胧中月 2
胧中月 2
我本是孤儿,若非父兄相救,怕早已死在了战乱流亡之中。
那时候我也是不知,此生竟有大幸,得遇他们相护。
「有兄长护着,我担心什么?」
夜风舒爽,我沉下心绪,舒适地眯起眼睛。
却不料话毕,秋千却是渐渐地停下,转目,便见他立于身前,白衣翩然,面容清俊,像是下一秒就要羽化离去。
他看着我,语气认真:「你要学会保护好自己,兄长很难永远护着你。」
我实在觉得奇怪,想着也就是随后争位一事,便是笑:「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兄长放心。」
我转思又道:「再说了,还有襄王殿下呢,」我晃了晃腕上的玉镯,「他定会保护我的。」
他略略一顿,片刻后,弯起眉眼,不辨喜怒地轻笑,声音低微却宛若叹息:「是啊,他……」
可他没有说完,话音终究化为轻声叹息。
晚风吹过,森冷寒凉,伴着流淌竹影,随风而逝。
我忽然有些慌,总觉得他仿佛下一秒便要离我而去,不由得拽住他袖子,赶忙唤声:「兄长?」
他摸摸我的头,轻应:「兄长在。」
声线温柔,仿佛幼时背不会诗书被爹爹责骂后,他半跪在地上温声哄我。
从那时候我就觉得,我的兄长啊,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只不过,真的好像……许久未见了。
耳畔传来细碎的人声以及门扉开启的声响,应是沈弘清同爹爹谈完了。
我只得咽下顾虑,跃下秋千准备赶过去,急急地同他道:「兄长快去吧,我替你挡挡,若被他发现你擅离职守,免不了责罚。」
夜风森寒,我脚步急快,只听他最后道:「昭昭,你从始至终都没有错,莫自责,也莫怪他。」
声线轻微,宛若风中残烛,风一吹,便是灰飞烟灭。
我回首,却已不见他身影,徒留竹影婆娑、溶溶月色。恍惚间,像是从未出现过。
我忽然就觉得心头缺了一块儿,似有什么东西转瞬而逝。
脚步不由得微微停顿,我凝视着那块斑驳光影,月色过于潋滟,映得我眸中酸涩。
「昭昭?」
是沈弘清。
他身后空无一人,似不放心我,匆匆地赶来,还带着些不稳的喘息。
他轻轻地牵起我的手,凝视着我含泪的眼睛,危险地眯起双眸:「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没事。就是想起兄长许送我嫁后百块桂花糕,此番未见,下次定要向他讨回来。」
我揉揉眼睛,敛起心绪,仰头朝他笑了。
是啊,我兄长还欠我桂花糕呢。
怎么可能有事?
只不过可惜,这一番,我还没来得及看他最后一眼。
下次吧。
(八)
重回宫闱,沈弘清忙着政务,极少来后宫。
不过怎么说呢?他哪怕没事,也很少来后宫。
唯有的几次,也是次次往我宫里跑,拉着我聊东聊西,用小时候的囧事调笑我,尴尬得我一晚上睡不着,他倒是开怀地一溜烟儿走了。
真是冤家。
据淑妃的分析,是他继皇后崩逝后就对女人失去了兴趣。
这话比她说自己不爱吃糕点一样扯,听听就算了。
但是皇后崩逝也算是大事,我为何毫无印象?
以及皇后是哪家贵女来着?
她是有多想不开嫁给沈弘清啊?
不过这些想法闲来无事琢磨琢磨便也罢了,毕竟皇后殿宇鲜有人至,阴森得很,我才懒得专门过去一趟。
毕竟此刻,相比起这无关痛痒的事情,宫中还要更重要的事情忙。
就在不知不觉间,临近年末,上元降至,我已在这宫中度过半年。
而我作为这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嫔,如今也是不得不担起筹备宫宴的大任。
我至今尤记得沈弘清笑眯眯地踱入寝宫,带着我最喜欢吃的桂花糕贿赂我,直接把我拒绝的话噎了回去。
小人啊小人。
也就借着从小一同长大的情谊,只剩这点儿欺负我的能耐了。
但这倒是为我提供了便利。
按照时节,南方水患想必已经治理完毕,算算时日,襄王也已回京了。
宫里一般极少听到消息关于襄王的消息,想也不用想便知是沈弘清有意压制,不让消息散播。
此外,除去找我心心念念的情郎,还有便是去禁军处寻寻兄长。
上次见面也不知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些什么东西,总让我心头不安,还是见一面问清楚为妙。
不过说到底,除了安排上元节偷溜出宫还有点儿挑战外,其他事情实在是寡淡无味。
宫宴所需筹备的物什托给他人采买,宫宴流程又有先例可循,一套下来,根本不需要我操心。
于是我又拉着其余三妃过来下棋。
淑妃和静贵人输得太惨,只得讪讪地退场,到后来也只有我和德妃对弈,她俩在旁瞅着。
我落下一子,无事闲聊:「德妃妹妹入宫多久了啊?」
德妃难得没有再关注指尖丹蔲,垂眸深思,双眼都快把棋盘戳出个洞来,完全没听见我在说什么。
不过倒也不能怪她,她要再输,估计就只能穿我的衣服回去了。
我瞅着身前金光灿灿的一片,恍然发现了一条发家致富的道路。
好啊,正好为襄王日后起兵充兵甲之费。
德妃眉头皱成一团,倒是淑妃善解人意地回应:「我们三人是一齐入宫的,也有些年头啦。」
「哦,是嘛?」我颠了颠棋子,有了些兴趣,「那你们见过皇后吗?」
耳边清脆一声响,德妃手中的棋子坠落地面,她抬眼看我。
静贵人同淑妃对视,默然。
和睦的气氛瞬间陷入诡异的沉寂,风声呜咽,落针可闻。
我思忖片刻,压低声音:「怎么?皇后是这宫闱里的禁忌吗?」
此言既出,我脑海中已自动构筑出数本帝后离心,第三者插足的凄美狗血大戏。
淑妃像是已然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废料,挠挠头,道:「也不是啦……」
静贵人深看我一眼,迎上我视线时却还是避开,轻轻地补充:「皇后娘娘病逝多年,我们也只不过赶上了个她在的末尾。」
「那帝后关系好吗?」我被引起好奇心。
淑妃透过我,目光平静温和,像是看着那些沉积过往的悠久时光:「在我看来,起码那个时候,特别好。」
「娘娘怕冷,陛下冬日但凡空闲,定每日亲自检查火炉,收拾炭火比我们还用心。」
「娘娘她啊,特别喜欢市井小玩意儿,有时候一个草蚱蜢就能开心好久。她尤喜话本子,但这些本就难寻,更何况在宫里,但陛下总是能派人找到时兴的,一人读,一人听,能这样能待一整天。」
「皇后娘娘还喜欢桂花糕,那时候,阖宫上下,处处都是桂花香呢。」
她微微垂下眼眸:「皇后娘娘啊,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上至陛下,下至仆从,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
我小心翼翼地问:「那……那后来呢?」
淑妃抬眸,身后猎猎寒风席卷鬓发,凄婉地笑笑,看着我,像看另外一个人:「后来她攒够了失望,就走啦。」
「从此啊,再也没回来。」
窗外薄雪纷飞,凛冽的冬风冰冷刺骨,像是这个故事的结尾,草草封缄,连故事中那沁人的桂花香都已在岁月蹉跎中,烟消云散。
终究不过是庭前花谢了,行云散后,物是人非。
空余痴情人。
寥寥几句,却是道尽了局中人的风霜雨雪。
我整个人都像是被浸在绝望的海洋中,稍一呼吸,仿佛便要溺毙其间。
终究,我只能掷地有声地归结于一句:「渣男。」
三妃表示赞同。
但淑妃想了想,好歹给了他个台阶:「但为政不错,好歹扳倒了陈家,否则天下也不会这么安定。」
我对此完全没有多少发言权,干脆换了个话题:「那你们的资历均比我大不少啊。」
德妃终于找准地方放下棋子,估计自己不用光着身子出门了,满意地拍了拍手,顺口道:「资历大又如何?反正到年龄也得出宫嫁人。」
话音落下,像又往刚刚和睦几分的氛围浇了盆凉水,直接冰冻三尺。
德妃似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半张着嘴,整个人都陷入停滞。
「……啊?」我愣了半晌,看着她只发出个单音。
「嗯,那个,娘娘……」淑妃一个箭步用糕点堵住德妃的嘴,手下了狠力把德妃往身后塞,讪笑,「她脑子不清醒,今天没吃药。」
嗯?
我更疑惑了。
我入宫半年,从未见过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的淑妃除在吃糕点外,这般猛虎扑食一样的飞速。
思考半晌,我一拍脑门,恍然大悟:「你们准备谋逆?」
这下轮到她们三个人愣住了。
「啊?」淑妃很显然脑子没转过弯来。
「嗐,」我一拊掌,只觉自己是个天才,「你说说你们也太不小心了,这话能乱说出来吗?」
「除了宫女到年龄可出宫嫁人外,妃子若想这般,怕也只有改朝换代一说了。」见她们还是一脸懵逼,我耐心地提醒。
她们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话,半晌还是淑妃讪笑道:「啊哈哈,此等大事,娘娘千万要替我们保密啊。」
「不过你们也太不够义气了,这种事怎么能不告诉我?」
我凑过去,笑得人畜无害:「咱们合作吧。」
淑妃手下锤了一下德妃,单看手背的泛白程度,估计是下了死劲儿,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地笑着:「但凭娘娘吩咐。」
嚯。
我不由得感叹。
小姑娘够狠、够绝,我喜欢。
(九)
不过许是提及了帝后之间的前尘往事,气氛总归不太愉快,最终,聚会便也是早早地散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淑妃输得一穷二白,因为套着我的衣服不合身,路上绊了一跤,导致我们四人又在她宫里聚了聚。
绕着宫闱磨蹭下来,便又是黄昏。
闲来无事,我瞅瞅夜色,忽然起了些去御花园的心思。
御花园夜晚实算不得怡人,灯火稀微,唯剩旧时的一点残雪覆盖枯败草卉,踩上去,发出「吱呀」声响。
迎风立于池塘边,眺望其上的破碎薄冰,我不由得回忆起多年前的那个月夜。
池水冰冷,星光却璀璨,那时的两个幼童紧紧地相依,在刺骨的水中互相汲取最后的一丝温暖。
辗转数月,也不知道他现在一路可还顺利?
我看着腕上的紫玉手镯,还是不由得挽起几分笑意。
也罢,最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天天想一些有的没的,也真是杞人忧天。
瑟瑟寒风,我抱紧掌中的手炉,便打算回去。
忽然,树影婆娑,昏黄灯火下,远处浮现一抹月白残影。
细细地看去,是沈弘清。
不过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此刻孤身立于池水边,低眸发呆,看不清神色。
我正犹豫要不要去打声招呼,却见他身后走来一道人影,衣衫破旧,单看身线,是一女子。
沈弘清正对我,此刻略略地抬眼,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墩身藏于树后,颇有做贼心虚的意味。
待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实非正人君子所为,可是又不好意思站起来,就想干脆这么蹲着待他们走远再说。
可是他们开始站在我的不远处聊天了。
大爷的。
站又不能站,走又不好意思走,大冷天的,我只能一边在心里骂他一边蜷缩着身子挨过寒风。
沈弘清的声音其实很有辨识度,总是不紧不慢的,透着些许狡黠,却又极其清亮,仿佛哪怕隔着万水千山,也可以抵达耳畔。
可是他开口这句,只含着冰冻三尺的冷意,几乎将这锦绣山河一一冻结。
他说:「陈梦岚,朕好心放过你,你倒是专程前来寻死。」
我一怔,忍不住侧身透过干枯的枝杈缝隙,偷偷地看过去。
风声呼啸,我打了个哆嗦,只听那个熟悉的身影听闻他所言怔愣一下,冷笑,定定地看他:「陛下倒是还记得罪女名姓,当真令罪女受宠若惊。」
话虽如此,但陈梦岚眸间冰冷并未透出半分庆幸:「罪女苟活至今,只因尚有一难题未结,陛下可愿为罪女了结执念?」
那是我记忆中的陈梦岚,却又不是。
记忆中的她虽带着宛若千山暮雪的清冷,可是骨子里却又是软的,似是一块玉,放于掌中暖暖,便能熨贴至内心。
不似现在,这块玉绷于剑锋之上,下一秒,便要彻底四分五裂。
沈弘清神色冷漠,不语,作为默许。
寒风中,陈梦岚仅穿着一袭破旧薄衣,腿上斑斑血色,像是孤立于冬夜的枯木,荒芜孤寂:「罪女陈梦岚想问陛下,为什么同样的两个人,犯了同样的错,杀了一般的人,为何一人荣登帝位,一人却家破人亡?」
声线清冷,泠然若流水溅玉,细细地听去,却又空洞至极。
一滴泪从她泛红的眼角坠下,摔碎在坚硬的地面,冻结成冰。
她盯着他,似是完全不顾自身的性命,又像是已然孑然一身,再无牵挂。
眼神荒凉却又尖锐,让人毫不怀疑,若视线可以化为利刃,她必会将它狠狠地扎在那个人身上。
「陛下,请问,为什么他还可以好好地活着?」
沈弘清身后隐隐地透出几分淡薄灯盏,伴着森凉刀光,警惕地盯着陈梦岚。
但沈弘清却无动于衷,半晌,待她伤腿终忍不住支撑身体而跪坐于地,他轻轻地墩身,低眸看着她。
一字一句,锥心刺血。
「朕告诉你为什么。」
「因为那个被灭的家族毒害先帝、把控朝政、迫害忠臣、扶持奸佞。甚至,溺死他的母亲,数次欺压尚为孩童的他。」
「他能坐在这高位,失去了太多。兄弟情义、男女之爱,他什么也没剩下。」
他挑起陈梦岚的下巴,看着她愈发苍白的脸,冷笑:「陈梦岚,朕就问你一句,你是否承认勾结敌国,害了林思辰?」
「你做了这么多错事,是谁给你的底气前来质问朕?」
「是你,最终毁了陈家。」
陈梦岚双手紧攥,像是彻底崩溃:「可那是你的错,是你逼我们陈家走到这一步的。」
她咳嗽几声,怔怔地看着地上滴落的血珠,像是被吓到了,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骤然陨落:「所以,不是我……我本不想这样,也没有料到……」
沈弘清站起身来,掸去衣上残雪:「朕派他阻击敌军,以他的身手,本安然无恙。但你却听从母族安排,参与勾结了敌国,怎料敌军溃败,捕你为饵……」
沈弘清顿了顿,遥遥地看向天边残月,语气低沉,像是惋惜:「林将军为救你……当真不值。」
她僵直身子,眼神空洞,看他,却又不似在看他。
最终,喃喃道:「可我真的不想害他。」
言至最终,染上一抹哭腔:「我真的不想害他的……」
她不想害他,可是她没有办法。
沈弘清步步紧逼,陈家哪还会有先前盛景。
陈氏、陈家,当年人人艳羡、人人追捧,但实际上不过是一个沉重的冠冕,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但当凤冠霞帔加身时,她也曾有过对未来的憧憬。
那个林家少年,也曾是她的心心念念。
当然,女儿家,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若陈家式微,数罪并罚下沦落到宛若草芥的地步,云泥之别,她又怎配得上他?
奈何?婚姻、情感,终究没有办法抵得过家族门楣的显赫荣耀。
到头来,还是镜花水月一场罢了。
她喃喃自语,混着呜咽晚风,似是挽歌。
沈弘清再无多少耐心:「他曾同朕说留你一命,朕不愿违他,日后,不要再朕看见你。」
陈梦岚终似回过神来,再开口,却像是失去了全部气力:「当年我做过的事,他都知道,是吗?」
声线清浅,只有独属于死者永坠深渊的绝望。
沈弘清本欲离开,此刻微微侧身,身形半隐于昏沉阴暗中,影影绰绰。
他没有说话。
陈梦岚仿若洞察了一切,轻轻地笑了。
她开口,话说得很慢,恍惚中,又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声音轻轻的,迎着阳光送我礼物,阳光下,连她的掌心也是暖的。
我听见她说:「人们都说,是你将林思辰拉入与陈家的政斗,将他送上了那个修罗场,逼他去死。但如今,虽我不愿承认……陛下,你确实,算是个好皇帝。」
皇位冰冷,皇位上的那个人又可以暖到哪里去?
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也坦然承受着一切后果。
先前的质问根本没有意义,因为执迷不悟的人,一直只有她而已。
「罪女陈梦岚,愿陛下圣体安康,愿皇后娘娘平安喜乐,愿吾国,国祚绵长。」她俯身行了一大礼,朗朗声音,像是要把这句话深深镌刻于心底。
这句话,她逃避了数年,如今面对,却是坦然。
她最后看了眼沉沉月色,难得笑得温婉:「陛下,昭昭是个好姑娘,要好好地对她。」
话音刚落,她转身倾身跳入池水,水纹荡漾,晃着冰冷月影。
沈弘清似是早有预料,身形未动,不过是默然无声,自始至终都未说一句话。
周遭疏影间恍然走出一佩剑人影:「陛下,救吗?」
沉寂夜色中,他神情淡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清淡地说了句:「不必。她根本没想活着。」
来者却是一愣:「这般……不是违了林将军遗愿吗?」
沈弘清向我这边有意无意地扫过一眼,却也只有那么一瞬间,似也不过是随意而为,视线很快移开。
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苦笑:「……朕欠他的何止这一件。」
池中水光斑驳,像是岁月流逝,故人远去,那些属于他们的年代,终究只化为斑斓水影。
历史的原地,只剩下他一个人孤身独影。
回首江山万里,故人长绝。
他转身离去,只远远地置下一句:「宫女溺毙,薄葬。」
宫廷幽暗,我看着人影稀薄的池塘与池水角落浮起的尸身,跌坐于地。
指尖手炉冰冷,原来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没有了温度。
(十)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阳光灿烂、微风温柔,那时,我好像刚刚及笄。
树影婆娑间,我同陈梦岚在园中一起摆弄着纸鸢,她如玉的手指点在嫣红的纸鸢之上,灵动如蝴蝶。
我叼着她送我的桂花糕,深觉自己无甚用武之地,百无聊赖地四处乱看,只见兄长和沈弘清坐在不远处的石椅上,面前氤氲着茶香,正笑谈着什么。
阳光打在他们的侧颜上,透出些许金色的光影。兄长低目品茶,神色温和,沈弘清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见我看来,唇边顿时漾开些许笑意,招手唤我过去。
陈梦岚手中的纸鸢已具雏形,我有些舍不得,犹豫间却见兄长不轻不重地抬腿踢了沈弘清一脚:「逗猫呢你,那可是我妹妹。」
他身体前倾,似有不满地轻点石桌似以示警告,但面容并无任何怒意。
「是是是,」沈弘清早已习惯了他们之间的拌嘴,只是轻笑,双手微抬当作认输,「大舅哥,小的错了。」
兄长这才像是气笑了:「我还没同意把我妹妹嫁给你。」
「叫你一声大舅哥,你偷着乐还来不及呢,再者,」沈弘清兀自笑得灿烂,也不多解释,只道,「昭昭出嫁那天,思辰兄你可别哭,不然我会嘲笑你一辈子的,哈哈哈。」
于是这场「和睦」的谈话最终转变成了比武大会。
刀光剑影间,陈梦岚手中的纸鸢也终于完成,迎着阳光,她温温柔柔地牵起我的手:「放纸鸢吗,昭昭?」
阳光下,她的面容接近透明,我刚想点头,但花影摇曳,一瞬间竟有些看不清她的模样。
我眯起眼睛,不安、紧紧地反握住她的手。
「昭昭?」她轻唤,声音在我耳边却只似涟漪,圈圈荡漾来,无论怎么努力都听不分明。
忽然,一阵风吹来,她一时不稳,手中艳色的纸鸢随风而去,旋转着升至天空,慢慢地变作天边的小点在视野间消逝。
那就在那瞬间,仿佛我心中的什么东西也随着它渐渐地自身体脱离,再也不见踪迹。
他们的呼唤仍在耳畔回荡,身侧却已浮起朦胧的薄雾,将一切笼罩,面上,似乎只剩下了一片湿润的水泽。
终究是,回不去了。
梦醒,我一抹面颊,沾上些许潮湿,原来我竟真的哭了。
我顺着身侧看去,静贵人正坐在床边,此刻沉默地握住我沾着泪水的手。
德妃与淑妃一坐一站,默然地看着我。
我缓慢地眨眼,望向上方帷帐,连说话都像是用尽全身的气力:「凝碧,我好累啊。」
凝碧是静贵人的闺名,也是她小时第一次见面后我替她取的。
她,是她们三个人中最小的,还有所谓淑妃、德妃,也皆是我的陪嫁侍女。
她们同我一并来此深宫,本该成为我最信任的人。
身体疲累,我懒得多说,只怔怔地看着帷帐,也不知道透过它看到了什么。半晌,才道:「你们怎么同他一并骗我呢?」
静贵人强忍泪水,立即翻身跪于地面,手却始终攥着我的手,仿佛要渡给我她全部的温度。
「皇后娘娘,不,小姐……如果不这样,您的身体……」她说着,却只剩哽咽。
我叹了口气,还是忍不住摸摸她的脑袋。
也是,她们从未有错,我虽然记忆不好,但也还记着我的身体情况。
思虑过重,若心情好,将养几年,自同常人无甚大别,但若仍继续下去,怕是早晚油尽灯枯。
倒也正是因为我自小凡受刺激便忘事的隐疾,给了她们一个机会,一个欺骗天下救我的机会。
德妃腿伤还未好,此刻挣扎着起不来身,淑妃走过来轻轻地替我掖了掖被角,小心翼翼地温声:「娘娘,陛下在外面。」
我指了指床边,让她坐下,同时回首让身侧的德妃把静贵人扶起来。
她们不言,我不语,屋中一时只剩下静贵人强忍的啜泣。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答非所问地开口:「他把我送回来的?」
淑妃垂下眼眸,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我一样:「是。陛下发觉您晕在池边,亲自抱您回来的。」
见我不说话,她抿抿唇,有话却不敢严明。
我早已猜中她想要说什么,轻轻地笑了,笃定道:「他曾经是想隐瞒我治我的心病,但如今,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让我想起来。哪怕他知道我会因此恨他。」
淑妃看向我:「那小姐您……?」
我抬手揉揉她红肿的眼睛,她应当也暗自哭过很久。
「我的嫂嫂是陈家的弃子,溺毙于冰水;我的兄长被敌军乱箭射死在战场;我的爹爹经不住打击,病逝在贬官的路上,路远途艰,连尸体都运不回来。」我语气平静,像说着别人的故事,「所以不原谅啦,也不见啦。」
「毕竟……」我扯开一个笑,虽然我知道这比哭还难看,「自他称帝的那一刻起,我便已成为他最为提防的外戚,不是吗?」
自小,我便知道我同他的婚约。最初,我自认未曾见过他的模样,又因池中少年眼睛着实漂亮心生憧憬,自对此婚约谈不上喜欢。
直至后来,襄王府惊鸿一眼,才知我的心上人便是我的未婚夫。
曾有一次生过病,记忆混乱了些,竟把他同襄王这个身份分离,将他带入了辰王的身份,于是雄赳赳、气昂昂地吵着闹着要同他解除婚约,闹了不小的笑话。
想必他便是那一次知晓了我这小毛病,由此,加以利用。
只不过可惜,我当年心心念念地一心想嫁给他,却刻意忽略了他的阴影与创伤。
当年的折磨凌辱他,几乎毁掉沈家江山的陈家,不正是外戚吗?
待他登位,又怎会允许我们家独大,拥有成为第二个陈家的隐患?
人们都说他明知嫂嫂的目的,却还放任嫂嫂嫁给兄长,暗中促使兄长死于战场,借此又逼死爹爹,是一盘兔死狗烹的大棋。
人们也说他针对林家,是个忘恩负义的背德之徒,但朦胧地我记得,定下同嫂嫂的婚约前,兄长出征前,似乎已经进宫了很久。
我觉得有些地方不对。他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啊,自小同我们长大的情谊,又怎能这般轻易地舍弃掉?
他是皇帝,他想要压制些什么简直轻而易举,他为什么放任这些针对他的流言蜚语泛滥?
我想等他解释。
但他始终没有一句辩解。
所以我想啊,也许真的和淑妃先前讲的故事结局一样。
那位皇后娘娘太失望了,便真的要离开,再也不回来了。
「那奴婢这便去回禀了陛下……」淑妃身体前倾,微微起身,我却拽住了她的衣袖。
我看着她:「没关系,他想待就待着。」我摇摇她的衣袖,像是小孩子撒娇一样,「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我又笑了,笑得真心实意:「我想家了。」
淑妃低下眼眸,双手捧住我的手,晶莹的泪水顺着面颊滴溅在床边,洇湿出一片暗色阴影。
「好。」
「奴婢带小姐回家。」
(十一)
「小姐,小心着凉。」
淑妃阿景轻轻地为我笼笼披风,又将轿帘压住,防止飞雪不慎跌落进来,凉了这厢春泽暖意。
我看着她的小心翼翼确实有些想笑:「倒不必如此,」我指指轿内暖炉,「这足够了。」
阿景不赞同地摇头:「那可不行,小姐怕冷,得格外注意着些。」
我慵懒倚在角落,拥着毛茸茸的毛裘,暖和到都不愿动弹,便随了她。
娇子微微地晃动,沿着我最为熟悉的路,通往我最想念的地方。
耳边时不时地传来孩童们的打闹嬉笑,人潮涌动,似在挂着花灯,风声过后,甚至皆是相互碰撞的轻响。
今日,是上元节。
此番出行,是早已规划好的,经过数月准备,也当得起万无一失。
此次离开,便是不打算再回去了。
随着一路顺利地踏出深宫,我这才切实感受到属于人间的气息。
宫廷精致恢宏,看似令人向往,但更像是一座冰冷的黄金囚笼,磨灭、禁锢住了所有的良善人性。
声音渐渐地细微,想必已经进入达官贵人所居,一切都变得静穆,连飞雪落在地面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顺着轿帘的缝隙看去,只见熟悉的台阶已经染上薄薄的雪,乍看上去倒像是桂花糕上面晶莹的糖霜。
想着想着,倒像是亲口吃到了一般,甜蜜似在唇齿间回荡,我轻轻地笑了。
阿景随意地往外看了一眼,回首道:「小姐,到了。」
她率先掀帘下轿,我牵住她伸出的手,缓步踏上家中的石阶。
我抬眸看着龙飞凤舞的林府牌匾,手轻轻地拉上门环,半晌不敢敲,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反倒是阿景的一声「小姐」,我才回过神来,轻轻地敲门。
门响过后,半晌才有人应,喊着「来了来了」前来快步地开门,大门洞开,仔细看去,竟是我那位便宜「爹爹」。
他今日只穿着简朴素衣,随意披着个斗篷,甚至手里还拿着支笔,连袖口上都有墨渍。
见是我,他顿时全身一僵,双手背在身后,趁人不注意把笔随意一丢,便是笑道:「呀,昭昭怎得回来了?也不通知爹爹一声。」
他随后往我身后扫去一眼,像是在找人。
我自知他找的是谁,只是笑笑:「屋里怎无人侍奉,连袖上都有墨渍都无人管?」
他尴尬地默然一瞬:「这……今日临摹时字画时不慎沾染些许,下人一时不查也是平常事。」
我含着清淡笑意,看着他身后空寂的庭院,没有说话。
沈弘清凡事安排,必然谨慎完美。
就像是他要为我筑一场美梦,连参演人员皆要同现实一般别无二致才可。
这位「爹爹」无论样貌、气质,言语风格都同爹爹俱为相似。
只奈何,我的爹爹从不喜金石字画。
「原是如此。」我没有直言拆穿他,只颔首轻笑,「我想去林家祠堂,您一同去吗?」
风声呼啸,白雪旋转,这位便宜「爹爹」闻言沉默片刻,却是毫无犹疑地跪于地面,额头触地,朗言:「草民参见皇后娘娘。」
我没有答话,抬步走到院中,拒了阿景撑起的伞,顺着自小长大的路向祠堂走去。
途经他时,我轻叹口气,看着唇边哈气化作白烟消散:「天冷,尽早回家吧,你家中定还有人挂念着你呢。」
他的声音在身后传来,藏着几分哽咽,随风颤抖:「娘娘……圣恩,草民愿娘娘安康顺遂。」
安康顺遂啊……
好像很多人都这样同我说过。
总有人说,若不拥有权利、金钱、名望的其中一项,那这人生便是过得毫无意义,庸庸碌碌一生罢了。
但是,所谓人们口中的平凡人生,无家离子散,无欺压打骂,无大病大灾,柴米油盐一生,这已是逃脱世间万千苦痛的美好了,又何谈平凡?
毕竟对很多人来说,安康顺遂已经只有在梦里才能够实现了。
我轻轻地推开祠堂的门,像是怕惊扰屋内魂灵,大气都不敢喘。
阿景早已合上伞,随着我一路迎雪而来,此刻鬓发皆湿,看着我,捂面,微微地哽咽。
我本想让她不哭的,回家见家人啦,就该高高兴兴的。
可我实在没有那个力气,自数月前梦中惊醒,我已然感觉自己的身体情况每况愈下,也许命不久矣。
不过,我也不是很在乎。
我踏入祠堂,耳边风声沙哑,落雪簌簌,像是来自他们的呼唤。
不过像是有人洒扫,这家中无甚灰尘。
我瞬间找到了镌刻着父兄名讳的牌位,走到它们不远处,想哭,想落泪,但又觉得久别重逢,又如何以泪洗面?于是思忖片刻,笑得特别开心,甜甜地道:「爹爹、兄长,好久不见。」
就像是小时候我冲他们撒娇,他们总会揽起我,用桂花糕逗我。
每年上元节,他们也总会牵着我一起去外赏花灯,那时候我就觉得,那花灯真好看啊,以后我也要做一个送给他们。
不过好像,有点儿晚了。
我苦笑一声,上前轻轻地摸着兄长牌位上的字迹,触感温润,像是他的手一样。
「上元节到了,花灯特别漂亮。晚上,你们能不能……带昭昭出去看啊?」
我抱紧牌位,终失声痛哭。
(十二)
轿子摇摇晃晃地离开都城。
离家时,我什么也没有带,只拿走了家中小时木盒,打开,皆是草蚱蜢一般的小玩意儿。看到它们,就像是看到了自己曾无忧无虑的过往。
着实令人怀念。
阿景一路跟着我,似也不打算离开,德妃玖云和静贵人凝碧也皆随着我离开,此刻应当已赶在我们之前去收拾他处的宅子了。
我对她们心有愧疚,本想让她们各自散去,找个好人家嫁了,但如今她们不愿。那也无妨,我们几人自小长大,也足以相依为命。
帘子微微地吹开,我觉得有些冷,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阿景「哎呀」一声,急忙打算上前掖了帘子,我却顺着那缝隙,看到一个人。
车轮「吱呀」作响,越发远的城墙上站着一道白影,恍然看去,倒像是要同这皑皑白雪融为一体一般。
我犹疑自己看错了,透过帘子又看了一眼,却只见漫天白雪,哪还有人影。
我凝着眉,细细地想了想,好像那年也是上元节,我提灯翻墙,好似看见了同那人影一般的天上仙。
只不过这天上仙落入凡尘,染了红尘嚣杂,终究是只剩一具肉体凡胎,哪怕我这般虔诚的信徒,如今也再动不得些许凡心。
我有些困了,微微地阖起眼睛,但像是含着最后一点点的往昔眷恋,像是问阿景,也像是在自言自语:「阿景啊,你觉得襄王好不好啊?」
阿景靠在我身边,抱住我,轻柔慢语,顺着我的话说:「襄王啊,若登上皇位,定是个好皇帝。」
「这样啊,那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他不喜欢清冷高雅的女子,觉得太过拘谨,他应当特别喜欢活泼天真的,吵吵闹闹的最好。奴婢看啊,林家的小姐当是他喜欢的模样。」
「是吗?那真的太好了。」我感觉自己眼角似乎有泪,「那我把林小姐的曾经留给他,当是正确的。」
手腕上空荡荡的,那紫玉手镯此刻正当安安静静地躺在宫内的梳妆匣上,承载着那些零星过往,当是祭奠。
谁未有自己的少年郎?只不过在时光洪流之后,剩下无声的告别,已是给彼此最后的体面了。
我真的好困,有些睁不开眼睛,于是随口胡说:「那他还有无没来得及同林小姐说的话啊?」
阿景握着我的手,像是在说话,但又有些让人听不清,整个人软绵绵的,像是陷在云里。
我只听她模模糊糊地说:「奴婢记着有一句,是在小姐尚在睡梦中的时候。」
「他和奴婢说,林小姐有知道一切的权利。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对她而言,不公平。」
原来是……这样啊。
这就是他创造梦境却又毁掉梦境,这般自相矛盾的原因啊。
我靠着阿景的肩,感受着她熨贴的体温,沉入美梦之前,最后含糊地说了一句。
「若真如此,若有机会,替我谢谢他吧。」
谢谢他命人打扫祠堂,谢谢他终究放手任我离开,也谢谢他给了我一个机会,令我可以清醒地看到我本该知道的一切,拥有属于自己的爱恨。
对于天下百姓,沈弘清是位足以青史留名的明君,只不过身份所限,注定没有办法成为一个花前月下的好夫君。
轿外天气阴寒,却隐隐地可以听见城内的欢声笑语。
今天是上元节,好似是个合家团聚的好日子呢。
完
他听不得我提紫云这个事,立马激动了起来,他越激动我越觉得想笑,我的笑声似乎刺激了他。
他给了我一巴掌,火辣辣。
我这辈子、上辈子加起来都是第一次被人扇巴掌,我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抬头看谢回,他失神地盯着自己刚刚扇我巴掌的那只手。
他开始像一个孩子似的结结巴巴,对我说:「鸾鸾,我……我……不是故意的。」
「鸾鸾……鸾鸾……你痛不痛?」
我开始歇斯底里,叫他滚,谢回也难得地一一照做,之后的几天他都没有来找我,但是她身边的宫nv来得频繁,一会儿送上好的膏药,一会儿送些腻死人的吃食,一会儿又买些不常见的小玩意来逗我开心。
仅仅三天,就把一张桌子堆满了。
我不稀罕这些,我只觉得谢回没来找我这几天,是我在将军府过得最安生的日子了,这样想,我又觉得这巴掌挨得不算亏。
我逃离谢回的那一天是一个燥热的夏日,他把我从春天关到了夏天,对待我也比刚开始的时候宽容了许多,他还是不让我出将军府,但是不把我的活动范围限制在浮云殿里了。
他喜欢把我打扮得花枝招展,明明都已经穿得足够华贵了,可是他偏要在我头上ca一朵牡丹。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像一个木偶,只觉得这打扮俗气,我对他笑,然后当着他的面把镜子砸碎了。丢在地上,对他说:「要是刚刚砸在你脸上就好了,那样我会很开心。」
我对着他笑,笑得花枝乱颤,很快意料之中又_gan受他把手掐在了我的脖子上,力气很大,我甚至快要喘不上来气,不一会儿就在我脖子上留下一道道红痕,可是事后他又忍不住地对我道歉,对我说:「鸾鸾。」
你觉得这可不可笑?我要疯了。
他为我办了很多场宴席,都很盛大,都是以将军府的名义,以谢回的名义。他似乎觉得我会很喜欢这些热闹的东西,甚至于把周禧也叫过来陪我。我觉得真可笑,就在京城的郊外,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一波一波的难民走来,百姓哀声载道。
他的权势真的好大,甚至把宴席办到了皇宫里去,我借着要出去醒酒的时候发了脾气,遣散了跟在我旁边的两个侍卫,他们估计觉得我不会跑吧,皇宫门口都守着大批大批的人,谢回料定了,我绝对跑不出去。
只要我不把臭脾气对着他,他一向对我宽容大量,随我开心。
可是谁能想到,皇宫最大的那个湖通着外面的护城河,我与周禧讲话聊天的时候都会守着人,一言一语不会被人原话不动地传入谢回耳朵。
周禧偷偷给我塞了字条,藏在茶杯的下面,我小心地展开,只看到上面写着:御花园中心的那个湖可以出去,鸾鸾,跑。
我抬头的时候,周禧正对着我笑,我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我要是走了,我不知道谢回会不会迁怒于这个善良的小公主。
如履薄冰的不止我一个。
周禧笑得那么可爱,她对我做口型,我看明白了,她在说:鸾鸾,你要幸福。
我忍住不让眼泪流下来,平复着心情,努力微笑着回她口型,说:「谢谢你,周禧。」
她不与我说话,和以前一样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对我摇摇头,头上的发簪一晃一晃的。我明白了,谢回的人就在我们门后。
御花园里,我看着那池湖水,水面静静的,不泛起一波涟漪,平静得让人害怕。我闭上了眼,默数了三二一,然后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被水淹没的那一刻,我脑海中掠过了很多个人的影子,跟我上辈子死的时候一样,像是走马观花。不过这次多了个楚宸,我怀念他眼角的泪痣,怀念他戏谑的笑,怀念他那不加糖粉的酸杏。
我又想了很多很多事,我不明白,我没有做错过什么,不过是爱错了一个人,这在我眼里不是错事的事,却遭了这么大的罪,我想不通。
我醒来的时候周围是一个陌生的环境,我被人发现,救了下来。说是救,可是跟话本里的可不一样,他们只是用破网把我捞了上来,就没有管过我了。
那些nv人们都说,我命真大。我也觉得,京城外的那段护城河每天都有大批大批的人浮在上面,多数是死的。每天都会有人去打捞几个人上来,要是那河里堆的人太多,就没有水喝了。
正是梅雨的季节。最近下了很多场雨,可惜雨后没有带来凉爽,能够_gan受到的只有闷热,平时习惯了这里,倒没有觉得味道有多么难闻,可是雨一下,那股难闻的气味一下子就被迸发出来了,像腐烂的r混着烂泥的味道,我没受住,吐了好多次。
有时候没有东西垫肚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的时候,我会趁着月色到处看,看各种东西,看把我带过来的那条长长的护城河,看我身边的一草一木,看我自己的手。短短几天,我的手上被磨出了水泡,夏天最是难熬,现在没有药膏可以给我涂了,我突然很想母亲与青青,我想她们见了我这样一定会很心疼。
我遇到了很多人,都是我以前见不到的类型,恶语残暴的人很多,我被人扔过石子,开过玩笑,叫过婆娘。可我也遇到了一个婆婆,她对我很好。
她带我去找东西吃,教我认野菜。即使是这样的环境里,她也总是笑眯眯的。我问她叫什么,他说她父母很小的时候就把她给卖了,父母没有给她取名,只有前主人家给她留的名字,叫「锦瑟」,她说一看就知道我之前的日子过得不错,不像是干活的人,叫我把自己弄破烂些,笑着对我说:「娃娃,这样欺负你的人就少啦,这里的人都坏,别理他们。」
我觉得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便愿意与她腻在一起,慢慢地也知道了关于她的一些故事。她原本在一个镇上的富商家里当*妈,「锦瑟」这个名字也是这个主人家取的,她说那家人心善,她年纪大了,也没赶她走,念着旧情养着她,只不过后来战乱,敌人打了过来,她tui脚不灵便,这才与他们走散了。
她跟我讲这事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慈祥,混沌的褐色眼睛映照着不远处的护城河,我觉得她的名字真好听。于是,就给她念:「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那是我儿时学的诗,是父亲教我的,我一直记到了现在。
她笑着夸我聪明,说之前的小姐也给她念过,她问我叫什么,我边回答边在她手上写「陈鸾」。她手上有茧子,我的指尖碰上去糙糙的。
她回我一句我名字好听,接着又有些叹息地说她是下人,不识字的,问我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笑着靠在那婆婆的怀里,说:「陈是我的姓,至于鸾,是鸟,是一种很大很好看的鸟。」
她笑着点我的头,说:「鸟好,自由自在的,飞得高高的。」
为了不让谢 hui 发现我,我在脸上抹了很多的煤灰,借着地上雨后的水洼,我看着自己。我觉得就算是青青,现在也未必能认出我了,我分明就像个乞丐了呀。
我的body本来就不算好,又抢不过别人,只能和婆婆在犄角旮旯捡一些东西吃,叫我认野菜的技能也没有用上过几次。我啃过树皮,也吃过观音土。以前吃惯了好的东西,突然一下子变化这么大,我的胃有些受不住,半夜里常常痛醒。
每隔几天都会来一波新的官兵前来巡逻,但他们离我们并不近,只是把我们聚集在一起,他们站在比我们高出好多的地方上居高临下地看我们,我晓得,他们怕我们,怕我们发疯。可是这样害怕,几次为数不多的救济粥也稀得好像水一样,碗里的米掰着指头也可以数得清清楚楚
每天这里的人都会有传闻说明天朝廷就会把我们都烧掉啦。我开始的时候觉得害怕,我不是害怕死,而是怕被火烧掉,我听别人说,如果被火烧死,等下了地府,是见不到自己想要见到的人的。
说实在的,我没想到会再次见到楚宸,没有想到我都这样了他还能认出我。
那天,一大早便都是人在嚷,手里捧着的碗里面都是满满当当的,不小心溢到外面的米汤也用*头tian了去。我就这样被硬生生地吵醒了。
我看了看四周,忙抓起自己的碗,见婆婆没醒,把她的碗也带上了。最近没有东西吃,婆婆年纪大了,之前又总是护着我,最近的日子里她变得越来越贪睡了。
我心里老是会出现一种不好的预_gan,却又不敢往那一方面去想,只能期待着那碗稠粥可以救救我们的命。
排粥的队伍很长,排到我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我把两个碗递了过去,可是对面的人没接,我抬头看他们。
「一人一碗,多了不给,拿那么多做什么。」
我听见这话一下子急了起来,辩解道:「不,不单是我的,我还有个姿婆,碗上有个缺口的那个就是她的。」
「那也不行,叫她自己来,别人代的不作数的。」舀粥的男人看着我,不耐道。
「可是,我……」我结结巴巴,半天也吐不出几个字,耽搁的时间久了,后面的人也闹了起来。我脸上躁得慌,却不愿意离开一步。
「王伍,你给她舀吧。」一道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我不敢相信,眼神忍不住地顺着声音的方向去看,是楚宸!
我抬头去看他,他穿得比在相府做事的时候好,穿着一身紫色的便_fu,yao上别的是我之前送他的那个荷包,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头发被一个玉冠高高地束起,眼色含笑。那颗泪痣在眼角分外清晰。
我觉得真像话本里演的似的,又是中午,他又背着光,整个人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开口叫他。
那个叫王伍的男人听了楚宸说的话,也不再说什么,对楚宸说了一句:「是,爷。」便低头替我舀粥。
我端过粥,抬头去看他,正巧他也在看我,接着向我走来,替我把粥端了过去,笑着对我说:「姑娘,好久不见。」一切都那么平常,但我听出来了,他声音在抖。
我怔住了,不太相信。谢回每次都派那么多人来找我,一波一波地寻,也没有把我认出我,他竟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楚宸回答我说:「姑娘眉眼未变,声音未变,右手第四指连手背那儿生的痣也不变,而且姑娘生的痣特别,不是黑痣,而是颗红痣。」他看出我的震惊,笑着替我理了理毛躁的头发,又接着说:「估计姑娘自己都不曾发现,我也是那天与姑娘写字的时候看到的。」
「我们都从来没有觉得你死了。
「我们一直都很担心你,青青,你兄长,你父母,还有我。
「我们一直在等你。
「我找你好久了,鸾鸾。」
他笑得像个孩子,把我搂在怀里,头埋在了我的肩膀上,对我说:「找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你了。」
我脸上一热,不知道怎么回他,只能说:「你快起来,我身上都是煤灰呢,可脏可丑了。」
他没有抬头,语气带着笑意,说道:「煤灰不抵姑娘美貌,鸾鸾美而不自知。」
我_gan觉脸越发热了,胡乱说:「你快起来,要是把你手上那碗粥洒我身上,我要骂你的 。」
他没理我,反而还把我搂得更紧了些。
我在他怀里,扑面而来的都是他的味道。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肚子不He时宜地叫了一下,我对楚宸吐*头,半不好意思半笑道:「我饿了。」
他这才松开了我,示意我先把粥喝了,我对他摇头,说再等等。楚宸笑了下,把脚上穿的鞋neng给了我,叫我穿上。
我带他去婆婆那儿,我们睡觉的地方。没有什么东西,铺的也是干草。婆婆还是保持着我先前离开的姿势,一动不动。我有些慌了,连忙跑到她边上,叫她婆婆,我一直在喊,可是没有人回我,我连忙捧起她的手,忍不住地抖,很凉。似乎已经没有点温度了,我不再叫她婆婆,转而叫她锦瑟。
可是叫再多遍,她也不会再起来叫我一声「娃娃」了。我把指头凑到她的鼻尖,没有气息了,我反复做了好几次,都是这样,我这才相信,她是真的死了。
我喘不上来气,眼泪不由地流了下来。我突然想起来我第一次遇到婆婆的时候,那时我才来这儿几日,还带着几分小姐脾气,常常被人欺负,但碍于小姐面子不还口,是婆婆发了善心,替我解了围,帮我骂了回去。我没有吃饭的碗,婆婆把她用的那个匀给了我,自己找了好久才找到那个缺口不大的破碗,无论跟婆婆说什么,她也不肯跟我换回来。
我想给她烧些东西,让她可以记得我,也可以记得自己。
我抬头,看到楚宸一直就在我身后默默地站着,我问他:「有纸笔么?」
他点头。
我就这样一直写,从中午写到了黄昏,又从黄昏写到了晚上,写得密密麻麻,但都是同一句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末尾还署了我的名,陈鸾。我想我在她手心上写过,写了好多遍,就在前不久,她看着那个相似的样子,一定不会忘了我。
楚宸一直陪在我身边,后面也学着我写,落下的署名不是楚宸,落下的姓是周,普天之下,与周禧同姓,又能被冠以宸字的,只能是那个还未归京的太子了。
我抬头去看他。
我们写了很多很多张,叠在一起有厚厚的一摞,写到楚宸带来的纸都不够了。 他写得比我好看,我想要是婆婆看见了,一定也更喜欢看他的。
我看着楚宸的侧颜,看他的时候我的余光正好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护城河。
「叫你楚宸还是周宸又或者是太子殿下?」我不等他回答又笑着问他:「楚宸,那你现在是不是很厉害啊?」
他转头来看我,手上因为写字沾了几滴墨水晕开了一大片,他看着我,对我说:「我一直都很厉害。」
「那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嗯?」
「帮我把婆婆风风光光地葬了,好不好,写的这些烧给她,我不去了,我怕流眼泪,让婆婆笑,丧事要办得大,但别太大,送葬时礼乐要响,但别太响,别太热闹,太热闹她会觉得吵的。」我说了这话,自己也觉得好笑,像是在无理取闹,就又跟了句:「会不会觉得我像个无理取闹的大小姐?」
楚宸摇了摇头,说:「不会,都依你,还有,你本来就是大小姐。」
「在周宸面前也是吗?」我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笑嘻嘻地与他贫zhui,也不管直接呼太子名讳是不是不敬。
「太子尚未归京,在你面前一直是楚宸。」他边说边替我整理那些有些散出来的纸:「鸾鸾,你也答应我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我能帮你什么呀?」我笑脸盈盈。
「鸾鸾,跟我回家。」
「好啊。」我看着他,又重复道:「楚宸,我跟你回家。」
京城里查得紧,城门都是严守的,来往的马车都要挨个检查。我问楚宸怎么知道我在京外的难民所。他笑着指了指皇宫的方向,说宫里,他皇妹周禧。宫外,有那个叫柳长青的画师。
我突然想起来,周禧曾悄悄告诉我,皇室的人都会养鸽子,用作飞鸽传书,但这事知道的人很少,皇宫附近养了许多鸟,各式各样的都有,鸽子最多。
以前我还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京城里都传是某一任皇帝极其宠爱的妃子养的,那位叫锦妃的娘娘喜鸟,皇帝便为他养了一大堆,后面通了灵x就赶不走了。当时我还讲说好雅致,因为鸟儿会飞,管理起来麻烦得不得了。可自周禧偷摸告诉我这件事后,我才知道这是混淆视听的法子。
柳长青的宫廷画师是个闲职,可以随意进宫中,无人管辖,若是楚宸在京中有亲信,交流应该也就不成问题。
我躲在马车座位底下,查的那人懒散,又是夜里,只是掀开车帘,看了下人,就放我们Jin_qu了。
楚宸并没有直接带我去他住的地方,他带我去了家_yi_fu铺子,把那个绣着房子的荷包往桌上一丢,说了句: 「随便挑。」那荷包沉甸甸的,扔到桌上时发出了结结实实的响声,引得那铺子里的老板都看直了眼,就算我_yi衫褴褛,面对我们时也如沐春风。还T侃我和楚宸般配,楚宸一副很受用的样子,多给了那店家些小费。
可能是因为心提着太久了,一放下来便觉得累。我在楚宸的院子里,当天晚上便发起了高烧。
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想翻身起来,却觉得被子那里很重,拉不上来。我一看,原来是楚宸趴在床边上睡着了。
他应该是守了我很久的样子,我这里刚有动静,楚宸就惊醒了过来,见我醒了,连忙问我难不难受,问我吃不吃东西,又说前段时间让我受委屈了。我捉摸不清。
我想了一会儿才想到我应该是说梦话了,之前婆婆也跟我说过,刚遇到婆婆的那段时间我晚上也会讲梦话,无非是些「谢回,滚。让我走,放过我……」之类的话。
我看着楚宸一脸自责,笑着回答他:「不委屈呀,你不是找到我了吗。」接着把手搭在楚宸脸上,用大拇指fu_mo着他眼角的那颗泪痣,说:「楚宸,我饿了,我想吃酸杏干,给我多加点糖好不好,别捉弄我了,我不喜欢吃酸的。」
「你病刚好,吃点清淡的,我叫厨房给你熬粥。」
「可是我只想吃酸杏干哎。」
「不行。」
「求你了,我病刚好,照顾一下我嘛。」
楚宸看着我,妥协地叹了一口气:「你喝了粥先,喝完我去给你买。」
「好呀。」我笑着看着他,双手都放到了他的脸上去,用手给他挤了个笑:「楚宸,别哭丧着脸,不关你的事的,我很谢谢你,你笑一笑呀,你笑起来好看。」
我在楚宸的这个院子住了四天,楚宸总是一副很忙的样子,只给我留了句我父兄安好,不日后就会返京,周禧那边他会安排人,叫我安心。自从我病好以后,我就很少看到他的身影了,有时候院子里还会有人来,不过都是找楚宸谈事情的。
我也理解,他现在不仅是楚宸嘛。
可是我住在这儿第五天的早上,那时天还尚早,我便听到了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我心里还_gan到奇怪,今天送饭的人怎么那么没有眼力见,来得这么早。
我打开门,没有想到门外站着的是楚宸。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倦意,却说要替我绾发,我看他劳累,本来想拒绝,可是楚宸一脸坚持,我拗不过他,又想着好久没见了,就答应了。即使我_gan受到他的小心翼翼,也不小心弄疼了我好多次。
「之前有给姑娘绾过头发吗?」
他一边替我把簪子ca入发髻,一边回答我说:「未曾,鸾鸾是第一个。」又低下头问我:「弄疼你了吗?鸾鸾。」
我看着铜镜里摇摇yu散的头发,是很简单的样子,全头只靠ca着一_geng簪子撑着,我指着那簪子说:「未曾,你ca高些,要散啦。」他笑着回应说好。
我直直地盯着铜镜,问道:「不过楚宸,你这发型从哪里学来的,我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楚宸一边整理着他的「作品」,一边得意洋洋地说:「你肯定见过。那个卖酸杏干的婆婆好像就是这样绾的。」
……妇人和少nv的发式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我虽然也绾过妇人的头发,但上辈子不管怎么说也是将军府的夫人,一生荣华富贵,自然没有绾过寻常百姓的头发样式。
我zhui角忍不住地抽了抽,说道:「楚宸,我刚及笄。」
「我知道啊。」楚宸耸了耸肩。说着还看着我说:「这不挺好看的。」
我注意到他扬起的zhui角,说:「楚宸,你故意的!」
「这个简单嘛,再说了,鸾鸾天生丽质,什么样都是美的。」
我听了这话,气消了大半,最后也只是没好气地说:「你也就这张zhui厉害了,油zhui滑*。」
楚宸今天似乎兴致格外高,哪里也不去,只陪着我。
我不想辜负了他这雅兴,但是左右又没有什么可以展示的东西,我手上先前出的水泡也消得差不多了,便想着说抚一曲琴好了,正好楚宸还没有听过我弹曲子呢。我跟楚宸讲,可他硬要说我手上伤还没好,等养好了先。我没法子,只好问他:「那你说干什么呀?」
「下棋吧,还未与姑娘对弈过呢。先前在府里做事的时候,曾与鸾鸾兄长下过棋,棋风凌厉,才堪堪打了个平手,想来鸾鸾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楚宸言笑晏晏,眼神真诚:「陈兄可不止一次叫我与你对弈,可一直没机会,说鸾鸾技高人胆大,棋风独特,之前没机会,现在有了,鸾鸾赏脸。」我看着他,神色不像是骗人的样子,定是把兄长的话当了真,心里叫苦不迭,早就把兄长骂了个十万八千遍。
我对上楚宸热切的目光,不好拒绝,心里苦笑着犹豫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憋出几个字:「你确定?」
「嗯,怎么了?」楚宸听了我的话,目光尽是不解。
我看事情竟发展到了这,也索x破罐子破摔,无所谓地说:「没怎么,不是说要下棋嘛,来吧。」
楚宸邀我到院子外面的桌子上坐着,命人取棋盘、棋子来。
几局之后,我发现楚宸脸色不佳,我自知棋艺不j,只好赔笑:「楚公子评价一下?」
楚宸手里捏着白子,看着棋盘,咬牙回答我说:「鸾鸾的棋下得真是独树一帜。」
我脸上发羞,正想把棋盘推了不了了之。
却听到楚宸却还是说:「鸾鸾,再来一局。」
我看着挂在天上的太阳,就快正午了,又看看桌上黑白分明的棋盘,我们已经对弈二十三局了。
「楚宸,还下啊?我不想下了。」我指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下了这么多局,我眼睛都花啦!」
「那不下了,不然陪你去外面逛逛,之前听青青说你很喜欢那家什么梦来的胭脂铺,我陪你去买?」
「是若梦来啦。」我靠近楚宸,他也不躲,我离他的距离不过半尺有余,甚至可以听到他呼xi的声音。
「你今天怎么这么闲啊?」
「我一直都很闲,鸾鸾你才发现么。」楚宸脸上神色不变。
「你今天格外闲。」我清了清嗓子又说道:「你这几天不闲啊。再说哪有人正午大太阳的时候出门的?」
「那就晚上出去逛逛吧,鸾鸾,我想陪陪你。」
我把手放在他的zhui巴上,堵住了他的话:「楚宸,你说谎哦,你说谎的技术真是拙劣,比我的棋还烂,太子要归京了,对不对?」
楚宸一愣,随后把手抚在我的头上:「鸾鸾聪慧,不过比你的棋还烂,看来真是没救了。」
「太子回来了,那楚宸呢?」我neng口而出,话已经说完,才觉得这话说得幼稚。
楚宸哑然失笑,对我说:「鸾鸾,能飞再高再自由的凤凰也要有栖息的地方。」他指了指yao间我送给他的荷包,接着说:「*差阳错,鸾鸾,在我看来,我的宸从来不取帝王之意。」
我被他这番露骨的话惊住了,脸上止不住地发烫。
楚宸意识到我神情的变化,稍微退开了一点,莫名其妙来了一句:「鸾鸾,你想*秋千么?」
我被问得有些懵,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这么问,这里修秋千了么。」
在这里住的这些天,楚宸住在这个地方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大多是男子,应该是过来商议正事的。虽然不会来我住的院子,但是为了避嫌,我也很少出这个院子。
至于*秋千这件事,我儿时的时候很喜欢,相府也修了秋千,就在楚宸那天去的开梅花的那条道中间靠边。
楚宸开口:「修了的,我带你去?」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不答应也就别扭了,再加上真的很久没有玩过秋千了,也就同意了。
「好啊。」我起身,站起来,说:「现在就去吧,*了回来再去吃饭,不然一会儿太阳那个劲头儿一上来,毒得很。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楚宸你还喜欢*秋千。」
我叽叽喳喳的,连我自己都_gan觉有些聒噪。我想,我现在真的是没有从前半分当家主母的影子了。
楚宸走我前面,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点了点我的头。
这里的确修了秋千,不过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是在一块小臂长短的木板上拴了两条粗麻绳,这大概是我见过最简单的秋千了。
那秋千一看便是好久没人坐了,落了不少的灰和枯叶,我走上前去,拍了拍。拍得差不多,便直接坐了上去,没有一点小姐的样子。
我对楚宸喊道:「楚宸,愣着干什么,过来推来我啊。」
楚宸笑着走过来,一一照做。
这个秋千看着不怎么样,但是*得高,我从来没有坐过可以*这么高的秋千,手上忍不住把那麻绳攥得紧了些。天气本来就热,即使吹到脸上的风是带着热意的,但竟然一下子还是觉得凉快了不少。
「鸾鸾不害怕么?」楚宸突然来了一句我认为极煞风景的话 。
我玩得正尽兴,被问得不明所以,心里想着,这秋千安在楚宸这里,他*都不会断,我*自然断不了,有什么好害怕的。
见我不回答他,楚宸手上的力气大了些。
这就在这时,我听到楚宸戏谑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鸾鸾。」
「嗯?」
「我从来不*秋千的。」
我听了这话,心里一寒,立马道:「放我下去。」
楚宸笑得更大声,开口:「不要,姑娘坐好了。」
……
晚上,他陪我去买东西,我以前出府的机会不算多,小时候玩x最大,但又是母亲管得最严的时候,常常是过节时或者找借口才能偷着出府。
我脸上D着面纱,把我的脸遮去了大半,只露出眼睛和眉毛,我不喜欢这种东西,但楚宸叫我D上,他说谢回还在找我,叫我小心些。
我听了后怕,干脆直接说道:「那就不出去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胭脂也不是什么一定要买的物品,在相府的那么多年,作为父母的唯一一个掌上明珠,我攒上的胭脂水粉也可以抵得上半个小铺子。
楚宸倒是无所谓的样子,没有理会我说的话,一边把面纱盖在我下半张脸上,仔仔细细地系好,打了个结,这才开口。
「没什么大不了,大不了打一架。」
「那么多人,你打得过?」我挑眉。
「英雄配美人,为了鸾鸾,自然愿意争上一争。」楚宸的脸突然在我面前放大,我可以透过他的瞳孔看到我的影子,他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一点脸红心跳,以便逗我。
楚宸这行为实在幼稚,我没忍住笑道:「绣花枕头的功夫就别拿出来了,害不害臊。」
我可还没忘记他带我爬狗洞的事,若是真的武功高强,那还要钻什么狗洞呢,直接轻功然后飞檐走壁带我回府不就好了。也可惜了我那些花,可娇贵得很呢。
想到这,我不禁埋怨地看了楚宸一眼,他笑着躲开了我的目光。
街上不比之前热闹,很多铺子都没开门,但我们还是逛了很久,小吃的摊子开得多了些,我买了不少。街上行人不多,但也不太少,在城里巡逻的谢回手底下的官兵几次从我旁边经过。
开始我还紧张,手一直抓着楚宸的袖子不放。巡逻几次之后,我发现那巡逻的人很懒散,手里即使拿着我的画像,也没有把我认出来,不过是走个形式,敷衍了事罢了。
我远远瞥见那画像,那画上是我,但又不太像现在的我,画的是我之前还是将军府夫人的样子,明明是妆容严肃,可我又在微笑,笑得很明媚。头上还ca了一朵*丽至极的牡丹,显得有一些不伦不类。我低声暗骂了句:「真是俗气。」
楚容也看到了,只听到他憋笑着说:「没想到鸾鸾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
我松开他的_yi袖,把手里才买不久的点心一股脑地全塞到楚宸zhui里,骂道:「吃也堵不住你的zhui。」
我买的都是松软的东西,往楚宸zhui里塞得太多了,他说不了话,有个兔子样的豆沙包还半露在外面。
我语气放软:「楚宸,你别动啊。」
他狐疑地点头。
我把手上的糖葫芦拿到zhui边,张开zhui,咬了两个,含在zhui里。然后把我咬过的那边,钝的签子的那头ca进那豆沙包,那糖葫芦虽然勉强立住了,但大有摇摇yu坠之势。
我对他说:「拿着些,别弄掉了,这可是本小姐赏你的。」
楚宸怕糖葫芦掉了,只好伸手拿着那_geng木签,想要把zhui里的那些吐掉。
我抢先一步,率先开口:「楚宸,多难得啊,相府的千金在喂你呢。」
他zhui里含糊不清,但是我知道,他在咬牙切齿地喊我:「陈鸾。」
我笑着跑远了些。好久没有干过这么捉弄人的事了,真难得呀。
街上还是偶尔传来叫卖声,明明是那么有生气的烟火气的形象,可我突然又觉得有点难过,我想,要是青青、周禧、婆婆在就好了。
青青还是会叫我偷着带她出府,求我给她买一些小玩意儿、小零zhui儿。周禧还是会与我咬耳朵,热烈的少nv永远无法掩饰自己对心上人的情意,因为柳长青的一句话决定喜怒。婆婆还是会笑着领我走,如果她还在,就换我领她走了,我要带她去吃京城里最好吃的虾饺,那虾饺很鲜,我一次可以吃上一笼,婆婆一定会喜欢。我会教她认识自己的名字,帮她先前的那个人家,如果愿意,我也希望她可以留在相府。
哦,对了,相府。
我想,要是一会儿回的是相府就好了。
兄长依旧会在门口等着我,大冬天里也不例外,平日里会与我拌zhui,但他总是让我,说我是妹妹。母亲依旧会对我很严格,会说我没有小姐闺秀的样子,也会在京城举办宴席的时候,毫不谦让,说我们家鸾鸾厉害。父亲依旧很少见到人影,但是我房间的小茶桌上老是会收到他从各种地方顺来的小礼物。
我抬头看天,今晚的月亮很圆,真的像个白玉盘子。
我回头看楚宸,他离我不远,我在这里看月亮,他在那里看我,我笑了一下,接着冲他喊道:「走吧,我们回家。」
我真的希望他是我的良人。
楚宸快步走到我身边,zhui里早就一干二净了,他把手里的糖葫芦又递还给了我。
我拿着糖葫芦就这样*啊*啊,月色正好,天底下仿佛就剩下我们两个,我没忍住,还是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宫?」
「明天。不过应当不算回宫吧。」他思考了一会儿,如此回答道。
我明白他为什么今天这么腻着我了,但他回答得干脆,没有一点要瞒我的样子,我也不好发什么脾气,只好接着问:「怎么这么快,那……那你带我吗?」
楚宸突然停了下来:「在这里等我吧,等我来娶你,做我的妻好不好?」
他这话说得一点不害臊,我想到周禧,想到她问我的话,想到她跟我说:「鸾鸾,你想当皇后吗?」
一国之母,责任实在太大,需要贤良端庄,需要母仪天下,需要德才兼备,我是真的很不喜欢这样枯燥又乏味的生活。
我又在想,可是如果是楚宸的话呢?
我看着楚宸的脸,目光又不自觉移上了他的眼角,我没想其他,只觉得他这颗痣怎么生得那么好,不管怎样看人都带一丝情意。
我眯了眯眼,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说:「明天晚饭前回来吧,我给你熬粥。」
他笑了一下:「鸾鸾,真难为我。」
「也很难为我啊,好不好?」我伸出手在他面前摆了摆:「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好不好?」
楚宸把我在他面前摆弄的手按了下去:「熬个粥有什么难的,傻子也会。」接着又叹了口气,又像是在回忆什么,自言自语道:「也对,也只有傻子才会弄出那么甜的吃食,里面糖都没化开。」
他说得轻,我听不清,只好叫他再说一遍。
他在我头上点了一下:「没有什么,真是怕了你了,好。」
「楚宸,你说什么?」
「我说好。」楚宸又重复一遍,突然,他低下头,笑着盯着我,做认真状,叫我的名字:「鸾鸾?」
「嗯?」
「你是不是耳朵不好。」
……
本章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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