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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枫林晚

2枫林晚

枫林晚

我收了三名天才少年做亲传弟子。

对他们认真教导,寄予厚望,疼爱备至。

他们却夺我灵根,剖我仙元,碎我神魂。

重来一世,宗门入门考核时。

我越过三人,走到后方角落里的少年身边。

「我记得,你叫云阙。」

「你愿意做我的徒弟吗?」

1

我说出这番话后,全场皆惊。

因那三人是此次考核前三甲。

各个天资惊人。

众人都不明白,堂堂苍云山掌门青蘅上仙,为何会放着天资过人的弟子不要,转而去要一个杂灵根的淘汰者。

可只有我知道。

上辈子的我就是选了那三个少年做弟子。

大弟子流殊,二弟子沈暮,三弟子楚尧。

他们天赋出众,惊才绝艳,我对他们寄予厚望,认真教导。

可我没想到。

就在五年后,我疼爱的三位弟子会为了夺我的灵根和仙元,而将我害至万劫不复。

沈暮钉死了我周身窍穴。

楚尧废掉了我全身经脉。

流殊亲手从我心府取出了我的仙元,并将我打入永不超生的噬魂塔。

整个苍云山,无一人站在我这边。

唯有云阙。

他是我收下三名弟子后,无意间下山除魔时,顺手救下的。

入门选拔时,他因灵根太差而没能进入苍云山,离开后不久被邪修控制,将他浑身刻满了邪咒。

我重遇他时,他脸上的咒痕还在流血,让他看着邪异恐怖,正握着刀子,站在凡人面前。

那时的他被邪修驱使害人,但他咬紧牙关不动手,被邪修折磨的浑身都在流血,眼看就要没命了。

我看他可怜,顺手斩了邪修救了他,又替他解了咒,带他回了苍云山。

那时的他浑身咒术虽解,可刻痕犹在,丑陋如同恶鬼。

没有任何长老愿意要他。

我便只能让他跟着我。

他就这样成了我的第四名弟子。

我对其他三人寄以厚望,用心教导。

而云阙资质太差,我不期望他能有多高的成就,只想他在这里好好生活,所以闲时才教他一招半式。

可就是一直被我忽略的他。

在我被关进噬魂塔后。

提着长剑,踩着尸山血海,层层厮杀闯入塔中,遍体鳞伤来到我面前。

他那张可怖的脸在烈火中无比狰狞,却用世界上最温柔的动作将我拥入怀中。

「师尊,别怕,我带你回家。」

2

从过往中脱离,我不理会周遭人的神色,一直看着云阙,柔声问。

「要跟我一起走吗?」

此时的云阙还没有经历那些悲惨的事情,没有被邪修控制,全身也没有被刀刻下深及骨的邪咒。

此刻的他面容清俊好看,双目漆黑,看着我的目光带着点点紧张和忐忑。

「上仙,我真的可以做你的徒弟吗?」

「当然可以。」

周围传来不解质疑的喧哗声。

沈暮三人更是不甘地围了过来。

沈暮焦急不已。

「青蘅上仙,他只是一个杂灵根,根本就不配做你的徒弟。」

楚尧也紧跟着道。

「是啊,这样的人哪怕几十上百年的修炼也不会有什么成就,连入外门都不够格,又怎么能当掌门亲传弟子呢?」

流殊眼眶微红,轻轻抓住了我的一只衣袖,眼含希冀,看着可怜极了。

「我不求当上仙亲传弟子,只求能够跟着上仙修行,上仙可以带我一起走吗?」

其余两人闻言也连忙附和。

我在心底冷笑。

以退为进。

以为这样我就能心软么?

我漠然从流殊手中抽走衣袖,抬眼,朗声。

「我收徒不看天资,只看品性,品性不够,天资再好也无用。」

之后我又看向云阙。

他方才似乎也想抓我的衣袖,可才刚伸出手,又收回去了,之后黯然垂头。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认为自己脏。

我白衣不染尘埃,他连碰触我一下都觉得是在亵渎。

可我并不在意。

我摸了摸他的头。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徒弟了,并且是我唯一的徒弟。」

云阙抬头看我,眼圈微红,他立即跪拜,嗓音都是发颤的。

「云阙,拜见师尊。」

我唤出飞剑跃上,抬手将云阙拉了上

来,而后对众人道。

「我苍云山招收弟子,资质其次,善心为重,望众长老知悉。」

「亲传弟子我已选定,就不在这里多留了,诸位请便吧。」

飞剑被我驱动,我看到沈暮三人追着我出了大殿,他们仰头看着我和云阙,眼底带着浓郁的不甘和嫉恨。

真是可笑。

上辈子我居然没看清他们的为人。

飞剑升空,云阙从未来过这么高的地方,风吹的激烈,他站立不稳。

我伸手扶住他,对他笑。

「不用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就和上辈子的你拼命保护我一样。

3

我带云阙入了我常年居住的青岩峰,将他安排在了我住处旁边的一个竹屋。

我喜静,青岩峰上只有我一人居住,临时搭建出来的屋子难免会有些简陋。

可云阙很满足。

我不禁回想起上辈子。

沈暮三人来了青岩峰后,日日缠着我问东问西,要这要那。

我为他们亲手斫了剑后,他们又说想要灵宝。

我炼制灵宝后,他们又看上了我炼制的灵丹。

我给了灵丹后,他们又盯上了我身上的灵器。

可怜我那时愚蠢而不自知,认为做师尊的为弟子们准备最好的一切是应该的,殊不知我那般做法一点点喂大了他们的胃口,也助长了他们的野心。

而从始至终,只有云阙,从未像我讨过任何东西。

他甚至在我一次下山除魔受了点小伤后,去了滚烫炙热的炎池,顶着一身被烧烫出来的破皮烂肉,摘了炎池中央的赤焰莲给我,说要让我用来疗伤。

我那时以为他是在讨好我。

我问他想要什么。

他摇头,目光干净。

「师尊,我什么也不要的。」

当时沈暮三人正好过来,看到他时神色一变。

「你看看你的脸,脏兮兮血淋淋,吓人的很,不要来师尊面前碍眼!」

云阙下意识的用衣袖擦了擦脸,却将脸上伤口撕裂,让他看起来越发恐怖狰狞。

有血滴到了地面。

楚尧皱着眉,嫌弃不已。

「都怪你,师尊的花园都被你给弄脏了!」

云阙手足无措低着头,抬手捂着伤口,不敢再掉一滴血下来。

我不由心软,就说:「算了,不是什么大事,云阙也是为了帮我疗伤。」

我抬手给了他疗伤的丹药,然后摸了摸他的头。

「谢谢你,这朵赤焰莲我就收下了。」

说完这句,我便离开了。

却没想到,就在次日清晨,我刚从打坐状态脱离,就闻到了一阵沁人心脾的幽香。

我推开窗。

看到了一片花海。

云阙正小心翼翼的在花园里栽种从别处移植来的灵花。

看到我时,他连忙低头。

「我弄脏了师尊的花园,所以,补给师尊一个更好的。」

他笨拙又小心的对我好。

我让他抬头。

他沉默了片刻,说。

「师尊,我的样子吓人,还是不看的好。」

「我又不觉得你吓人。」

「师尊的眼睛生的美,看的也应该是美好的事物。」

说出这一句后的隔天,云阙便戴上了一张面具遮挡面容。

即便这样,他也自卑的不敢站到我面前。

可现在的不同。

我看着坐在我面前安静看着灵术书的云阙。

日光透过窗,照在他清俊舒朗的脸侧。

朦朦胧胧的透着柔和金光。

云阙抬头看我,目光清澈干净。

「师尊?」

我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放柔。

「乖,看书。」

4

我收下云阙后,其他长老将沈暮三人留在了内门里。

他们三个的天赋太好,所以哪怕在我出言提醒之后,众长老也隐约看出了他们的心性有问题,却仍然收了他们为内门弟子。

我并不觉得意外。

不过没关系。

正合我意。

把恶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更方便我报仇。

5

带云阙来到青岩峰的半年里,我毫无保留的教导着他。

可他在灵术方面进步缓慢。

虽然我一直安慰他,可他自己对自己的要求异常严格,几乎无时无刻都在修行,甚至还弄伤了自己。

我替他疗伤时劝慰他,不必这么急。

云阙微微咬牙。

「师尊收下我后,外面的人一直在嘲

笑师尊,他们说我可以,但说师尊不行,我一定要尽快变强才可以。」

相处久了,云阙逐渐褪去了一开始敏感的外壳,显露出了几分这个年纪少年该有的野性。

我也知道外面人在议论我。

他们说我是错拿鱼目当宝珠。

但我并不在意。

云阙毫无疑问是强大的,否则前世的他不会有闯入噬魂塔救我的能力。

但这一世,云阙是否强大,这不重要。

我只要他留在我身边。

我会为他挡下风雨。

只要他这一生能够幸福安乐,这就够了。

6

云阙来到青岩峰刚满一年时,我派他去山下取一些用来炼器的材料。

云阙领命离去,我有些不放心,偷偷放出一缕神识跟着他。

却没想到他还没出宗门,就被沈暮三人拦住了。

沈暮对着云阙上下打量。

「云阙,你已经上青岩峰已经一年了,为何还是区区筑基境?」

楚尧嗤笑了一声。

「区区杂灵根而已,哪怕有掌门亲自教导,又能提升多快去?」

楚尧说罢抽出佩剑。

「来,云阙,让我来看看你在掌门教导下进步多少?」

云阙不愿与同门争斗,所以不理会,转身欲走。

却没想到楚尧的剑光紧随而来,直刺云阙背后。

我心里一动。

居然偷袭。

果然是个小人。

云阙心有防备,闻声抬手挥剑,挡去了楚尧的攻击,之后挥手一劈,旁边一人高的巨石应声碎裂。

只靠这一剑威力,就不知要超越楚尧多少倍。

楚尧呆若木鸡。

「你……你,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云阙虽然在灵术上进步缓慢,但在其他方面都进步神速,尤其是剑术上,是少有的天才。

更何况我将我的独门剑术传给了他。

云阙一剑胜出这一幕,正被周围一些弟子所见。

众人纷纷上前夸赞他剑术高超,如此剑术,整个宗门都少有人及。

云阙没有半分骄傲,温和谦逊,将一切都推给了我。

「都是因为师尊教的好。」

楚尧输了剑,面色不甘。

一旁沈暮眼底有阴狠之色掠过。

「云阙,即便你剑术有提升,可你要知道,苍云山是仙门,我们这些修士修的都是仙法灵术,凡人都能修习的剑术再高绝又有何用?」

云阙闻言,眸光黯淡。

他天生灵力不足,这是他无论如何努力都攻不过的短板。

楚尧冷笑。

「沈暮,你和一个筑基境的废物多说作甚,即便他是掌门弟子又如何,不还是连最简单的灵术都用不出来。」

「听说青蘅掌门自登掌门之位起,还是第一次收徒,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收了个废物做徒弟,真是仙门之耻。」

云阙面色越来越白。

我看不下去,只用一步,便从青岩峰顶来到云阙身后。

「云阙,听他们的话作甚。」

众人连忙跪下,沈暮三人更是面色大变。

我不理别人,只看云阙。

「云阙,我收你为徒,自然是因为你有远超其他人的地方,你对你自己不自信,对为师也不自信吗?」

我的话无疑为定海神针,云阙神色稍安,可眼角却微微红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

「不用听旁人如何说,你是我选中的人,必然是最好的。」

「是,师尊。」

给云阙吃了定心丸之后,我懒懒看了那三人一眼。

呵,不过区区金丹。

前世他们成了我的亲传弟子后,有我无数灵丹灵药功法的贯注,此时都已踏入坐照。

这一世没了我,他们即便天赋高,可还是什么也不是。

「修行,修的不只是境界,更重要的是修心,而你们修了这么久,居然因为一点小成绩就沾沾自喜,耻笑同门,你们这般粗俗浅薄,才是真正的苍云山之耻。」

我不理会那三人瞬间变了的神色,转身领住了我的小徒弟。

「走吧,那些材料,为师同你一起去取。」

7

取了材料后,我和云阙走在街上,经过一个小乞丐时,我顺手给了他一些银两和吃食。

云阙看着我的举动,道:「师尊,你可知我为何要来加入仙门。」

「为何?」

「因我曾经也是一个乞儿,即将死去时

,一名仙子走来,将我救起。」

云阙笑了笑,看向我。

「从那时起,我就打定了主意,我一定要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回报她的恩情。」

我很欣慰。

「知恩图报,这是大善。」

「不知那位仙子是哪座仙门中人?我可替你去送个拜贴。」

云阙笑了笑。

「我已经找到她了。」

我有些疑惑。

我并未见他去过其它宗门,难道救他的人就在苍云山?

看云阙那神色,显然很在意那位恩人。

我忽然察觉到了危机。

云阙不会对那位恩人仙子有意了吧?

这可不行!

这是我的小徒弟,才不能给别人!

我转头瞪他。

「你这辈子都是我的徒弟,就算她是你的恩人,你也不能总是想她,不能朝三暮四!」

「……」

云阙哑然失语,而后忍不住笑出声。

「是,师尊。」

念他态度好,我才大度的表示揭过去。

这边刚回苍云山,好死不死又遇到了沈暮。

沈暮正粘着大长老的首席弟子清瑶不放。

旁边有弟子笑着说:

「沈暮小师弟对清瑶大师姐未免也太缠了一些。」

清瑶斥责了刚才说话的弟子,可旁人一听便知,她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反倒更像是害羞的娇嗔。

我一旁看着,目色渐冷。

前世也是这般,沈暮与清瑶成双入对,最终结成道侣,宗门上下都知他们伉俪情深,就连我也这么认为。

可实际上,沈暮之所以会找上清瑶,是为了抽走她举世无双的雷灵根。

可怜清瑶直到死去的那一刻,还以为沈暮是真的喜欢她。

我悄无声息挥出一道肉眼看不到的灵术,术法没入清瑶背后。

云阙看到了我的动作,有些疑惑。

「师尊,你为何要对清瑶师姐施防护神咒?」

我笑了笑。

「因为她身边有豺狼,不得不防。」

8

过了半年后,是宗门大比。

前世的我放心的让沈暮三人去参加,自己则留在青岩峰安心修行。

却不成想在大比的秘境中出了大事。

等我得知消息赶到时,清瑶已经死了。

她身上的雷灵根被抽走,死相极其凄惨。

沈暮抱着她的尸身痛哭。

可笑当时的我没有看出沈暮是在做戏,还愤怒的表明一定会追查到凶手。

可无论我怎么查都没有头绪,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惹的宗门上下怨声载道,称我这个掌门无用至极。

一直到五年后,我被指控勾结魔族时,沈暮一脸沉痛的站了出来。

我以为他是要替我作证的。

却没想到他给我多加了一条罪名。

他说清瑶是被人杀死的,而我就是凶手。

他说是他亲眼所见,只是以前他不敢相信真的是我做的,一直以为是有人冒充我。

而证据,就是我体内的雷力。

他施术一引。

点点雷光自我体内溢出。

我双目大睁,意识到这一丝雷力是沈暮昨夜悄然放进我身体里的。

「不是我,是沈暮……」

可没有人听我的。

所有人都认为我是因为嫉恨清瑶而夺她灵根,现场一片骂声,盖过了我的声音。

而这只是我那三个徒弟安在我身上的罪名之一。

仙门百家对我降下了神罚。

沈暮亲手在我身上刺了一百零八根镇魂钉,封住了我全身窍穴,再用不了一丝灵力。

我痛不欲生时,听到沈暮对我传音。

「师尊,你以往总是高高在上,如今跌入尘埃,这种感觉如何?」

「弟子钉入的这些镇魂钉,每一根都准确无误,师尊可还满意?」

9

前世太凄惨,这世我一定不会重走旧路。

我直接对整个苍云山的弟子说明。

「本次宗门大比,我会亲自带队。」

对于我去参与大比的决定,全宗上下都很惊讶。

因我生性喜静,向来不参与这种场合。

唯有这次例外。

他们都说,我是为了云阙才破了规矩。

云阙听闻此话,他跪在我面前,轻轻将头靠在我的膝盖上。

「师尊,此次大比,弟子一定会竭尽全力,不会给师尊丢脸的。」

我笑着摸他的头。

「好,我相信你。」

话说,这段时间来,他真是越

来越粘人了。

一开始甚至连直视我都不敢,可渐渐的,不仅敢看我,还敢碰触我了。

此刻的他已经不是初入宗门时的瘦弱少年了,如今的他个头拔高了很多,眉目间也逐渐褪去了稚嫩,变的越发俊朗英气。

这么高大的人做这样的动作,偏偏还小心翼翼的,时不时看一眼我的脸色。

像是一只被我驯服的大狗狗。

和前世的他判若两狗……不,派若两人。

我对此表示很开心也很得意。

这都是我宠出来的。

这才是云阙应该有的模样。

10

大比现场,我安静的坐在观景台上,等待时机。

两个时辰后,用作大比的秘境入口忽然发生震动。

在场的人一脸莫名,不知秘境发生了什么。

我站起身,装出凝重模样。

「不好,秘境里出了意外!」

我当即一挥袖,一道光幕出现在天地间。

这道光幕将秘境里发生的一切都展现了出来。

这正是我提前做的布置,我在秘境里放置了上千颗留影珠,就为了录下沈暮作恶的影像。

光幕上最先出现的,是一道刺目白光。

紧接着便是一声不敢置信的惊呼。

「阿暮,你居然……要杀我?」

白光褪去,露出说话的人,正是清瑶。

她的对面是面色难看的沈暮。

「你身上怎么会有如此强力的守护灵术?居然能抵挡我的最强攻击!」

因灵术才捡回一条命的清瑶满面泪痕,失魂落魄。

「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杀我?」

沈暮嗤笑一声。

「当然是因为你体内有世间罕有的雷灵根,如果不是为了拿到你的灵根,我怎么可能会与你结道侣?」

清瑶泪如泉涌,一直摇头。

「不……我不相信……」

此刻沈暮面上再没有以前伪装出来的端方正直,他神色阴冷,一步步朝着清瑶走过去。

「清瑶,你如此爱我,能够成为我修行的助力,你应该很高兴才是。」

沈暮说着出剑,招招狠辣不留情,清瑶心神俱震中无力抵挡,眼看就要被刺中了。

这时一人陡然天降,将沈暮一剑击飞出去。

正是云阙。

沈暮神色阴冷。

「此处被我设了阵法,你如何进来的?」

「师尊之前早就看出你是豺狼,她在清瑶师姐身上设下防护灵咒,嘱咐我看到灵咒发动时尽快赶来,果然我一来就看到你在行凶!至于你这阵法,如此粗浅,还不及师尊平时考教我的十分之一!」

云阙三句话不离我,让在场长老纷纷看了过来,却让我不由自主老脸一红。

我的确是教了云阙阵法,可也只教了两个月就结束了。

原因是他在阵法推演上要远胜于我,我只教了两个月就没东西可教了。

他如今的长进,都是他平时自己看古籍所悟出来的。

而此刻的画面里,云阙剑光璀璨,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所谓的天之骄子沈暮斩断了一只手臂。

云阙将他拎出秘境,丢在我面前。

「还请师尊定夺!」

11

整个苍云山的人全都震惊了。

谁都没想到,宗门天骄沈暮,居然要杀同门夺灵根来提升自己修为。

而那个一直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废物云阙,居然拥有此等强悍实力。

沈暮一开始还想狡辩,可他看到了我放的光幕,顿时面色惨白。

此刻他失去了一条手臂,满身狼藉,凄惨的被捆着丢在地上。

我走到他面前,漠然俯视着他。

前世我浑身镇魂钉,匍匐在地上时,他就是这样看着我的。

此刻倒是境况颠倒过来了。

沈暮恶狠狠看着我,哑着嗓子。

「青蘅,这一切都要怪你!如果当初你收了我做亲传弟子,我就不会因为想要力量而铤而走险,我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你害的!」

我顿时无语。

前世我眼睛真是瞎,居然为这种人付出那么多。

我面无表情,拂袖转身。

「果然已经烂到根了,无耻至极。」

「清瑶,他的处罚,你来定。」

清瑶眼睛还是肿的,眼里还有泪意,目光却越来越冷。

她一步步朝着沈暮走去。

沈暮瑟缩后退,不断哀求。

「清瑶,我是爱你的,我真的

是爱你的……我只是一时做错了事,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弥补你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

清瑶已经降下了一道雷罚。

毫不犹豫,干脆利落。

我唇角微勾,很是欣赏。

这才是我们苍云山的弟子嘛。

蓝紫色的雷光消退,沈暮彻底变成了一团焦尸。

我瞟了一眼人群中流殊和楚尧难看至极的面色,目光微冷。

别急,也就快要到你们了。

12

云阙来到这里的第三年。

他的境界已经是金丹后期,差一步元婴。

不久之后就是三大洲仙门考核,所有元婴弟子都要前去参与试炼。

前世我依旧是放任其他弟子去参加,我自己则去闭关清修。

待我从闭关状态出来,才知道试炼之地出了大乱子。

有人破坏了试炼之地的阵法,放出了数不尽的妖兽,累害的周遭城镇被屠杀。

楚尧刚一从秘境中出来,就指向云阙,说一切都是他做的。

云阙还来不及辩解,流殊便召集其他弟子建立阵法将云阙压制住,楚尧也持剑冲了上去。

前世的楚尧得我真传,剑术卓绝,而云阙剑术虽高,可在阵法压制下无法尽出,只能被一步步逼退,更是被斩碎了面具。

他满是邪咒的脸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有人被吓的惊呼,有人说他是恶鬼怪物。

当我匆匆赶到时,看到的就是他被千夫所指的场面。

在如山一般的咒骂声中,他无力辩解。

只看向我。

「师尊,不是我做的。」

我正要开口替他说话,周围人的矛头又对准了我。

「青蘅上仙,你为什么要收这么一个怪物做徒弟?」

「他身上的邪咒莫非是青蘅上仙的手笔?」

「他会破坏试炼大阵,难道也是青蘅上仙的命令?」

人的恶意是无穷大的。

他们的质疑声如山如海,我开口解释,却发现无论我说什么,他们先入为主的观念都无法完全扭转。

而偏偏这一刻,试炼之地崩塌,强大法则之力引得一道道空间裂缝凭空出现,有离的近一些的人,瞬间就被空间规则搅成了碎片。

一道裂缝正出现在我身后,空间之力将我牢牢吸附,我甚至无法动弹。

我看到前一刻还站在我身边的楚尧飞速远离,生怕被波及自身。

而离我最远的云阙却朝着我冲了过来,燃烧全身精血,强行提升境界,一剑斩碎空间对我的限制。

我从而脱离,而他却代替我被牵扯住。

我想抓住他,可他却避开了我的手。

「对不起,师尊,是我连累你了。」

只留下这一句话,他便堕入了裂缝深渊。

他消失之后,我心脏空落落的疼。

他终究也是我的徒弟啊!

后我和所有人合力重塑了大阵,空间裂缝闭合。

所有人都默认就是已经消失的云阙破坏了大阵,造成这一场灾难。

没有证据也没关系,一个「死人」也没能力辩解。

而我,也被默认为就是驱使他去做这件事的人。

没有证据,不能审判,但不影响他们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甚至苍云山的弟子们也开始对我不再信任。

一直到五年后,我被审判,楚尧砍断我浑身经脉时。

我才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

「当年毁掉了试炼大阵的那个人,是我,云阙后续赶去是想做补救。」

「我就看不惯那个丑八怪总是对你多有维护。」

「他死的好」

「若他还活着,我们的计划也不会这么顺利的成功。」

13

回忆起前世,我心口发闷。

云阙看我面色,有些担忧。

「师尊,你哪里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

「没有……这次试炼,我要与你同去。」

却还要做一些准备。

我先是对苍云山上下发布讯息,说我要闭关,让众金丹弟子自行前去参与试炼。

我用灵术制造了一具分身,用来留在宗门混淆视听,之后摇身一变,变回了我十四岁时的模样,修为也压在了元婴境。

云阙看着瞬间矮了一大截的我,怔怔出神半晌后,蹲下身,与我平视。

「师尊,我可以摸摸你吗?」

「……嗯?」

云阙已经抬手,揉了揉我的头

顶。

「变小后的师尊太过可爱,弟子实在是控制不住,还请师尊恕罪。」

「……」

恕个鬼罪!

我摸了摸泛热的脸,想要拿出身为师尊的威严。

奈何现在的样子实在拿不出一丁点。

憋了半天,就憋出来一句。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云阙轻声笑,揉的越发起劲。

「是,师尊。」

……

之后我便和他一同下山,避开了苍云山的飞舟,径直前往试炼之地。

进入试炼地点后,我把身形一隐,找了个山顶坐着,观望下方场景。

轻而易举的就找到了楚尧。

我看到他用阵法演算找到了大阵薄弱所在,挥剑几次想破阵,却怎么也破不开。

我不由嗤笑。

前世得我真传,才能一剑破阵,这一世没了这本事,我看你还怎么祸害人。

却没想到他在下一刻拿出了一颗聚灵珠。

聚灵珠可聚集庞大灵力,十分罕见,却没想到他居然有这东西!

聚灵珠下一刻被他扔出,庞大灵力瞬间震碎阵眼,大阵晃动,无数妖兽倾巢而出。

我听到他躲到暗处之后发出冷笑:「去吧,去杀了外面的人,你们杀的人越多,我通过献祭得到的力量才越大!」

我听的一怔。

献祭?

什么献祭?

难道楚尧的目的并不是陷害云阙?

云阙在下一刻赶来,他看着即将崩溃的大阵面色巨变,不计代价的想要修补大阵。

楚尧面露阴狠神色。

楚尧:「真是多管闲事!也罢,就让你背这个罪名吧!」

楚尧破阵而出,对着听闻响动赶来的各大宗门之人指向刚出来的云阙。

「是云阙,我亲眼所见,是他破开的大阵,是他放出了妖兽伤人!」

众人神色怔怔。

「什么妖兽?」

楚尧面色一僵。

他猛然转头,这才发现大阵虽然破溃,但周边不知何时又立起了一道庞大结界,将所有妖兽都困在其中,无法逃脱。

我早就知他会如何做,当然不会让他得逞。

外面的结界是我提前布置的。

后续的空间裂缝也不会再有。

计划没有成功,楚尧咬了咬牙。

「总之是云阙破开的大阵,是他下弥天大祸破坏了此次试炼,是我亲眼所见!」

一时间,从试炼之地逃出的所有人纷纷朝着云阙看去。

眼见云阙又要面临前世困局,我恢复身形,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抬手放出了留影珠。

刚才楚尧在试炼之地里所做的事,说的话,全都被我录下,这一刻尽数展现于人前。

楚尧面色瞬间惨白。

周遭传来咒骂,皆是对着他的。

他转身要逃,云阙已经追了上去。

楚尧在宗门一直自诩剑术高绝,可他却在云阙的攻击下节节败退,剑光将他覆盖,最终断他经脉,将如死狗一样的他丢在人前。

我看着楚尧被千人唾万人骂,尝了前世的我尝过的。

大为舒爽。

心情很好的我抬手摸了摸云阙的脑袋。

「乖徒弟,做得好。」

云阙狗狗的尾巴差点摇飞起来。

14

我原本还想从楚尧那里问关于献祭的事。

可当夜他就自爆元婴自杀了。

什么也没问到,有点可惜。

但没关系。

我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从试炼之地回来后,云阙成为了苍云山炙手可热的天骄。

众弟子对他推崇备至,却完全忘记了就在一年前,他们是如何讥讽他只是个废物。

尤其是宗门里的一些女弟子,日日缠着云阙不放。

云阙便干脆来我这里躲着,可怜兮兮的跟被人抛弃的狗狗几乎没什么差别。

我每次都忍不住心软,便会开门让他进来。

他进来也不吵不闹,只是默默待在我身边,打坐修行,时不时看我一眼。

目光里带着浓浓依恋。

而这段时间,不止他总来。

还有流殊。

流殊每次来时,倒也没有明确表达什么,只是时不时送东西来。

有瓜果蔬菜,也有灵丹灵草,还有他亲手做的一些羹汤吃食。

这一次更是送来了一只受伤的兔子。

那只兔子被云阙医治好后就一直围在我身边打转,看着可爱的紧。

可我不为所动。

上辈子的

三个徒弟里,他不像另外两人那样锋芒毕露,要温和许多,也要细心许多。

我的衣食住行,几乎都是他来负责。

他清楚知道我的一切喜好。

因为他手艺太好,做的吃食太美味,让我甚至放弃了辟谷修行,果断享受凡人的口腹之欲。

如果不是他最后亲手取出了我的仙元。

我甚至不会认为他是恶人。

看着流殊对我施礼后离开,我看向了那只兔子。

兔子红眼睛一直在盯着我,见我看过去,又连忙把头转到另一边。

呵。

这一次的手段倒是高明了许多。

居然想到了将一丝灵识放在兔子身上来监视我。

我勾了勾唇。

「把它送三长老那里。」

三长老在中峰掌药堂,身边一切动物都被他拿来试药和试针,中峰的生灵几乎都跑光了。

想来这只兔子在他那能有大用。

待云阙听话的把兔子送走,我又看向了流殊送来的那一堆吃食。

手指微微一动。

丝丝缕缕的黑气便从那些吃食里钻了出来,又在我的灵术下溃散消失。

我嗤笑了一声。

上辈子的我信任流殊,所以他才能用这种小把戏将我害的万劫不复。

可这辈子的我。

绝不会再重走旧路。

16

转眼间就到了第五年。

云阙个头窜的很快。

之前我可以轻易摸他的头,现在我要摸他之前还得先让他弯个腰。

好在云阙非常乖巧。

每当看到我抬手,他就非常自觉的半跪在我身前,由着我把他黑发弄的乱七八糟,还笑吟吟仰头看着我。

每次都看的我心跳咚咚,血液狂涌。

差点又失去了师尊的威严。

偏偏有那些没眼力界的总来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

流殊又一次送东西来的时候,云阙眯眼看着他离开,神色中少见的出现了几分不悦。

「他已经连着送两年了,师尊明明从不享用,为何不禁止他再来青岩峰?」

「因为我要让他以为他控制住我了。」

我很喜欢云阙言语间细微的醋意,禁不住笑的越发开心。

忽而远方大地传来一阵钟鸣。

我敛了笑意。

这是有魔族来攻的示警。

听到钟鸣的一刹那,我留意到云阙指尖微蜷,面色也微微泛白。

我回身看他。

「云阙,怎么了?」

云阙沉默片刻,才道。

「师尊,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再是我了……你还会要我这个徒弟吗?」

他声音微哑,带着几分紧张和忐忑。

我看着他笑。

「不论你变成什么模样,不论你变成什么身份,你都是我徒弟,都是我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我清楚看到了云阙微微绷紧的肩颈线放松下来。

他第一次主动牵起我的手,放在脸边轻轻蹭了蹭。

「师尊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只要师尊不赶我走,我会一直留在师尊身边。」

17

这是前世致我身死的节点。

西洲有魔族来攻,各大宗门召集弟子一同前往杀敌。

我带着宗门长老与弟子们,乘上了飞舟。

云阙就站在我身侧。

越靠近西洲,我心脏跳的越厉害。

前世也是这般,我带着宗门弟子前去诛魔。

到了西洲之后,一群魔族中最强大的煞妖出现将我困住,待我挣脱时才发现,竟有人打开了连接着魔界的魔渊。

魔渊之中,各种妖魔倾巢而出,各宗弟子死伤惨重。

而我赫然发现,魔渊是被人设阵强行开启,而作为阵眼的居然是我宗至宝涅槃石。

涅槃石是上古遗宝,非常强大,临行前流殊三人向我求此宝,我担心弟子安危,便违背宗门规矩,将涅槃石交给了他。

却没想到涅槃石会被用在此处。

忽然一道诛魔法阵出现在我脚下。

我还没来得及退开,我的体内便有层层叠叠的魔气溢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我身上为何会有魔气?

猛然想到了什么,我猛然抬头,看向流殊。

是他!

是他用我给的涅槃石设阵打开魔渊。

是他在我的饮食当中做了手脚,让我魔气侵体,因每一次都剂量微弱,加之我对他太过信任,所以我从未察觉。

在那道法阵中,体内隐藏着的魔气

冒出了头,它们和我的灵力互相对抗,筋脉被反复冲撞,痛的我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幸存的各宗弟子们也看到了涅槃石和我身上发生的一切。

他们不敢置信看向我。

流殊三人站在人群中,皆是面色沉痛。

「师尊,原来你竟是魔族细作!」

「师尊,你身为一宗之主,你怎能打开魔渊,放魔族来屠戮我人族!」

我在阵法中痛不欲生,甚至发不出一丝声音来解释。

而沈暮和楚尧二人,又在这一刻为我补上了其它罪名。

沈暮指控我为夺灵根杀了清瑶。

他用我赐的镇魂钉,钉死了我浑身窍穴。

楚尧说当年是我用邪咒指使云阙毁坏试炼之地大阵,造成妖兽屠城。

他用我教他的剑法,精准斩断了我浑身筋脉。

而流殊,他向众宗门掌门请令将我打入噬魂塔,永生永世受折磨。

因他们。

我从苍云山掌门。

被打落尘埃泥地。

噬魂塔底,我被神火焚身,被烈焰诛魂。

流殊三人来看我,他们站在我身前,笑着唤我师尊。

我流着血泪,痛的撕心裂肺。

我声声泣血,问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他们说,因为我太强了。

我的天赋血脉太过稀有,给了我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而他们无论如何努力,终其一生也无法比拟。

除非,能够夺走我的天赋。

我甚至不知他们是从何处得来的这种邪术。

楚尧说:「你的剑意太盛,我很早前就很想知道击败你会是什么感觉,现在,我终于如愿以偿了。」

沈暮也说:「要怪就怪你识人不清吧,有此下场,你怪不得谁。」

而流殊什么也没说。

他毫不犹豫的将手伸进我的心府,硬生生将我的仙元从我身体上撕裂下来。

痛彻心扉。

一切结束后,我满身鲜血,气息奄奄。

流殊靠在我耳边,轻声笑。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当年是我告诉楚尧,只要放出试炼之地的妖兽杀人献祭,就能获得力量。」

「夺天赋这样的术法也是我教他们的。」

「恶事都是我们做的,可恶名却只有你来背,他们无一人信你。」

「唯一一个无论何时都会坚定站在你身边的云阙,却早早的为你而死了。」

「师尊,你真可怜。」

是的,我真可怜。

我太愚蠢,错信了恶人。

才会有这样的下场。

18

可是流殊终究还是错算了一点。

那个无论何时都信我敬我的人,他并没有死。

他硬生生撕开了空间裂缝,从里面重新爬了出来。

他与整个仙门为敌,踩着尸山血海,闯进噬魂塔,斩断了我身上锁链,将我带了出去。

他浑身鲜血,容貌狰狞若恶鬼,浑身煞气滔天。

有人来阻他便杀,刀刀凶残狠辣。

可唯独我。

被他温柔小心的护着。

一切刀剑风雨都被他挡下了。

他砍下一人头颅时,还没忘记挡住我的眼睛。

「师尊,别看,他们不好看。」

「师尊别怕,我一定会带你回家。」

……

忽然身后多出一人,打断了我的回忆。

此刻飞舟将要到达西洲,流殊终于来找我了。

他请我赐他涅槃石。

和上辈子一样,他挑准时机,私下找我。

与前世不同的,是我这一次拒绝了他。

「涅槃石是宗门至宝,怎能轻易请出?」

我态度冷漠,绝了流殊心思。

流殊眼眸微深,倒是没多纠缠,只是眸光阴沉沉在我身上绕了一圈。

我懒得理他,带着云阙去了另一侧的甲板。

「伸手。」我说。

云阙听话伸出手,我将一条手链戴在他的手上。

手链是我用稀罕材料炼制的,中间镶了一颗圆滚滚的金色珠子,这是我为云阙量身定做的护身法器。

「喜欢吗?」我问。

云阙摩挲着珠子,笑意温柔。

「师尊给的,我自然喜欢。」

我放心了,站在甲板上俯瞰下方风景。

正值深秋,下方有一如火枫林。

我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云阙将我从噬魂塔强行救出,他与整个仙门对抗,导致受伤严重,而我也命不久矣。

仅剩的时间里,

我们去了一处山里隐居。

随手搭的木屋外,便是一片枫树。

颜色热烈刺目,好看的紧。

我们约好,往后的日子就在这里度过。

可流殊三人追了过来。

云阙依旧挡在我身前,他用身躯神魂以及全部的一切发动禁术,与流殊三人同归于尽。

最后的时刻,他的身体几乎碎裂,身下血色蜿蜒。

那是最痛苦也最凄惨的死法。

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用唯独没有沾染血色的左手,摸着我的脸,让我不要哭。

之后,他和最初与我相遇时的那样。

小心翼翼,紧张又忐忑的问我。

「师尊,我可以……亲你吗?」

我怔住。

他眼底光芒微黯。

「对不起师尊,我不该有这样的妄念……」

「我只是,太爱你了……」

他最后的那句话,轻的像是一声叹息。

我连忙俯身去亲吻他。

我看到了他眼底的水雾,还有他满足释然的笑意。

在这个吻中,他逐渐失去了气息。

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相信我的,最爱我的人,死在了我的怀里。

19

「师尊,你怎么哭了?」

云阙有些手足无措,匆忙拿出帕子,想替我擦泪。

我连忙转过头,轻咳一声。

「我才没哭,只是风太烈,吹的。」

虽然但是……师尊的威严是一定要拿捏的。

此时有长老走来,道。

「掌门,我们到了。」

远方隐约传来了厮杀声。

我一声令下,弟子们纷纷从飞舟上一跃而下,前去参战。

各仙门的人如今已经差不多都到了,正在和魔族激战。

我看向战场中心,对云阙道。

「我先去那边,你自己小心。」

这一次,我不能再把云阙牵连进来。

云阙点头,也下了飞舟。

我才到地面,几个煞妖便如前世一样摆阵将我困住。

我只是冷笑。

前世我轻易被困,可此生从睁眼开始,我就一直在想破解办法。

如今这阵,再也困不住我。

我一剑破阵,直冲战场而去。

我以为这一次没有涅槃石,流殊就无法再打开魔渊。

可我失算了。

魔渊居然又一次开启了。

魔族疯狂涌出,众弟子死伤惨重。

我终于明白了流殊的算计。

从一开始,打开魔渊就不需要什么上古至宝,他之所以找我要涅槃石,不过就是为了想要有一个可以栽赃我的证据罢了。

我此时出现,流殊神色惊诧,显然没想到那些煞妖居然没有困住我。

但他紧接着诡谲一笑,抬手朝着我放出了诛魔阵。

他选的时机很巧。

此刻各大宗门的人纷纷朝着这里聚集而来,我处在中心位置,我若有变化,能第一时间被所有人发现。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诛魔阵对我不起任何作用。

我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魔气泄露。

「怎么可能,我明明……」

「明明这两年一直在给我送做了手脚的吃食,为何我还未中招?」

我冷笑。

「因为我从始至终都不信你,你送来的那些东西都被我做成了花肥!」

我无意与他多话,举剑就要冲过去。

却见他面色阴狠起来,举手将另一道诛魔阵设在云阙脚下。

我猛然一惊。

「不好,云阙!」

诛魔阵出现的瞬间,云阙再不复原本模样。

他周身黑雾弥漫,魔气狂涌,额上魔印猩红。

他捂着心口,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见我看去,云阙顿时神色痛苦又惊慌。

铺天盖地的魔气中,他惶然向后退了一步。

流殊阴冷勾唇。

「幸好我还有另外的手段。」

「云阙虽然将真正身份隐藏的极好,但我还是发现了。」

此刻周遭仙门人齐聚过来,见到云阙模样,皆是神色大变。

「什么?苍云山掌门亲传弟子云阙居然是魔族?!」

「我说这魔渊怎会忽然开启,原来就是是他这个奸细打开的!」

「快杀了他这个魔头!」

我想冲到云阙身边去,却在这一刻听到了流殊的喊声。

「掌门!你要做什么?」

「一直以来你都对云阙过度维护,难不成你与魔族私通了吗?」

一言出,众人大

惊。

所有人都疾速从我身边退开,就连苍云山长老们也是如此。

云阙急的面色惨白,这一刻的他还在拼命维护我。

「不是的!师尊不知我的身份,是我一直隐瞒她!」

我转过身看着他,抬手唤出了本命剑。

剑光锋锐,剑刃映照着他魔气四溢的身形。

云阙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他平静的看着我,等我出剑。

只要我出剑,我就可以斩断和他之间的关系。

他是为世所不容的魔,而我还是不染尘埃的青蘅上仙。

我一剑挥出,天地色变。

可我斩的并不是云阙。

而是人群中的流殊。

20

「杀……杀人了!青蘅上仙居然杀了苍云山首徒!」

「青蘅上仙居然真的是魔族细作!」

「快,快杀了她!」

耳旁人声涌涌,我听的心烦,一声冷笑。

「瞎了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我砍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众人这才看向流殊。

却见那不过就是一张人皮,人皮下一具狰狞人形从中钻出,丑陋可怖。

「流殊居然也是魔族,还是魔族中最强大凶残的煞妖!」

流殊睁着腥红的眼睛,阴森森看着我。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身份的?」

「刚刚。」

我原本只以为流殊是修了魔族功法的邪修,所以会操控魔气。

刚才也是真的怒极想杀他。

却没想到一剑斩出,只斩开了他用来伪装的皮囊。

「不愧是青蘅上仙,果然杀伐果断,只是同样都是魔族,你为何只斩我,不斩云阙?!

「无论是何身份,我只斩恶人。」

我再也忍耐不住,飞身其上,与煞妖对抗,云阙也压下胸腹间翻滚的魔气,强行破开诛魔阵,配合我出剑。

众仙门弟子也纷纷施术,术法降下,将煞妖压的动弹不得。

我和云阙配合默契,双剑破千钧!

煞妖临死之前暴怒发动禁术,朝我扑来。

「青蘅!既不能夺你仙元,那你就给我陪葬吧!」

他燃烧了本命精血,修为暴增,速度太快,我避无可避。

身旁人忽然将我狠狠推开,取代我,被煞妖的利刃穿胸而过。

我目眦欲裂,声如泣血。

「云阙——」

有血溅在我的脸上。

魔族的血都是冷的,可他的血却滚烫。

我抱住他软下来的身体。

他的心府与神魂皆被搅碎,神佛难救。

此刻云阙已经没有力气再压制魔气了。

有魔纹在他脸侧蔓延而上,血瞳让他看起来诡谲邪异。

生死之际,他看着我的目光一如既往的专注温柔。

「哪怕我是肮脏的魔族,师尊也不会嫌弃呢……」

我当然不会嫌弃。

我又怎么可能会嫌弃。

我将他抱的紧紧的,眼泪接连落下。

「我说过的,无论你是何模样,无论你是何身份,你都是我的徒弟,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此时仙门中人围上来,有人冷声道。

「青蘅!云阙也是魔族,你还不快点杀了他!只要你亲自动手,我们可以念在你不知情的份上对你从轻发落!」

「我当然知情。」

从前世时,我就知情。

云阙来噬魂塔救我时,便是魔的模样,用的也是魔的力量。

在那座枫林里,他给我讲了他的故事。

他是人与魔的孩子,却非人非魔,出生就被抛弃。

他吃了很多苦,才活下来。

他想做人。

和我一起入了青岩峰后,他一直在压制着体内日益增长的魔族力量。

所以灵力才进步缓慢。

直到落入空间裂缝后,为了活下来,他不得不吞噬空间内的魔气,这才有了挣扎离开的力量。

也是依靠这样的力量,他才能闯进噬魂塔,救出我。

但他怕我嫌弃他魔族的样子。

他认为他丑陋污浊,认为他这样的人站在我的身边都是对我的一种玷污。

枫林里,他取出面具准备戴上,但我不让。

他说,他是肮脏的魔,不能入眼。

可我从未觉得他脏。

他分明比这世上的其他人都要美好干净。

反倒是太过愚蠢累害的他变成如此的我。

配他不上。

21

虽重活一世,可这一次,我还是输了。

循环两世,云阙

皆是为了我走到这一步。

我抱着他,泣不成声。

「别离开我,云阙,不要再一次离开我……」

云阙轻轻的说了一句抱歉。

「十岁那年,我病重将死,倒在路边……师尊走来,将我救下……」

「从那时起,我便决定,这一生,只为你而活……」

原来,原来他说的那位仙子,是我。

云阙的眸光渐渐涣散。

在我怀里没了气息。

他曾说过,会永远陪着我的。

可他食言了。

一向最听我的话的云阙,这是他唯一一次抗命。

我泣不成声,将他背起。

「从今日起,我不再是苍云山掌门。

「煞妖已除,我为人族做了该做的。

「云阙虽然是魔族,但他从未害过人。

「现在的我只想做云阙的师尊。

「我只想带他离开。

「谁若拦我,谁就是与我为敌。」

我握着剑,声音凛然。

众人神色复杂,也有人低头沉思。

生而为魔族,却同样有血有肉,魔族当真就一定是邪恶的吗?

我步步前行。

这一次无人再拦我。

他们皆让开了路。

我背着云阙尸身,一步步离开人群,离开战场,离开西洲。

恍惚中,似乎回到了前世。

遍体鳞伤的云阙背着已经变成废人的我,也走过这条路。

他说,要带我回家。

我说,苍云山不要我了,我已经没有家了。

云阙声音温柔。

「谁说没有?我这就带师尊去一个更好的地方,我们重新建一个家。」

他带我去了一个拥有浓烈颜色的清净之地。

在那里,只有我与他。

我朝着那一处走过去。

轻声对身后人道。

「云阙,别怕,师尊带你回家了。」

「回那个只有我们的家。」

22

后记

不做苍云山掌门后,倒是更惬意了些。

当初老掌门传位给我时,我就有些抗拒。

毕竟我性子天生凉薄,不愿理会那么多杂事,只是实在无人,我只能硬着头皮做了掌门。

后来兢兢业业在位置上坐着,也不过就是为了尽一份责任。

如今责任终于脱手,每日悠哉悠哉度日, 真是好不快活。

我看着远处夕阳金灿灿的光, 舒坦的伸了个懒腰。

忽然腰肢被人轻柔抱住。

「师尊,我刚才去采了一些蘑菇,晚上我给你做蘑菇汤好不好?」

「好啊。」

我回身看着俊逸的不像话的男人,垫脚起身吻他。

毫不意外的看到他变成了大红脸。

「都亲你多少次了, 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害羞啊。」

云阙抿抿唇,将下巴放上我的颈窝轻轻蹭了蹭。

「因为太喜欢师尊了, 师尊每次亲我,我都会心跳的受不了。」

「啧,我有没有说过你像一只纯情大狗狗。」

云阙轻声笑, 非常配合我。

「汪。」

……

那日在飞舟上, 我在云阙手腕上系了一条手链。

手链上镶嵌的不是普通珠子, 而是涅槃石。

路上时, 我隐约察觉他体内魔气似乎快要压制不住了,怕他在人前出纰漏, 于是将涅槃石给了他。

涅槃石是上古神凰精魄凝成的圣物,对魔气有一定的压制作用。

却没想到煞妖用诛魔阵将云阙彻底魔化到涅槃石都压不住的地步。

也没想到云阙又一次为了救我而死。

但也幸亏他身上有涅槃石。

我带着他的尸身来到了前世的那座枫林,涅槃石忽然光芒大盛,神凰精魄发挥了作用。

甚至连我都没想到, 上古圣物的力量能够重塑了云阙的躯体和神魂, 让他得而复生。

看到他重新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喜极而泣。

云阙却是僵住了。

「我……不是应该在地狱吗?为何师尊也在这里?难道师尊也……」

「你被我救活了!」

我实在是太高兴, 没控制住,抱住他亲了他好半晌。

导致云阙被我亲傻了。

我捏了捏他的脸。

「你不是喜欢我吗?我如此对你, 你不开心吗?」

「开心的,可师尊这样……是不是说明,师尊也……也……」

「因为我也喜欢你呀, 笨蛋徒弟!」

那天云阙也高兴疯了,他紧紧的抱住

我。

以几乎要将我融进他骨血里一样的力道。

我心软的不可思议,去吻他柔软的唇。

「乖。」

「这次我们是真的再也不会分开了。」

……

再后来, 苍云山的人找了过来。

几位长老见到云阙先是发呆了一会,看到他手腕上的涅槃石才明白他为何又活了过来。

之后他们找到我, 跪下就哭。

他们请我回山,说苍云山群龙无首,没有实力强横的我压制, 在仙门实在是混不下去了, 还说只要我愿意回去, 他们也可以接纳云阙。

我挥挥手就让他们滚蛋了。

上辈子我被人诬陷, 他们无一人站在我这边。

这辈子我又被人诬陷,他们也是毫不犹豫对我拔剑。

我若还想回那个地方,怕不是脑子有病。

现在这样和云阙游山玩水逍遥度日难道不是更自在?

这种清闲日子, 让我做神仙我也不换!

可架不住他们不死心。

在我和云阙隐居后的第八年,他们又双叒叕来了。

这一次我看都懒得看一眼。

只说:「云阙,关门, 放小狼崽子。」

云阙:「好。」

于是一个小小的身影猛的窜了出去,张牙舞爪,对着几个长老抬手就揍。

我听着门外的痛呼,心情颇好。

不多时, 听到稚嫩的声音喊。

「娘亲,爹爹,我把他们的胡子拔光了!」

云阙忍不住笑。

我毫不吝啬表扬。

「乖儿子!干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