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绽记 2
桃花绽记 2
12.
又开始疼了。
百无涯的魔纹每个月都会剧烈地疼痛一次,并且每次都会持续三天左右,伴随着每年魔纹在身体上的扩散,疼痛的程度也越来越严重。
这次也是。
百无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褪去了上衣。他脖颈处青筋暴起,浑身肌肉紧绷,被痛苦折磨到面无血色、浑身大汗,凶猛的杀意把眼底染得血红。
上辈子因为到了后来太过于痛苦,还会短暂地失去意识,化为没有节制的杀人狂,四处肆虐。
自己的痛苦不应该自己一个人承担,应该也同样发泄在别人身上才行。
百无涯紧紧地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声呜咽。他觉得意识开始缓缓地混沌了。
半清醒半混沌的状态下,他察觉到了一缕令人讨厌的气息。
熟悉的、令人厌恶的气息。
还有桃花香。
他几乎是在瞬间就披上了外衣,顷刻间就到了院子门口。
那讨人厌的家伙怎么在这儿?
还有,他那只手是想干什么?
更烦人的是,为什么小桃花没有要躲开的意思。
想杀人的理由是一个接一个。
百无涯拽过姚悯的时候,脑子还是有些不太清醒的。他狠狠地掐攥着颜良生的那只手,思考着要不干脆就现在把他的手掰断算了。
现在的颜良生应该还不是他的对手。
但是出乎意料地,颜良生的灵气在和他对抗。
双目交视的瞬间,两个人的力度和灵气就已经交锋了几个来回。
如果不是姚悯扯他的袖子,也许还会继续这样下去。
但百无涯选择先放开颜良生的手腕。
小桃花还看着呢。
颜良生离开了,走得很快。
他应该也吃了苦头,勉强着和自己气息上对抗,应该折损了不少精力。
又开始疼了。
百无涯在自己的杀意疯狂蔓延出去之前,抢先一步卷了那盒子回到屋子里。
关上门的的瞬间,他就膝盖一软地差点儿摔在地上。
胸膛大幅度地起伏着,汗珠滚滚而下,魔纹闪烁着诡异的黑光,像是某种不可剥夺的怪物似的在他身上缓慢地蔓延、攀爬。
热,好热。
百无涯紧紧地攥着自己衣领,感到窒息,喘不过气。
剧痛中,他慢慢地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是空的。
百无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低低地笑出声。
原来如此……
因为自己做出了和前世不一样的举动,那老头子也采取了不一样的措施吗?
大概是以为自己在耍什么花招,感到不安,所以派出了自己的得意弟子来试探实力?
看来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颜良生就像个甩不掉的泥巴一样要和自己扯上联系。
上辈子也是,一直说着要为老头子复仇,所以才选择和自己敌对。
现在是被那老不死的当成对抗自己的棋子了吗?
不管是哪一个,不管是谁,都这么该死的烦人。
想杀了,想都杀了。掰断脖子,把内脏扯出来,手脚都折断丢去喂狗。
在剧痛中,百无涯险些再度失去理智。
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桃花香溢入室内。
「你还好吗?」门外传来姚悯的声音,透露着隐隐担忧,「你刚才的状态看起来很糟糕,没事吧?」
百无涯背靠着门板,隔着薄薄一层的板子,深吸了口气。
有点儿腻的花香,但不算厚重。
舒缓了疼痛吗?
并没有,还是很痛。
但比起自己一个人扛着,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自己身边陪着。
虽然隔了一个门板。
这感觉很新奇,因为是头一次在魔纹暴走期间不想杀了在自己身边的人。
虽然是因为自己对她还有别的打算。
「……没事。」百无涯的声音格外嘶哑,像是渴了几天没喝水的人一样,「你就站在那里不要动。」
「生病了吗?」她在门后问道。
生病了吗?百无涯望着屋子的梁柱发怔。也许吧,自己为什么这么讨厌颜良生碰她?真的是因为自己的占有欲这么强,还是担心她会跟着颜良生离开,然后重复一遍上辈子的事情?
真丹会是自己的,获得重来一次机会的不是颜良生,是自己。
自己才是可以活到最后的那个人,可以踩着正道脸面获胜的那个人。
但是隐隐约约地,百无涯又觉得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也许是生病了吧。」百无涯喃喃道,「刚才弄疼你了,抱歉,但你现在就待在这里,别走,也别动。」
喃喃着,百无涯在浓郁的桃花香中渐渐地合上了眸子。
夜深了。
他惊醒,夜间的寒气将他赤裸的上身舔舐得冰凉。滚烫的疼痛已经消退了,汗珠都干了,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
百无涯捏了个诀让身子清爽干净起来,抓过外衣披上,打开屋子的门。
他踏出去,却在门口止住了脚步。
门外一侧,蹲坐在墙面前的,是熟睡的姚悯。
她裹着薄薄的衣裙,银发披散着,赤足蹲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埋首睡觉。
远远看去,像个乌龟一样缩成一团。
到底是怎样才能以这样的姿势睡着?
自从自己失去意识后已经过了多久?有几个时辰了吧?
百无涯蹙眉,心口一痛。
魔纹暴走后的遗留症?
他半跪下去,用冰冷的指尖碰了碰熟睡中的女人的发顶。
她似乎很冷。也是,夜晚的寒气格外冻人,自己之前曾让她进屋睡,她却一直坚持以男女授受不亲这种理由拒绝。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懂这么多。
百无涯想了想,把自己的外衣扯下来,毫不介意自己赤裸着胸膛,把外衣披上了缩成一团的女人身上。
月光下,魔纹格外安静,力量也没有暴走乱窜。
自己都主动放弃去争了,那老家伙还是这么不安稳。
那就找个方法让他彻底地安稳下来吧。
百无涯瞥了眼院子里那棵桃花树。自从姚悯化了人形后,那棵树上的桃花就再也没谢过。
满满一树的粉白桃花。
「我这是为了他们好,也是为了你好。」百无涯忽然自言自语道,目光又落在了在自己门口熟睡的女人。
「不然他们就会发现你的,他们怎么能接受容忍一个魔物呢?你会理解、感激我的,因为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
他折返回屋子里抓了一件黑色的外衣披上,拿起自己的长剑。
「以后再对我感恩吧,小桃花。」
13.
我醒来的时候,正躺在百无涯的床上,身上还盖着他的衣服。
我隐约记得自己是等在他屋子的门口,听见屋子里他难得透露着脆弱的声音叫自己别走,自己也就真的心软了没动。
他之前看起来很难受,像是生病了一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就到这儿了。
但百无涯去哪儿了?
我从屋子里出来,外面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夕阳的余晖洒在院落里,有种说不清的萧条、寂寞意味。
我深吸了口气,去摸了摸自己的树。
鼻尖一动。
这是……什么味道?
铁锈味,很浓很浓的铁锈味。
不对。
是……血味?
我猛地抬头,往院门口奔去。
我被结界拦了下来,可结界拦不住外面浓重的血味。没有错,浓郁到令人觉得反胃的程度,正从外面一阵阵地蔓延进来。
我大骇,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感,无措地拍打着结界,试图弄出声响来。
发生了什么?
难道他去屠门了?
可是为什么?说不通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毫无理由、毫无契机?
难道是因为…看见了颜良生吗?
那个盒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我想到了颜良生拿着的那个盒子,立刻就想往屋子里去找。
但是刚折返走了几步,我就动弹不得了。
转头望去,一个人影有些踉跄地从结界外出现。
是一身黑衣的百无涯,提着沾满血的长剑,面颊上还有飞溅的血滴,步伐有些虚浮地走来。
他的黑衣看着有些不对,微微有着反光的感觉。等他迈过结界走近了,我闻到浓郁作呕的血味,这才意识到,他全身的衣袍都浸透了血。
好恶心。
我瞳孔紧缩、眼眶发酸,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嘴,想往后退去。
好恶心,好恶心。
但他一把拽住了我。
「你醒啦。」百无涯笑眯眯地看我,拽着我的手扯到他身前,「睡的还好吗?」
我张嘴,但是却说不出话来。
「我们也许要换个地方住了,这里不太行了,过几天会有腐烂的味道的。」
他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说着,好像在谈论天气一样自在。
我牙齿打颤,视线落到他攥着我的胳膊的地方。我身上染到了血。
猩红的,不知道是谁的血,或者是几个人的血。
「为……为什么……」我结结巴巴地问他,头一次深刻地意识到了眼前的男人根本不是自己想当然的那种简单的家伙,而是彻彻底底、杀人不眨眼的疯魔头。
自己是疯了吗,居然还以为可以改变他?
驯服他?
说不定下一个被杀的就是自己也说不定。
「你说这个?」百无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不在意地收剑回鞘,抬手擦了擦面颊一侧的血滴。「他们很烦,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就会一直来打扰我。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还是发生了和原剧情一样的事。
我身子发冷,下意识地想离他远点。
但是他死死地拽着我胳膊,一脸等着我表扬他似的得意模样。
「我也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你看见那个小子看你的眼神了,多令人讨厌。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把他们的眼珠子也都挖出来了。不用担心,小桃花,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笑得令我发悚。
「因为朋友之间就是会这么做的,对吧?」
我瞧着他,无数想说的话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这是错的,这是不对的。你不能这样去滥杀无辜,别人的命也是命。
为什么要打着为我好的名号去这么做?
颜良生怎么样了?掌门夫妇呢?你姐姐呢?
可这些话我都说不出来,视线好像被自己胳膊上对方留下的血迹黏住了。
不管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我都没这么近距离地感受过血腥的气息。
这是死亡和杀戮的气息。
我像是被定在原地了一样,没法动弹。
直到百无涯凑近我,在我眼前捏了个诀。
「一切都没事了,以后不会再有烦人的东西来惹我们讨厌了。」
这是我昏过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14.
距离百无涯屠了整个玄天宗后,大约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他带着我离开了那座院子,去了某个地方的一座废弃宫殿居住。
这处很显然不是什么好地方,魔气横生,感受不到半点纯粹的灵力。
但意外的是,我并不排斥这个地方,我体内属于魔纹的那股力量似乎对这里很适应,甚至可以谈得上是喜欢。
可我真的没办法和百无涯再像以前那样相处下去。
他似乎对新的居所很满意,甚至诡异得轻车熟路。
刚到这儿的时候,他还跟我介绍道。
「这里是上任魔主被歼灭的地方。」他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就在这座宫里,被数十个正道人物联手杀死,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垂头,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这个事,也不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但百无涯似乎不是很介意我蔫巴巴的模样。「但隶属于那个魔主的气息还停留在这里,感觉很舒服吧?小桃花体内有我渡过去的魔气,应该对这里很适应才对。」
「……嗯。」我心不在焉地回应,没去看他。
但这会儿我的下巴被他捏住,强迫性地掰了上去。
「你看起来没精神。」百无涯脸上没有了笑意,「你在怕我。」
我慌乱地移开视线,努力不去和他对视。
「没……」
「我说了,撒谎的话就杀了你。」下巴上的力道更重了,我觉得自己的下巴肯定被捏红了。
于是我鼓起勇气,逼迫自己直视回去。
「……你那样是不对的。」我听见自己轻声说道,「你不应该滥杀无辜。」
「他们该死,在我选择了退让后还胆敢来扰我们清净。」
「但那不是你能决定的!」我忽然有些激动起来,声音也拔高了,「他们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吧?那些无辜的弟子们……你为什么把他们也杀了?」
「谁知道他们以后会如何呢。」百无涯若无其事地开口,「蝼蚁多死一两只又怎样?」
「你不是神,不是上天,你无权去决定他人的生死。」我喃喃着,隐忍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神有些骇人。
他一左一右的异色眸子眯起来,像是并不能理解我说的话。「我也是在帮你的忙,那个家伙看见你了,你会被判定成魔物然后被捕杀。你应该感恩我,而不是在这里放肆地对我发脾气。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谁给你的胆子对我发火?」
「他根本没说我是魔物,他说我是树妖,甚至还夸我漂亮。他是个好人!」我愈发激动,有些破罐破摔的意味。「你为什么要打着为我好的名号去做这些事?我为什么要因为你擅自做的决定而去感恩?是啊,我的确在你眼里可能算不上什么东西,那样的话你放我走啊!你让我离开,然后自己再去做这些事!」
我激动到浑身发抖,夹杂着愤怒和恐惧。
一想到他手上有那么多条人命,甚至杀了他们还不够,还要把那些尸体上的眼珠子挖出来,我就直反胃。
我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这样的事。
是,那些人我都不认识,我没必要为了陌生人的生死而如此激动。
可这样的话,他和原剧情中又有什么区别?
不会有区别的话,为什么被更改过的剧情要把我安排在他的院子里?
最令人难过的是,那些人本来可以不必死的。
百无涯还在说这些屁话,说是为了我好,不然那些人就会来捕杀我这个魔物。
为什么要把我牵扯进这些人的死亡?这样会让我和他变成一类人吗?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男主也死了吗?
我大脑一片混乱,越来越绝望。
我想走。
真的想离开他,离开得远远的。
百无涯脸色很吓人,杀意毫不遮掩地蔓延出来。他猛地松开我,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睨我。
「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吗?」
我定定地看着他,不敢挑衅,也不敢放大话,说他不敢。
我只是自嘲一笑。
「不管我说什么,你也只会按着自己的想法来。那我有什么意见重要吗?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是朋友,但我觉得你只是把我当成消遣的玩物了。」
「从你帮助我变人形开始,一直到现在,哪次不是你自己独断的决定?是,你是帮助了我,让我获得了肉躯,所以我知道我这样说有些厚脸皮,甚至有些不知感恩。可当时你也没有问过我的意见,没有问过这是不是我想要的,却还执意地认为你这是为了我好。那我是不是认为这是好的呢?你有问过我的想法吗?强迫我留在院子里,强迫在我身上留下印记,甚至还说是为我杀人,那我的想法为什么不听呢?!」
我说了好多。
发泄一样地吐露了出去后,居然有种释然的感觉。
都说出来了。
我可以听见自己喘息的声音,好大声。
后知后觉的害怕这才蔓延上来,尴尬地沉默溢出,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要杀了我吧?
他会杀了我吧?
但是我该说的都说出来了,总比不明不白地、憋屈地死掉要好。
我深吸口气,微微闭上眸子。
算了。
至少我试过了。
试图传递出去的东西如果没有传达到的话,那也无可奈何。
毕竟对方就是这样霸道又不懂得为别人考虑的家伙,手上带着数十条人命,以后也说不准会背上更多的人命。
我错了,我不应该带着奢望。
我不是救世主,不是神,我不能以为自己可以那么轻易地改变一个人。
是啊,我也有错。为什么不早点儿和他说这些话呢?也许会给他带来一些改变也说不定。
现在都晚了,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认命一样地沉默下来,希望他至少看在以前的陪伴上,给我个痛快。
可百无涯迟迟没动。
像是过了许久,又像是只过了片刻。
我听见头顶上轻轻的声音传来。
「……那说说看吧,你的想法。」
我猛地抬头,对上那双狭长的异瞳。
百无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没有杀意,没有恼火。
他只是看着我,一字一句的。
「说说看吧,我试着听听。」
15.
生气吗?其实并没有非常的生气。
百无涯一开始是有些恼火的,因为他很烦和自己大声呛的人,比如他的父母和他的姐姐。
烦到想把他们的嘴巴用铁丝串起来的程度。
所以他对于姚悯的态度有些不高兴。
可不知道为什么,姚悯红着眼眶哆哆嗦嗦地在他面前大喊的时候,百无涯逐渐觉得有趣。
像一只平时只会缩头缩尾的乌龟终于探头咬人了。
被咬得有点儿痛吗?是有点儿。
但是这种程度的反抗,乐趣比想象中的要多。
自己是杀了那些人又怎样?上辈子不也做了一样的事,早来晚来的情况罢了。
不过……颜良生不在宗门内。
不知道这是不是天意,上辈子颜良生不在,这辈子他也不在。
自己明明挑选了另外的日子这么做。
看来天道还真的是偏爱他。百无涯冷笑。
不过小桃花似乎很讨厌这样,也许是不喜欢人类被杀掉,也许是害怕。
害怕到都敢和自己大声嚷嚷了都。
不过为什么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
百无涯的指尖动了动。
不会真的以为自己会杀了她吧?自己留着她还有用呢。
虽然她自己不知道。
但是这么抗拒、敌视自己可不行啊,得对自己付出真心才行,不然以后真丹怎么拿?
百无涯听她激动地喊了一大堆话,简练出来了她的中心思想。
觉得自己没有倾听她的诉求。
「那你说说看,你的想法。」他定定地瞧她,不出意料地在她脸上看见了惊讶的神情。
姚悯似乎一瞬有些语塞。
她睁大了墨色眸子愣愣地看着自己。银发有些乱了,百无涯忍不住伸手去替她理了理。
手下的身子迅速僵硬起来。
「不是说我没有考虑过你的想法吗?那你说说看,你的想法是什么,我听听。」
她张嘴半晌又讪讪地闭上,偷偷地看自己的脸色,好像不敢置信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你……不生气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嗯,生气。」
姚悯缩了下脖子:「你要杀了我吗?」
「没有。」
「为什么?」
百无涯眯了眯眸子,像是沉思了片刻:「……暂时不想。」
姚悯脸色白了一瞬:「……你要先折磨我吗?」
「不乏是个好建议,但暂时不想。」
「那……」
百无涯在大殿内侧的榻上寻了个地方坐下。这地方上辈子就被他占为己有成了自己的地盘,果然还是如记忆中那般舒适。
「我说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是认真的。但似乎小桃花你好像误会了什么,那既然如此,说说看,你觉得要怎么才能高兴点儿呢。」
百无涯破天荒地,两世加起来头一次稍微反思了一下自己。
反正听她说说也不会怎么样,那就听她说说看。
女人应该都是要这样的。
既然都表现得那么想表达自己的想法了,自己也不是魔头,肯定会听一听的。
嗯,暂时还不是个魔头。
百无涯非常地有自知之明。
姚悯拧着她的裙边,偷偷地睨一眼,又转过视线。但百无涯还是看见她的眼睛明显地亮了起来,好像某种东西死灰复燃了一眼,顿时充满了希望。
「……以后别滥杀无辜了。」
「还有呢?」
「不要对我动手动脚。」
「然后呢?」
「多……多听取别人的意见,不要那么独裁。」
百无涯撑着脸看她,唇边勾起笑来:「还有吗?」
姚悯想了想:「得……得更尊重我一点。」
「详细一点?」
「把我当成一个个体来看,不是一个属于你的可以随便摆弄的物体。」
「我塑造了你,为什么不是属于我的?」百无涯不解。
姚悯看上去有些纠结,像是在寻找一种合适的方式来解释:「因为…我不是一件物品。」
「但你身体里都属于我的气息。」
姚悯看上去泄了点气,但眼底还是有着希望的光芒。
「那……我也可以答应你三个要求,你也得答应我那三个要求。不准滥杀无辜,不要动手动脚,多听听别人的意见。」
「行啊。」百无涯歪头看她,「那我也可以有三个要求,是吧?」
姚悯点点头。
百无涯遂伸出了三根手指出来。
「首先,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就算要死,也得是死在我手里。」
「第二,不准离开我。」
「第三,爱慕我。」
在听到最后一条的时候,百无涯看见姚悯瞬间睁大了眼睛。
16.
「什么?」我听见自己紧张又不敢置信的声音,「你要我什么?」
「爱慕我。」百无涯看起来十分地理直气壮。
「你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吗?」我试图弄清楚他的意思。
百无涯点头:「眼里只容得下我的意思。」
「不……严格来说应该不是那种意思。」
他歪头,一副求解的模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
「就是……爱慕的意思就是,非常喜欢,喜欢到后半辈子只想和这个人在一起,想托付终身的意思……」
「我可以接受之后只和你在一起。」
「不是那种在一起的意思……」我有些头疼。「感情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解释清楚的。你明白爱是什么意思吗?」
「难道小桃花你明白吗?」
我想了想:「大概是愿意为那个人付出一切,愿意只对他好,愿意追随那个人,无条件地支持、相信那个人。如果无法与他同在,便会感到痛苦。」
百无涯蹙眉想了片刻,答道:「…那听起来很蠢。」
「你不明白,那是种很美好的感情。」
「听上去像是为了某人失去理智一般,哪里美好了?」他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怎么会有人为其他人做到这种程度。」
我无奈:「总之,是很亲密的人才会有的感情。」
「我觉得我们很亲密。」他反驳我。「我答应了你的三个要求,你不是说我也可以有三个要求的吗?」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
行吧,他并不理解爱慕是什么意思。
也许他认为那是朋友之间应该有的某种情感吧?
我犹豫了片刻。
「……好吧,我答应你。」
「答应我什么?」百无涯在我面前得寸进尺。
「答应你不会轻易地死去,答应会陪着你,答应会爱慕你。」我复读机一样地重复。「我答应你的我会做到,那你也要做到答应我的事情才行,知道了吗?」
百无涯无视了我教育人似的口吻,笑眯眯地点头:「真乖啊。」
「你得说你答应我才行!」
「嗯,答应你了。」他敷衍似地开口。
刚才紧张的气氛似乎从未存在过一般,我们在奇怪的情况下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我不太敢去问他那天的细节,也不敢问他有没有把颜良生杀掉。
我无法撒谎,我在下意识地逃避这个事情。
因为每每想起,我都会想到那天提着剑迎面向我走来的百无涯,面上带着笑和我说。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虽然清楚自己是无辜的,可百无涯那么说,我还是会有奇怪的压力。
这种微妙的平衡一直持续着,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在那次称不上是争吵的小小爆发之后,我和百无涯之间的相处称得上是融洽。
我甚至还学会了一点小法术,仅限于随时随地开出小桃花来的程度。
我变出来给百无涯看,得到了一个平平无奇的评价。
「你懂什么。」我嘟囔。
「至少我明白这种程度还不值得自豪地抛开炫耀。」他评价道,「而且这好像也没什么用。」
我不满,从他手中拿走我的花:「那不给你了。」
但他又去捉我的手:「没说我不要。」
「第二条,不可以对我动手动脚!」
百无涯果然停了,脸色很迅速地闪过一丝不耐烦:「……早知道就不那么答应你了。」
「那我也就不会答应你那些条件喔。」
他翻了个白眼,没再吭声。
而我为我自己难得在语言上占到的便宜沾沾自喜。
这样还算得上是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某个月夜。
那夜的月牙很漂亮,我赤足趴在窗口上看着,感受到久违的内心的宁静。
如果一直就待在这儿,不把百无涯放出去祸害人世的话,是不是也算个不错的选择?
之前犯下的错已经无法弥补,可未来还值得提早补救,不是吗?
我趴在窗口上沉思,直到百无涯所在的主殿内侧忽然传来某个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什么物品破碎的声音。
声响很大,在空荡荡的殿内回荡。
我立刻爬起来,裹上外衣奔去。
怎么回事?
主殿内侧,卧榻附近。
百无涯正伏身半跪在榻前的地上,从背影看得出他正在剧烈地喘息,宽厚的背起伏着,浑身小幅度地颤抖。
这是怎么了?
「百……」我开口,剩下的话却噎住了在喉咙里。
他微微回头瞥了我一眼。昏暗的室内,猩红的左眼珠格外明显骇人。
从不远处望去,犹如一只野兽一般。
本能让我停下脚步。
「你……你怎么了?」
他半晌没回应,于是我大着胆子往前迈了两步:「身体不舒服吗?要不……」
「滚开!」他破天荒地大吼着。「滚远点!」
我立刻刹住了脚步。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子来。
半跪在地上的男人一只手正紧紧地攥着衣领口,手背上青筋暴凸。他面色苍白得吓人,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汗打湿。
我看见了他支撑在地上的那只手,被不知名的物品碎片扎得鲜血淋漓,晕开小片痕迹。
「你……受伤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我……」
「滚开。」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
「滚出去,然后把门锁上。」
17.
他现在意识不清醒。
我立刻就察觉到了这一点。眼前的男人像一只处于紧绷状态的野兽一样匍匐着,弓着身子。他很显然处于很大的痛苦中,我可以听见他从牙缝中挤出的难忍的喘息。
他眼底闪烁着嗜血的红光,在昏暗的房间深处显得格外骇人。
我慢慢地后退了半步。
这不是百无涯,不是那个会不熟练地对我露出不完美笑容的百无涯。
我的本能意识到了危险,浑身的细胞都在警告我快跑。
得跑,得离开这里才行!
我后退着,直到后背抵上门板,反手哆嗦着往后摸去。
得离开才行——
我听见一声痛呼,眼前的男人忽然喷出一大口血来。
「小……桃花……」
断断续续的声音随后微弱地响起。
百无涯还是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伏在那儿,只是微微侧头往我的方向投来视线。他似乎比刚才要恢复了一些神志,像是野兽稍微收起了刚才一直在呲露的獠牙和利爪。
从这个角度我只能看见他的半张脸和那只受伤流血的手。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露出那样惊恐又无措的表情。
我心里狠狠一揪。
百无涯什么都没说,只是唤了我一声,随后便紧紧地闭着嘴巴,死咬着嘴唇,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的方向。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与什么做抗争。
我犹豫了。
别这样,别露出那样的神情。
像一个失去了庇护的幼崽,渴望又害怕地看着我,眼底的挣扎太过于明显。
刚才低声嘶哑着吼我滚出去的是他,哀切又无助地喊住我的也是他。
为什么要这样,是看我心软吗?是咬定了我会心软吗?
别玩笑了,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很惜命。
现在过去的话,我肯定会被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在发疯的家伙撕成碎片,我肯定会命丧今晚,我肯定会后悔,我肯定会——
「啪」的一声。
我一把反手锁紧门,提裙向他奔去。
「百无涯!」
我喊了他一声,一把伸手抱住他的肩膀,试图把他的重量从他唯一支撑着的那条受伤的胳膊上挪开。「你清醒点!」
他身子滚烫得吓人。
百无涯侧身瘫软进了我怀里。他的头和肩膀枕在我怀中,那条被碎片扎得鲜血直流的胳膊软软地搭着垂下。
他的脸色比我想象的还要更苍白,汗珠浸透了,把额发都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
他还在死死地咬着嘴唇,鲜血从薄唇间淌下。我嗅到了浓郁的血味。
「喂,松嘴,快松开!」我生怕他就这样会把自己的嘴唇咬烂,伸手不断地用力拍打他的脸侧,试图撬开他的嘴巴。「百无涯,呼吸!」
在这样徒劳努力的情况下,怀里的男人忽然暴起,翻身一把将我摁在了地上。
我的后背狠狠地撞上了冰冷坚硬的地面,有什么液体濡湿了我背后的裙纱。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百无涯的血。
伏身在我身上的男人单手就扣紧了我的两只手手腕,另一只手掐着我的下巴,捏得我面颊骨生疼。
暗色中,我只能看见他那只闪烁着猩红光芒的左眼,和敞开衣领下右边身子上的魔纹。
魔纹……
我猛地意识到,原剧情中提到过百无涯每个月会有魔纹暴走的日子。在那段时间里他会疯狂地嗜血,想要屠杀。
但剧情中没提到过他会如此痛苦啊?
我来不及去细想,男人滚热的呼吸就喷洒了我的面颊上。
「我给过你机会了,我说过让你滚出去把门锁好了。」
他俯身靠近我,距离之近,我甚至可以看见他下唇上被他自己咬出来的伤口。
「你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蠢女人。」
「现在你把你自己和疯子锁在一起了。」
我没来得及说话,他就低头吻了上来。
唇瓣紧贴,齿贝相撞。
随后我的嘴唇就被这家伙狠狠地咬了。
我吃痛地张嘴想要喊,但是溢入口中的是更多的铁锈味。令人作呕的味道和无法忍受的疼痛,这绝不是一个值得回味遐想的亲吻。
更像是被野兽撕咬了。
我疼得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没法呼吸了。
要死了。
……救救我。
18.
百无涯的意识一直是混沌的。
这次的魔纹暴动似乎比以往都要更凶猛,也许是因为自己提早到了这处魔气充溢的宫殿,导致自己没法控制好这股日益增长的力量了。
但是在暴走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是可以忍耐的。
直到他因为过于疼痛,为了不让自己彻底失去理智,摔了一个杯盏后攥着碎片在手里,利用外界的疼痛来阻止自己变成怪物。
不能失去意识。他咬牙撑在地上苦苦地挣扎。那个女人还在这附近,他无法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
他听见了脚步声,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听见了那个现在他最不想听见的声音。
会死的。
别过来。
百无涯努力聚拢着最后的意识,咬牙切齿地嘶哑着吼她,让她滚,滚出去把自己锁起来。
会把她杀了的,不能这么做。百无涯有些昏沉地想道。
得让她活着。
但是为什么?
迷糊之下,脑海中一个声音不断地询问着自己。
为什么要让她活着?死了就死了吧,自己难道真的稀罕那一颗真丹吗?只要她最后不会把那颗真丹给颜良生,就可以了吧。那么就算现在杀了她也无所谓。
这个声音在脑海中不断浮现,像恶鬼在耳边厮磨怂恿一般,惹得百无涯心烦。
不行。他一遍遍地告诉那头恶鬼。我说了不行。
为什么?恶鬼低声问。你在犹豫什么?
百无涯咬牙,费劲最后一丝力气来聚集起浑身的灵气,以内力狠狠地震了自己内脏一下。
闭嘴,滚开!
恶鬼在震颤下消失了。
足以让眼前一白的剧痛闪过,自己忍不住喷出了一大口血来。
这种程度的话,把自己限制到这种程度的话,就算失去理智也不至于把她杀了吧。
「小……桃花……」
模糊的视线望向紧紧地贴在门口的那个纤细身影。百无涯已经有些看不太清了,但还是可以看见那抹银发,在隐隐约约隔着纸窗照进来的月光下,如此耀眼。
如降临人世,拯救众生的神女一般耀眼。
在意识到自己出声唤了她一句后的百无涯,立刻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闭嘴,别出声。他默默地念叨,用力咬到自己口中都溢满血味。
但是看见了自己这副模样,她也会离开的。就算喊了她一声又如何?
走就可以了,离开就可以了。
不要过来。
再往自己这边迈一步的话,真的就没办法了。
没办法控制自己,没办法去处理这个诡异的情绪。没办法理解这一切,没办法坚持自己原本的计划。
期待她过来,又恐惧她的靠近。
在疼痛中,这份过于纠结的心情险些把百无涯撕碎。
但她却还是向自己奔来了。
他听见她在喊自己的名字,声音深处带着不知名的哽咽和害怕。她听上去很焦虑,像是在关心自己。
是关心,还是怜悯?
百无涯微微眯眼,意识渐渐地飘浮起来。
他觉得自己像是沉溺在深海中一般,朦胧地感知着这一切。
姚悯怀里的桃花香格外清晰起来,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了这一种味道。
是神女吧,神女在垂怜自己。
这一刻,百无涯内心充满了他不曾感受过的情绪。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也许她是属于自己的神。
可他的神却像一场悲伤、缥渺的梦,梦里是无边大海,令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越是久居其中,越是贪恋痴迷。
于是他怀着高涨的心情,企图以虔诚的姿态挽留住他的神。
百无涯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身体把姚悯翻身压下,混乱、疯狂地去咬她的唇,笨拙地效仿着世人所谓的亲吻。
以这样的方式,留下记号。
比神识更长久的记号。
属于自己的。
炙热的不知名情绪和血沫缠绕在这个称不上吻的唇齿相交中。
他的意识站在一侧,可以清晰地看见她脸上的神情。
没有笑容,没有喜悦。
她在流泪。
她看起来很痛苦。
百无涯静静地看着,直到自己的意识再度陷入黑暗,直到她落泪的模样消失在眼前。
一切随着意识散去了。
是啊,他早就该知道的。
从出生起不就应该知道了吗?
他是被神抛弃的人。
19.
百无涯已经昏过去五天了。
自从他上次发疯一样地咬过来,随后就身子一歪瘫软下来失去了神志后,我动了无数个念头。
离开,给他包扎一下再离开,给他包扎然后治疗好了再离开,给他治疗好后留下一封信离开,等他醒来后好好说清楚再离开。
……等他醒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了。
我试着去相信他那天是失去理智了,那不是正常的百无涯,那是被魔纹的力量控制的百无涯。
我嘴唇上险些被他撕咬下一块肉来,愈合时候的痛苦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这一点。
可是,如果他那日真的失去了理智,为什么会在俯身靠近我的那一刻,让我在他眼中看见了那么明显的悲伤和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又在悲伤什么?
我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答案,或者一个解释。
我不愿接受自己就这样离开,留下一个半死不活的百无涯独自一人在这座宫殿里。
尽管我也有很多顾虑,但我还是悉心地照顾了他。
我不会什么精细的治疗手段,只懂一些自然馈赠给我这个桃花精的一些与生俱来的知识。
我替他擦拭掉身上的血迹,把手上的碎片挑出包扎好,敷上止血的草药,又给他擦干净唇上的血痂。
指腹蹭过他软软的薄唇上的伤口的时候,才会后知后觉地有些脸热。
难道和疯子待久了,我也会疯掉吗?
为了不再多想,我便每每都下意识地避开这个念头。
在这天,我照例给躺在榻上紧闭着眸子的百无涯换了绷带,换了些止血的草药碎末。
纸窗后透过午后的阳光,打在身上暖暖的,让我不禁眯了眯眸子。
「真是温柔的阳光………」我喃喃。
「是啊。」
一个嘶哑的低沉嗓音响起。我猛地回神低头,对视上榻上男人含笑的眸子。
他静静地看着我,一眨不眨。
「真温柔啊。」他又笑着重复了一遍。
我「唰」地站起身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结巴开口:「你…你醒了啊,身体如何?还有哪里不对劲吗?我试着给你治疗;可你迟迟不醒,我怕——」
「我没事。」他又打断了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百无涯似乎哪里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但他又只是那样疲惫又安静地躺着,注视着我,虚弱无力的模样让我无法把眼前的他和那晚黑夜里的猛兽联系起来。
我唇上的伤疤一疼。
我抬手下意识地去抚,百无涯的视线便随着我落在我的指尖。
他眸色晦暗一瞬,却什么都没说。
我也看着他,在脑海中这几天演练过无数次的话在此刻一起涌上来,搅和成一团,哽在我的喉咙。
得说出来才行,得好好地、严肃地和他谈谈才行,不是做好离开了的打算吗?不是说等他醒来就把事情都说开,质问他那晚的事情,然后再选择离开吗?
我在心里反复责问自己,无比痛恨起自己的犹豫不决。
可就这样和百无涯的眸子对视着,他那么安静,苍白得像是很快就会融化在空气中似的。
我张了张嘴。
「……你违反了第二条。」
百无涯很显然地一怔,像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
很显然,我也没料到我最后就只挤出了这句话。
无言的沉默尴尬地弥漫开。
随后这份沉默被百无涯低低的笑声打破。起初他只是低声「哧哧」地笑,随后这笑声越来越大,到了肆无忌惮的程度。
他笑得似乎眼角泪花都快出来了。
这一刻我又在他身上看见了熟悉的影子,是我比较熟悉的那个百无涯。
「我记得你说不准动手动脚,可没说不准动嘴。」
「钻文字的漏洞会让你觉得很得意吗?你这样那我也要做一样的事情了。」
「抱歉,抱歉。」百无涯勉勉强强才停下大笑,「只是我以为……不,没什么。」
也许是刚才的大笑牵扯了他的伤口,他面色青了几分,可眼底的笑意却头一次如此真诚。「小桃花,我没事,你呢?」
「谈不上是没事。」我嘀咕,「你吓到我了,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是那个阳光格外好的午后,我听百无涯细细地解释了他魔纹暴走时会产生的影响。
他一边解释,一边开着无所谓的玩笑。不知道他是怎么学会的插科打诨,逗弄人的本领甚至比之前还要好了。
但这很奇怪,我可以感受到他态度的不同。
以前多多少少总是会在他嘴角弧度中察觉到几分虚伪的意味,可现在,多了很多真诚。
我不敢断言这份改变是不是真的,但的确是有不一样的情绪传达过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莫名放下心来的感觉。
我悄悄地捏了捏自己的裙角,开口道。
「……以后这种事你得和我说啊,你不是把我当朋友吗?那朋友之间是不可以隐瞒秘密的。」
他定定地看着我:「不可以隐瞒秘密吗?」
「不可以,要坦诚相对才是对待朋友的正确态度。」
我凑近了点,凝视着他:「你该不会还有什么事没说吧?趁现在这个机会不如一起告诉我吧,以防万一。」
他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没有了。」我听见他这么说道,随后他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地,带着坚定又安抚人的力度。
「没有隐瞒的事了。」
20.
在那之后日子似乎平淡了下去。
在这座和外界隔离开来的宫殿里,我甚至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百无涯受到的内伤一直没有痊愈,我追问他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他也只是笑笑说这是魔纹的反噬。
在相处中,我发现了百无涯和普通人之间的一些相似之处。
比如他不喜欢饮酒,喜欢甜食;他很固执,却在某些方面又变通得很。
他说他从来没得到过任何想要的东西,我就笑他怎么就知道在我面前卖惨。
我试图让他理解普通人的一些情感。
比如为他人着想、克制自己的冲动之类的。
百无涯总是撑着头看我絮絮叨叨,然后又笑着问我:「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就……普通的就知道了。」我糊弄他。
「我说过不许撒谎,不然就……」
「嘘!」我眼疾手快地用一根手指堵住了他的嘴巴,「我刚说完不可以威胁别人!」
百无涯挑眉看我,忽然张嘴咬了我指尖一口。
酥酥麻麻的。
我登时慌乱得有些无措,讪讪收手,指尖在裙面上轻轻蹭着:「你…我不是说不可以动手动脚吗?你总是违反规矩……」
「我明明动的是嘴。」
「什么啊,你是狗吗?」
「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吗?」
百无涯又挑眉看我,那双异瞳害得我都不敢和他对视。
他最近真的好奇怪。
这样的转变就是从那天他醒来之后开始的。
我不止一次怀疑他是不是那天发疯把脑子给弄坏了,但百无涯坚持他只是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试探地询问他还记得那个糟糕的吻吗,他也只是摇头。
「我为什么会那么做?」他反问我。
我无话可说。是啊,说的也没错,可能就是失心疯了才那样做。
话虽如此,但还是有些小小的不甘心。
那是我的初吻啊。
「不过世人似乎都喜欢把唇贴在一起来表示某种热烈的感情,这有什么意义?」他问道。
我想了想:「千言万语道不清楚的情绪,可能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情吧。」
「那确实挺笨的,话都说不清楚。」百无涯点评。
我恼他的不解风情:「这是很美好的事!」
「美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情绪似乎低落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随后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反正挺奇怪的。」
「反正你也不会懂。」我嘟囔,不想再和他争论这个事。
日子就这样还算是平淡、和谐地过着。百无涯在每个月里魔纹暴走的那几天总是从宫殿内消失,然后几天后又再出现。
他每次都看起来非常疲惫,面色惨白、脚步踉跄。
头两次的时候我还会紧张地去看他身上有没有伤口,或者去嗅有没有血味。
「你去哪里了?」我这样问他。
但百无涯只是深深地看我一眼,然后就伸手去揉我的发,嘴角上扬开微微的弧度。「……没有滥杀无辜,别这么紧张。」
然后他就会一瘸一拐地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这样的次数多了,我也就不问了。
百无涯似乎变得比以前爱笑了。
这让他愈发像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魔纹的力量是日益增长的,我能感受到百无涯变得越来越强,气息也越来越具有压迫力。
但我看着逐渐成长的他,心里总觉得不安。
具体是为什么,也无法清楚地描述出来。
是担心这样下去他最终会以魔头的身份被制裁呢,还是担心他的眼神会像最初我遇见他时那样,再度冰冷下去?
也许两者都有。
可我没办法说什么,因为如果他不变强,他就没法控制魔纹。
时不时地,我也会看着天空发呆。
为什么背负了诅咒的是他。
我总是挑天气好的日子坐在院子里仰头发呆,我享受阳光落在脸上的感觉,云朵的阴影偶尔会投下来,凉凉地亲吻面颊。
很舒服。
我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这样悠闲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我慢慢地睁眼,眼前近在咫尺的距离内,对视上那双一红一黑的狭长眸子。
这么近,我甚至可以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他眼中。
可出乎意料地,我没有惊慌,也没有被吓到。
我就这样安静地仰头和他对视着。
呼吸有一瞬间交缠在了一起,卷出略微暧昧的气息。
我没办法从他眼中读懂那抹有些复杂的情绪。好像是狂热,又好像是隐忍的克制。
好像过了一瞬,好像过了许久。
百无涯才动了动,缓缓地直起身子,挪开了目光。他声音有些低沉,带着意味不明的沙哑:「我得出门一趟。」
「你去哪儿?」我站起来。
「……玄天宗。」
「为什么?」
「有一个东西需要拿。」
我定定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拽住了他袖子。
「我也要去。」
「为什么?」这回轮到他发问了。
我不清楚,但看着百无涯就这样站在面前,我忽然有种,如果我就这样让他去了,也许他不会再回来了的感觉。
这样的认知令我心里一紧。
不行!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或者是为什么会这样在意起他来,但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没法阻止自己了。
这已经不再是对他的怜悯,或者渴望令他改邪归正的心情。
而是不想再看见他露出那样无措、脆弱的表情了。
莫名其妙的感觉,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突兀念头。
我紧紧地拽着他的袖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
百无涯也看着我,又无奈地笑。
「……小桃花,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要去,是不是?」
「嗯。」
「那出去了的话,不准摘下你的斗笠。」
「好。」
「不准看其他人。」
「好。」
「不能离开我身边。」
「好。」
「要听我的话。」
「好。」
21.
我没问他为什么要回玄天宗,我甚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执意地跟了过来。
那个地方一直是让我刻意回避的记忆角落,我不愿去触碰那儿。因为如果一旦掀开了避而不谈的那层保护,我怕我和百无涯之间的关系又变得尴尬、僵硬。
但那些人的尸体,应该就这样腐烂在那儿了吧。
会有人把他们安置吗?
我把头埋下去,斗笠被风吹刮得有些压力了,我抬手扶住。
身前有个高大的身影替我挡了风。
我抬头去看男人的背影,他背对着我,一手还握着我的手腕,指腹还浅浅地搓着我手腕上的那枚印记。
那个地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反应了。
百无涯捏诀带着我乘风起,我们很快就到了玄天宗的门口。
这地方安静得令人心慌,可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我预料中的臭味。
只是,有一个人直直地站在宗门口。
我下意识地捏紧了百无涯的手。
是颜良生。
他果然还活着,看上去比之前要沉稳了不少,眉宇间却还带着那份温柔。
他就那样站在宗门口,望着百无涯。
「你果然来了。」
百无涯笑了,语气却那么冰冷讥讽:「啊,你果然还活着?像只不懂的看别人眼色的苍蝇。」
「在让你还清你欠下的债之前,我是不会死的。」颜良生静静地开口。
「那就麻烦了,你得死了才行。」百无涯松开了我的手,不动声色地用身子把我挡住,「我今天没心情杀你,现在识相点儿滚开的话,我就看在心情还算不错的份上,让你手脚齐全地离开这里。」
颜良生一动不动,只是拔出了剑。
他的视线越过百无涯望向了我。
「从那时起我就觉得古怪,你是从哪里寻来的古木桃花妖……甚至还不惜用魔气污染她。等我再度看见你院子里的那棵树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什么?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有什么真相就要被揭开了,就近在咫尺。
可百无涯没有给颜良生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眼前黑影一晃,一黑一白的两个人影就这样纠缠在了一起。刀剑相撞,嗡鸣作响,两股浑厚的内力互相较劲碰撞。
我微微往后退了几步,试图不被卷入。
但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刚才颜良生说的话。
明白了什么?古木桃花妖?
我紧紧地盯着在半空中打斗纠缠的两人,下意识地攥紧了裙角。
百无涯似乎渐渐地落了点下风。他不久前才从魔纹的反噬暴走中脱身,之前的内伤旧疾复发,现在身体本来就依旧虚弱不堪。
他是在勉强逼迫自己。
「你这样做是不对的!」颜良生冲他喊道,「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百无涯狠狠地一掌推去,用气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面色惨白,嘴角渗血。
「……你懂什么。」
颜良生眸色里闪过挣扎。
「我知道你打算要如何,但是为了天下苍生,我不能让你得逞。」
他的视线转下来,落在了我身上。
「……对不起了,姑娘。」
我微微睁大了眼睛。
一道白光极速地闪过,一股足以把全身骨头都震碎的力度,巨大的爆炸般的响声炸开,尘雾弥漫。
我被一股气息包裹住,在震荡中短暂地眩晕了片刻。
等烟雾散去,耳边的嗡鸣和眼前的亮光消退,我躺在地上,和那双狭长眸子对视着,面上身前是男人身躯牢牢地遮挡住投下的阴影。
百无涯用手肘支撑着他的身子,牢牢地把我困护在了他身下。
他的气息包裹着我,免去了大部分的伤害。我虽然被波及了些许,可他以肉身替我接下了刚才的绝大部分直接冲击。
他垂眸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模样完全刻在脑子里。
他张嘴,一口血溢出溅到我的脖颈处。
「你……你……」我语无伦次,颤抖地去碰他的胸口,「百无涯……?」
他身子晃了晃,往旁侧倒下。
颜良生落地,视线往这边扫来。
「没想到他愿意为了你去以身挡下那招。」
我根本没去听他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拽着百无涯的袖子,试图唤醒他。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颜良生继续说道,每说一个字都像是针扎在我心口上一样疼。「你是万年难遇的古木桃花,修炼成精后,你的原木内可以炼化出一颗真丹,凝聚着你所有的生命力和精气。一旦服下,百伤可愈、百病可治,功力可一瞬暴增,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我指尖一颤。
颜良生继续说着,缓缓地向我踱步靠近:「是他害了你,把你变成这副模样的吧。他是贪图你的真丹,才会选择回到宗门这里去寻那棵原本的桃花树。树和化为人形的树精,缺一不可。」
「为了黎民百姓,我必须阻止他。」
颜良生说的话我都明白,可却又无法理解。
什么意思?……
所以这一切,从百无涯莫名其妙地就把我从后山搬到他院子里开始,就是百无涯设计好的?
他知道关于真丹的事?
我开始觉得头晕,眼前一阵阵发黑。
和百无涯相处过的所有过去的日子都迅速地闪过。
他说不准我死,是因为人和树缺少一个都拿不到真丹吗?
他不准我离开,是怕计划会失败吗?
我犹如落入冰窖,浑身发凉。
颜良生走近了,站在我身边,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模样,微微叹息,伸手去扶住我的肩。
可他的手还没落到我肩上,甚至没碰到我的发丝,我眼前忽然就闪过一道黑影。
本来躺在地上的、浑身是血的百无涯不知怎么地,又暴起攥住了颜良生的手。
他死死地攥着,我听见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手不想要了的话就别要了。」百无涯开口,从嘴角溢出了更多的血。
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颜良生:「我之前就和你这么说过吧。」
颜良生脸色一变,猛地以灵气撞开。他后退几步,可那只手还是软软地垂了下去。
「你……」他脸色变了变。
「像你这种家伙就想杀了我?」百无涯向他投来轻蔑的视线。
可我看见了他脖颈上暴出的青筋,和脖颈右侧那些开始不断闪烁的魔纹。
他已经在极限了。
一边控制着魔纹,一边和颜良生对抗。
我定定地看着他,直到我的视线让百无涯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桃花,离开这里。」他平静地开口,「去安全的地方躲着。」
我嘴唇动了动。
「你……是不是知道真丹的事。」
我还是没忍住,脱口问出。
百无涯一怔,随后挪开了视线。
「是啊。」他语气轻松,从这个角度我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早就知道了。」
「生气了?那现在你可以离开了。走得远远的,离这里越远越好。」
他没有回头看我。
我攥紧了裙边,踉跄地从地上爬起,转身离开。
我跑得很快,快到都有些呼吸不上来。
我回头望了一眼。
百无涯还是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没有回头。
22.
颜良生没有阻止姚悯的离开,只是一直紧盯着百无涯。
百无涯神色有些僵硬,但还是支撑着站了起来,随意地擦了擦面颊上的血。
「……你故意的。」颜良生开口,「你故意赶她走。」
「很明显吗?」百无涯反问,随后拧了拧眉。「不过小桃花很迟钝,应该不会意识到。」
「为什么?」颜良生问道。「你下手杀了自己的父母和姐姐,杀了整个宗门的人,却害怕她被波及?你当真那么想要那颗真丹?」
「啊,想要啊。想要得不得了。」百无涯冲他抿了抿唇,勾起无所谓的笑,「所以她不准死,我和她可是有过交易的。」
颜良生蹙眉,但没再追问下去。
他必须得阻止这家伙,不然等他吞下真丹,一切都会太晚了。
激烈的交锋再度开始。
百无涯很显然是有些力不从心了,他一边忍受着魔纹反噬的痛苦和内伤旧疾的复发,一边和颜良生过招。
刚才承受了那一波冲击后,似乎也伤到内脏了。
呵。
百无涯不自觉地露出苦笑。
天道果然是在戏耍自己。重来一次也还是一样的结果吗?
但至少,这辈子比上辈子活得要有意思。
他横剑挡下一记杀招,又猛地向颜良生刺去。
可忽然天色一暗。
巨大的灵气从宗门里那个熟悉的角落里溢出四窜,爆发出来的气息几乎是一瞬间就淹没了宗门。
百无涯硬生生地停下剑尖,自己的肩膀却被颜良生刺穿了。
鲜血四溢。
他无暇顾及身体上的剧痛,只是睁大了眸子,鼻尖嗅到熟悉的花香。
怎么会?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甚至连自己的剑都脱手坠下。
百无涯立刻向他曾经居住过的那处院子飞去。
怎么会,怎么会?
不知名的恐惧蔓延上心头,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情绪。
像是被牢牢地攥住了心脏,像是高空走绳,像是被弃入黑暗中。
他害怕了。
等他到了自己的那座院子里的时候,那棵永远盛开着粉白桃花的树却已经凋零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
树下靠着树干坐着的纤细身影,银白色的长发此刻暗淡无光,脆弱得像是一吹就散。
百无涯的心狠狠地一跳,在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率先一步上前去,抱住了那个脆弱的身影。
「小桃花……」他颤抖着开口。
「……姚……悯……?」
23.
我一直漫无目的似地奔跑,可当我停下来的时候,眼前却是那个熟悉的小院子。
院门口的结界早就没了,我很轻松地就踏入了这里。
那棵树,我的树。
茂盛的粉白桃花还是洋洋洒洒地开着,和之前最后见到的那一面一样。
我用手抚摸上树干,感到了久违的安心感。
是熟悉的感觉。
我抚摸着树皮粗糙的纹理,一遍遍地去回忆自己过去经历过的点点滴滴。
可越是回忆,越只能想起那些只存在于阳光下的片段。
百无涯,百无涯,百无涯。
他挑眉的时候喜欢也露出嘴角上扬的弧度,总是用一本正经的表情说出很令人讨厌的话,对我不动声色地动手动脚,还耍赖说这不算违规。
但他把我关在院子里,把宗门里的人屠杀得一干二净,像只野兽一样撕咬了我的嘴唇。
这样一好一坏,犹如光影交错一般叠在一起的时光,让我不禁开始反思。
到底是为了真丹,还是因为别有企图?
「爱慕我。」他这样和我说。
「陪我一辈子。」他这样和我说。
「撒谎的话,就杀了你。」他这样和我说。
但是你不也一直在对我撒谎吗!还说没有隐瞒我的事情了!
委屈的眼泪这个时候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在这一刻讨厌自己,为什么不能狠下心来?
不论如何,都避不开的结局吗?
那我来到这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我摸着树干,桃树在风中抖动,像是在安抚我的心情。
远处有打斗声传来。
他那浑身的伤,会被颜良生杀死吧?
可如果没有他,我应该刚才就被颜良生杀了。
我是自私的人,可我不是不会知恩图报的人。
我深吸了口气,掌心下灵力缓缓地聚集,桃树发出嗡鸣。
我可以感受到生命力迅速地被抽离,一颗金色的珠子从树干中被缓缓地剥离出来。
漫天飞舞的花瓣,迅速枯萎下去的树。
意识都开始迷糊了。
等我稍稍清醒了一些的时候,我正躺在百无涯的怀里,听他哆嗦着一遍遍低声念我的名字。
姚悯。
是啊,这是原剧情中的名字。
他好像从来没喊过。
我的视野里是光秃秃的树枝,还有百无涯的脸。
胳膊和眼皮都好沉,抬不起来。
我看着他,他眼中因为看见我苏醒而跃出欣喜的火花。
「……小桃花!」
我静静地看着他,手心里还攥着那颗珠子。
「百无涯,你个大骗子。」
我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响起,还带着一丝埋怨:「不是说……没有隐瞒我的事情了吗?」
他没吭声,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点。
我这才发现他只是在用一只手搂着我,另一半边身子的胳膊被刺穿了,正不停地流着血。
「这样会死掉的。」我提醒他。
「不会死的。」他喃喃。不知道是在说他还是在说我。
我可以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
「骗人了的话,得道歉才行……普通人都是会这么做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在开口说胡话似地,将嘴边所有的话都吐了出来。「但是好像……那样根本就不适合你,你还是不要平凡一些比较好。」
「如果你这样希望的话,那都按你的意思来吧。」他开口应下,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回去吧,然后都听你的。」
我没吭声,静静地看着头顶枯掉的树枝。
「花谢了。」我突然说道。
「我回去给你种一棵新的。」
我为他的话发笑,可越是笑,这副身体里仅剩的力气就快速地流逝。
他应该是感觉到了,所以越来越用力地抱紧我。
我笑着笑着,忽然抬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
百无涯紧紧地盯着我,眼神有些吓人。
「有话想和你说……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垂眸,低声开口:「你还记得这个时候要怎么办吗?」
百无涯怔了怔,慢慢地垂下头来。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勾住他脖子,闭眼吻了上去。
冰凉的唇,带着血腥味。
一个笨拙又仓皇的吻。
百无涯忽然睁大了眸子,一把扭过头推开了我。
但是太晚了,含在我嘴里的金色珠子已经被推进了他嘴里,入口即化。
他抚摸着自己的唇,再抬头看我的时候,两眼猩红。
「你……」
我躺在他怀里,冲他笑。
「不是说自己这辈子什么都没得到过吗?以后不要再这么说了。这个给你,就当是你刚才救了我一命的还礼。」
「喂,姚悯!」
他沾满血的右手颤抖着抚上我的脸颊,像是渴望以这种方式在我身上留下属于他的永恒记号一般,就连声音都无法抑制的微微颤抖起来。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眸子里看见了名为绝望的情绪。
「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你说过要永远爱我的!」
我静静地看着他。
「我撒谎了。」
「所以,我现在要去死了。」
「不是死在你手里,但至少是死在你怀里了。」
我抬手想去抚他的眉,但抬不起胳膊来。
「不要这么生气了。」
「你得到你想要的了,不是吗?」
24.
距离颜良生和那个屠了玄天宗满门的叛徒大战后,已经过去了十年。
颜良生在那场战役中被废了一只手,手腕的骨头被捏了个粉碎,至今还留有旧疾。
每当人们询问那个叛徒无涯公子的下落,颜良生总是笑着摇头,但又什么都不说。
颜良生记得那一天,记得很清楚。
当他赶到那座院子的时候,只剩下百无涯一个人呆呆地跪坐在满地桃花中,身后徒留一棵枯萎的树,四下不见其他人身影。
颜良生喉口一紧,下意识地去摸他的剑。
真丹被吃了吗?
可百无涯只是一动不动,呆呆地跪在那儿,没有丝毫和应战的模样。
他两眼的瞳孔都变成了猩红色。
「百无涯!」颜良生冲他大喊。
那个男人这才动了动,朝他的方向看来。
他起身,一步步地向颜良生迈近。
随后他便向颜良生提出了一个交易。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年了吗?
颜良生再也没听过百无涯的消息,但他也不会刻意去寻。
人和人之间的因缘怎么能强求呢?他当初如是告诉百无涯,你应该放手。
但那个男人什么都没说。
此刻,某座深山里。
一头墨发的男人敞着衣襟坐在院落内的石桌旁,手边放着一壶桃花酿。
他的左眼瞳孔没有光,眸色都成了淡灰,显然是已经失明了。
男人右侧的袖管空荡荡,垂落下来。
院落里种着一棵茂盛的桃花树,此刻恰逢季节,粉白桃花开了一树。
十年的时光并没有在百无涯脸上留下太多痕迹,甚至他以前的那些旧疾疤痕,都在十年前痊愈了。
十年前,他失去她的那天。
百无涯和颜良生达成了一个交易。
「我会还债的。」他看着颜良生,「你是来复仇的吧,那你要做什么都可以,但要留我一命。」
颜良生定定地看着他:「……什么?」
「我要活着等到她回来时那一天。」
「她不会回来了,她已经魂飞魄散了。」
但百无涯只是固执地开口:「我要等她回来。」
颜良生看着这个杀了自己恩师和同门的男人:「……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你明知道这没有任何意义。」
「你是来复仇的,那么做你该做的事。」百无涯定定地看着他,「你有你的目标,而我也有需要活下去的意义。」
颜良生那天什么都没说,只是斩下了百无涯的右臂,随后便合剑离开了。
「你是个可怜人。」他走之前对百无涯如此说道,「我知道你命中带着不少劫难,可现在试图改变是不是太迟了些。」
男人没吭声,只是抬手捂住了右侧的出血处。
自那之后,已经过去十年了。
百无涯找了处院落定居,将姚悯当时用灵力变出来的小桃花苞埋进院子里。
他记得自己当时不屑于她这样幼稚没用的法术,却还是鬼使神差地把这花苞放进了怀里。
现在她的肉身消失了,自己也只剩下这样的东西可以纪念了。
十年间,百无涯每日不断地往这株新的树苗中输送灵力。
属于那颗真丹的力量,他一分一毫都不想要。
如果得到意味着失去,那么失去也就可以意味着得到。
他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在这股力量中掺杂进自己的生命力,一起输送过去。
这条她换来的命自己都不想要。
那个真丹被他吞下后,魔纹似乎就再也没有发作过。
过去折磨了他这么久的痛苦,似乎随着姚悯一起消失了。
这也太不公平了,都不问问他的意见吗?
百无涯摸索着树干上的粗糙纹理,将额头抵上去,试图聚集神识。
当初他留在姚悯手腕上的印记,他不知道试图呼唤那缕神识多少次。
用力到连自己都会觉得疼痛难忍的程度,也得不到任何回音了。
不是说了只要用印记呼唤她,她就得回来吗?
骗子究竟是谁啊。
「再不出现的话,就把你劈了当柴烧。」他喃喃着,往树干里输送灵力,「你定的规矩我一条都没再破过了,所以你怎么能这样?」
纯粹的、不掺杂一丝魔气的灵力。
一阵风卷过,吹落无数花瓣。
漫天飞舞的桃粉色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气息。
百无涯慢慢地抬头,看见了树上一抹模糊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睁大了眸子,右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树上那处。
他慢慢地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世人总说,如果你真心的爱慕着某人,那么你就应该学会放手。」
他向树上那抹身影伸出手,眼前是女子倾斜而下的黑发。
「可我觉得那是最错误不过的事情了。」
那抹身影从树上跃下,扑进他怀中。
百无涯闭眼,眷恋地、深深地嗅着这抹熟悉的气息。
他在梦中惦记了十年,每晚都是她。
「我只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小桃花。」
「现在我才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了。」
结。
番外 1: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回来了。
死亡的那一瞬间我的意识像是落入了一张白色的网织中,视野里除了雪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我被迫与自己独处。
但是越是在虚无的白色中行走,我越可以越过事情的本质,看到隐藏在背后的许多细节。
我想,这大约是天道吧。
我像是翻阅着别人的人生走马灯一样,一帧一帧地看过去,一直翻到百无涯出生之前的事。
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他出生的时候会成为被魔纹诅咒的孩子。
他的姐姐百夜折出生的时候,非常虚弱。作为一个先天并不算健康的孩子,她的父母费尽周折,也没有彻底地根治好她脆弱的病根。
后来,百夜折的母亲偷偷地动用了禁忌之法。
以某物作为代价,换取了不属于她的力量。
这个秘密,母亲一直压在心里,祈祷着那个不知名的代价不会被人发现。
直到她第二个孩子的出生。
当那个男婴落地的时候,四周并未传来真挚的祝福,而是倒抽气声一片,伴随着父亲的震怒。
「——妖物!!」
过于惊恐的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身上那游走明显的纹路,出于本能的恐惧和不安,她隐藏了事实。
这件事,本来就应该是她怀带着对自己孩子的愧疚的。
这个秘密,她本来要带入坟墓的。
可她只是一个妇人,尽管由于青梅竹马的情分嫁给了一宗掌门,她本质上还是一个依附着丈夫的女人。
时间久了,孩子渐渐地长大,那不详的魔纹和异色的左眼令她不安。逃避的心理让她下意识地为自己寻找借口,却始终无法把责任的矛头指向自己。
她看着健康的大女儿和身为她过错代价出生的小儿子,心里的怨恨终于选择了发泄。
「如果那个孩子没有出生的话。」
这样的想法,终究是占据了母亲的内心。
在那一瞬间,本来就不被爱着的男人更是彻底失去了他最后的港湾。
孕育了他的母亲,最后也选择了背弃。
看完走马灯的时候,我眼眶已经湿润了。我很想放声大哭,可在这个白茫茫的世界里,剩下的只有我自己声音的回荡。
我想抱着他,想待在百无涯的身边。
倘若此刻可以握住他的手,让这一点微不足道的陪伴成为他的支撑的话;倘若我可以让一直身处黑暗的他捕捉到一丝光明的话。
倘若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就请完成我的心愿吧。
我并没有对自己的想法感到诧异,我甚至没有怀念穿越之前的生活。
我不知道在这里逗留了多久,像是一瞬,又像是一辈子。时间这个概念已经模糊了,但我的执念却是越来越深。
后来,白光深处的颜色隐约开始了变化。
先是浅浅的粉,最后越来越浓郁,迎面把我卷入其中。
像是终于挣破了网织,在漫天飞舞的桃花下,在我不知祈求了神明多久之后,我终于再度落入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他张开手迎接着我,用唯一的手臂紧紧地抱着我的腰。
力度之大,带着狂喜的颤抖和几乎像是要落泪般的酸楚,我听见他的声音贴在耳侧响起,酥痒、温热的气息令我怀念。
「欢迎回家,小桃花。」
我只是紧紧地抱着他的脖颈,指尖也用力地攥紧了他背后的衣衫。这样结实的肩膀,为什么以前就没有觉得是令人如此安心的存在呢?
我仔细又贪婪地以指尖描过他的眉眼,他看上去比以前要年长了一些,可依旧面容俊美无双。原本猩红色的左眼此刻呈现玻璃似的灰,兴许是看不见了。
我摩挲过他的肩膀,抚过没有了魔纹的脖颈,划过他空荡荡的右侧袖管。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委屈地响起,又带着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失而复得般的欣喜。
「……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呢?」
他一愣,「扑哧」一声笑了,以单臂轻松地把我托抱了起来。
百无涯用他的额面抵住我的额面,近在咫尺的距离下,我清楚地看见他面颊上的每一处细节。
真挚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在等着你回来好好照顾我呢。」
「你个无赖。」我破涕为笑,在眼眶里打转不停的泪珠终于滚落了下去。
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低声的啜泣终于变成了号啕大哭。
我不敢去想这复活的代价是什么,不敢自以为是地认为这是我不断祈祷的后果;我不敢去问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正如同我不敢去直视他的左眼和失去的右臂。
很多话在嘴边打转,可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温柔的吻落在脸上,吸吮舔舐着泪珠。百无涯就像是头笨拙的野兽,以他自己的方式企图安慰着我。
这个傻子,从来没见过女人哭吗?
「不要……别看我……」我抽泣着,胡乱地用袖口擦拭着自己的脸。
他的吻又落在了我试图遮掩的手背上,用犬齿轻轻地咬着,传来令人脸红的酥麻。
我听见他闷闷的笑:「这么久了,让我看看你的脸。你再不给我看,我梦中都快记不清你的轮廓了。」
「你……你明明和我约法三章了……不准动手动脚……」
「是啊。」
他堂而皇之地承认,随后又把湿热的吻印在我的手背上,语气中是我从未听过的眷恋。
「我违约了,所以现在,你可以开始冲我生气了。」
我放下了手,眼前是他笑得弯弯眯起来的狭长眸子,眼底带着狡黠的光。
「不管是什么惩罚,不管需要多久。一年还是十年,我都会乖乖地受着的。」
「对我做任何事都可以,小桃花。不要有顾忌,也不要担心。」
「按你喜欢的来吧。」
番外 1 结。
百无涯单人番外:
爱与被爱之间的概念究竟是什么呢?
他一直不明白,只是现在想起来,还能隐约、模糊地记得,似乎小时候也渴望过母亲的关爱。
可她却总是一脸冷漠地推开自己。
「不要靠近我。」母亲这样呵斥道。
后来次数多了,他就明白了:自己是被讨厌着的。
可从小到大,他接触过的,也只有被厌恶这一个情绪而已。
恨意、嫌恶、鄙夷,百无涯很小就对这些负面的情绪格外敏感。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大家都会开心了?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他心里逐渐被扭曲的情绪,这个想法也改变了。
如果所有人都死了就好了。
百无涯一直觉得,爱大概是一种很恶心的感情。
他从来没有想要为别人赴死的想法。他自私自利,以观赏他人受苦受难为乐,以折磨为趣,无法想象出为别人奉献是什么感觉。
起初,最开始养着姚悯,也不过是为了用她为引,彻底摧毁颜良生和那群自称正派的走狗。
姚悯是多独特的存在啊。
总是那样毫无防备地看着他,总是带着一丝幼稚可笑的善意。
有很多次,百无涯看着她,心里都涌上来一股可以称得上是暴躁的情绪。
翻涌沸腾着在心口燃烧,耳膜嗡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跃动。他感到作呕般的冲动,指尖轻颤,暴起的冲动混杂着不知名的欲望。
他一开始以为那是杀意。
这样的情绪,第一次出现是当他看见颜良生想要触碰姚悯的时候。
带着这样的认知,他对宗门里的人下了杀手。
可即便是这样,那股冲动和欲望也没有消退下去。
为什么?难道不是杀意吗?
后来,不论他如何欺瞒自己,如果同自己的内心辩解,都无法阻止一个逐渐明显的既定事实。
百无涯一直觉得,是自己的自尊不允许他这样承认。
可越是和姚悯相处,这样的事实就越是明显。
他心动了。
百无涯不敢称之为爱情,这着实令他显得有些无措。是爱情还是占有欲,他或许至今都没分清。
只是,不想和她分开,也不想让她和别人接触。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想到了那棵被遗忘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他需要把树魂带回来,这样姚悯就再也没有离开自己的理由了。
之后,便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
姚悯在他臂弯里消失的时候,百无涯心里只有茫然。「活着」这件事从未显得如此多余过,他甚至已经把手落在了自己的剑柄上。
可不行,他体内还有姚悯给他的命。
带着这样的觉悟和认知,他把自己的右臂赔给了颜良生。
一切或许都是有代价的。自己屠了满门,便以失去右臂和姚悯为代价了。
倘若可以重来的话,以双臂为代价都可以。上天让自己重来一遍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百无涯花了十年,也没有弄清楚。
只是他渴望再见到姚悯一面。仅仅一次就好,即便是以生命为代价也可以,这已经成了他活下去的支柱。
当失而复得的时候,当姚悯落在他怀里,静静地听他说自己过去十年的故事的时候,她还嗔怪自己。
「可是,人生并不只是爱与被爱啊。」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贪婪地注视着。
「对我来说,人生仅是你了。」
「是吗?」她笑了。「那其余的就让我来负责地告诉你人生还有多少趣事吧。」
那晚的月光像是带着滚烫的热意,在少女的耳根上吻下一片红。她眼底的光芒绝不是蓄意勾引,也不是精打细算的陷阱,可百无涯甘愿沦陷。
他俯身,去吻她的唇。
后来便是依靠身体本能的行动了。
剥落的衣衫,在白嫩肌肤上留下的点点红痕。少女抱着他急促地喘息,指尖轻轻地划过他右侧肩膀下的空缺处。
她声音里带上了酸楚的悲伤:「……一定很疼吧。」
他不吭声,只是用单臂抱着她,脖颈上因隐忍而青筋绷起,喘息中还不忘调侃似地安慰她。
「不疼,反正没有你咬我的时候疼。」
少女本来还想责怪他,可之后的声息就只融化在了交杂的滚烫喘息中了。
身影摇晃中,百无涯的意识恍惚了一瞬。
他又回忆起了那个夜晚,自己初次吻上她的那个狼狈夜晚。
属于自己的神明,当初并没有赋予自己怜悯,而是在痛苦的啜泣。
而现在,当他垂首,再度以温柔的力度吻上去的时候,尽管身下人面颊滚烫、泪珠滑落,却还是努力地冲他扬起笑容。
「我喜欢你。」他下意识地喃喃,「这就是爱吗?」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因为欲望的侵袭而不断落泪。
可这次,百无涯终于能捕捉到了。
生平中第一次,除却负面情绪外,第一次感知到的,那份掺杂着欣喜和纵容的、名为爱与被爱的情绪。
他们都说,那些人在乎的只是我这张与落华仙子七八分神似的容貌。
可我就是两百年前跳诛仙台并从此陨落的白月光本人。
直到听说落华仙子转世回归天界,众人等着看我被弃如草芥。
打着我的旗号招摇撞骗的一朵小白花罢了。
没意思。
「我既是白月光,也是朱砂痣。是摘不到的天上月,也是碎裂的湖镜花。」
《黑月光堕魔之后》
原来我只是那四位仙君的白月光替身。
这已经是仙界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从我的贴身侍女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喝茶。上好的槐花玉露入口是掺着些涩的甘甜,还是前些日子桐芜仙君知我喜茶,特地为我送来的。
我记得他叩响我府门时正是清晨,那时他清冷的神色像是染上几分缱绻,眸光里刻的却是故人。
「仙子,您……是在伤心?」
侍女小心翼翼地揣度着我的神色,似乎是开口想要安慰我。到底只是个小姑娘,不太明白其间的暗道。
「我不意外,早就猜到了。」
我抿了口茶神色平淡,若是那些仙君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的眼神我还不明白,我此前的几百年也是白活了。
我叫莫谣,这是我被带到天界的第十二年。
素来冷静自持、光风霁月的那些仙君争着向我献殷勤的时候,我只觉得有点想笑。对一个替身这么好,若是他们那位白月光回来了之后又会如何?
说我造作矫情欲迎还拒的仙子也不少,毕竟她们向来看不起顶着他人名号骗吃骗喝的假货。
——或者说看不起凭借这副和落华仙子相似的皮囊,享尽优待的我。我刚来的那几年流言可是愈传愈烈,骂得多难听的都有。
我倒是没什么所谓——魔族天生情感就比较寡淡,无论是他人还是自己都不怎么在乎。只要她们不上门挑事危及我人身安全,那就由她们说了去,我也不会少块肉。
更何况仙界美景确实不错,吃食也精致,注重于眼前享受不好么?怎么何事都要分出个对错来?
无聊。
「姐姐,她们欺人太甚,怎么能这样说你呢?」
所以当挽溯小仙君义愤填膺地跟我说了这些传闻并表示要为我出头时,我开口劝阻,平静得有些漠然。毕竟闹起来谁也不好看,还可能波及我。
流言自有位自不量力的小仙子找上门来挑衅却被我废了一半修为丢出门外后终止。或者说她们只敢私下议论了,更别说当我面提。
打不过我还觉得自己比我高尚多少?笑话,我们魔族一直以武为尊。
出了这事之后,天帝的脸色不大好看,要不是那几位舔狗——啊不是,几位仙君据理力争地死保我,我猜那老头子早就把我逐出去了。
虽然他就算真的把我逐出去也对我没什么影响,顶多是那些人少了个白月光替身。可惜他们找不到比我还像那位白月光的。
毕竟上仙界之前,他们的宿敌魔尊、仙魔两族自古不两立。十二年前仙魔大战,魔族惨败,这些仙君以全魔族的性命为代价,逼我隐藏魔族气息跟他们上仙界。
伪装身份不难做到,只是曾经见过魔尊真容的人又不是傻子。
十二年对凡人来说也许是半生光阴,于我们修行者而言却只是弹指一挥间。不过我倒也享尽了优待,任由那几位都有头有脸的仙君对我献殷勤。
桐芜、明瑛、玄萝、挽溯,哪位拿出去在凡间不是被千万人供着的谪仙般的人物,却都三天两头跑来我这「叙旧」。
按人间的说法来看,我这倒也算是坐拥后宫了——如果忽视他们看我的脸的时候哀伤又悔恨的神情。
我猜他们只不过借着我这副皮囊缅怀已经逝去的故人——两百年前跳了诛仙台的落华,半个仙界的白月光。
人都走了,现在对着我这个替身来伤春悲秋?有什么用呢。
落华是个什么人我多多少少也知道一点,尽管那些仙君极力掩饰却总是有蛛丝马迹可寻的。毕竟是两百年前盛极一时的第一仙子,打听出来些零碎的描述也不算难。
清冷绝色的高岭之花,单论实力,仙界没几个不被她吊打的。强者谁都喜欢,更何况是长得好看又性子孤傲的,仙界大半男女提起她时目光里都是钦佩或倾慕。
不过我和她除了都法力高强,其他没有一样相似。她骨子里温和向善,从不无妄杀害生灵,我满心杀戮毁灭,乖张狠戾,手下的人命更是不计其数,甚至干过屠村这等惨绝人寰之事,屠的还是我自小长大的镇子。
我自是不符合他们对于「替身」的期望,只是他们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像落华仙子的人。
落华仙子容貌上乘,胜在耐看,便是刻意整成一模一样的脸看久了也会有端倪,之所以无人能替代,只是很少人模仿得来她的神韵。
眉梢间寒潭般清冷的睥睨,眸底却噙了几分温和,单论容貌我与她有八九分相像,只是我眼尾杀孽气太重。
他们说落华是清冷绝色美人,是第一仙子,是他们心头爱而不得的皎皎明月,殊不知他们口中的落华,两百年前正因看透他们这副虚伪嘴脸,才跳的诛仙台。
至于为什么我了解得这么清楚?不巧,两百年前那位活在传闻中的落华仙子,半个仙界心心念念、寤寐所求的白月光就是我本人。
可笑他们一个个都说倾慕我,只不过胜负欲和虚荣感作祟,不然怎么会连我本尊站在面前都只以为是个替身?
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的容颜、我的法力、我的名气,甚至是我身后背负着的仙魔间的血脉牵连?
我那时正是因为看透了仙界这些人的虚伪无情、颠倒黑白,才不愿与之为伍。
无聊透了。
他们于我而言,连故人都算不上,我对仙界这些道貌岸然的仙君厌恶得很。
我跳诛仙台,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我故意的。我会让他们为两百年前每一个人的所作所为而后悔。
我谈论起他们的口吻素来不屑,伪装都懒得,因此得了个目中无人的评论。这话也不假,只是仙界这些人有几个配入我的眼?
几百年前就没一个能打得过我的,现在仗着人多,赢了仙魔大战,倒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不过,我被作为白月光替身带上天庭的秘密,若是换在从前,虽然都心知肚明,却是无人敢声张的,一来不敢招惹我,二来不敢惹怒我背后的那四位仙君,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询问时,侍女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但面上的表情明显是欲言又止——或者说不敢说。
我有这么凶?
带着侍女出门溜了一圈,顶了一片鄙夷的目光,听完风言风语之后,我得到了一个颇为震撼的消息。
落华仙子跳诛仙台后整两百年,天边忽现异象,一片旖旎蜿蜒的彩霞,与她当年跳诛仙台时一模一样,观星仙君玄萝子的星盘显示,落华仙子不久之后将回归天界。
于是仙界众人推出来个结果,落华仙子转世为肉体凡胎,如今在人间渡劫,即将飞升。
啧,有点意思,我本人还好端端站在这儿,哪来的转世?
今天正是他们下凡间寻落华仙子转世的日子。猜都不用猜,闭着眼我都能想到有哪些人下去找。
于是有传闻说,我这个替身将被弃如草芥。
毕竟正主回来之后,替代品哪来的几分好日子过。
据他们说,落华仙子转世名唤洛倾霜,方年十七,看生平甚至过于平凡,是个孤儿,在山间被人遗弃,尚在襁褓中时被恰好路过的挽烟宗宗主收养。
至于她修仙的路途不过用八个字形容,天资聪颖,惊才绝艳。
「当初的落华仙子,是十九岁飞升为仙的,既是转世,天资也应当一样。我想那几位仙君应该……想在人间陪着那洛倾霜历练两年,然后带上仙界……」
侍女红玉低声将传闻告诉我,还惶恐地观察着我的神色,想来也是被我以前暴戾狠心的传闻吓到了。
我到底也是个魔尊,仙界很多法力低微的仙子都有些敬畏之心。
「那我应当下凡间看看。」我笑,「也挺长时间了。」
不知我一手治理得井井有条的魔界如何了。
「仙子您……还会回来吗?」
红玉伸手似是要拽我衣角,但不太敢,毕竟服侍了我十二年,我也没怎么亏待她,想来对我也还是有些感情的。
我跳往通向人间隧道的步伐一顿。
「会。我房内东西记得收好。」
我初还好奇为什么他们如此笃定洛倾霜就是落华仙子转世,看到她的脸时我就明白了八分。
平心而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可比我还像我本人。
笑得温婉明艳的少女,墨发散落,青色簪子挽作发鬓,眼波流转,白衣胜雪,当真与我百年前的神态容貌如出一辙。
若不是时间对不上,我倒要怀疑这是我的某缕神魂塑出的肉身。
我指尖下意识抚向额角——百年前我自诛仙台一跃而下,额角磕出了明显的伤疤,我后来以法诀捏了红色花瓣印记就是为了掩盖这个疤。
我本可以用易容术或者索性重塑自己的容貌,就不用被带上天做替身。只是……我害怕我容貌改变之后,他回来,认不出我了。
「阿谣,我会回来寻你。」
「那时你还能认得我么?」
那人是我的养父,是困扰我百年的梦魇和执念,是我伊始想成仙的引导者。
我有些恍了神,这一瞬间就没能隐藏住身上的魔族气息,洛倾霜定是感知到了我的存在,白袍清影,长剑出鞘,正对着我藏身之处。
「魔族?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顶着个魔族身份……还当真是不方便啊,修仙的那些正道多少都厌恶这股气息。
也难怪。
我一甩袖,她手中长剑顷刻折断。
原来他们觉得我转世这么弱?
「原来是你啊。」她瞥见我容貌时有些惊愕,显然也想明白了我的身份,随即勾唇笑了起来,「你来找我麻烦的吗?就因为你听说正主回来了,你这个替身该退了?」
「我没兴趣找你麻烦。」我掀了下眼皮,「你也和传闻里的落华仙子不太像。」
「毕竟我不需要伪装本尊那种清冷性子。」
洛倾霜面上温温柔柔的浅笑一分不减,话语中却带着刺。
「忘了告诉你,从前恋慕你的那四位仙君过一会儿会来助我采药,建议你先易容一下吧,不然场面可是极为尴尬。」
自作聪明并且很会给自己加戏的小姑娘罢了。
若不是她出言侮辱,我倒真没什么兴趣找她麻烦。
提到易容么……
除了下凡寻洛倾霜的四位仙君之外,我还是魔尊的时候收的徒弟,竹彦好像也在人间,算算时日我和他十四年不曾见面。
仙魔大战那日我把他关在法阵内不允许他参战,他破开之后知晓我无故失踪的消息,不知又该是如何反应。
我思索了下那个尴尬场景,攥紧指尖还是施了个易容咒法,再抬眼时洛倾霜眼底有势在必得的笑。
「你就这么笃定自己是落华仙子?」我开口冷嗤道,「万一你也是个冒牌货呢。」
「我不是,难道你是?」洛倾霜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眸露讥讽,「谁不知道落华仙子心地善良温柔,什么时候嗜杀成性的魔族也配当她的替身了?」
难怪他们愿意相信这位是所谓的落华仙子,她同那些自诩清高的仙君是一路货色。
他们从不在乎这位是不是落华仙子的转世,想来也没彻查,他们想要的只是五百年前那个矜冷寡言又心怀众生,被他们奉为神女的一抹残影。
「你们魔族向来手段卑劣,想来你也……」她嘲讽的话语只说了一半,随即咬着唇愣在原地。
我连武器都懒得抽,抬手扼着她脖颈,目光森冷。
「你也配对我们评头论足?」
所谓「落华仙子转世」我倒还没多在意,毕竟本来落华仙子就是个死人身份,随便什么人乐意蹭这个都无所谓。
她本就是冒名顶替我的身份,又凭什么对我们魔族出言侮辱?
我曾经……也这般对魔族憎恶万分,直到我犯下不可饶恕、无可挽救的罪,跳诛仙台自甘堕为魔族。
「即使我在这里杀了你,你反抗得了吗?」
「实力吗?一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魔族和十几岁的凡人比修为,丢不丢人。」这种时候洛倾霜竟然还笑得出来,甚至出言嘲讽,「你尽管把我杀了啊,我倒想看看那四位会不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下一刻我也明白了是谁给她的底气。
「幸好我赶上了,现在真就什么杂碎都敢碰落华姐姐?」一道卷势汹涌的水流挟着洛倾霜在不远之处落下,挽溯御剑适时赶来。
哦,老熟人啊,就那个少年心性的小仙君,前几天还愤懑不平说要替我出头那个。
这不就一小屁孩么,我还是落华的时候一口一个「落华姐姐」追着我喊,现在英雄救美倒是学得不错。
听这称呼,他不会把洛倾霜——这个和我八竿子打不着,但是顶着「落华仙子转世」名号的凡女——自动代入成我了吧?
我和她除了容貌,哪来的一点相似之处,他眼瞎了吧?
然而陆陆续续赶来的余下三位仙君反驳了我的观点。
嚯,集体眼瞎现场啊。
这四位都护着洛倾霜,比较冲动的挽溯连武器都抽出来了,俨然一副要杀了我替她出头的样子。
真舔啊,上赶着在洛倾霜面前刷好感,这要换了几百年前的我被这么献殷勤,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只是善观星象和占卜前途的玄萝子指尖捻着星盘,投过来的目光有几分迟疑。
确认洛倾霜没事之后,桐芜眸光一冷,甩下来一道伏魔锁锢我。
这伏魔锁是天界神兵,能暂时压迫魔族法术,为了洛倾霜还真是舍得。能挣脱伏魔锁的只有血脉精纯的历代魔尊,我不愿暴露身份,犹豫了下还是没躲。
「落华姐姐,你怎么样?」洛倾霜刚落地,挽溯脸上流露出担忧的神情,「这贱人伤了你哪儿?我定叫她奉还。」
「我……没什么事。」她活动了下手腕确认过自己身体状况后,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怨毒,「我采药采到一半,这个魔族女人跳出来,莫名其妙要杀我!」
「是不是落华以前树的敌?」桐芜面色冷淡地开口,「落华最乖张骄傲的那几年得罪了不少魔族。」
「我们搞出来的动静大了点,魔族人一查也能猜出来是阿落的转世。」明瑛点头附和。
阿落、落华姐姐,这一个个倒称呼得挺亲昵,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以前和他们很熟。
躲在几人身后的洛倾霜勾唇,对我挤出一个有点嘲讽的笑,口型分明是:我说了他们会护着我。
「就她?落华转世?你们查过了吗就这么信誓旦旦。」我启唇,不耐烦地打断,「用脑子想想,她要真的是落华转世,能弱到差点被我弄死?」
我倒很期待他们知道真相那一天将是什么反应。冒牌货还骑到正主头上来了?好笑。
明瑛看起来像是在思考我的话,桐芜冷冷冰冰地瞥了我一眼以示威胁,倒是挽溯急眼了。
「落华姐姐怎么样那是我们的事,跟她废话什么,直接杀了就完了!谁知道除了她还有多少人想杀落华姐姐。」
难怪都说挽溯小仙君是少年心性,说直白点就是冲动没脑子。算算时日我徒弟竹彦比他还小上不少,可比他有脑子得多。
「先别动手。」一直伫立一旁的玄萝子抚了下额角,长叹了口气,「星盘显示结果是不能杀她……」
「那要不……别杀她了吧,把她带回去,我问问师父,挽烟宗好歹也是伏魔大宗,宗主对于魔族的了解毕竟还是比较多的。」洛倾霜一发话,其他人自是也没什么异议。
挽烟宗?倒有点耳熟,这是我先前不曾注意过的线索,我还未想清楚,玄萝子一把把我捞上他的仙剑。
去往挽烟宗方向。
「你不和他们抢着去载那位落华仙子?」我开口讥讽。
「我自然得看紧你,不然你使些手段要害她怎么办。」玄萝子眸光清淡,语气却像是在调侃。
观星仙君玄萝子,通天意,卜乾坤,洛倾霜是落华转世的消息也是他率先告知他人,他却表现得不太热衷,这倒是我想不清楚的。
只是若说他看出了我的身份,我是无论如何不信的。
我跳诛仙台自请堕为魔族那一刻,就强行改换了自己命格,星象只会显示说是落华仙子早已死去。
「为什么你想杀她?」玄萝子刻意压着仙剑速度,比前面的队伍落下一截时,他突然以灵力挑开伏魔锁,淡淡开口。
「我现在只后悔动手太晚,没在你们来之前弄死她。」我抬了下眼,「哪个魔族不想亲手把落华转世杀了。」
「我不觉得她是落华转世。」玄萝子看起来没什么表情,「就这么个白莲花也配拿着落华的名号?」
「原来你们仙界还有脑子稍微清醒一点的。」我抬手拂去襟上尘埃。
「……」玄萝子清淡的眸光掠过,望向我的目光有几分踌躇,「你对前魔尊莫谣了解多少?」
「她不是落入你们这群虚伪的仙君手里之后,下落不明了么?她怎么样你还得问我?」
我被带走的消息想来也不会被泄露,我失踪之后那些部下会这么想我我也清楚,不是觉得我战死就是觉得我叛逃。
我若是要回去的话,魔界又得是一片血雨腥风,估计又得像百年之前把所有人都打一遍才能回魔尊之位。
玄萝子突然问我的消息什么意图我也猜得出来,无非是想知道落华仙子转世回归之后我会是什么反应。
仙界其他人当时怎么议论我的来着?
「落华仙子转世被寻到之后,那个莫谣也只能灰溜溜滚回魔界了吧,正主都回来了我就不信她还待得下去。」
那些嘴碎的女仙,是真的为落华仙子鸣不平还是只是嫉妒我作为替身享受着这么好的待遇?谁知道呢。
「你看着挺讨厌那白莲花。」玄萝子突然又转了话题,「反噬咒会吗?她选用高阶法术的时候会自噬的那种。我给你把伏魔锁解了,你对她施一个。」
「你们仙界人手段怎么也这么下三滥。」
「得分人,我看那小白莲不爽又不能直接动手。」玄萝子笑了下,「好歹也是我刚才开口帮你解围。在不伤她性命的情况下给她添点麻烦不好么?」
我施过法术之后,玄萝子垂着眸瞥了我一会儿,把伏魔索又捆回来了:「私自给你解了,他们待会儿问起来我也不太好交代。」
我素来知道玄萝子远不如表面看着的清冷淡漠,就我这十二年来,看到的他背地里用的手段有的不比魔族干净多少,以至于我一度怀疑他到底为什么会是天生仙胎。
无论是做落华还是做莫谣的时候,我和玄萝子的关系都称不上差,我看着他比那些脑瘫仙君起码好点。他生来仙胎,常观星象,人间悲欢离合看遍,对情爱都看得淡。
这一点倒算得上和我不谋而合。落华仙子都冷淡得对他人感情冷眼旁观,我成魔族之后对这些更为薄凉。
他唯一一次失态是在醉了酒后,红着眼问我:「莫谣,你们魔族素来情感寡淡,你信不信人间情爱?」
兴许是几分微醺酒意加持,他哽咽着告诉我他原先一直以为自己不会轻易动心,直到落华出现。
「她看着清冷寡言,其实性子比谁都软,心怀万物,她说想让六界取得真正的和平,仙、灵、妖、魔、鬼、人各愿其念。」
「你性子和她挺像,可终究不是她,星盘占卜结果……我知道的,她跳诛仙台后就散了仙骨,我甚至聚不起来她的魂魄。」
「可我还是在等,万一落华有转世呢?下地府赴黄泉,我想觅得她一面。」
但我那时只是面色冰冷地看着他诉了衷肠,甚至没有开口安慰,便叫侍女送他回府。
落华么……这个身份已经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了,回想起来还是有些恍如隔世,以至于好多事情都已经渐渐模糊掉了。
我只是莫谣而已。
我飞升之前的凡名叫莫谣,是那个人为我取的,我当魔尊那几年也没取什么封号,保留了我本名。
飞升之后就没什么莫谣了,他们只是恭恭敬敬地唤我「落华仙子」,那几百年我再没听过别人叫我阿谣。
再也不会有人叫我阿谣了。
人总是会忘本的,成仙成魔都是如此。
「师父近日在闭关修炼?不能叫出来吗?有个魔族女人要刺杀我,这可是大事!」洛倾霜目光恨恨地盯着前来通报的小弟子,「从她口中可以打探出多少消息,疏忽了你承担得起吗!」
好歹也是正经宗门的内门大弟子,这副样子倒像个泼妇。
「你在急什么,我现在被缚妖索捆着,你想问什么消息我还能瞒你不成?」我指尖冷淡地把玩着一朵殷红的花,「到底是想打探消息还是急着给自己讨回公道呢?」
寻归,是我最喜欢的花,我额角那绯红印记也是以它为原型,这花常让我想起故人。
「你会不会好好说话?是你先对落华姐姐动手,难道还不让她讨回公道?」不出所料,挽溯又急着捧洛倾霜。
这一口一个落华姐姐,我都觉得污了耳朵。
「身为人质,还敢这么狂?我看你看不太清如今局面。」明瑛皱着眉看着我手中花瓣,他自是识得我额角印记就是此花。
桐芜还是绷着在仙界那副沉默寡言的稳重形象,只是时不时瞄向洛倾霜。
「除了宗主,你们宗就没别的实力强劲、对魔族涉猎较多的人?」玄萝子懒懒散散倚在一旁的躺椅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倒是有一位客卿……对魔族的了解让宗主也叹为观止,实力据说在宗主之上,只是不常在宗内出现……」
来传信的小弟子被洛倾霜一顿吼也不敢恼,唯唯诺诺地应下来,玄萝子发问后思索了一会儿,这般答道,末了还补了几句。
「而且他脾气诡谲,阴晴不定,要不……几位仙君亲自去请?」
「这点小事就不必劳烦几位仙君了吧。」洛倾霜似是想到什么一般,信心满满地开口,「如果是我出场,肯定能把他请出来。」
「听见她说了么,洛姑娘对自己名号这么自信,你还不快去传话?」玄萝子把玩着星盘,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吩咐小弟子道。
「我……我不敢。」小弟子缩了缩头,「可能大佬都有些怪癖,这位客卿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凶狠暴戾,我怕惹他不开心被剁碎了当花泥……」
「没用的东西,我亲自去!」被接连拒绝,洛倾霜的大小姐脾气也显露出来了,「这点本事都没有,你还配当我师父门下弟子?」
她再转回来的时候面上又是婉约的笑:「各位随我一同去吧,宗门里的小弟子无能,让大家看笑话了。」
客卿府前。
以红漆涂的大门紧闭,外围种了一圈花草,门上还挂着个牌子:「有事传音说,没事滚。」
看着就脾气不大好。
只是这牌子上的语气和这府邸的装修我怎么看怎么眼熟,蹙了下眉心。
「前辈,您好,请问您在家么?我是宗主门下大弟子洛倾霜,有事求见您。」洛倾霜以传音术开口
「说事。别废话。」本就是不耐烦的语气,冰冷的传音术加持之下,听着不怎么友善。
「我身为宗门内唯一一位天灵根,」洛倾霜刻意强调了一下自己的天赋,「今日出门采药的时候遇到魔族袭击……」
「啧。」那人甚至还嗤了一声,「天灵根?连自保能力都没有,这不是废物么?」
「前辈,我是前来求教的,您怎么……」洛倾霜咬了下后牙槽。
「我还以为是什么世外高人,落华姐姐好声好气的说你还不听,要是真能有那实力会不飞升,还待在人间么?」
「来人间一趟,我们虽然实力被压制,但是帮阿落出头还是做得到的。」
我连看都懒得看都知道这是谁在给洛倾霜出头。
「落华?」门内的声音语调还是没什么变化,只是顿了一下。
「方才和你说话的是落华仙子转世。」桐芜淡淡开口,「阁下若是真有几分本事,莫装神弄鬼。」
下一刻一道强劲的灵力瞬间从四周的花草间迸炸出来,洛倾霜几乎是下意识反应就把我拉到她身前挡着。
这道灵力出来的那一瞬间我就感知到波动,掀了下眼皮,抬手挡掉。
这一下就没控制好力道,几位仙君也绝对称不上弱,立刻感知到了有浓郁的魔息溢出,不由得侧头瞥我。
两道灵力冲撞时向周围散发出的威压席卷整个空间内,修为最差的洛倾霜差点就跪了下来。
桐芜及时发觉,把她捞起来,往她背后灌输着灵力才保证她能安然站着。
真弱啊。
几乎是与此同时,府邸的大门被人推开,走出来的人竟不是洛倾霜想象中的老头宗师,而是约摸十六七模样的少年,眉目干净清冽。
竹彦。
我没漏掉洛倾霜眼底一闪而过的一抹惊艳,看样子她对我这小徒弟有什么想法?
少年清澈的五官与我走前倒是没什么分别,只是眉眼的棱角更加分明,魔息也被他隐藏起来。
他望向我的方向,漆黑的眸瞳正对上我的目光,极为漂亮的眼睛,眼尾却染着戾气,以及几分炽热的情愫。
只那一眼,我便确认他是认出我来了。
「你是落华仙子转世?」竹彦抬眼漠然瞥着洛倾霜,尾音六个字语调低了低,带着股嘲讽意味。
「我……他们都说我是……」洛倾霜突然就没了底气,转头向身后的几位仙君投去求助般的目光。
「那就是吧。」竹彦听着也没太在意,我怀疑他根本就不认识落华是谁,「天灵根?师承何人?」
「挽烟宗宗主。师父她近十年来就招了我这么个弟子。」提起这个洛倾霜面上又有转瞬即逝的得意色彩,「前辈觉得如何?」
「你师尊见了我都得跪下尊我一声前辈,你算个什么东西,在我这儿张扬跋扈?」竹彦又瞥过她身后众仙君,神情微妙,「靠男人吗?」
他这话信息量倒是有点大,挽烟宗好歹也算是人间有头有脸的仙宗,自古仙魔不两立,便是仙宗弟子见到魔族也恨不得赶尽杀绝的,也不知过去的十二年间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我眸色一凛。
「你欺人太甚了吧,落华姐姐转世之后法力百不存一,她态度可谦逊得很,不是你在这儿故意刁难么?」
「仙君下凡,除斩妖除魔外,不可私自动用法术,你冷静一些,莫要触犯了天条,更何况这是在仙宗里。」
眼见挽溯手上已经开始凝聚法术,明瑛出口相劝。
如果不是我瞥见他袖中针已经淬了灵力,暗暗割向我衣袍,及时抬手消掉,我可就信了这番道貌岸然的话语。
「惩戒魔族要紧,这些旁支错叶应当也没什么关系。」桐芜投向我的眼神里带着厌恶,明显是看不得洛倾霜受委屈,急着迁怒于我。
「也是,诸位倒也不必先急着为她出头。」玄萝子应声附和。
洛倾霜一受委屈就明着暗着给她出头,我当时还是落华的时候都没这么好的待遇。
不过一想也是,他们当时就没人打得过我,怎么可能有办法给我出头。也就是现在仗着洛倾霜是个凡人,实力一般,开始卖弄起自己的仙君身份。
只是竹彦今天吃错什么药了?正面打起来的话,他不可能是这几位的对手。
「事情经过我听小弟子报过,不必重复。」竹彦道,「你们要让我审的魔族就是身后这位?」
我当时在魔界审理事务的那副模样他还真学了十成十像,他本性可不是这般冷淡寡言,油嘴滑舌得很。
他是我先前在迷雾森林深处寻药的时候捡到的一个孩子,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他,他还只有五岁。
我本来想置之不理,但他天赋异禀,身上埋着魔脉,确实是天生修魔的好苗子。我亲手抚养他长大,教他功法,既是他师父也是他名义上的养母。
但他竟然对我一直有不轨之心。
我这小徒弟一直对我有什么旖念我也心知肚明,离开十二年也是想劝他早些转移心意,只是他看起来还没清醒过来。
逆徒当死。
我简直就是养了只狼崽子。
洛倾霜本还在踌躇,瞥了我一眼,见我面上没什么表情,才犹豫着开口:「对,就是她。」
「不敢审。」竹彦抬了下眼皮,突然抬手挑掉伏魔锁,望着我笑起来,「你们押着的这位,是我师尊。」
「你师尊??她不是魔族吗??」洛倾霜当场就怔在了原地。
「魔族近几年的名声,何时那么不堪了?」玄萝子侧头看她,眼里有嘲弄的神色,「落华当时可是致力于仙魔二界的和平相处。」
提起落华的名字,那几位仙君都下意识瞥了下洛倾霜,眸色有点深沉。
我先前是说过的,我飞升是想寻求六界和平,寻求仙魔停战,「各愿其念」。
也只有洛倾霜一直恃着这副对魔族的深恶痛绝。
随即玄萝子朝我挥了挥星盘,丢下更为重磅的一记炸弹。
「莫谣,我不想拆台,只是既然你徒弟都把你认出来了,是不是该把易容解了?」
玄萝子大抵在刚才的魔息释放出来的那一刻就知道了我的身份,也无怪他刚才一直神色冷淡,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到现在这一步我接着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索性把易容术解了,一袭青衣装束之下,额角薄戾的绯红印痕更为显眼。
「看清楚了?」我冷嗤。
满座哗然。
「……你是莫谣?」
除了玄萝子面色如常,那几位仙君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很复杂的眼神,但绝不是他们还把我当替身那段时间,悔恨交加、杂着悲恸的情绪,而是带着些愧疚。
——就像是正主回来之后,对于替身的那种愧疚。
然而最震惊的还是洛倾霜。
世人皆知魔尊名号就唤作莫谣,是两百年前突然出现在魔族的,以手腕强硬、法术高强在六界著称。
说起来我这魔尊之位,还是我亲手杀出来的。
我记得初到魔界时无派系无经历,又端着个冷戾的性子,在一群活了几千几万年的老妖怪中,阅历尚浅,还被人轻视。
直到我动手篡位,他们亲眼看见,我掐着上任魔尊的脖颈把他压得跪在地上,眼尾隐约有走火入魔般的戾气。
上任魔尊已经接管魔界数百年,却出了我这么个变数把他拉下尊位。本来他跪地就算是屈服,自愿让位于我。
但我杀了他。浓腥的魔血溅在我纤长的十指上,我丢开他早已逐渐失去生命迹象的躯体,眸色冰冷。
然后我取了他象征历代魔尊的精粹血脉,用一朵寻归封存着,如今也不知道如何了。
想来我冷血无情、手腕强硬的评价也是那时候落下来的。
魔界素来以武为尊,自此,我成了第十八任魔尊,魔界三万魔族,自上而下未有敢不服者。
也正是在我带领下,魔界隐约有蒸蒸日上的趋势,在人间的名声也不如之前那般污浊。
仙界众人自然是看不得自己的宿敌壮大,所以有了十二年前的仙魔大战。也正是在仙魔大战后,莫谣失踪。
想来洛倾霜一个凡女,知道莫谣却甚至不曾见过画像,只是以为我是她的替身,并不知道我这重身份。
怪不得初见时她敢那么自信我杀不了她,六界之内还没几个敢嘲讽我的。
「你是莫谣?你怎么会是魔尊莫谣?为什么之前你不告诉我?」洛倾霜面色惊愕,目光里带着扭曲的嫉妒,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说漏了嘴。
「什么之前?难道你们之前见过?这话可就对不太上了,我们赶来救你的时候你说的可是,这个魔族女人莫名其妙跳出来要杀你。」偏偏玄萝子还在一旁添油加醋。
「可我是正主,她一个替身,不就是因为嫉妒我才想杀我吗?!」
越来越离谱了。
「洛倾霜是吗?」我这才冷冷开口,「好笑,魔族素来以武为尊,我身为魔尊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去嫉妒一个只会靠男人的废物?」
桐芜看着是在沉思,一个眼神也没投过来,明瑛望着身前的洛倾霜目光里也不太善。
「我不是,我……」兴许是同时被三位仙君投来质疑,洛倾霜不由得转向一向最为袒护自己的挽溯。
但她未能如愿听到安慰的话语。
「落华姐姐……真的是她,先动手的吗?」就连素来没什么脑子的挽溯看着都有点疑惑,没再急着开口帮她说话。
我是个什么性子他们应当最清楚。
当初把我强行带上仙界,一部分原因是我长得和落华仙子实在太过相似,另一方面是魔界群龙无首必将大乱。
因为生怕血脉缺陷发作,我懒得打架,也不想主动挑事,若不是别人主动找事我不会亲自动手。
因为嫉妒洛倾霜想杀她?那不是无稽之谈吗。
「大概是我记错了……」洛倾霜眸中光线晦暗不明,眼见圆不过来只得闪烁其词地转移话题。
「竹前辈,他们……他们又来了,还请前辈出手!」
帮她解围的竟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有个穿着外门服饰的小弟子仓仓皇皇地跑进来,看到洛倾霜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苏叶,怎么了,这样慌慌张张的?」洛倾霜想来也不愿在同门面前失态,重新恢复了往日那副稳重大师姐的模样。
「大师姐?你回来了?你离开的这几天我没来得及跟你说,大量恶鬼涌入琉山,挽烟宗这几天都颇受恶鬼侵扰!」
被称作苏叶的小弟子语速很快,但逻辑清晰。
「前几天那才是噩梦,即使有宗主在,我们应付百千恶鬼也吃力,多亏你身后这位前辈出手相助,宗主感激不尽所以奉他当客卿的!
「如今宗门内几位长老都在山下设阵抵御恶鬼,实在力不能敌,来请前辈……以及,听说大师姐带回来四位仙君,诸位上仙可否出手相助?」
鬼界和凡间之间的通道最为牢固,鬼帝我倒也认识,还算得上个成熟稳重的人,不应当会有这种疏忽。
如今恶鬼入侵宗门,我不信那几位光风霁月的仙君会对此事置之不理,事实也正如我所想。
「带路,我们四位好歹有仙君之称,不会袖手旁观此事。」桐芜开口,一个正眼都不曾给洛倾霜。
「他们会出手相助的,我和他们曾有些……」洛倾霜像是看不懂局势,本来应该是想炫耀下和四位仙君的关系,却被玄萝子无情拆台。
「我们出不出手和你没关系,本分罢了。」他衣袍轻动,随了小弟子的步伐,回头时嗤了声,「我们和这个洛什么交情倒也不是很深,倒是那边那位和我们更熟。」
他指了下我。
「既然是仙君的朋友,那定也是法术高强之人,这位漂亮姐姐也应该愿意伸出援手的吧!」
苏叶的眼神亮了亮,看向我的目光带着殷切。
思及我待在仙界那几年消息也挺闭塞,未能去其他几界见见曾经的老朋友,如今恶鬼入侵倒也是个机会。
「玄萝仙君是不是在针对我……」洛倾霜垂眼,目光却分明落在竹彦身上,眼底看着倒真有几分委屈,「为什么她的身份暴露之后你们就对我这般态度?她……」
「看我干什么?」竹彦阴冷的语调响起,「你再说我师尊一句坏话,我可以就在此地将你挫骨扬灰。」
洛倾霜的眼圈红了一下,愤愤地扭过头去跟上几位仙君的步伐,看着是试图找他们搭话,不过正事当头,那几位只是忙着询问小弟子恶鬼入侵情况,也没兴致和她闲聊。
客卿府外几步就有传送阵,从此处到千里之外的琉山也不过片刻光阴。
一抬眼便是铺天盖地、密密匝匝的恶鬼,形态各异,面目可怖,大团大团的黑气缠绕着想要攻破琉山阵法。
局势危急,我眉头一蹙觉察到不妙。
这数量可不是平日里恶鬼暴乱会出现的情景,为首的几位看着也是实力强劲的大鬼,我面对这乌泱泱的鬼潮都未必能讨到好。
有众多身着道袍的人身上灵力波动较大,想来也是实力强劲的长老,正不断斩除几团黑气,但对比不断涌来的鬼潮无异于杯水车薪。
其他穿着内门服饰的弟子倒也尽力帮忙,但他们的实力出了阵法只能是送死,只得停留在原地修补阵法。
「今天的数量竟然这么多……」苏叶也愣了,对着为首的那白袍男子道,「副掌门,我把援军请来了!」
「是那位前辈吗?该麻烦他们出手!」那副掌门看着也是强弩之末,每次出手都得咬着牙休息好一会儿。
就这几句交流之内,黑气中猛然爆发出像是濒死幼兽的尖锐哀嚎声,随即是一片片飞出来的模糊血肉。
我和那几位仙君见惯各式场面倒没太大感情,洛倾霜身为凡女应该是没见过这种局势,刷的一下就白了脸色,干呕几声。
只有挽溯有点担心地回眸看了洛倾霜一眼,桐芜和明瑛知晓正事要紧,飞身加入屠恶鬼之伍,素白色的光团和黑雾交错着互相侵蚀。
竹彦像是也心悸般拽紧我衣袖,我嗤了声,抬手把他甩开,下一刻冰蓝长鞭对着恶鬼最为密集的黑气处一甩,炸开一片。
「装什么,你还能怕这个?」
「难道不是师父太过凶戾么?我想撒个娇都不行。」
竹彦抬起琥珀似的眸子,像是幼崽般有点可怜兮兮地看我。在外人面前端着副架子,如今那些仙君无暇注意他倒是暴露本质了。
「你多大?丢人。」我催动魔息唤着长鞭席卷恶鬼潮,「你废话少点,我没空和你叙旧,不干活就滚。」
竹彦知道我底线,也不敢接着恼我,杀入恶鬼潮中。看到他所用武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竟是一条深紫的长鞭,和我那条像是一个模子里刻的。
但我分明记得竹彦以前是惯于用剑的,我离开的这十二年间,他竟是无处不在学我曾经的模样。
只是我不曾看到,洛倾霜在防护罩内,望着我和竹彦这般相处方式,带着嫉恨的目光。
眼尾的寻归红得灼目,冰蓝长鞭脱手,被我不断注入魔息,晕染开几分墨色,我杀戮时竟有几分久违的感觉。
我已经十二年不曾和竹彦并肩作战,上一次和那几位仙君站在同一阵营……也是三四百年前的事了。
玄萝子手中星盘幻出一条金黄,他杀敌闲暇时回眸瞥我一目,目光里盈着注视强者时的惊艳。
「在仙界荒废了十四年,你的实力竟还是这般强悍。」
有细碎的前程往事涌入我脑海,我满眼黑压压的屠恶鬼潮,来不及去捕捉那些零散画面。
上一次酣畅淋漓地杀敌,还是在仙魔大战时。
当初把我强行带上仙界,一部分原因是我长得和落华仙子实在太过相似,另一方面是魔界群龙无首必将大乱。
我是替身也是人质,仙界众人不过是想看魔族人惊慌失措,想生生折断我身为魔尊的傲骨,看我沦为阶下囚。
「你求我,我就放过全魔界性命。你应当知道,我们能屠尽你们魔族三万人。」素来有清冷寡言之称的桐芜上神,那时面色冰冷,高高在上。
「魔族如今可是败者,你冷着个脸装给谁看?」挽溯持短刀压在魔界左护法脖颈上,「你和落华姐姐倒是长得挺像。性格也像。」
以跟败者谈判的姿态。
「我宁死也不会让你们仙界人这般辱我们魔尊!」性命攸关的魔界左护法赤红着眼,咬牙切齿。
他们想我屈服,以为我会被魔族三万人性命所迫,要我收敛魔息,委曲求全成为他们心目中那个落华的替身。
他们一方面爱慕落华仙子孤高冷淡、眼高于顶,一边又希望「落华」能对他们展现出温柔神情。
或者说在他们心目中落华仙子不是旁人可比拟的,是不希望我这个替身性格和本尊一样?
可惜他失望了,我从不折腰求人。
「魔族人谁惜命?」我冷嗤,眼尾绯红的寻归被魔息催化为深紫,长鞭脱手,狂风挟着冰霜而落。
隐约有经脉倒逆、走火入魔之势。
「不该赶尽杀绝。」那时是玄萝子出手,「落华先前愿望就是仙魔停战,她不会希望看到你们这样。」
听闻落华名字,那几位也终于停了手。
「你跟我们上仙界。」
——他们也找不到比我更像落华的人了。
现在想来,若不是玄萝子出手拦下,我当时走火入魔,兴许会酿成不可预料的恶果。
我原本目的就是上仙界,去取些东西,仙魔大战故意求败,可那时尸山血海,我难以压制自身血脉。
我本以为那个人给我割的半寸血脉之骨,我可以控制得很好,但百年来还是经常失控。
这是我的血脉缺陷。
无论是成仙还是成魔,这血脉都像是蚀骨之毒。
我本就是魔界实力第一人,竹彦是我教出来的,实力也称不上弱,那边四位也好歹是颇有盛名的仙君。
恶鬼潮在我们六人合力下被迅速清扫了一半,余下的残兵败将也不堪一击,势如决堤般向后退去。
至少目前对挽烟宗是造成不了什么威胁了。
我却觉得其间有些异端,像这种发了狂的恶鬼一般都没有心智,他们真的会懂得看局势撤退么?
「莫谣,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玄萝子忽剿灭周身一圈恶鬼,落在我身后,「这些恶鬼不对劲。」
「背后有人操控。」我缓缓点头。
「鬼界的人?」玄萝子蹙了下眉,「妖鬼魔三界我所认识的实力最强的就是你。如果是凭你的实力,能操控这么庞大的恶鬼潮么?」
「倾全力的话,可以。」我眼皮都没抬一下,「那人实力不在我之下。」
他此刻在我背后与我相向而立,我屠身前,他斩身后。两三百年前,最常和我搭档的便是玄萝子,百十次大大小小下凡任务以来,也有几分不可言说的默契。
「需要我做些什么?」他像是没头没尾地突然抛下这么一句。
他应该是看出来我想施展魔族禁术缚魂了。挺长时间没用魔族法术可能有点生疏了,但我依然有把握以这恶鬼潮为媒介,直接攻击到幕后的操纵者。
「看着点,别让恶鬼袭击到我。」我阖了下眸子收回长鞭,脚下展开黑色阵法。
恶鬼潮中本接续不断的嘶吼声在此刻戛然而止,停顿了三秒后发出更为尖锐刺耳的哀嚎,一团深青色烈焰在中央燃起,沿着那些形态各异的鬼族,一路蔓延至我脚底。
「救命!」
——变数就在此刻发生,洛倾霜的尖叫不合时宜地响起,随即是防护罩被击碎的铿然之声。
竟有一只被我们疏忽的青面獠牙的鬼孽,看着保留有神智,悄然绕至身后去袭击她,爪上已凝聚出一片深灰的鬼气。
素来无条件护着她的挽溯扭头就想去救。
洛倾霜被吓得花容失色,抬眼发觉到我注意到了她那边的景象,却挤出了一抹微笑,刹那间我才看到她脚下的银色光团,心沉了下去。
高阶禁术绞换阵,针对的目标是谁不言而喻。
若在平时她这点法术不够看,但今日情况特殊,魔息和鬼气本就相克,恶鬼潮首选目标必定是我。
下一刻万千恶鬼正出现在我身侧,这一击势如破竹,饶是我即使取消阵法也来不及出手应对。
「莫谣?」
「莫姐姐——」
「师尊!」
几道呼声骤响,却是四位仙君和姗姗赶来的竹彦联手为我挡下这致命一击,包括本准备去援洛倾霜的挽溯。
反而是洛倾霜没讨到好,她满心期待着另外几位仙君去救她,却没想到那几位会护我,措手不及间被青面鬼的利爪划开了她后颈。
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洛倾霜的尖叫久久回荡。
挽溯如梦初醒般冲过去,手起刀落间斩了青面鬼。
「落华姐姐,对不起,我……我方才……」他乱了阵脚,慌乱地跑至她身后把她接住,却只见她双目紧闭已昏厥过去。
他急得眼都红了,斥着周边小弟子手忙脚乱地将她送往医治之处去。
按理说洛倾霜被挽溯用防护罩隔绝了外界,就等同是与外界隔绝,不该被外人感知到灵力波动。
——是先前玄萝子叫我在洛倾霜身上下的厄运咒起了作用,那青面鬼才发觉洛倾霜气息。他莫不是早有预感?我抬眼觑他,却见他神色如常。
竹彦倒是嗤了声,阴阳怪气地嘲。
「这女的心肠歹毒,方才不还想害我师尊么?你们一个个还这么关心?。」
「不必说了……她毕竟是落华转世,我们怎么能……袖手旁观。」桐芜生涩开口,显然说出的话自己也不太信。
「落华一直心善,可洛倾霜方才算计莫谣我们却是看到的,她真的是落华转世吗?」明瑛也迟疑着开口。
他俩对视一眼,还是不太放心地走向洛倾霜。
「感谢诸位仙君出手相救我宗……我是副掌门清谦。」方才那白衣道士走上前来鞠了一躬,拱手道谢。
「看着是生面孔,我明日会让宗门内小弟子设宴招待几位,几位都法力高强,应当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正好可以给宗门内的弟子上一课。」
「各位若是不嫌……不如在鄙宗休息一晚,我会吩咐弟子在客栈给各位安排房间。」
「至于那洛倾霜……是我师兄门下弟子,平日里也一直婉约心善……先送去救治,待她醒了之后我们给这位仙子一个交代好么?」
清谦诚恳地看着我,小心翼翼的神色让我想起在天界时恭恭敬敬待我的红玉。
「带路,我乏了,先休息。」
我额角是炸裂般的疼痛。今日高负荷动用魔息,又被洛倾霜摆了这么一道,我只想先在客栈好好休息。
至于洛倾霜算计我这仇,待她醒来,慢慢算吧。
我和衣入眠的时候,脑内仍是百年前景象。
像是梦,又像是回忆。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正陷在似梦非梦的情形里,却无法挣脱。
目之所及是雪,一望无际的雪原,有簌簌飘落在肩上的寒意。
视野里唯一能看清的建筑是座城镇。
那是……我和那个人初见的时候。
几百年前的事记起来缥缈又虚无,我抬眼望去时视线已有些模糊。
那时我多大呢……四岁还是五岁?我生来便是魔族,幼时无人抚养,无人教导,血肉为食,还不曾通人性,和凶暴幼兽想来也没什么区别。
雪天正是最难找到活物的时候,半饥半饱地在雪原里混了一个月,也不知为何动了进村庄的念头。
……那时也正是六界矛盾最激烈的时候,人族对魔族恨不得赶尽杀绝,更别提素来清高绝尘的仙族。
「哟,这怎么有个魔族的小姑娘?混进镇子里一定是想杀人饮血,幸好发现得早。」
「诶诶诶,你怎么说话的呢,魔族的也配叫小姑娘?魔族幼崽根本就没有人性,不是跟阿猫阿狗一样弄死就好了么?」
「你们谁回家拿个什么武器弄死了吧,真晦气,看着恶心。」
有密密匝匝的石子丢过来,无论是青老壮年,所有人的目光里都带着厌恶和唾弃,有人转身回家拿东西……想拿什么不言而喻。
悲哀的是时隔百年之后,我发现他们的话都是对的——魔族本来就是这样的种族。
六界和平,谈何容易。
「怎么了?」一道温润清淡的声音响起,几乎是那时所有镇民停下手,我抬眼看到一双华贵的长靴停在我面前。
我听见村民恭恭敬敬唤他「大祭司」或者「祭司大人」,鄙夷般的目光像处决般从我身上掠过。
「是这样,我们抓到了一个魔族,她是自己跑进镇子里来的,您看看怎么处置她?」
他未答,蹲下身,垂眸望着我。
……后面的镇民再说什么,我就没有听到了。
我记得我当时的模样合该是狼狈不堪的,满面血污,看不出人的模样,和路边无家可归的流浪狗看着可能也没什么区别。
他锦衣华服,一看就身份不菲,还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琥珀色瞳孔,像糅着世间清风明月、迢迢银河,我敏锐地注意到他眸光里隐隐泛着鎏金。
他身上有股让我觉得不太舒服的气息,分明是早已湮灭的神族留下的血脉,在人间兴许能被称作圣洁,却比仙族气息还让我厌恶。
他伸手像是要扼住我脖颈,我望向他的眸光里立刻染上了赤红的杀意,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一片镇民的惊呼,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有动作快的镇民一脚踢来,膝盖骨处是撕裂般的疼痛,我无力支撑,跪在地上。
我那时神智也不太清,却隐约知晓自己要死在那里的。
「别动手。」他抬手拦下镇民,扯着我后颈一把把我捞起来,冰凉的手碰了下我额角,「明明是小姑娘,凶性怎么这么大。」
这种时候了他似乎还在笑,面上是懒散却温润的神情。
「那大人您是准备如何处置?」
「嗯?」他眯了下眼,神态看着也没多在意镇民的话,「带回去养着呗。」
「可这是魔族!」
「对我的处理方式有异议么。」他笑。
不知道为何,一个神族就成了我名义上的养父,他还是人间颇负盛名的祭司,视驱魔为己任。
他叫莫寻归,是神族在人间落下的血脉,却隐姓埋名待在这不算繁荣的城镇。他赐我名字叫莫谣,无数遍温柔缱绻地唤我阿谣。
若不是他相救,我会死在那个混乱的冬天。镇子叫离鹤镇,我曾把那里当成过我的家。
那是我生命里照进来的第一道光,我在深渊中踽踽独行已久,就格外贪婪那来之不易的光辉。
……可一切都总是会消散的。
如梦似幻间的回忆戛然而止。
午夜时分,有人侵入我房内。
我睡眠本就较浅,警惕性高,旁人侵入房内的气息自是也瞒不过我。我抬手就抽出长鞭,甩出一道锋刃。
「师父,是我。」竹彦抚了下脖颈上的血痕,看着有点委屈,「下手真狠……若是旁人,不就被师父这一击直接划开喉咙了么。」
「就是因为知道是你我才下这么狠的杀手。」我面无表情,「狠么?那你倒先说说,目无尊长该是什么罪?」
「师父怎么还是这么冷淡。」少年抬眼,清澈的瞳眸中斥着无辜之色,「我哪有目无尊长……」
「三更半夜往我房里闯。」我冷笑,「一口一个师父叫得挺甜,我可没觉得你把我当长辈看过。」
「师父一声不响离开这么久都不会想起我来?如今还不肯和徒儿叙叙旧?」
「提起我离开这么久倒还真有笔账和你算算。」我抬手整理了下衣领,「魔息我封了,易容也施了,你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我不觉得我们的羁绊深到那种程度。」
「最低级的循音蛊而已,对师父的身体又没有什么危害,就当我没放过吧。」竹彦无辜地眨了下眼,一道符咒被甩出,即刻他掌心出现一团幽蓝的火焰将其焚为灰烬,「我只是为了知道师父的下落而已。」
「什么时候放的?」耳畔传来巡音蛊破碎的声音,我面无表情地把长鞭捆回手腕上,「说说。」
「仙魔大战前一日。」
那正是我趁机把他关在法阵里的那天,我这徒弟心眼多,人也灵敏,但我没想到他对这个早有预感。
「谁给你的胆子用我教你的东西窥视我,我允许过么?」我眸色一冷,抬手压在他颈上,「你是不是以为我舍不得杀你。」
我不喜欢被人掌控、被人窥视的感觉,上一个妄想用蛊虫操控我的还是个不自量力的叛徒,已被我挫骨扬灰。
竹彦倒也没有挣脱的意思,抬眼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开口时语调放得很缓,字句间带着一股委屈意味。
「可是师父,那日仙魔大战你把我关在阵法内,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我破开阵法时一切都颠覆了,」他垂眼,「尸山血海、满地狼藉。我甚至不知道你去了天界的消息,他们告诉我说……你已经战死。
「我不下这一蛊,以师父你的性格会与我相认吗?是不是就得……毫无头绪地寻觅你十四年,你就站在我面前时我也不知道这是故人。」
他神情中分明有几分痛楚和茫然,与平日装出来的委屈大相径庭,像是一望无际的深潭,阴郁而压抑。
「师父,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我心底慢慢地漾起几分愧疚和怜悯。
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情绪了。
我生来的血脉是纯粹的魔族,天性薄凉,寡淡得很,或许连骨子里的血都是凉的,也无怪他人给我冷漠无情的印象。
……竹彦。」脑内的回忆纷至沓来,我竭力放缓嗓音,语调头一回泛了柔和,「我有必须去做的事,会被六界所有人唾弃谩骂的事。」
可我不得不做。
即使神魂俱裂,我也想去赎我从前犯下的罪。
「包括魔界吗?也包括……我?」
「……包括。」我阖眼,「强悖天意、改换命格。」
「没必要把我排在外边,无论师父想做什么,我都无条件地信任和顺从,永远如此。」竹彦小心翼翼地拽我衣角,「师父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东西,我在试着和师父并肩。」
「无论沦落到什么地步,魔界最强者都还是我。」我嗤,「你拿什么和我并肩。」
「我如今接替了师父的位置,是第十九任魔尊。」
「我走的这十四年间,都发生了什么。」
我倒是想过十四年足够发生很多事,比如……魔界上位一个新的魔尊,将一切都颠覆,但我没想到新任魔尊会是我这小徒弟。
「师父,就在你走后第三天,左护法反叛,试图篡位。」
「……哪个左护法?」
「还有哪个?您一直以为他忠心耿耿,恐怕想不到他会带头策反吧。」他眼底带着厌恶和唾弃,「师父怎么就……待他这么好,甚至以命相护。」
「你实力可远不如他,如何压制平反的。」我淡淡抬眼。
我这小徒弟虽说是我带在身边亲自传授功法,可毕竟年岁尚轻,我离开时,他的实力和魔界我那位心腹相去甚远。
更别说……坐上魔尊的位置,只凭他是我唯一的徒弟的话,可远远不够格,魔界上下无人会信服。
魔尊的位置一直都是用武力打上去的,强者为尊,弱者就会被人弃如草芥。
「师父不如自己来探探我脉搏。」竹彦有些无辜地眨了下眼,朝我抬起手腕。
我犹豫了下,真的就抬手去探他的脉搏,几乎是感受到他体内紊乱、密密匝匝堆叠着的魔息,我神色一变。
「你偷学禁术?」我眸底又泛些绯红,语气森冷,「不怕遭天谴么。」
「我也不想,可这是快速提升法术的唯一途径了,不靠着这个……师父以为我如何能走上魔尊之位。」
「权与力在你眼中那么重要么?我以前怎么教导你的,我看你是忘得一干二净。」
「不是为了那些,我只是想……暂时替师父管着十四年瞬息万变的魔界。」竹彦垂眼,「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您回来我就立刻让位。」
「……」
「所以师父,你能不能……稍微看我一眼。」竹彦语调颤了颤。
手腕被拽住的那一刻我回过神,犹豫了下还是没有挣开,恍然惊觉我这小徒弟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我走的这十四年间他治理魔界,想来也不会太容易。
「其实师父……我一直很好奇,你性子这么凉薄,为什么……会教导我要维护六界和平?」
我愣住了。
「……辛苦了,所以挽烟宗——也是魔族的根据地对么。」
我垂着眼看着竹彦,眸子里是复杂的思绪。
「是哎,所以我发现了关于那个——洛倾霜的一些……有趣的东西,师父不想听听他们的交谈吗?」竹彦笑。
「没兴趣。」我剜了眼他,「你怎么这么八卦?窥探别人隐私你以为是什么好事。」
「可是他们刚好聊的话题就是关于师父欸。」
竹彦笑容有些阴冷,抬手唤出一道符咒抖了几下,有清晰凝结出的印象浮现在我眼前。
正是洛清霜屋内。
洛倾霜看着还有点虚弱,艰难地坐起身来,抬眼望着房内的众仙君。
「你们一定觉得我……下手陷害莫谣,觉得她无辜对不对?」
「不然呢?」
「我……有前世关于落华的记忆。」
「我经常做梦,隐隐约约会记得一些以前的事情……而上辈子杀了我的,就是莫谣,所以我才对她有那种……莫名其妙的敌意。」
随即画面戛然而止。
我知道的,传映符最多只能记录一分钟的画面。
「她这般诋毁师父……着实恶心透了。」竹彦眼底阴冷的寒意更甚,「师父为什么不直接杀掉她呢?」
「不想再造下杀孽。」我甩袖,拂去传映符碎裂后一地的尘灰,「我要是动手,那几位仙君又得找我麻烦。」
「大半夜的……师父准备去哪儿?」觉察到我起身的动作,竹彦问。
「门外动静你听不到?有不长眼的恶鬼闯进来了。」
下一刻有几道暗色光束自我袖中击出,隔着窗外清晰可见有血红色的迷雾蔓延开,有鬼类被击中时的哀嚎。
「洛清霜的事……还是很影响师父吧。」竹彦幽幽地跟上,「师父你大概没注意,您每次心情不好就喜欢……大开杀戒。」
「不如我替师父把她杀了。」
「打得过那四位你可以试试,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滚回自己房内了。」
其他三位仙君的想法我倒也不是太在意,只是玄萝子……他身份特殊,到如今我也看不明白他的意图。
无论是他本人的清醒程度,还是星盘占卜结果,他应该都算得出来那洛清霜不是我,但他的态度一直令我不太捉摸得透。
他若是出手保护洛清霜,那她就是绝对死不了的了。
我觉得……我有必要去探探口风。
尤其是在洛倾霜刚爆完料的这关头,我有几分好奇那几位对我的态度。
窗外绵延不绝的血雾尖锐的嚎叫半分不减,我面无表情地抬脚跨过门槛。
觉察到进入结界的瞬间,便有金色的剑光掠过,血雾消失殆尽的那一刻我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形。
白袍清影,眸光温和又淡漠。
放人间,措辞就应当是九天谪仙、清冷孤高这般词汇。
玄萝子。
该说有默契还是冤家路窄?我都没来得及出门,他就已经在我门前候着了。
「等挺久了吧。」我轻嗤,「有事说事。」
「想和你……单独谈谈罢了。」
「聊个天你有必要做个结界?」
「你那小徒弟是不了解落华的事吧,你也没想告诉他。」
询问的语气,却像是带上几分笃定。
我突然就觉得有些看不懂他。
若说他置身事外,却因为星盘的缘故,对一切都了如指掌。若说他有意搅这趟浑水,却又漠然冰冷得像是对一切都不甚在意。
「所以呢。」我抬眼,面上是一贯的平静无波,「落华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这话倒也不能算是在说谎,我早就决定摒弃过去、不去回忆从前做落华仙子的日子,也并不想再被人提起这个名号。
我不想再和仙界染上任何瓜葛。
他却敛眸瞥着我,缄默了很久,有些生涩沙哑地开口。
「莫谣,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先前还不太确定,见过洛清霜之后……我就开始怀疑。」
「你是落华么?」
「落华不是你们心心念念的那位白月光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垂睫,竭力不叫他看清我眼底复杂的思绪,却不清楚到底能不能瞒得过他。
他那占天卜命的本事我倒也清楚,似乎没有谎言能瞒过他,只要他愿意去揭穿。
他像是恍惚了一瞬又稳住了思绪,平复完心情问我。
「半夜出府,你是准备去做什么事么?」
「去给鬼帝收个尸,好歹也能算是我的旧友。」
竹彦即使修了禁术,修为也差太多,况且禁术本来就不太稳定,我为了他的安危,倒也不敢将他带上。
我一人足矣。
「不用找,就在挽烟宗,去后山。」
他还当真什么都知道。
「……我陪你去。」
我依稀记起我曾经作为落华时,时常是与他一同下凡界执行任务的,也曾配合默契、并肩而立。
若不是种族立场相对,或许我和他也能成为挚友。
只是太迟了。
几乎是我踏入后山的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压抑感席卷过整片空地。
我抬眼望去,视野间只有一片溪水,旁是一片青灰色的迷雾。
我再熟悉不过,是鬼界通往人间的隧道,通常来说是关闭着,为了防止恶鬼侵扰人间。
而青灰迷雾现世,出现地点完全随机,却就是鬼界通道破碎的前兆,彼时鬼界中出现千千万万裂缝,恶鬼完全可以从中逃窜至人间。
往年这种事也常发生,多为其他几界派人明里暗里去处理,也称得上是联手镇压,也没出什么大事。
但今年流窜出来的,数量有点多了。
直到我看到溪水倒影不甚清晰,粼粼波光照得也不分明,脸色一变,几乎是下一秒就击出一道光束。
却不如我意料中的探入水底,被反弹回来,溪中逐渐浮现出一面镜子轮廓的形状。
轮回镜。
是独属鬼帝的法器,掌管鬼界千万生灵,她素来对这东西宝贵得很,若不是出了事,绝不会任由这东西散落四处。
再结合今日来愈发猖狂的恶鬼潮。
不难判断,她出事了。
我抬手探入溪流,刹那间被拽入轮回幻境。
这幻境原理我听鬼帝谈过,幻境内投射世上任一镇中景象。
我看到了密密匝匝的,镇民。
万家灯火,甚至隐约飘过饭菜香,有嬉闹着的孩子和立在屋前闲谈的妇女。
谁也不知道,在此处大开杀戒,真实投影之地会不会受此牵连。
有一娇柔女声温声蛊惑「杀光他们,就能出去。」
但凡是个心存良知的人,此时都会不忍下手,就恰被困入这轮回幻境。
比如玄萝子,我猜他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来,但以他法术也到底猜得出是幻境,那时才舍得杀戮。
但我忍心。
我可不比仙族的宽仁,也不在乎众生,莫说是这镜中的幻形,便是真实的村子又能如何?
碍事的东西,杀掉就好了。
轮回幻境碎裂的那一刻,我瞥见我的故友。
却是个娇小女孩身形。
很难想象这竟然是当今鬼帝,但我确实认识,她每年总有几月阴祟入体、法力尽失时就是如今模样。
「两分十八秒破开幻境…….」她靠在轮回镜上,托腮看着我,「杀得还当真是果断,我界恶鬼杀得都没你狠。」
「我就当你是在夸奖我。」我敛眸。
「莫谣,其实我真的挺好奇,为什么你这样个性凉薄又自私的人,为什么当初……会选择成仙?」
成仙吗……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一开始……是为什么想成仙?
莫寻归不是纯粹的神族。
记不得是哪一次闲谈的时候,他曾告诉过我他的身世,那时他眼里都掩着阴霾,揭开自己的伤疤再诉一遍过往。
千年前,一场神魔大战使神族几近覆灭,除了他母亲——当时的神族圣女莫挽歌,象征着神界最高洁纯净的血脉。
却被当时的魔尊囚于魔界夜夜折辱,说不清是报复般的泄欲和憎恨,还是数年前惊鸿一瞥,从此偏执又疯狂的爱意。
莫挽歌临死前,将自己的全部记忆和一身修为传给孩子,并取名他为莫寻归。
他是神魔混血生下来的孽种,出现的时候本来就违背天意。
神族血脉赐他无尽的仁爱和顶尖的自愈能力,魔族血脉给他的却是杀意和应当天生的凉薄感情,两种命中相悖的血脉集于一身的结果,不会是完美的融合。
他每月总遭受噬骨之毒,压抑不住魔族血脉时就有走火入魔之意,即使如今已能平衡得很好,他从前半神半魔的模样总归是造下不少杀孽。
「其实很多人好奇,我一个神族,为什么会留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子。」莫寻归含着淡淡笑意,眼底覆着的却分明是拂不去的落寞,「我控制不好血脉的那段时间,实在是杀了太多人了。我不敢再崭露锋芒。」
「可您到底是带着神族血脉的,只要说出来,就总受万人敬仰。」
「阿谣,你可能没办法看透人间的那些偏见和规矩。」他笑得有些无奈,「我一直告诫你的是要维护六界和平,但种族之类的隔阂没那么容易打破,我已经努力了数百年。」
他时常告诉我,他希望能够维护六界秩序。
魔族兴许是该讨厌神族、仙族端着的几分圣母架子,我不像他那样怜悯又博爱着世间的生灵。
但如果这是他的愿望……
「养父,天生魔族可否飞升仙界?」
我愿意去改变这一切。
但魔族血脉毕竟太不稳定,也太残暴,或许会适得其反,我想成仙。
仙魔对立以来,仙族素来是优势面,在人间的影响力也更大。我若是顶着魔族身份去宣扬六界和平,不多时应当就会死于修仙者的剑下。
「若是你想成仙,那我就助你。」
莫寻归将身上神族血脉为我割了关键的半寸,将尽数修为与神族血脉一一托付于我。
独有的灵魂气息掩去我身上的魔息,旁人只道我是天生仙骨的凡人。
十九岁那年我以凡人修仙身份飞升天界,从此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唤我一声落华仙子,反而是我本命莫谣,不时常再被人称呼。
我有时也怀念在人间的日子,曾有个人温柔极致,轻声喊我阿谣。
兴许是神族血脉影响,我那时一心向善,往日里视如草芥的生灵看着也顺眼几分,也因此享受了不少美誉。
也许我也是应该有要去守护的东西的。
春去秋来。
待六界和平,河清海晏,草长莺飞,也应当是极好的景色吧。
「故事听完了,你差不多该回你要去的地方了。
「我去把还残留的恶鬼潮清一下,接一下竹彦回魔界,这场闹剧,也应当是时候结束了。
「剩下的事情,你自己处理。」
可是——
浓重的血腥味,熟悉得像幻觉,恍若隔世。
有谁在笑着告诉我「没事的,阿谣,我也活够了。」
这是我第二次,亲眼看见我所在意的人被这些虚伪又恶心的仙族所伤。
我眼底一寸一寸冰冷下来,尽力压抑下来的魔性刺得我骨髓都森冷,凉意渗得疼。
「谁允许你们伤他的?」
我借轮回镜残片回溯方才情形,只瞥见扑面而来的凶煞气息,是前一日解决的百倍不止。
我看到三人将洛倾霜护于身后,竹彦倒于血泊之中。
「……」
「所以,他们就为了救你,让我这小徒弟孤身一人面对鬼潮是吗?」
「那又如何?」洛清霜冷嗤,「他们现在坚信不疑落华就是你害死的,对你那小徒弟可也是厌恶得很。」
早该弄死她。
但如今当务之急是救竹彦性命,我蹙了下眉心,指尖抚过长鞭。
身后四人毫无一丝要帮我的意味,看我的目光有几分悲悯,像在注视自不量力的挑战者。
我实力不弱,但同属至暗,魔族功法确实对鬼族没什么压制作用,反而可能在这作用下被反吸收。
那若是仙族呢?若是曾经的落华呢?
我抚向手中残片的波光。
轮回镜残影,通常状态下可回溯两百年修为,所有人都以为它的作用只是让修为倒退,是鸡肋得很的法宝。
可是两百年前的我啊……
我抬手捏碎手里一抹残破的水光,看着它渐化为齑粉。
那时我还盛极一时,崇尚维护人间秩序的仙界,六界和平。
恍然间有冰冷的白光闪过,我听到有人在一声一声地喊我落华。
我提剑杀出恶鬼潮。
白衣伞剑,百年前被我封存起来的兵器,终于在今天还是用到了。
我抬眸冰冷扫过眼前一行人。
「……你怎么,怎么可能是落华?」
速来冷静寡言的桐芜却是头一个失了态。
我看到明瑛眼睛里本应当带着的几分轻蔑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惊骇和痛苦涌动着浮上来。
我也看到挽溯眼里闪过的不可置信,拉着洛清霜衣袖的手突然就垂落下来,看着有些苍白无力。
「桐芜,我来仙界时第一个遇到的便是你,那时你似乎已是闻名仙君,仙界人都说你自持稳重。」
「明瑛,我记得我说过,我厌恶旁人对我喊得太过亲昵,你一口一个阿落,是想恶心谁?」
「挽溯,你少年时那副顽劣性子还真是半分未改,我还以为这百年过去你会成长,结果还是追在『我』后头,一口一个落华姐姐。」
我一一道出那些我几乎都要遗忘了的过往,话语中埋着三分锋芒,看着他们本该带着几分惊疑的目光变得沉痛。
「原来都是我看错了。」
「你们,还当真是恶心透了。」
「……落华姐姐,当真,是你?那她……」挽溯突然就红了眼圈,艰难得吐出字句,掌心甚至凝不住匕首。
「落华转世,那不就是个笑话吗?」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们脑子有点问题,真就什么都信,本尊一直就在这儿,你们以前把我当成什么来着?」
「还有你。」我冷嗤一声,抬手扼着洛清霜脖颈,下一刻她跪在我眼前,眼神里是万般惊恐。
这一次再无人护她,亦无人拦我。
「落华姐姐,你到底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挽溯抬手又放下,意欲阻拦却踌躇地凝视过洛清霜,有些晦涩地开口。
「是你们欠我的。」
肆虐的回忆卷上心头的时候,我眼尾染上几分绯色。
「我不曾记错的话,两百年前离鹤镇之事,你们……可都有参与?」
我最后一次下凡间探望莫寻归的时候,恰逢不速之客来访。
我那时已是声名鹊起,清冷绝色的落华仙子。
我法术已今非昔比,轻而易举就窥听见莫寻归与那人的谈话。
「上一任魔尊是我的旧识,你如今经营的魔界已经不是他想要的模样。」
莫寻归声音清润,似乎是在拒绝什么人。
「我还以为您会是个清醒人,想来和那些虚伪的仙界中人也没什么区别,终日把和平啊生灵啊这些东西挂在嘴边,却比我们这些行事暴虐的魔族都不如。」
青年男子的声音。
「我是神族血脉遗孤,为何不能和仙界站在同一立场?选择的方式不同罢了。」
「神族遗孤……呵。」一声带着威胁意味的嗤笑,「那些把你当神仙供着的凡人,知道你身上带着魔族血脉吗?凡人都道我们身上流着肮脏的血,但你其实和我们是同类人啊。」
「……」
良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莫寻归不会再回答他了,只有散入微风中微不可闻的一句叹息。
那是个看着斯文俊秀的青年,面上的凶戾却彰显着他的魔族身份。
「什么落华仙子?你也是个虚伪的东西,靠着别人给你的血脉,遮掩自己的魔族身份?说不准我们以后会在魔界见面。」
一语成谶。
莫寻归携带魔族血脉的流言是不知何时被散播出来的,散播者是曾与他会面过的那个青年。
也是后来被我以残忍手段杀掉,尸骨无存的当时魔尊。
消息发酵得很快。
那时……我出外整理政务,甚至不曾知道莫寻归的近况,神族血脉间链接切断的那一刻才惊觉有事发生。
我回归仙界,就听到派许多仙君下凡处理一个棘手的魔族的事情,敏锐感知到这件事或许与我有关。
天帝道我回得正好,下凡协助众仙一同处理此事。
我没见到莫寻归最后一眼。
他死在那年冬天,余温退去得太快,导致我只赶上一具冰凉尸体。
他坦然承认自己是魔族,甚至绝口不提自己的出身和神族血脉。
诸位仙君兴许是讨个仁善的好名声,没将事情做绝,只是抽去他尽数修为,劝诫他以后以常人身份生活。
最后把莫寻归送上死路的,是他一直庇佑着的镇民。
他们以前恭恭敬敬地喊他「大祭司」,对着他千恩万谢,称赞他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现在,甚至在我出现的前一秒,他们还面上露着厌恶,说要根据村中传统,将其尸体烧去除除晦气。
我该说他太善良了吗?
甘愿死在那些,一直被他保护着庇护着,却把他送上绝路的镇民。
我真的替他不值。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偏见,是跨不过的血脉鸿沟,他终究败于自己远涉的漫漫长河。
「我不想成仙了……」我数不清我那一日,像是癫狂又失智一般反复念了这句话多少遍。
记忆里深刻的就是那天红到灼目的满村鲜血,以及浓重的铁锈味。
我屠了那个村子,我自小于此长大,看着这儿被焚为灰烬竟没有一丝波动。
——还是有的。
心口撕裂一般的疼,压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就此窒息。
我知道我再也没有办法回归仙身了,以我这一身的杀戮气,不多时就会被察觉出异常。
我跳诛仙台那日应是个极好的骄阳,嘈杂的人声有劝诫有安抚有心疼。
他们不会明白,为何落华仙子盛极一时,却在这关头赴死。
「落华,我们会再见面,你应当走好自己的路。」
我听到玄萝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透过传音很缥缈地传来。
「好。」
眼眶突然就有点发热。
原来不管是哪一界,都有人能分清善恶、理智判断,也都有恩将仇报的恶人。
可是,太晚了。
莫寻归其实先前就劝诫过我,或许是天生的魔族血脉作祟,我杀心太重,也容易意气用事,我其实是不适合成仙的。
是我一意孤行,才这般葬送了他的命运。
如果我不成仙,让他保留着自己的神族血脉。
如果我一直陪在他身边。
六界和平……谈何容易啊。
没用的。
即使我成仙,我也阻止不了这一切,我是怀揣着实现他的梦想而去的,可最终落得个这样的局面,我就没有过错么?
我实在太天真也太愚昧,我总以为六界和平只是嘴上说说就能达成的,我像井底之蛙那样天真地认为,所有人都能放下成见。
种族间的矛盾和冲突,总是无法避免的,我所能做的只不过是把损伤降到最小。
比起战争的参与者,我更宁可试着去做一个主导者。
那……魔尊如何?
我阖上眼。
所以,我再也不愿当落华,当着众仙的面跳了那诛仙台。
所以,我来到魔界,与我从前无比厌恶和唾弃的魔族为友,韬光养晦之后……亲手杀了那时的魔尊,自己登上这至高之位。
我想起我成为落华的那一天,许多仙族立在我身前,笑着告诉我,「欢迎加入仙界」。
我加冕为魔尊的那天也是个好日子,我本来应当找谁喝酒的。
可是,可以找谁呢?
我想到很多人,想到莫寻归,想到玄萝子,想到我在仙界抑或人间认识的千千万万人。
魔族情感也的确是凉薄啊,再回忆起以前的事已经没有什么波动了。
我摒弃了从前的一切情感之后,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标准的魔族,孤冷寡性,这才应当是我要成为的角色。
莫寻归那么多年一直在追逐的事情,就让我替他扛下来吧。
或许这才是我本该走的路。
只是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睁开眼,看一眼我如今取得的成就。
殊途同归。
我遇到竹彦那天下了点小雨。
他那时还只是孩童身形,看着约摸十岁,眼神像是被人抛弃的幼兽,身上还染着鲜血,很难看不出来他是经历过一场戮战的幸免者。
我本就不是什么有善心的人,成魔之后更缺乏同理心,本来是准备带着侍从直接从他身侧走过,却突然被竹彦拽住了衣角。
他没说话,只是抬头定定地看着我,眼神看着清澈又乖巧。
——直到日后我才知道他这副乖巧模样全是装出来的。
我突然就想起我第一次见莫寻归,他在那些镇民手下保下我、还将我带回家的那天。
我抬手扯着他后颈把他捞起来,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不想死的话,就跟我走,当我徒弟。」
「尊上,您要把这孩子带回去吗?」
我的下属那时投来疑惑的目光,像是不觉得我会突然善心爆发收养一个孩子。
「你不妨自己探探他的魔骨。」我垂眼,「这孩子是天生修魔的料,你是觉得他孤苦伶仃地死在这儿会对我们有利?」
其实不过是借口,真实缘由……我自己大抵也说不清楚。
我为他赐名竹彦,授予他功法,全心全意把他当成徒弟来教。
我在缅怀,也在赎罪。
数不清是我当上魔尊的第多少年。
魔界的藏书阁大多是一些被人世间唾弃的禁书,我却从中寻得了复生的法子。
看到所需材料时,我眼眸黯了一瞬。
聚魂石……那是仙界独产有的,由神族始祖留下遗址产出。
仙魔大战那日,血染了半边天。
「尊上,我们战死便罢了,绝不能让他们辱您。」
「我可以跟你们上仙界。」我却枉顾属下言语,平静开口,「放过整个魔界。」
轮回镜中景象循过一轮,我面色越发冰冷。
「你们别忘了我是魔族,没什么道德准则的。依我来看,在场的人,都得为我养父陪葬。」
我提剑斩落。
这场闹剧,就应当就此收尾。
我像是又看到那年冬天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