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学术废物又多活了一天
3学术废物又多活了一天
学术废物又多活了一天
「相信我,你查重肯定能过,因为没有一句人话。」
上一秒,我被导师骂得狗血淋头。
下一秒,我穿越成深宫宫女。
刺客的大刀砍向我娇弱的脖颈。
「且慢!我有一本武功心法,读懂此文,即可天下无敌。」
千钧一发,我滑跪献上《材料工程从入门到入土》。
我打赌他看不懂——
谁料一年之后,刺客的学术造诣竟在我之上。
他不仅研发现代武器颠覆朝堂,还说要娶我。
婉拒一下,我研究生还没毕业。
1
长春宫中,我与淑妃娘娘面面相觑。
我试探性发问:「师兄?」
淑妃立马抓住了我的手,坚定地握了一下:「师妹!」
这太荒谬了。
我与我的研究生同门师兄居然一起魂穿到了古代。
他是皇帝的宠妃淑妃;我是他的洗脚婢。
等等……宠妃?
当夜,师兄就被洗刷干净,裹进了锦被里,往皇帝的龙床上抬。
「师兄,你忍一下,谁让皇帝老儿今天翻的是你的绿头牌呢。」
「师兄,精神是精神,肉体是肉体,一闭眼就过去了。」
「师兄,想开点,虽然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没有女朋友,但你很快就有男朋友了……」
官道寂寥,太监宫女们低着头赶路,唯车轮辘辘作响。
锦被里,师兄的怨气比鬼还重。
我毫不怀疑,这个原本一米九的东北直男,会在承恩当晚掐死皇帝。
「你他……」
「师兄!」我小声斥停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文明!端庄!」
凤鸾春恩车终于停在了金銮殿门前。
师兄被太监们抬了进去。
我向那道悲壮的背影投以同情的目光。
师兄,保重。
等我打到第三个哈欠时,金銮殿里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叫喊声——
「卧槽!!!我导!!!」
嗯?
导师?!
他老人家也过来了?
课题组一共只有三人,现在整整齐齐全都在这了。
好家伙,搁这团建呢?
三伏酷暑,我身后却冒出了冷汗。
可恶,穿越到了古代也逃离不了 ddl 和毕业论文吗?
本学术废物瑟瑟发抖。
2
次日晨,师兄被抬出来时,双腿发软。
他的黑眼圈实在是太重了。
一看就是一夜未眠。
长春宫中,小宫女们跪在地上,喜气洋洋:「恭喜娘娘与陛下春恩雨露,陛下真是宠极了娘娘呢。」
铜镜前,美人微微蹙眉,朱唇轻启。
「他妈的,这个研真是一天也读不下去了。」
「这个实验数据我是非算不可吗?」
「……」
没错,当今圣上正是导师。
而我亲爱的师兄,蹲在金銮殿里算了一晚的实验数据,替我的论文善后。
他们真的,我哭死。
这个课题组,我算是来对了。
我与师兄都是魂穿,看着他顶着一副美艳皮囊骂街,我多少还是有些不适应的。
「娘娘……该起身了。」
贴身丫鬟瑶琴放下篦子,轻声提醒道。
依照礼制,众妃嫔们每日都得去皇后的景仁宫中请安。
瑶琴一边搀着师兄上轿,一边悄声道:「娘娘,今日耽搁了时辰,恐怕免不了一顿口舌,望娘娘宽心些,切莫放在心上,免得心病加重……」
果真,紧赶慢赶着,还是姗姗来迟。
景仁宫中,妃嫔们都快要将白眼翻到天上去了。
淑妃向来得宠,众人多有微词。
皇后正襟危坐,染着蔻丹的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玉盏。
她轻蔑的目光落在了师兄身上:「哼,妖妃,不知使了什么狐媚子手段,将陛下的魂给勾了去了。」
师兄微微一笑:「哪里妖了,这么多年一直是这个侍寝率,不要睁着眼睛乱说,我保养很难的,有的时候找找自己的原因好吧,有没有精进技术,有没有坚持塑形。」
「放肆!!!」
「嗬。」
师兄发出一声冷笑。
他猛然凑近皇后:「真要硬碰硬,扒掉你一层皮。」
我听得心惊胆战。
师兄,什么都学只会害了你!
3
从景仁宫往回走时,我低眉顺眼地跟在师兄的软轿边。
我压低音量:「
师兄,今时不同往日,后宫中勾心斗角,如履薄冰啊。」
师兄瘫在轿子上,面如死灰:「读研哪有不疯的,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咱导让你过去一趟……」
我缩着脖子,壮着胆子便去了金銮殿。
「大胆!」
我尚未踏进大殿,一阵怒斥声传来。
太监宫女们纷纷跪了一地。
「你们先退下吧。」
大殿空旷,那个身着龙袍的男人屏退众人,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我的心上。
「听说你本科辅修了哲学?」
「是的呢,导~」
「蠢人学哲学只会蠢得更突出。」
「……」
我可怜巴巴抬头:「导,您看我的论文还有得改吗?」
「哦?你给我的是论文啊,我还以为是科幻小说,还准备给你寄去参赛呢,悬浮至极,诺贝尔文学奖非你莫属。」
好骂。
导师嘴硬归嘴硬,心还是很软的。
他披着龙袍,大手一挥,免除了我这些时日的劳作。
一连十日,我都被关在金銮殿旁的耳房中整理数据。
直到第十一日,一把冰凉的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嘶……有刺客!
刀锋逼近,寒意透骨。
「壮士且慢!」我一个滑跪跪在了刺客的面前,指了指寝殿,诚恳道,「您刀错人了,皇帝睡那屋。」
我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不是很建议您行刺,宫中戒备森严,成功概率微乎其微。长夜寂寥,洗洗睡吧。」
刺客轻笑一声:「我既然来了,就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给我一个放过你的理由。」
黑夜中,刺客的声音低沉似水,我的心被拨弄得痒痒的。
太生不逢时了!有这个声线条件,在现代直接在配音圈嘎嘎乱杀。
可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我大脑飞速运转,目光落在了桌案的论文文献上。
「壮士,实不相瞒,这是无上武功心法,读懂此文,即可天下无敌。」
试问,哪个刺客能拒绝武林秘籍呢?
4
刺客吹亮火折子,拿起那本包着《材料工程从入门到入土》书皮的文献。
火光幽微,我瞧见他那双眉眼生得实在好看。
锋眉剑目,眼角微微上挑,似含情,又似矜傲。
那股气派,怎么看都不像是游走于黑夜的刺客,倒像是泼天富贵中养出的贵公子。
「坐下。」
我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刺客走到我身后,将我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这才满意地坐在了我的身侧,认真翻看文献。
刺客皱眉:「此字怎么与我大启官文不同?」
不是吧哥们儿,你还真学?
「呃……此乃武林秘文,壮士如若不弃,小人可替您讲解。」
「若有半句虚言,我便将你舌头割下来。」
我冷汗丛生。
好狠一男的。
天光微亮,我讲得口干舌燥,大脑过载。
愣神之际,一颗酸涩的药丸被塞进了我的口中。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刺客扼住我的下颚,强迫我吞咽了下去。
「咳咳咳……这是……」
「烈毒。」
?
哥们你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不得 house!!!
我口中有一万句脏话正呼之欲出,刺客盯着我的眼睛,轻笑道:「明晚子时,去御花园的廊桥等我,带上你的武林秘籍,继续讲。讲得好,给你解药。」
这个变态还学上瘾了?
「你……」
我话音未落,刺客跳窗而出,消失在晨霭蒙蒙中。
5
「导!师兄!救命!!!」
次日一大早,我四肢被捆绑着,蠕动到了导师跟前。
导师见状,赶紧吩咐人替我解开。
早膳时,气氛十分焦灼。
我字字泣血,娓娓道来昨夜的经历。
师兄与导师的眉头紧锁。
「等等,你说那刺客竟然可以躲过宫中的森严戒备,可见武功十分高强。」
「他似乎很是好学,只要好好讲课,短期内应该不会伤害你。」
「师妹,你自己多保重吧。」
???
这就不打算管我了?
学术废物的命也是命啊!
见二人无动于衷,我脖子一梗:「这回你们不帮我,下回我发论文,一作写咱导,二作写师兄,让这个学术
污点跟你们一辈子,败坏你们在学术圈的名声,你们这辈子在学术圈都抬不起……」
「好了,别说了。」师兄捂住我的嘴,「快宣太医,让御林军统领也一起来!」
师兄坚定地看着我:「师妹啊,别冲动,这个忙,我们帮定了!」
太医给我搭上了脉。
接着,是一声重重地叹息。
「姑娘夜眠不足,饮食油腻,恐有脱发之忧。」
「谁问你这个了!」我拍桌而起,但此形势下不得不低头,只好一把抱住太医的大腿,「大人!救命!求您看看我中的什么毒!」
太医不解:「从脉象上看,姑娘并未中毒。」
难不成是这狗刺客用的毒太过阴毒?连太医都诊断不出?
我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今夜,这御花园是不去不行了。
廊桥外,御林军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想来,刺客是无法逃脱的。
我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颤颤巍巍地往廊桥中走。
太液池的荷花开了,徐风送来阵阵清香,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香。
我的步子渐渐虚浮。
倏忽,有人点住了我的穴位,将我打横抱起。
6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一个黑灯瞎火的暗室中了。
眼前唯一个书案,一沓文献,一柄烛,与一个人。
刺客一身黑色劲装,腰身收紧。
他的手正停留在我的脖子上:「算计我,嗯?」
力道一寸一寸收紧。
我毫不怀疑,下一秒他就会面无表情地掐死我。
我哭丧着脸:「壮士!我哪敢啊!」
「当真?」
他轻飘飘两个字,我却觉着重如千钧。
他早就知道了真相,若是继续死鸭子嘴硬,只会死得更惨。
我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来:「小人……自请……为您效忠……」
「哦?」他松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那双眼微微上挑,「如何效忠?」
我被他盯得浑不自在,见他的目光又游移到了我的胸前,不知哪来的自信,梗着脖子道:「壮士,请自重!小人卖艺不卖身!」
又是一声轻笑。
我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句轻飘飘的「你也配?」
他笑够了,才取出一沓演算草稿:「罢了,也是无趣。唤你来,是替我讲学。」
如此晦涩难懂的东西,他竟然真的生生学进去了。
借着微弱的灯光,我瞧见那双指节分明的手虎口处有茧,手指却不粗粝。
说明他常年习武,却不做粗活。
这样的人,要么是贵公子一朝落魄,要么就是什么组织培养出来的专业杀手。
想到这里,我的脖子就更凉了。
刺客翻动着书页,寂寂黑夜中,沙沙声显得分外明显。
又是一夜无眠。
烛火燃尽,刺客收起书卷。
他倏忽抬眼,饶有兴趣地问我:「你懂的如此之多,可有什么抱负?」
我坦然:「我想上东华,可惜没考上……」
「上……东华?」
刺客咀嚼着这两个字,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7
我学吐了。
物理意义,真吐了。
白日里应付导师,晚上给刺客讲课,全天无休,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用啊!
在金銮殿的偏殿门口,我吐的昏天黑地,头晕眼花。
偏偏,这副模样让太后娘娘看见了。
皇帝近日里独宠淑妃与一宫女的传言人尽皆知,太后自然知道我便是那「积了八辈子德」的小宫女。
见我狂吐不止,太后的嘴角微微勾起。
她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
老人家看在眼里,甜在心里。
没多久,太后的懿旨就到了。
【宫女梁氏,温婉淑德、娴雅端庄,着,册封为嫔。感念其无名,特赐名梁锦。】
很好,我成了导师的嫔妾,还在这个时代拥有了一个名字——「梁锦。」
跟着懿旨到的还有一车子金银珠宝。
师兄前来嘲讽:「太后让我给你带个口信,要你好好养胎,早日绵延皇嗣,身份低微不要紧,她瞧你合眼缘,觉着你是个好孩子。」
「师妹,你感动吗?」
我不敢动,我一动也不敢动啊!
懿旨一下,后宫大惊。
短短半个月,背地里,我被推下水十次,被下毒六次。
明面上,我还被几个我
根本认不出,但是位份高于我的妃子掌了两次嘴。
有趣。
我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大学生能咽下这口气吗?
几个回合下来,我愈战愈勇,
可是这日,我与贞妃吵架时竟然吐了血。
贞妃吓了一大跳:「我我我……我还没骂两句呢……你莫要讹我!」
我这才猛然想起,受封之后,我再也不曾见到那个刺客了。
想来,他给我下的「烈毒」已经开始毒发了。
8
导师这几日找我的时间少了许多。
据说,是西南一代匪患肆虐,甚至用上了火药,官兵久攻不下。
最令朝野震怒的是,那群山匪喊出了什么「气数将尽,改朝换代」的口号。
用火药本不是什么稀罕事,毕竟早在春秋,便有炼丹师用稀硝石、硫磺和炭粉造出了火药雏形,后渐渐用于军事中。
稀奇之处在于,此火药似乎并不是这个时代能有的,其稳定性、伤害性空前绝后……
导师研究了一辈子的化学材料,又怎会猜不到,这样先进的理念和提纯技术,绝对来源于现代,他甚至怀疑,这个时代是否还有其他穿越者。
我心虚得很。
以那刺客的天分,他完全能够造出这样的东西。
我怎么也没想到,纸上的只言片语,竟然成了他手上的杀人利器!
我悔得肠子都青了。
整整半个月,我使尽浑身解数去寻他,却徒劳无功。
可真的见了面,我更不会想到,他的身份竟如此显赫。
9
正月初一,元日至。
依照礼制,宫中应设宴,齐聚家眷,款待百官。
提前好些日子,内务府便忙活了起来。
按照我的位份,本是没资格赴宴的,却因着这「身孕」,太后破格让我跟在身边。
导师坐在主位,举起酒觞,慈祥开口:「众爱卿虽政绩不佳,但还是辛苦了。」
很好,不愧是他,这么阴阳怪气属于稳定发挥了。
太监扯着尖细的嗓子,拉长音调道——
「皇太子赵泱,舞剑助兴,以贺元日!」
身边妃子悄声议论道:「太子赵泱,小字东华,听闻这小字可大有来头。高祖起于东华,东华之地,是为龙脉,陛下以之冠其名,可见偏爱。」
席间,身着金线滚边蟒袍的男子起身,朝主座上遥遥一拜:「献丑了。」
我倏忽就对上了那双眸。
!!!
那双好看的眼睛!
那副低沉如水的嗓子!
……
这不是那个刺客吗?!
刺客竟然是当今太子,方才妃子还说,他小字东华。
我想起那夜,烛火晃荡下,我说,我要上东华。
如今想来,那夜他玩味的神情,想来是会错了意。
祸从口出啊,祸从口出。
最抓马的是,如今我是他爹的嫔妃……也就是他的……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赵泱神色清冷,执剑挑了几个剑花,他似是很漫不经心,可那剑竟然发出了铮铮的声响。
琴师拨动琴弦,赵泱随之舞剑,至刚至柔,本该是杀招,可在他手上却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雅随性。
我一时间有些看愣了神。
剑收,满堂喝彩。
导师满意地看着这个「儿子」,大手一挥:「赏!」
赵泱分明是笑着的,可是我却看出了一些别的意味。
他微微颔首:「听闻梁嫔有孕,儿臣贺父皇大喜。」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10
夜宴散后,我屏退随从,小心翼翼地跟在赵泱身后。
我的步子并不算轻快,他武功高强,这点动静自然是瞒不过他的。
可他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又是一口鲜血涌上咽喉,喉头一阵腥甜。
许是毒发了。
左不过……就是一死了!
我脖子一梗,跪在了赵泱面前:「太子殿下……您可万万不要想不开谋反啊……」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我身上。
月色清皎,溶溶透枝头。
我瞧见,赵泱脸上泛着红晕,眸中似笼罩着一层水雾。
他醉了。
他嗤笑:「本殿乃当朝太子,何故谋反?」
西南匪患,不是他?
「倒是你……」他抽出剑,指向我,剑尖在我的小腹处游走,「真是好手段,你是何时背着我勾
搭上父皇的?」
我浑身紧绷,后脊发僵。
背着他?
我怎么从他这话中听出了一些醋意呢?
「殿下,您误会了……我我……」
赵泱蹲了下来,他扼住我的手腕,指尖搭在脉络处,片刻后,他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你没怀孕?」
「殿下,小人与陛下清清白白啊!」
「不清白也无妨。」
我大脑宕机。
赵泱仍在笑,那么好看的一张脸,笑起来却很是瘆人:「我是太子,父皇百年之后,江山是我的,美人自然也是我的,梁嫔说是吧?」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他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了。
我不信他看上我了。
他分明只是在逗弄我罢了。
赵泱猛然凑近,浓烈的酒香混合着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不是说要上东华的么?嗯?怎么现下露了怯?」
我避无可避。
在我闭上眼的瞬间,听见了一声嗤笑。
意料之中的轻薄并未发生,我被扛了起来,穿过长廊,经过水榭,最终进了一座庄严肃穆的大殿中。
那是赵泱的寝殿。
他将我摁在书案前,案上满满都是他的演算公式与草稿。
畜畜……畜牲!他不会是想……
我正欲奋起反击。
却见赵泱饮了一盏醒酒茶,眸中一片清明,坦然望向我:「上回的东西,你还未讲透,再讲讲。」
斯密马赛,我思想有问题。
一夜无眠。
我顶着黑眼圈,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殿下……解药……」
赵泱勾唇,往我嘴里塞了颗蜜饯梅子。
11
赵泱似乎是嫌我的命太长了。
自打元日后,他便常常夜间爬我的墙,给我送上一些小东西。
有时是京城中时兴的布匹;有时只是一些小果脯。
小小一块果干,就这样被层层油纸包着,然后躺在我的手心里。
可是,他还偏偏一副傲娇的模样。
他说:「本宫素来不喜这些东西,扔了也是扔了,你收着就是。」
我甚至有一种我们在谈的错觉。
我心虚问他:「殿下当真觉得这『武林心法』有用?」
赵泱笔尖不停:「自然是有用的,公式理论虽多,学透后,时常觉着脑中清明,胸中也有气息在激荡。」
嗯……大概是肾上腺素的作用。
这就是天赋型选手吗?简直是绝佳的科研料子。
可我不敢再和他讲了,我怕他用这些学识杀人,西南匪患正是前车之鉴。赵泱身居高位,权贵一言,伏尸万千。
我开始与他谈天说地。
蜡炬成泪,更漏沙沙。
一壶茶,一盏灯,寂寂长夜便这么被消磨去了。
有一回烛火被风吹熄了。
赵泱点燃火折子,火光乍起。
望向他的一瞬,心头一动。
如此俊朗又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男人,简直是我这个慕强批的天菜!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般波澜不惊地过下去。
12
宫中多好事者,更何况赵泱如此招摇。
我们的「奸情」很快就传到了导师的耳中。
老人家勃然大怒,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给你机会让你读研究生,你搁这给我研究生呢?嗯?」
「都毕不了业了,还谈呢?」
「你们两个,全给砍了,一个埋珠穆朗玛峰,一个埋马里亚纳海沟!」
导师喘着粗气,就差拿鞋拔子抽我了。
好在他是个体面人,终究没有动手。
师兄在旁边给导师顺着气:「导,咱不气嗷~」
「师妹。」师兄摸了摸我的头,「咱们乖嗷,我和咱导这段时间已经找到了穿回去的突破口,不出意外的话,再有两个月,咱们就能回去了。在这里的一切,都忘了吧。」
「师妹,好好做研究,早日毕业才是正道。我算过了,咱们回去后,就剩半个月的时间准备答辩了。」
导师看着我,叹了一口气。
他接过我手上最新版论文,才瞧了两眼,眼睛逐渐瞪大。
「你……这……你开窍了?」
导师一边翻看着,一边不住赞许,频频点头。
杀人诛心。
因为那篇论文压根就不是我改的,而是出自赵泱的手笔。
我欺他单纯,骗他改稿。
13
导师给赵泱赐婚了
。
新妇是宰相家的嫡长女,钟琳琅。
一来,是稳固前朝后宫之根系,二来,是断绝我的念想。
确实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好差事。
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忍不住有些恍惚。
铜镜中的女子身着华服,耳戴明月珰,缠花绕发髻。
可这不是我。
死读书的材料工程研究生才是我。
未来,我会发论文,会研学,会 996。
可偏偏,不会有赵泱。
师兄说的没错,这里的一切,都带不走。
没几日,西南一代官员上奏,称近来总有流寇作乱,百姓不堪其扰。
四皇子赵钰在朝堂之上进谏:「父皇,流寇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百姓们早就惶恐不安了。兄长乃储君,此次如若能领兵灭匪,定能彰显我天家皇恩浩荡呐!」
四皇子赵钰,我有些印象,但不多。
记忆中,他十分温和,见谁都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让人生不出一点戒备。
导师觉着有理,便应允了。
14
导师和师兄投身于研究如何穿回去,奏章便没人批了。
言官们见皇帝如此懒政怠政,你一言我一句地,将导师讽刺得恨不得自挂东南枝。
导师不堪其扰,便将奏章扔给了我,让我看着应付,应付不了的再挑出来。
我肃穆地展开奏章——
「臣问陛下安,陛下安否」
「陛下今日安否」
「陛下昨日安否」
「陛下前日安否」
……
这帮大臣吃饱了没事干是吧!
在我写完第四十九个「安」之后,终于看见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西南匪患未平,恐有火炮,臣请陛下调兵部重器。】
是赵泱写的折子。
看来西南的祸乱,一时半会是解决不了了。
我把头埋进奏章中摆烂,却听见身后传来声响——
「父皇……」
我甫一抬头,便撞见了四皇子赵钰那张温和的脸。
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沾着满身的晨露,想来是一大早就去准备了。
「梁嫔,你怎会在此?」
见是我,他只是惊诧了片刻,接着大方地将食盒中的薏仁莲子羹舀了一碗给了我。
「梁嫔可要试试?我自小体弱,不似其他兄弟可为父皇分忧政务,便也只能煮煮羹汤,只望父皇吃着舒心。」
我赶忙推辞。
四皇子赵钰,真与旁人所说别无二般,他不管对谁都是这样一副和善的模样。这样的教养,真真是当得起一句「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
「还是用一碗吧。」
赵钰竟然亲手将玉勺递到了我的唇边,柔和地笑着:「梁嫔来同我说说,父皇为何会将奏章交与你呢?」
15
就算我再迟钝,也应该察觉出了一些异样。
因为此时此刻,赵钰一只手捏住我的下颚,另一只手执玉勺,把莲子羹往我嘴里灌。
我瞧见,他袖口中闪着寒光!
皇帝寝殿中是不可持刃的!
他这是……要谋反!!!
滚烫的莲子羹顺着我的咽喉滑进腹中,片刻后就是铺天盖地的乏力。
我昏死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大殿空旷,导师和我都已经被五花大绑了。
赵钰还是那副温和的笑。
冰凉的刀子贴着导师的喉管。
「父皇,难道,儿臣不是您最宠爱的儿子吗?」
「父皇,您可是动摇了?否则,您怎会将钟琳琅赐婚给赵泱那个贱种呢?权臣嫡女,自应配储君。」
「父皇啊,儿臣真是……片刻都等不及了呢。」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我猛然惊觉。
又不是甜宠小说,哪来的大张旗鼓的偏爱。
皇帝宠爱赵泱,以至于要将龙脉象征「华东」二字冠以他名,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储君,未来的帝王。
可是,越招摇,他就越危险。
树大招风,被高高捧起的,根本不是珍宝,而是箭垛。
赵泱,只是皇帝为了保护赵钰而立的靶子!
这哪里是宠爱?分明就是致命鸩毒!
也难怪赵泱对武功心法如此渴求,他早就明白,自己在皇帝心中只是可有可无的物件,迟早有一日会被狠狠摔下。
众叛亲离,刀剑相向时,他能信赖的,只有自己。
16
导师被软禁了,各种消息
纷至沓来。
有人说,赵泱已死,尸首正在抬来京城的路上,原因是流寇作乱。
好一个流寇作乱。
当时正是赵钰上谏,提议让赵泱去治理流寇,如今想来,其心昭然若揭。
赵钰迫不及待顶替了赵泱的太子之位,不多时就迎娶了宰相嫡长女,钟琳琅。
婚后夫妻恩爱,举案齐眉。
好好好,原来这俩人在皇帝原主的撮合下,老早就好上了,一直搁这装大尾巴狼呢。权臣之女,将来是要做皇后的,自当配真正的储君。
合着赵泱是你们 play 的一环呗。
后宫也被封锁了,可我还是想给赵泱哭一哭丧。
他打小就爹不疼娘不爱的,至于赵钰及其他兄弟,按照皇家这家庭关系,不去鞭尸就不错了,谈何好好办身后事?
是夜,月明星稀。我在长春宫中点了一盏长明灯,灯前立了一个牌位——【赵泱永垂不朽】。
正当我一边扯着嗓子哭,一边烧纸钱时,身后,倏忽有一双手攀上了我的肩。
「哭什么?哭丧呢?晦气死了。」
……
「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唔……」
我大惊失色,却被捂住了嘴。
是赵泱!
手是热的!我不放心,犹豫片刻,又舔了舔他的掌心,咸的!!!确实是活人。
赵泱黑着脸,讳莫如深地看了我一眼:「人人皆知,太子赵泱已死,党羽也被追杀,你又为何要替我哭丧?」
他的脸凑得极近,月色霜白,我甚至能看清他的睫羽。
一颗心,狂跳不止。
我不答,反问他:「如今赵钰要杀你,你又为何要回宫?」
赵泱笑:「自然是……有软肋在宫中,回来救一救。你说是吧……阿锦。」
嘶……阿锦。一瞬间,脑子嗡然作响。
这是他头一回这么叫我。
一切,都已无需多言。
17
赵泱当时送上来的奏章称——「西南匪患未平,恐有火炮,臣请陛下调兵部重器。」
事实并非如此,赵泱骗了我。
毕竟……西南并没有匪,有的,只是赵泱的私兵,否则区区山匪,又怎么能制造出官兵都攻打不下的火炮呢?自然是因为那些兵器都经赵泱之手改造过。
养寇自重,正是这个道理。
我学材料工程,是从入门到入土;而他,是从入门到实践。
给赵钰出这个主意的谋臣,也是赵泱的人。赵钰以为,只要将赵泱骗出京城,便可神不知鬼不觉一举杀之。怎料到,正中赵泱之计。
有了平匪患的由头,便可顺理成章领兵。
赵泱向皇帝求兵部重器不是为了攻匪,而是……逼宫。
被皇帝当靶子养的皇子,如今早已羽翼丰满。
至于赵泱当年给我的「毒药」,其实是烈性补药,补过头了,气血上涌,因此才会吐血。
我问他:「你早就知道皇帝的意图了?」
赵泱嗤笑:「你可知父皇为何给我取名『赵泱』?」
我思索片刻,回答道:「瞻波洛矣,维水泱泱。他希望你如水一般胸襟宽广?」
「赵泱,音同『遭殃』,他希望我早点遭殃……」
竟是如此!
帝王家虽无情,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一位父亲竟会对自己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怀有如此深的恶意。
赵泱道:「可我偏偏不肯遂他的愿。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我非冲上那九天之上。万人之上的位置,他坐得,我又有什么坐不得的?」
我担忧:「弑君大业,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万万不可冲动……」
赵泱笑了一声,挑眉看我:「我还未婚娶,可舍不得死。自然是……胸有成竹。」
当夜,在赵泱亲兵的护卫之下,我与师兄撤离皇城。
次日晨,赵泱以「先太子」的身份,打着清君侧的名头,一举攻入皇宫,「解救」皇帝,斩杀赵钰于刀下。
赵泱的天分高到令我叹为观止,我教给他的材料工程,他学以致用,改进了冶铁术,还造出了空前的兵车,在攻城之战中以雷霆之势压着城门守军打。
据说,羽林军都打懵了,一个一个以为是天兵天将下凡。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18
我再次见到赵泱的时候,他已经
登基了。导师「自愿」退位,被奉为太上皇,从此不理政务。
我乘着马车入宫中,一路经过甬道、廊亭,直接被送到了金銮殿中。
当年,我送师兄去金銮殿侍寝;今日,我也被师兄送进金銮殿中。
师兄说:「还剩半个月就能穿回去了,既然你与那个疯批有情,刚好你拖住他,我和导师也能苟一苟。」
好好好,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这一回,赵泱的衣袖上绣着的不再是蟒纹,而是张牙舞爪的龙。明黄色的衣袍落在他人眼里是威压,可落在我眼里却惹人亵渎。
烛火幽微,明灭不定。
窗外,春雨如酥;屋内,龙涎香弥漫。赵泱在饮酒,耳垂有些发红。
身着龙袍的青年帝王为我弯腰。他俯下身来,将我压在榻上,吻了下来。
我呼吸一滞,心如鼓擂。
唇齿抵死纠缠,我倏忽扼住他的手腕,将他推开。我说:「来日方长。」
天下莫相憎于胶漆,而莫相爱于冰炭,胶漆相贼,冰炭相息也。
他的路还有很长,我于他,只是沤珠槿艳,黄粱一梦。
我搂住他的腰身,将头埋在他胸口,和衣而眠。
这夜,雨落琉璃瓦,海棠花浓艳。
同榻之后,我与赵泱关系近了许多,只是于名分上,一直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直到有一日,大臣们劝新帝充盈后宫。
是夜,赵泱来长春宫中寻我。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到了后半夜,他给我倒了一杯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阿锦,你志在朝野还是后宫?你的才情,入庙堂做官也是足够的。」
我不得不承认,赵泱确实是天生帝王相。
疯批又果决。
可偏偏在我这里,他却留了一丝柔情。他生在封建社会,却比我认识的绝大多数人都尊重女性本身的想法,他甚至问我「志在朝野还是后宫」,而不是直接强硬地将我纳入宫中。
这一天,距离我们回去,只剩下了三天。
我接过茶水,不敢看他:「小人志在山水。」
我不知道该怎么与他说穿越之事, 毕竟这样的事实在是太过光怪陆离。
赵泱愣了片刻, 却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抬眸问我:「那阿锦需要多少盘缠, 多少马匹,只管找内务府拨。」
赵泱其实是一个尤其缺爱的人, 我诚心待他, 他便剖出了一整颗真心, 他的感情,比谁都炽热纯粹。
他说有软肋在宫中,因此百里夜驰, 满身风霜,冒死前来,我又如何能不心动呢?
帝王之路艰难险阻, 等我、导师、师兄穿回去之后, 他真正父皇也就回来了。
那时候, 才是一场真正的血战。而这些, 都只能他一个人面对,弑父弑兄, 制衡权臣, 才能真正把这个位置坐稳。
我是在一个风朗月清的夜晚悄悄离开的。
得一人, 看过花,饮过酒。
又如何不算圆满?
19
穿回去后的日子波澜不惊地过着。
我顺利答辩、毕业。
后来, 我听闻师兄读博了。
他换了研究方向,从工科换成了历史。
他全身心扑在了史书中, 只为了寻得关于「淑妃」的只言片语。
他说,他爱上淑妃了。
爱上了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人。
他从淑妃写过的书信,留下的痕迹, 又或者是旁人的言语中,拼凑出了她的生平。
幼时嗜兵书,年少时纵马狂野,后嫁入深宫, 自此藏拙,装得柔柔弱弱。
他窥见了她的风骨、才情、不甘。
读博期间, 师兄兼职在某乎上写小说。
在他的笔下, 那个历史上有名有姓的妃子,与史书中截然不同。
读者们纷纷评论:「真史不一定真, 但野史一定野。」
只有我和导师知道, 他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曾有一位姑娘,她肆意又洒脱地活过。
那是他千秋万代都无法相见的人。
两条平行线, 曾有片刻交错,也权且算「故人」了。
再后来啊,我少读史书,我害怕自己和师兄一样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一夜月明星稀,我窝在 loft 的床上刷手机, 只瞧见有一位历史 up 主说起某位空置六宫的皇
帝。
野史录,这位皇帝曾有手书一封:【吾妻梁氏,……】后面的字迹模糊难辨,谁也不知他写了些什么。
隔着渺渺时空, 莽莽红尘,遥祝故人万事顺遂,前程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