如死。

「别傻了。」她揉揉脸,「太子殿下爱我甚深,你以为他会相信你吗?你瞧,我不过是撒个娇,他就不碰你了。」

「就算是殿下不帮我,我也会为孩子讨个公道。」我冷冷道。

她讽刺一笑,「那你试试。」

那天景晟没有见我。

她脸上的巴掌很明显,景晟虽没有发火,但他的冷淡也很明显。

九

夜里,我房间的门被推开,有人进来强势压在我身上,抬手就拉扯我的衣服。

我拼死挣扎,那人抓着我的头发,在我耳边说:「你在为谁守身如玉,为那个现在正在别人床上的男人吗?」

这个声音很熟悉,他的声音,就算是到死,我都不会忘,可我情愿我忘了。

他说,阿颀你知道吗,你们沈家的族亲要霸占沈府,沈家田产几乎被瓜分殆尽,昨日你母亲抱着你那弟弟哭得死去活来。

他说,你瞧多可笑,明明沈家可以满门荣耀,可你爹非要走那条最蠢的路。

他说,你信不信,沈家不到一年就绝种,你爹如果泉下有知,会不会后悔,自己的愚蠢,让沈家断子绝孙!

我溃不成军。

我哭得稀里哗啦。

好吧,你要怎样便怎样,我只要母亲和弟弟无虞。

刘雪羿笑了。「原来清流之家的子女,也会像勾栏瓦舍里的妓女卖身啊,可见什么名门望族的话都是屁话。」

随便怎么说吧,他应是恨极了我,所以不管是言辞还是其他,都让人疼得很。

离开避暑山庄的时候,景晟依旧对我十分冷淡,虽然同处一个马车里,却良久没有一言。

回到京里,沈府已焕然一新,母亲看护着幼弟,还有请的师傅教阿卓读书。

「我以后要考状元,当大官,保护阿姐。」阿卓握着拳头斩钉截铁说道。

我听了一下子笑了,摸摸他的头,「阿姐不需要阿卓保护,阿姐会保护好阿卓,不会让任何人欺负阿卓。」

十

景晟再没碰过我,可是我怀孕了。

我没有敢找任何人,只是身体的不适提醒着我,这一切不对劲。

东宫的消息走漏得很快,所以不能制造任何消息。

我只偷偷找了江阳,与我家是世交,且从小一起长大的大哥哥,在他帮我确定之后,我陷入了沉思。

我很清楚,孩子留不得。

景晟很清楚,我不可能怀孕,除非……

这对皇家是耻辱。

我死不足惜,只是沈家必然被连累。

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这很痛苦,身心俱痛,可我无法,只得求了江阳为我配了落胎药。

刘义山做寿,广宴宾客,是必须要去的,因此景晟带了我一同参加。

筵席上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

景晟喝醉了,婢女们扶着他去屋子里休息。

我守在景晟身边,为他擦拭梳洗,有人从背后抱住我,惊得我掉了手中帕子。

「我不喜欢他拉你的手,这样真的让我很想把那只手砍了。」刘雪羿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带着微醺的醉意。

他说,城外的红梅开了,有时间折了给我带回来。

他说,近年来京中流行红绸裙,他早给我制好了,当年不曾穿上,如今定是要穿上的。

他说,皇上要给他赐婚了,文武百官都争抢着结亲,连那身份最尊贵名气最大的老先生都巴巴地等着跟他攀交情。

他说,阿颀,你后不后悔?

我说,我只后悔,认识你。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不要再见你。

他俯身咬住了我的脖子,发狠撕咬,仿佛猛兽在撕扯猎物一样。

我本就是猎物吧。

「我会挑个家室最清白的娶了,阿颀,尊贵的太子妃,你瞧瞧你现在偷偷摸摸的样子,比侍妾还心虚。」他说。

我不理他。

等他折腾够了,我便整理衣衫。

然后有人把我请到了刘义山的面前。

能凭一人之力做到大将军这个职位的人,都不简单。

不过,我们之间的交易倒是很简单。

我会让出一切,只要他保沈家满门平安。

十一

雪下得密了许多,我停下步子看发丝上沾染的雪花。

听说相爱的两个人沐于雪中,便是共同白头了。

可是这偌大的风雪里,无人可与我共白头了。

记忆慢慢变得清晰,很多好像前世一样遥远的记忆渐渐浮现上来。

我加快步子跑回宫殿。

端着药的人已经候着了,他转身,我惊住,是江阳。

我若无其事笑道:「总算是最后一碗了。」

江阳皱眉,有些不悦道:「娘娘在说什么胡话,这段时间身子都没好好调养,明日还有呢。」

「对不起。」我端起药碗看着他说道。

江阳一愣,似是想到了什么,抬手就要夺我的药碗,但我已经端起来一饮而尽了。

入喉的汁液有点苦,但只要一想到是最后一次,我便开心了许多。

「江阳,我照顾不了阿卓了,请你不要告诉他,这里的一切。」我乖乖上床躺好,看着江阳笑道,「对不起,没想到把你牵扯进来了。但你不要有负担,我很快乐,很久没这么快乐了。」

十二

那日,刘义山说,那个孩子可以留下。

他会帮我安排好一切,让这个孩子以景晟嫡长子身份继位。

而我,以及沈家,此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可是沈家有清名,不为乱臣贼子之后。

我甘愿让出皇后的位置,降为妾室,给他的女儿腾位置。

我也甘愿服下他给我的慢性毒药,蚕食身体,衰竭而死。

我不争不抢,以我的命,掩藏这个屈辱的秘密,以换沈家百年无忧。

刘雪羿被派遣去出征,今年的冬天有些冷,雪也下得大,不知道他有没有戴上护膝。

我不会刺绣,只学了缝护膝。

因为他曾说过,行军的时候腿部最容易受寒。

可那个第一次绣好的护膝,再也没机会送出去了。

面目全非的我们,早已不复当时的两小无猜,有的只是屈辱、痛苦、不堪。

他估计要很久才能回来。

真好,不用说再见了。

「听,雪好像小了,明天红梅应该会开了吧……」

番外——【江阳】

我是眼看着阿颀咽气的。

她躺在床上,安静得好像睡着了一样。

也许她的确该好好睡一觉了。

阿颀是沈伯父的掌珠,比我小三岁,我们两家是世交,所以很小的时候,我们便相识了。

我承继父业,从小便学习医术,同时还跟着沈伯父学诗书。

阿颀在我心中,就如同我的亲妹妹,我希望她一生都能平安喜乐。

如果不出意外,她也许会在桃夭年华顺利出嫁,嫁给意中人,然后夫妻白头,恩爱到老。

阿颀不在乎功名利禄,也不在乎锦衣玉食,庭院里飘落的叶,园子里凋零的花,在她眼中都是极美的景。

人间四时之风貌,古人堆珠砌玉之华章,都是她的至爱。

有时去沈府,会看见阿颀。

她或是折桂花酿酒,或是在园子里提笔作画,若是托生为男儿,想必阿颀定如古时名士般,潇洒不羁,放荡率意。

可是后来,阿颀病了,沈府闭门谢客,连我都不得探视。

再见时,阿颀已经是身份显赫的太子妃。

为臣讳君,有些话,我没有资格说。

但我知道,如果不是跟她的意中人在一起,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捧到她面前,她都不屑去要。

而太子,季景晟,一个可以为了刘大将军的女儿甘愿跪在殿外的痴情人,绝不是阿颀的意中人,她不会如此轻贱自己。

但那日,我在殿外等着请平安脉,我知道是沈伯父面见了陛下,不知他以何理由说服了陛下,让阿颀成为了太子妃。

再后来,沈伯父被构陷入狱,满朝皆知,背后是何人所为,但朝堂晦暗,无人敢直言。

最后,沈伯父在狱中自杀。

在沈家灵堂上,我再次见到了阿颀。

她的身形瘦削,双目空洞,但面对众人还是站得笔直,仪态万千。

太子一直陪在她身边,可他离她那么近,我却觉得他离她很远,那阴冷和悲伤,只牢牢包裹着她一个人,无人可与她并肩相依。

阿颀主动来找我,她找我要堕胎药。

她是当朝太子妃,腹中孩子是皇室血脉,我若开了堕胎药,无异于是谋害皇嗣,论罪是要抄家灭族的。

可,是阿颀,是我发誓想要好好照顾的阿颀。

阿颀拿了药后就走了。

待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一纸诏书仿佛与天下人开了一个玩笑。

阿颀与他相伴十年,到最后依旧比不过他曾经的心上人。

阿颀被封了贵妃,从正妻变为了妾室,即便是身份尊贵的贵妃,那也是妾,也是尊卑里面的卑。

圣上大约也是愧疚,命我好好为阿颀调养身子,隔三差五就传我问话,询问阿颀的病。

可是医者难医心,我知道,阿颀是不会好了。

我被传过去给沈卓疗伤,那伤口是被锐器所破,就是地上那把沾了血的剪子。

阿颀逼着沈卓发誓,不得觊觎后位,不要为她鸣不平。

我们都明白,沈家无力与刘家抗衡,沈卓的不甘心只会给自己带来不幸。

我提醒她,嫔妃自戕是大罪,她还笑着与我打趣。

皇后小产,满宫都是风波。

被抓的婢女指认是阿颀。

阿颀一句也不为自己申辩,连一声冤枉都没有喊,就被囚禁了起来。

我去向皇上请求可以去给阿颀治病,可皇上始终不见我。

直到今日,宫殿解禁,皇上命我亲送补药去阿颀那里。

阿颀冒着风雪回来,多日不见,她真是消瘦得很,但是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她对我说对不起。

就像是将死之人,在交代遗言一样。

我想到满宫要求赐死她的折子,我明了圣上为何会突然解禁宫闱,为何会派遣我来送药。

我想要夺过她的药,但阿颀喝得干脆。

她说,她很快乐,很久没那么快乐了。

原来死对于她来说,尚有几分快乐。

圣上传召了我,赐我百两黄金,准我离宫。

在我即将退出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问道:「贵妃的身子为什么一直都不好?」

「娘娘曾经因中毒小产,忧思惊惧过度,身体伤了根本,本就不是长寿之兆。」我答。

圣上猛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中毒小产,何时?」

「应该有很久了。」我说。

我曾诊出来过,当日我也是如此震惊,可阿颀却是淡淡的,不让我声张。

她的孩子失去了,她却不能开口让孩子的父亲为她寻一个公道。

我无暇去留意圣上的表情,只告退离开。

殿外风雪满天,我毫不犹豫踏进风雪之中。

与人心相比,风刀霜剑亦温柔。

我去祭拜了沈伯父,向他磕头,请他原谅我没能保护好阿颀。

后来,朝局变动,圣上身子不好,听说那刘大将军之子刘雪羿执掌朝中大权,风头一时无二。

后来,沈卓联络朝臣要弹劾刘雪羿,被人告密出卖,但这一切到最后又不了了之。

后来,有个男人经常找我喝酒,他欢喜听我讲我的幼年趣事,经常会带着好酒与我一起把酒言欢。

我告诉他,如果我的小妹还活着,一定要与他为妻,似他这般洒脱不羁的性子,与我那凉风饮酒、醉眠花下的小妹,当真是一对璧人。

他说,若是如此,我必当万分珍惜爱护,拼尽一生守着她,不让她掉一滴眼泪。

你瞧,酒话听多了,假话都似乎带出了真心一样。

他喝醉了,被侍从扶起来带走,那马车上招摇地挂着将军府的徽记,蒙着夜色渐渐远去。

座位上遗了一副护膝,针脚粗糙,绣工差劲,边角都已经有些起毛,似乎是被人摩挲了很久。

我捡起来,丢到旁边的炭火里,护膝遇火,迅速地烧了起来,很快便化为了灰烬。

嗯,他不配。

【番外】季景晟

太和五年,京中又飞起了雪。

我记得阿颀很喜欢梅花,东宫以前有株腊梅花,雪越是盛,花开得就越盛。

那时候书房总是会插上几支腊梅,香气冷冽,幽香绵长。

我不喜欢腊梅,我喜欢红梅。

就像那年雪地上,雪琅红衣灼灼的样子,印在我心头很多年。

父皇不同意让我娶雪琅,因为她是刘义山的女儿。

刘义山当初靠平叛起家,峥嵘数十载,大权在握,已经是朝廷心头大患,若是再有了皇亲国戚的身份,只怕养虎为患,酿成大祸。

可是天家富贵,在我眼里,比不上雪琅一根发丝。

我被逼娶了阿颀。

她是沈大学士的女儿,自幼饱读诗书,人也看起来柔顺乖巧,正是父皇满意的人选。

我想过抗旨,可父皇说了,若我坚持,他便赐死雪琅。

他是天子,我没得选择,只得认命。

阿颀是个称职的太子妃,有她在,我从不曾为内宫事物烦忧。

我曾为求父皇跪在雪地里伤了膝盖,她会亲自熬了药汤为我热敷,亲手给我缝制暖和的护膝,让我好好将养。

如果说鲜活明媚的雪琅是火,阿颀的温柔就是水,无声无息,却也牵动了我的心肠。

但我终究不能放弃雪琅。

尤其是,当我得知雪琅为了拒婚,甘愿代发修行,幽居到了佛寺。

我忍不住去看她。

雪琅告诉我,如果不能嫁给我,她情愿青灯古佛,潦草此生。

我的雪琅,本该被我呵护疼爱一生的人,却要如此委屈自己,听她说的时候,我几乎感觉到心头每处都是疼的。

雪琅想做我的妻子,她求我不要再疼爱阿颀,因为阿颀如果有了嫡子,她就再也不能跟我在一起了。

天家尊卑有别,唯有正妻方能与夫君同归陵寝。

雪琅说她不在乎富贵名利,她只想做我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那本该就是她的位置。

深夜侍卫急请我回去,说是阿颀身子不适。

我本披衣欲起,雪琅却拉住了我的衣服。

她没有多言,只是噙泪看着我道:「殿下,雪琅什么都没有,只有你,连你也要丢下我吗?」

我搂着雪琅,她在睡梦中都攥着我的衣角。

我听见窗外有山鸟的叫声,一声一声,幽咽苍凉。

当我再回京城的时候,沈大学士自杀了。

阿颀似是病了,人清瘦了许多。

我陪着她守在沈大学士的灵前。

在我离京的这段时日里,不知朝堂竟几番风云变幻。

若是我在,必然不会让沈大人被逼至此。

我为阿颀心痛,纵然我心爱雪琅,注定要辜负于她,可她毕竟是我的妻子,她只能依靠我。

我握住阿颀的手,发誓会一辈子对她好,这世上的东西,只要她想要,我都可以给她。

除了,妻子的名分。

后来我登基为帝,这天下终被我掌控。

我迎娶雪琅,以最宏大的盛礼,不顾满朝臣子的反对,不顾天下人的议论。

阿颀在这个时候病了,似乎从沈大人过世后开始,她就生病了。

这后位,我不能给她,但我册封她为贵妃,仅次于皇后,待到她的幼弟沈卓长大后,我还会重用他,让他成为我的左膀右臂,我还会和她生儿育女,比往昔更加宠爱她。

可她总是病着,很少见我,面对册封的诏书,她都乖乖接受。

阿颀从不在乎虚名,我的话,她向来都是最听的。

如此,雪琅为后,阿颀为妃,人生快事,也不过如此。

那日我去见阿颀,见她案上摆着一册史书注解,详细注解的那段正是先朝霍大将军专权乱政之事。

往日我对史书不感兴趣,独那日无聊,也是随手翻了翻。

不想,连日却做起了噩梦。

先朝皇帝宠爱姬妾之子,想要立姬妾之子为太子,皇后母家势大,宫变夺权,囚禁皇帝于后宫中,扶持幼子登基。

我一瞬,竟明了父皇之顾虑。

培养外戚,就等于给自己的头上悬了一把刀,此刀若落下,我必死无疑。

我总在梦里,看见刘家军的旗子,看见悬在头上那把雪亮的刀。

而在此时,雪琅欢喜地告诉我,她有了孩子了。

我曾经那么期盼,我和雪琅之间有孩子。

可这孩子,随时会变成我的催命符。

怎么办?

雪琅在我怀中睡着,我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不自觉搂紧了她。

孩子没有了,雪琅的身体受到重创,太医诊断只怕再难有子嗣。

认罪的婢女指认了阿颀。

我怒气冲冲打了阿颀一个耳光,将她幽闭在殿中,不得见人,连去诊治的江阳都不让进去。

我必须让刘义山相信,我是因这个孩子恨极了阿颀。

我原以为朝臣会热议,攀附刘家的人定会上折子怒不可遏要求我处置阿颀。

但我已下定决心,我会保住阿颀,只是让她暂时受些委屈。

可是,没有折子。

这不合常理,中宫失子,贵妃谋害,定会引来朝臣热议,不说别人,只说刘义山自己,以及雪琅的亲弟弟刘雪羿,都不曾递上折子。

阿颀无依无靠,沈府势微,谁能为她拦下这些,拦下刘家,拦下满朝文武的口诛笔伐。

我派遣心腹去查,得到了答案。

很好,原来看似乖顺贤良的阿颀,竟早已背叛了我。

我曾想好好补偿她,但是她不再值得了。

我放阿颀出来,我跟她一起走在甬道之上。

记得曾经我们一道入宫,都会走这条甬道,十年夫妻携手。

如今是最后一次。

阿颀以为我不相信她,她第一次流露出了委屈。

她问我,如果是她和我的孩子被人害死,我会不会也如此生气。

我愣住了。

阿颀对我笑了笑,拜别了我,便与我擦肩而过。

我看着她慢慢消失在甬道尽头,这是她第一次走在我前面,留给了我一个背影。

灯影绰约,仿佛美人剪影般,烙在我心头很多年。

我总是回想起那天,如果我知道,我会说,我会。

如果我知道,我绝不会让她就那么孤单地离开,背负着所有的伤痛离开。

可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的身体一日日地衰弱,渐渐竟连朝政都无法亲自打理。

雪琅乖顺地服侍着我,亲自为我斟茶倒水,如寻常夫妻般,事事尽心。

常熟已经病死了,身边更换了一批新人,他们都十分乖顺,仿佛提线木偶般。

「你看,窗外的梅花是不是开了,隔着窗纱,总看不真切。」我躺在床上,抬起手指向窗外。

雪琅低垂着眼,轻轻道:「陛下,该吃药了。」

【番外】 刘雪琅

我记得沈颀被赐死的那天,一直在下雪。

我看着那纷纷扬扬的雪花,想着城外梅园的梅花应该会开了吧。

那是阿羿的梅园,从不许任何人踏足,就连我都不可以。

可他一直在等的人,只怕永远都看不到那里的灼灼红梅了。

我是将军府的嫡出小姐,身份尊贵,容貌美丽,自幼便是万千宠爱在一身。

旁人皆羡慕我,一出生便拥有了别人一生都难以企及的东西。

我曾经也这么相信着。

直到我看见二妹的死。

她跪地请求父亲放她和她的心上人一条生路,而父亲却冷漠地命人杀了她的心上人,二妹痛极,触柱而亡,而父亲只冷冷让人收敛出去,仿佛是丢弃一件污秽的垃圾一样。

只因二妹的心上人是护卫,是低贱的奴仆。

刘家的女儿,必须要做人上人,没有显赫的身份,就只是垃圾。

我连做了好几日的噩梦,我无数次梦见自己一身显赫不在,成为父亲脚下的秽物。

阿羿随军归京,握着我的手说,阿姐,你放心,有我一日,绝不会让你受一分伤害。

握着阿羿的手,我第一次能安心睡下。

是的,我有阿羿。

父亲姬妾众多,独我和阿羿是嫡出,阿羿又如此优秀,刘家的权柄必然会交到阿羿的手中,有阿羿在,我便永远不可能成为刘家的弃子。

可是,后来,阿羿有了心上人。

我很少看见阿羿笑,他总是双眸冷凝,阴郁深沉,不似那十几岁的少年郎。

独独在那日,阿羿瞧见院中红梅盛开,露出了一丝微笑。

阿羿的心上人是沈大学士的女儿,沈颀。

从此,府内院子都种了红梅,京都长街两边也都移栽了红梅,梅香氤氲,萦绕在鼻息间久久不散。

旁人只道是阿羿爱梅成痴,所以弄得满京都是红梅。

可我知,这是他在婉转表达自己的心意。

阿羿就是这样,对于不在意的人,向来残酷得很,可对于在意的人,是甘愿付出一切。

阿羿卧房摆着一身精心裁剪的骑服,艳红的锦缎,金银线交错修成了花纹,华美异常。

我曾以为那是送我的,为我围猎时候穿。

那么重要的场合,各家千金小姐都是绞尽脑汁选好衣服。

这身衣服换上,我几乎可以想见自己艳压群芳的场景。

直到围猎前一晚,我久久等不到他遣人来送,便忍不住亲自去寻他。

只见书房一灯如豆,阿羿靠在椅子上,灯影摇晃,看不清神情,独那一滴泪,映着烛光缓缓滑落。

围猎场上,我如愿以偿收获了众人的艳羡,以及,我想要的,太子季景晟的心。

虽然未曾说过一句话,可我看出来,他对我动情了。

他就是我要找的男人,我是刘家人,我的身份显赫,只有身份最尊贵的人,才有资格成为我的男人。

我本想找沈颀,质问她怎敢拒绝阿羿,让他伤心?

可沈颀没出现,沈家所有人都没出现。

阿羿被囚禁在府,父亲将他所有传给沈颀的信件、物件扔了一地,那是被沈家悉数退回来的。

父亲暴怒,重重责打了阿羿。

因为沈大学士傲气过人,下朝拦下了父亲,傲然将这些物件送了回来,并言语嘲讽。

父亲最好颜面,尤其是被他向来瞧不起的文臣这般讽刺。

阿羿的后背被打得鲜血淋漓,可他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是俯身将那些信件、信物慢慢聚拢,抱在了怀里。

小心翼翼,好像那是世间至宝一样。

我冲出来抱住阿羿,父亲这才停住了手。

因为太子拜帖已下,他知道太子是为我,若我受伤,对刘家只怕不好。

我哭着让人去请太医,手忙脚乱给阿羿上药,看着他满身的血,我哭得死去活来。

我的弟弟,何曾受过这样的伤,这样的折辱!

可是,事情的发展总是如此戏剧。

在我陪阿羿养伤的时候,圣上旨意下来,钦定沈颀为太子妃,为季景晟的正妻。

我此番所有努力,竟是全部被沈颀打碎!

我恨,恨她伤害阿羿,恨她攀附权势夺走了我的归宿。

可是,我没有输,季景晟的心在我这里。

我故意去佛寺,故意与季景晟偶遇。

我的楚楚可怜,我的信誓旦旦成功打动了他的心。

他握着我的手,发誓在他心里,我才是他唯一的妻。

我要他答应我,不要去宠幸沈颀。

父亲为报沈大学士折辱之仇,故意纵容部下去构陷沈大学士。

沈颀借着怀孕暂时救下了她的父亲。

可是,我怎么会允许她生下孩子,怎么会允许她将来夺走我的皇后之位。

我派人下毒,害死了沈颀的孩子。

如果那药效稍微重一些,连她都活不了。

可我要让她活,我要让她看清楚,她所夺走的一切,都是如何一分分失去的,我要让她看清楚,她造的孽,是如何一分分回报给她的。

我从不知,自己会如此恶毒。

但就是这份报复的快意,支撑着我忍受所有人的非议,在佛寺清苦生活了十年。

我后来见过沈颀,在避暑山庄。

我有意让她知晓我和景晟的情深,我有意让她知晓,是我害死了她的孩子。

痛苦吧,绝望吧,控诉吧,谁会相信呢?

沈大学士死了,是自杀。

葬礼上,父亲大摇大摆地去了。

旁人皆知,真相如何。

可是无人敢言,噤若寒蝉。

景晟对丧父的沈颀分外爱怜,有心想要补偿。

可是如何补偿,一个心不在你身上的男人,他所有的许诺,只在说出口的刹那,是真心的,除了爱怜,什么都给不了你的。

先帝驾崩,景晟顺利继位。

他冒着天下人非议,坚持立我为后。

满宫张灯结彩,我锦衣华服缓缓步入,以主人的身份。

景晟站在台阶上,朝我伸出手,在他背后是辉煌灿烂的宫宇,那一瞬,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了。

沈颀由妻变妾,纵然是贵妃,也是妾室。

我本想好好折辱她一番,却不料她托病一直不见我,景晟对她颇为怜爱,让我一直没有机会对付她。

宫内争斗不断,风波一出接着一出。

独她似乎立身风波之外,借病躲了一切,连侍寝都拒了,竟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了一样。

后来她来拜我,低眉顺眼,规矩得当,没有一丝不甘和愤慨。

我不知,她为何是这样。

若我处于她这个境地,只怕早恨不得拿了刀子来拼命了,大不了鱼死网破,便是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她不在意,我所有的心思就没有了用武之地。

如此,那就让她在后宫养着吧,反正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我很快有了孩子,那是景晟名正言顺的嫡子,是未来的储君,是将来的天子,是我全部的荣耀和依仗。

我满心期待,我和景晟还兴致勃勃为孩子取了好多名字做准备,内务府也周到地送来了许多给小孩子的物件。

可我这么殷切期待,最终只是一场空。

孩子没保住,所有证据指向沈颀,景晟怒气冲冲去找沈颀问罪,并把她幽居宫中,连日常诊治的太医都不放进去。

我悲痛欲绝,景晟陪在我身边,发誓会好好照顾我。

我要沈颀死。

我回到刘家,我求父亲为我的孩子报仇,我要阿羿杀了这个给我刘家带来诸多不幸的女人。阿羿为我擦拭眼泪,然后将一份血迹斑斑的供词展露到我面前。

不是沈颀。

是景晟。

居然是他。

原来我与他夫妻情分,十年青灯苦守,竟然都只是镜花水月。

他忌惮刘家,忌惮我,不惜害死我们的孩子。

我的心渐渐冷了下去。

回宫后,季景晟依旧对我关怀备至,小心疼爱,带着几分怜惜和补偿。

我逢场作戏,如他所愿,继续当他的爱人,当这皇宫的女主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

因边关有军务需要处理,阿羿被父亲派遣到了边疆。

我隐约猜到父亲的打算,但我只冷眼看着。

我只冷眼看季景晟赐死沈颀,这个他辜负过,又用来背黑锅的女人。

自古无情帝王家,我早就该明白,不该有期待。

呵,什么真爱,都是镜花水月。

唯有抓在手里的,才是最真实的。

我收回神,端着碗,一勺一勺喂着景晟。

他指着窗外,问我可是梅花开了。

我知道他在想沈颀,只漫不经心应和着。

明年,册立太后的礼服应该要什么花样呢?

不是红梅就好。

番外【沈维】

我坐在狱中,刘义山就站在我的对面。

他说,沈维,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沦落至此?书香门第,清流世家,多像个笑话。

我抬眼看他,「大将军好生威武,也需要在老夫一个阶下囚面前耀武扬威吗?」

「沈维,你我同僚数十载,应该很清楚我的脾性,犬子一片痴心求娶令爱,不想却反被羞辱,辱我子,便是辱我整个刘家,可惜,你我本该是亲家,竟到如此地步,沈大学士,好筹谋呀。」刘义山拍手笑道。

我只合眼,不再看他。

「沈维,你一向沽名钓誉,顽固不化,为了那狗屁虚名,连脑子都不要,若是你那爷爷、太爷爷,看到你今日光景,看你把沈家带入如此境遇,只怕也要从祖坟跳出来大骂你这个不肖子孙了。」刘义山继续道。

「沈家自有沈家的坚守,与境遇无关,我若趋炎附势,攀附奸佞,才当真无颜面对先祖。」我淡淡道。

「你以为,把你那女儿嫁给太子殿下,就能万事大吉了吗?」刘义山嗤笑一声,「我告诉你,沈颀如今可是自身难保,太子钟情雪琅,甘愿与雪琅在山寺相会,也不愿回府中,待雪琅有了身孕,沈颀一无宠爱,二无子嗣,三无家世,父亲又是罪臣,你觉得,她下半生会过得怎么样?」

我心一揪,愤怒地瞪着刘义山,「刘义山,你若是敢谋害当朝太子妃,你就等着……「

因话说得急了些,我一下子呛住,咳嗽了几声,硬生生咳出了一口血。

「我等着,我自然等着,等着看这大好河山,看这万世升平,看那些不知好歹的人,如何自寻死路。」刘义山轻松笑着,「想想你沈大学士教养出来的女儿,必然是忠孝之极,只是不知,若是我以你的性命相要挟,你说沈颀是为忠不顾你这个亲父的死活,还是全了你的孝,去向我儿自荐枕席呢?」

「刘义山!」我气急扑过去,被他一掌甩开。

眼看着他离开,我抓住栏杆,恨不得冲出去把他撕成碎片。

可他潇洒远去,只我声嘶力竭,跌坐地上。

我知道,我对不起阿颀。

为人父,却硬生生斩断她的情缘,不顾她的心意和终身幸福。

但我不后悔。

刘义山狼子野心,早已是圣上心头大患。

我是绝不会让沈家与这样的乱臣贼子有任何瓜葛。

阿颀为此跪着求我,她说她和刘雪羿是真心相爱。

我的傻女儿,这权势中间,算计重重,真情可是很奢侈的东西。

况且刘家权势滔天,若是她深陷其中,沈家根本无力庇护她。

若是阿颀喜欢的是寻常人家子弟,我一定会成全她,只刘家不行。

阿颀为了让我妥协,不惜绝食。

她一向听话懂事,向来我的吩咐,她都听。

但这丫头性子倔起来,也跟我一样固执。

眼看她一日日消瘦,面色发白,气若游丝,偏就是咬牙不吃一粒米,不喝一口水。

她说,刘雪羿绝不会负她,求我给她个机会。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她连死都不怕。

我真的怕了,我怕阿颀出事。

如果刘雪羿是真心爱护阿颀的话,那好,我答应。

我会准许他们的婚事,然后我便带着沈家老小告老还乡,置一处园林,做个教书先生,再不踏入朝堂半步。

刘家的权势,我绝不沾染半分。

同僚约我饮酒,我本为阿颀的事烦忧,无心应酬,却被一众同僚强拉至了烟花楼里。

他们把酒言欢,我是如坐针毡。

就在我坐立不安,起身欲走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人喝道,恭喜刘公子以一万两买下茜茜姑娘的首彩。

我不由站在窗前往楼下看。

一群官宦子弟正簇拥着一个年轻人在楼下坐着。

那年轻人模样生得不错,眉眼孤傲,气宇轩昂,只大马金刀地坐在席上,便将周围一众人都衬得黯然无色。

随即,打扮娇艳的青楼女子含羞带怯迎上前去,周围一片起哄。

「沈兄在看什么啊?」同僚凑过来问道。

我问道:「那堂下是何人?「

「嘿嘿,除了刘大将军的独子,谁还有这样的排场?」同僚笑道。

刘大将军的独子,刘雪羿。

很好,我慢慢握紧拳头,转身下楼。

我从这一众人中经过,从这个玉树临风的年轻人身边经过。

他软玉温香在怀,当真快活。

而我的女儿,幽困在家中,气若游丝,命悬一线。

我回到家,看着阿颀,不禁老泪纵横。

见我抹眼泪,阿颀也哭了,她挣扎着从床上下来,跪在我面前。

我亦是跪下来,扶住阿颀,劝她回心转意。

见我跪下,阿颀双目陡然睁大,人也呆住了。

我让她为沈家着想,顾全祖宗颜面,我沈家百年清誉,是先祖们一生坚守拼来的,断不能消亡于我手。

何况,刘雪羿并非什么良人。

阿颀哭着认错,强撑着提笔写信与刘雪羿,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书信送达之后,过了几日,刘雪羿前来拜府。

他在我面前倒是言辞恳切,态度殷勤,浑不似当日那般潇洒肆意。

待他走后,翌日下朝,我命仆人当众把拜礼送还给刘义山,以此表明,我沈家绝不会有心攀附刘家。

这还不够,我太清楚得罪刘家的代价。

我连夜拜见圣上,恳请他下旨,册封阿颀为太子妃。

圣上正为太子心慕刘家嫡女刘雪琅的事情烦忧,若择刘雪琅,刘家权势只怕再难遏制,刘雪琅一旦有了子嗣,刘义山便可扶持幼子,到时候朝政只怕都要落到刘家手里。

可圣上不是不答允,倒好像故意在慢待刘家一样,若是引起刘义山猜忌,只怕骑虎难下,朝局动荡。

我跪下坦言,愿让沈家背负起这样的重担。

沈家无力保护阿颀,不管阿颀嫁给谁,只要刘雪羿不死心,阿颀迟早会落入他的手里。

唯有嫁入帝王家,名入皇室族谱,他若敢有非分之想,便是忤逆,是大不敬,到时候不用圣上发令,天下人的口舌也足以置他于死地。

至于圣上如何解释这个,便说我以沈家先祖辅佐朝堂之恩,强行请求圣上,而圣上顾念先祖之功,被迫答应罢了。

我只要保住阿颀,圣上借此制衡刘家。

何况,阿颀知书达理,来日便是六宫之首,也绝对担得起这天下典范。

我知道刘家不会放过我,所以当百官都弹劾我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意外。

我也知道圣上无力庇护我,只能眼看着我被诬陷。

即便没有阿颀之事,我也不会眼看着刘义山无视朝纲,僭越皇权,便是拼了一条命,也要维护圣上。

有些东西,远比身家性命重要。

我的同僚不敢要,可我敢。

沈家人,都敢。

只是阿颀,终是委屈了阿颀。

我绝不会让阿颀去背负这样的罪孽。

张廷尉是我的同年,我咬破手指留下一封血书。

宁折不弯,务守初心。

我托他转交至太子府,然后选择了断。

余息残存之际,我抬眼看见窗外的月光漏进来,莹白如雪。

君子之守,当如明月,天寒霜冷,不减清辉。

【番外】 刘雪羿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照在窗纱上,幽幽盈盈,如烟如雾。

照在阿颀裸露的肩头上,泛着玉般的光泽。

她背对着我,连一个眼神都吝惜给予。

明明方才欢好,至亲至密,可我知道,她的心,早已离我很远了。

只是我不知,究竟何时,她竟舍得丢下我一个人。

我对阿颀是一见钟情。

在遇见她之前,我从不相信,世间真有一人,竟教我牵肠挂肚至此。

那日她乘车出城,我策马入城,风一吹,撩起了马车帘子,阿颀的秀帕被风吹起,飘了一圈后悠悠落在了我的胸前。

她扶窗看过来,正对上我的眼。

只是简单一对视,我却觉得心头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在破土而生。

阿颀并非绝色,尤其是跟长姐相比。

只是长姐个性偏执,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不达目的不罢休。

人有时候,活得太功利,就会很累。

阿颀活得很通透,很简单。

她喜欢花,简单一束野花扎起来都会兴冲冲插瓶作画。

她喜欢雨,细雨如织时经常端坐在画舫里临窗抚琴。

偶尔还喜欢偷偷喝酒,喝醉的时候会倚在我的肩头哼着不着调的歌。

若非真切看到,真不敢相信这是那个传说中最重规矩的沈大学士的女儿。

比起那些娇滴滴的小姐,阿颀就像是临风的柳,不娇艳浮华,自有风情万种。

我曾梦想着置一处庄园,要种满四时花朵,春日与她一起看桃李争妍,夏天赏满湖莲花,还要一起放河灯祈愿,秋天摘了桂花酿酒,冬日看白梅欺霜赛雪。

园子里会造一座亭子,四面临水,这样下雨的时候,阿颀就可以在亭中惬意听雨,看烟雨朦胧。

还要摆一架古琴,要绝世名琴,不管花多少钱都要买下来。

阿颀说,她只喜欢红梅。

白梅素净高洁,是君子之花,只是高洁太过,冷清萧条,不比红梅,张扬洒脱,肆意怒放,便是败落,也是鲜艳的。

「世人训诫女子,总说要规矩得体,所谓的规矩,无非是束缚住她们的手脚,蒙住她们的眼睛,困住她们的身子,在那庭院里,做那笼中鸟,做那掌中物。」她说,「可我不爱规矩,我该是自由的风,是奔跑的马,是最真实的自己。「

她一边说着,一边鬼鬼祟祟爬上了我的马,一抽鞭子跑了起来。

可惜,这自由的风,奔跑的马,不会骑马,马儿抬腿一跑,阿颀一声尖叫从马上给摔了下来。

我飞扑过去接住她,看她吓得心有余悸的可怜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见我忍俊不禁,阿颀气呼呼地说受到了惊吓,要回府养个一年半载的伤再出来。

我只得拉着她,教她如何上马,如何驾驭马。

马场里还有些好马,我允诺要为她挑一匹驯好的良驹,然后再教她射箭,到时候好跟这自由的风,奔跑的马一起策马游猎。

京都要整修,我有意授意工部在整修御街的时候将原本打算移栽的金桂换成红梅。

秋冬将近,红梅吐露,彤云遍布,一定会很好看。

我还命人寻了巧匠精心打造一身红梅骑射服,用了最上等的天云锦,到时候阿颀穿上它在雪地里骑马,一定比最娇艳的红梅还要好看。

我不会让人束缚阿颀的心,她想要自由,想要随意,我就给她自由,给她随意,我要让阿颀的脸上永远都带着笑。

因为那是我,一直想拥有,却又畏惧拥有的事情。

是,我从来都无法拥有的东西,自由。

旁人眼中,我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嫡子,从出生便高高在上。

当今圣上顾忌父亲,却又不得不对父亲委以重任,毕竟几十年军队行伍,血肉打拼出来的战绩,不是能轻易撼动的。

而我身为父亲的嫡子,从小就被他寄予厚望。

所以幼时我便要学文章大义,学兵法谋略,学着随军作战,学着搏斗和厮杀,学着算计和虚伪,学着一切,身为刘家嫡子需要学的东西。

我有时候厌恶自己的身份,厌恶周围的逢迎,厌恶父亲的功利和专横。

但我也很清楚,刘家如今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势,必须不断往里添火,此时停滞,定会有人扑上来将刘家拆分殆尽。

那些人逢迎得有多殷勤,到破府抄家之时,就追咬得多厉害。

所以,想要保住自己,就必须站在刘家的基业上,不断往上去追,直到永远得到自己想要的。

而我,注定得不到的自由,我很愿意看见它在阿颀身上实现。

她的身上有我想要的存在,而她亦是我想要的。

阿颀归府之后很久没有再联络我。

往日传信的人竟都没了音讯。

之前阿颀顾忌沈大学士,死活不许我登门拜访,只派了心腹婢女送消息。

以至于如今,我竟全无途径去探寻消息。

还好,阿颀还有个弟弟,她最钟爱的弟弟沈卓。

沈卓也就十三四岁,正是少年气盛,整日跟着那群官宦子弟四处游玩。

我有意组了几次局,差人带着他一道加入,日日逍遥快活。

凡是他想去的地方,想看的景致,想吃的菜,想玩的玩意,我都暗中授意人去安排。

沈卓这孩子也很关心阿颀,有什么好玩的,看见了都要买下来给阿颀带回去一份。

我别有用心地把自己给阿颀准备的小礼物一道收拾了交给沈卓的小厮。

有她念念很久一直没吃到的梅子饼,还有她最喜欢的赵大家的红梅图。

还有个面人,是我出城瞧见有人捏面人,便捏了个骑马的阿颀,料想她定是欢喜的。

翌日,沈卓来找我,神情焦急,还带着些局促。

我从不曾告知他,我与阿颀的关系。

在他眼中,我依旧是那高高在上的大将军之子,不是他高攀得起的人物。

沈卓来,是有求于我。

原来,他有一红颜知己,是京中烟花楼的头牌歌姬。

而那歌姬姿色艳丽,惹得忠勇伯家的小世子色心大起,歌姬坚决不从,小世子恼了,发狠要买下她好好教训一番。

如今,能压制住小世子身份的人,也只我一个了。

为了救那歌姬性命,也为了全自己的心意,沈卓鼓起勇气找到了我。

我虽偶在烟花楼吃酒,却从不沾染这种风流韵事,更不屑与那些逢迎卖笑的女子攀扯。

若换了旁人,只怕不等话说完,便被我打发出去了,只是这开口的人,是沈卓。

「此时我可以帮你,但你绝不许让旁人知晓。」我淡淡道,同时在心里暗暗加上一句,尤其是你姐。

要是阿颀知道我牵扯这种事,还是为帮她弟弟插足这种地方,定是要生气,不理我很久。

虽然她现在也一直没理我。

我去了烟花楼,一万两拍下了那女子的首彩,小世子没有敢表露出一丝不满,那女子端了酒殷殷过来,故作不经意地贴上了我的手臂。

周围歌舞升平,喧闹异常。

可我却觉得索然无味。

原来越是热闹,越能觉察心中的寂寞。

我帮了沈卓这么个大忙,原等着他上门拜谢,这样我才好登门回礼。

礼单我都准备好了,古画,名家真迹,价值连城的文房四宝,最符合文人雅士的性子,想来一定能让沈大学士满意。

可是等来等去,都没等到沈卓。

既然等不到,那我只能亲自上门了。

毕竟阿颀,我是一定要娶的,早日拜见岳父大人也没什么掉面子的。

我递了拜帖,被沈府小厮带入正厅。

我瞧见院中盘虬错节的松树,阿颀说以前背不会书的时候,总是要跪在大松树下受罚,弄得她一点都不喜欢松树。

我瞧见池塘里锦鲤游来游去,白的那条叫小白,黑的叫不白,花的那条叫也不白。

明明饱读诗书,却取名这么随意,真是对她服气。

明年也要养一池锦鲤,每一条都要让阿颀好好起名字,看她还有多少稀奇古怪的名字可取。

沈大人面沉如水,端坐正座上。

面对我的礼物只客气收下,然后就让人送客了。

在我走出沈府的时候,有个小丫鬟匆匆跑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丢下了一封信。

是阿颀的信。

阿颀在信中说,君非良人,往事勿念。每每思及,恨初相逢,一别两处,各自白首。莫念旧情,覆水难收。

她说,她后悔与我相遇。

第二日,沈大人就当面把礼物送还给了父亲,连同我与阿颀的书信,极尽嘲讽。

父亲半生骄傲,从不曾受如此耻辱。

他愤怒地让我跪在庭前,命人狠狠地杖责我。

打就打吧,自幼行军,这身上也不缺这点伤。

我只盯着那满地狼藉,曾经它们承载了多少真切的心意,如今心意不在,就这么狼狈地被丢在地上,踩得粉碎。

长姐哭着扑到我身前,甘愿替我承受责罚,她看着沾了满手的血,痛哭不止。

我再见到阿颀的时候,是秋日桂花夜宴上。

已有月余,我被困府中养伤许久,音信都不能通传。

她妆容精致,言笑晏晏,与往昔一样。

我故意支开旁人,将她困在厢房中。

我要她解释那封信,要她亲口告诉我,那只是她的玩笑。

是她气我恼我的话。

阿颀望着我,告诉我,字字真心。

刘雪羿,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要喜欢你?

如果你看不明白,我就再清楚地告诉你,我们不可能。

为什么会选择季景晟,为什么要去当太子妃?

因为那才是我想要的。

我不甘心嫁与官宦人家,身份再高,也不过拿个一品诰命。

我要成为东宫太子妃,成为未来的皇后,成为这天下的女主人。

刘雪羿,你给不了我这一切。

原来杀人诛心的滋味,竟是如此。

「阿颀,这天下只有我不想要的东西,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我说。

是吗?痴人说梦罢了。

阿颀转身离开,神情冷漠,眼神带着嘲弄,仿佛是看一只困顿沉沦的蝼蚁一样。

可是我不甘,我不信。

我的阿颀,绝不是这样的人。

太子大婚,京都十里披红挂彩。

我看见轿辇从东城走到西城,转入那富丽堂皇之所。

夜色渐染,彤云似火。

她真的能得偿所愿吗?

阿颀,你还看不透这盘棋的关键在哪里吗?

我会告诉你,你想要的东西,究竟有多不堪。

太子喜欢长姐,是死心塌地的喜欢。

为了长姐,甘愿跪在冰雪之中冻伤自己。

人对于得不到的东西,往往最有执念。

长姐整顿行装毅然选择进入佛寺,因为我许诺她,定会让她成为这天下的皇后,不惜一切手段。

而我则选择去边境厮杀,唯有血和铁,才最有力量。

太子很顺利地入圈。

心上人是天边月,本是苦苦得不到,却意外发现对方对自己一片痴心,甘愿吃苦,这样的柔情与深情,天底下有几个男人能抵挡得住?

阿颀,你曾经也有这样的本事,只是,你亲手毁了它。

沈大学士对我父亲的诟病越来越多,经常在朝堂上与我父亲争论起来。

看得出来,他是陛下最信任的臣子,所以经常会秘密入宫拜见。

可是这样一个备受看重的臣子,在被流言缠身的时候,陛下竟然也需要顾及诸多,不敢有意偏袒。

即便,他是当朝太子的岳父,是那尊贵的太子妃的父亲。

阿颀有孩子了,我怎么会让她生出别人的孩子。

我带了药,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当。

我亲手调的药,亲眼看见那满是鲜血的褥子被拿出来。

偌大东宫,侍卫早已是被长姐有意安排过的,根本不影响我出手。

长姐不在东宫又如何,季景晟的心在哪里,哪里就是东宫。

这还不够,我要看阿颀痛苦,我要让她一尝我曾经经受的那些痛苦,这样我们才扯平。

我眼看着沈大学士自杀,看阿颀跪在灵前哭得凄惨,看她失去了孩子还要面对季景晟强颜欢笑。

我会有快意,与痛一起交织着的快意。

阿颀,你痛吗?我也很痛。

我授意长姐与季景晟一起前往避暑山庄,我故意深夜潜入阿颀的房间,我故意以沈家的凄惨处境来刺激她。

她哭得很凶,哭得歇斯底里,十指紧紧抓着我的背,仿佛是溺水的人绝望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开始哭着求我,在我羞辱她是勾栏瓦舍的娼妓时,也在哭着求我。

曾经的阿颀,是那么的骄傲,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权力真的能让一个人如此彻头彻尾地改变吗?

阿颀和我,都已经面目全非了吧。

父亲大寿,季景晟被幕僚灌得烂醉如泥,阿颀跟着他去服侍。

我直接闯入,看阿颀那么细心周到地给季景晟擦拭嘴角,我承认,我很嫉妒,发疯似的嫉妒。

阿颀,城外的红梅开了,我还没折回来给你看。

阿颀,我为你制作了新衣裙,比当年的那一件更漂亮。

阿颀,皇上要给我赐婚了,文武百官都争着与我做亲呢?

阿颀,你看过去的我们有多幸福,你后不后悔?

后悔你当初看错了我,看错了我们的未来。

但是没关系,阿颀,我痛苦过,你也痛苦过,我们不要再互相折磨了,我承认我爱你,至今都爱,一直都爱,所以我们和好,好不好?

我们重头来过,像从前那样好不好?

我只后悔,认识你。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不要再见你。她看着我,说得决绝,毫不留情。

好吧,明知结果如何,我竟还如此天真地期盼起来。

既然如此,阿颀,那我们就互相折磨,这辈子,你逃不脱我,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嗅着她发丝的清香,看她垂下来的青丝与我的头发交缠在一起。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我们也结发,却再不是夫妻。

阿颀回去之后就病了,听宫里太医说,是之前心情沉郁,忧思过度。

慢慢地,他们说阿颀失忆了,却也不是失忆,像是记性不大好,经常会把很多人给忘掉。

人在极端痛苦的时候,可能会强迫自己忘掉那些不堪的事,所以回忆多是美好而幸福的,这是人的一种自保。

我有意去拜见,发现,她竟是把我给忘记了。

后来,季景晟登基,不顾天下反对,毅然娶了长姐。

太子妃就一定会成为皇后吗?呵呵。

中秋夜宴,我从席中出来,看见她被婢女扶着坐在荷花池旁。

月光轻柔,照在她那干净的脸庞上,双眸慵懒地眯起来,像是在享受这微醺的清风一样。

我言语试探,她柔柔应对,谦恭有礼,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

在我逼近的时候,她猛地退后摔到了地上,满目都是惊恐。

她在怕我?即便忘记了我,潜意识也在怕我。

看来,当初,的确是很痛啊。

长姐小产,季景晟愤怒地关押了阿颀。

可是证据早已被我收集得明明白白,我呈给长姐看,我看到她的眼神是与我一样的死寂。

天家无情,权势是最冰冷的东西。

与其依仗别人,不如把生杀大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将药带给了长姐,让她来做选择。

季景晟刚愎自用,刻薄寡情,早已不堪大用。

这些年,我低调行事,已压抑太久。

我期待着有朝一日,朝局变换,实权尽收的时候。

那天要艳阳高照,那样阿颀才看得真切,她想要的,只有我有能力给。

可我,竟然等不到了。

我万万没想到,季景晟竟然赐死了阿颀。

正如我不曾想到,有朝一日,季景晟竟然会知晓,我和阿颀之事。

阿颀之死,尽是因我。

她被以谋害中宫为由处置,以贵妃暴毙之名收敛安葬。

消息被封锁得很严实,传到我耳边时,已是三日之后。

那是种怎样的感觉?

眼前的日光正盛,可我眼前却尽是阴影,是黑暗,是无尽的寂寞。

我曾恨极了阿颀,恨她的绝情,恨她的背叛,恨她贪慕权势,恨她羞辱于我。

曾经有多浓烈的爱,就有多浓烈的恨。

正如如今再浓烈的恨,不过是积蓄压抑了太久的爱。

父亲说,我和阿颀是不可能的。

因为沈大学士,就是个疯子,他发疯地敌视那些有本事有能力的人,打着忠君爱国的旗号,臣不臣、长不长的。

他当初不惜入宫请求先帝立阿颀为太子妃,赌的就是我对阿颀的心意。

赌我不甘心,赌我不死心。

赌我会越雷霆而起逆心,一旦太子妃名节受损,刘家会瞬间成为天下人唾弃的对象,权势再大,也难掩天下悠悠之口,只怕要陷入众矢之的。

所以,阿颀当初如此决绝地与我一刀两断。

不是她爱慕权势,是她怕我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而我,以为她背叛了我,步步紧逼,凌辱她的躯体,践踏她的自尊,掐断她所有的希望。

原来,阿颀对我,一如既往,深情不改。

她对我,一贯如是。

因为,她是我的阿颀。

我的阿颀!!!

季景晟已经快死了,满宫忙碌,无人神色哀戚。

父亲已经交付大权,我是京都人人尊称的太师,掌天下大权,身旁阿谀奉承之人又聚集了一大片。

不过我独独爱和京都医馆的江大夫一道喝酒。

他每次喝多都会兴致勃勃说他的小妹,还拉着我说,若是小妹还在,一定要与我为妻。

似我这般洒脱不羁的性子,与他那凉风饮酒、醉眠花下的小妹,当真是一对璧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终难结发共白首,只叹阴阳相隔,肝肠寸断,终是我,负了我的阿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