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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鹤望九天

5鹤望九天

鹤望九天

我是一只大鹅,渡劫时受天子庇护,特入宫报恩。

一入宫我懵了,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全都是渡劫时逃进来作弊的妖。

这……

难怪他抱怨自己没有子嗣呢,都生殖隔离了啊喂!

他想要孩子的心愿,我可怎么实现啊!头裂开了!

1.

头顶黑云压下,隐隐可见其中紫色雷霆。

我有点慌,虽说已修行多年,可到底真身还是一只大白鹅,让我硬顶雷劫岂不是约等于天火烧大鹅?

一路北去,雷霆阵阵,直到我飞过一堵红色高墙,身后黑云轰然消散,紫色雷霆从青天之上落在我脚下,击起一层薄土。

我只觉得脚掌一阵酥麻,掉了两根鹅毛。

就这?

我懵了,再度飞上高墙,左脚刚刚踏出,黑云便再次凝结。

威压层叠,分明就是要置我于死地。

回到墙内,骤然青天白日,阵风扫过,又掉我两根鹅毛。

我在红墙之内,安然度过雷劫。

期间仅损失十几根鹅毛。

化为人形后,我掐指一算,此番渡劫是借了他人的福荫,既沾惹了若不报偿,定是要反噬今后的修行。

我抬头望向远处的红砖绿瓦,高人定在此中,只要找到他,再满足他一个心愿,此番就算圆满了!

2.

我径直朝着远处最富丽堂皇的宫殿走去。

一路走来,我才察觉这不是普通殿宇,而是皇宫,我要报恩的贵人,也不是旁的,正是当今大周皇帝周易梁。

难怪雷霆不涉。

3.

我先是模糊相貌后入梦问询。

周易梁反问我可知如何让天下无战乱之扰,四海升平。

我沉默着抹去梦境。

第二次,我借了太后之身问他可有什么心愿。

周易梁垂首说后宫妃嫔众多,却无一人有子嗣,实是不孝。

我又沉默良久。

第三次,我扮做太医为周易梁诊脉,妃嫔众多却没有子嗣,这指定是他的问题啊。

这么明显的问题,这帮太医定是畏惧皇威才没有明说。

我装着样子切脉,实则用了气息在他身上流转打探。

足足转了三个周,竟然没有一点问题。

不仅没问题,反而强地令我叹为观止。

啊这…

这定然是有夫妻之名却没有夫妻之实,周易梁的取向定然有问题,他很可能没有和任何人同床!

为了证明这一点,我毅然决然,扮做了他新入选的妃子。

誓要让他留下子嗣,我好完成报恩。

4.

我信誓旦旦,留了下来。

心想着,其实直不直都无所谓,只要略施小计,找个美娇娘留下种不就成了?

这事儿,很简单的。

只要找到一个美娇娘,然后施个迷情法…

他后宫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找谁不行?

为达目的,我开始四处奔走。

5.

第一站,皇后。

我昂首挺胸走了进去。

正瞧见一只五彩短翼断尾凤在院子里晒暖。

?

我转过身,揉了揉眼。

大鹅嘛,以前眼睛都是自带凸透镜效果,现在突然变成人,一时间不适应出现眼花,也是很正…常…

「昨日宫外雷霆万钧,是你在渡劫?」

彩翼落在我身侧,声音响在我耳畔。

「昂?」

我应声。

眼前的,虽然断尾,可确实是凤无疑。

其实,看到一只凤,我还不是很惊异。

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凤乃雄性,为什么它的人形却是一个明丽端庄的女子!

女子和凤的形象交叠在一起,让我心乱得很。

「你想问这个?」她拍了拍自己胸前的起伏:「这不过是幻化之身,自然男女皆可。」

「哦。」我若有所悟,可仍觉得哪里不妥。

「你初来乍到,再转转,就知道了。我这,不算什么。」说着,她眯起眼,在阳光下继续打盹。

我走出去好久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它一只凤会留在宫里做皇后?

它,雄凤,做皇后?

皇嫡长子,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吧?

6.

我昏昏沉沉,在御花园里来回乱走。

「这不是昨儿在墙头来回跺脚撒鹅毛那位吗?」

「昂?」我被戳到,抬头看去。

……

妖娆的身段下若隐若现的,是……蛇?吗?

她说话的时候,是不是还在朝我吐舌头?

我条件反射伸了脖子想去啄。

「互不侵犯,友好和平!」她尖叫了一声缠到一旁的树杈上。

我的脑子,快裂开了。

7.

后来,我又遇到了杏树妖、兔精、白貂精、锦鲤精……

天上飞、地上跑、水里游的,我在野地里跑一天看到的动物,大概都没有这半天在后宫里看到的多。

什么七十二妃嫔,分明是七十二只大妖!

这哪里是后宫,这该是妖洞!

周易梁说不准也不是人,是招妖幡才对!

谁家好皇帝后宫里养的全是妖啊…

「为什么?」我回到皇后宫中,终于问了出来。

「你又是为什么入宫呢?」皇后反问我。

一瞬间,我醍醐灌顶。

她(他)们跟我一样,都是渡劫时逃进来的妖!

「所以这个恩,都没有报成?」

皇后瞥了我一眼:「他要天下四海升平战乱永消要百姓衣食无忧安居乐业,哪怕是黄帝再临,也做不到。」

「那要子嗣呢?」我问。

「子嗣?什么子嗣?」皇后脚尖一点,落在我身前:「他有新的心愿了?」

「昂。」我点头。

「他想要子嗣。」皇后十指相扣:「这心愿好。」

「我之前也以为很好实现。」我看向皇后:「可现在,不这么以为了。」

皇后:「嗯?」

「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全是渡劫而来的妖与精怪。怎么可能有子嗣?就算他夜夜不辍,也……」

皇后:「难怪他夜夜欢好,我还当他沉迷美色……」

我顿住。

想到之前探查到的脉象,夜夜,也不是不行。

「选些女子进宫?」我试探着出点子。

自认为,目前这个办法最靠谱。

只要周易梁欢好的对象是人,这心愿不就水到渠成了么?

「不妥。」皇后摇头,一脸凝重:「妖气太重,凡人女子入宫不出三日,便会被妖气所伤。」

「那皇上和太后他们……?」

皇后:「他们福泽深厚。」

「那怎么办!就一个孩子,这么简单的心愿,居然难成这样!」我简直绝望。

皇后沉思良久:「还有一个法子。」

「什么?」

皇后:「剔除妖骨后,自然可结人胎。只是如此,便会失去所有修行。」

我拼命摇头,那万万不行。

「报恩后,便会助其他所有妖妃脱身,它便成为我们的恩人。到时候,它的心愿自然由我们来满足,哪怕是长生也无不可。」

「嗯……」听起来,竟然有些心动是怎么回事?

七十多只大妖,便可实现七十多个心愿。

「如何?」皇后看向我:「如今你妖骨尚未凝实,是所有妖中最容易剔除的。若你肯,我可多送你三个心愿。我困在此处无法修行,断尾迟迟不能长出,急不可耐。」

也不是不行。

我腹诽。

可为了争取更大利益,我摇了摇头。

再看看。

8.

皇后召集所有妃嫔,将此事开诚布公。

出乎意料,竟有不少愿意剔除妖骨留在这。

问及原因,他们说,等晚上皇上召幸一次,就知道了。

…

最后,还是定下了我。

因为,雄性妖剔去妖骨,会变成男人。

这帮成精的妖精,十之八九都是雄性!

雌性都忙着下蛋、孵蛋,哺育后代,很少有时间修行。

我再一次对周易梁表示同情。

他如果知道…

算了,我怕他疯。

就这样,我肩负起了给周易梁繁衍子嗣的重要使命。

9.

我的妖骨确实很好剔。

皇后说她还没见过我这般短小软趴的妖骨。

哪怕是刚成精的地鼠,都比我妖骨长一些。

剔除妖骨后,诸位大妖看着我平平无奇的相貌陷入了沉默。

经过激烈商议,她(他)们决定每人附赠我一份礼物。

蛇精赠我柔弱无骨水蛇腰。她说皇上最爱让她缠着腰戏耍,其中乐趣不可道明。

杏儿妖赠了三两花香骨,桃儿妖赠我粉面含春,兔儿妖使我双腿纤长有力,鹿妖使我双眸澄澈灵动……

七十一位大妖逐个从我身边走过,直到最后,皇后站在我面前。

她拧着眉心沉思不语。

我找了块镜子,镜

子中的人每一处都美到了极致,可拼凑在一起却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美则美矣,却无半分灵气。」皇后随手扯了一根尾羽插在我鬓前。

霎时,如拢了晚霞在身,明艳色彩晃的我睁不开眼。

直待到华彩散去,所有妖都围了过来。

这下,我总算明白为何皇后的相貌那般明丽端庄,单单是一根凤尾,便将我身上所有的妖力揉捏在一起,再同我本身的相貌气质相融。

如今,我的五官依稀可辨认原本的模样,可却已是颜如春桃目似秋水,单看相貌,足可被称为绝代佳人。

那之后,我被送回寝宫。

她们让我安心等着,今夜皇上必来。

10.

周易梁确实来了。

他说今日真是奇怪,后宫所有人都一起称病。

我火急火燎往他身上缠,蛇妖说每次她一这样,周易梁就那样了。

「是不是你做的?」周易梁板着脸将我扯到一旁。

「什么?」我还没有意识到问题。

「若你认了,朕念在你刚入宫,又没有惹出大麻烦,可以饶你这一次。」周易梁声音冷峻。

我:「认什么?」

周易梁:「皇后和其他人的病,是不是与你有关。」

……

我与周易梁对峙到深夜,直到皇后派人来解释说,是她下午请所有姐妹一道种花,她们出了汗又吃了风,这才都有些不适。

红烛摇曳,我早已口干舌燥,昏昏欲睡。

周易梁同样神色疲惫。

我们各自扯了半边被子,睡得不省人事。

嗯,半点人事没做。

第二日,我被皇后和一众妃嫔提溜着耳朵尖唠叨了近半个时辰。

我委屈巴巴说要不是你们一块闹病,哪能被周易梁怀疑我从中作梗。

11.

那之后,周易梁忙于政务,听闻是河西闹蝗灾,有只巨大蝗虫引着族群肆虐,所掠之地寸草不生。

每日,她们变着法子熬各种大补的汤剂,然后让我端给周易梁。

我终于明白为何他的脉象那般古怪,这些汤剂,没一样是温良的,各个霸道无比。

也亏得周易梁底子扎实,潜移默化间竟也耐受了。

在这些补剂焦灼的熨烫中,周易梁再忙,竟也抽出了时间。

因着上次的误会,周易梁径直寻到了我的住处。

按照脉象,我以为他是粗放派的。

剪去红烛后,他却缓了动作,为那日误会我的事致歉。

我垂了眉眼。

门外不知何时起了琵琶声,轻拢慢捻的,像是在特意应和。

大弦嘈嘈,小弦切切,嘈嘈切切间,我终于悟了,能让如此多的大妖甘化女子,他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直到琵琶声渐入佳境,如银瓶乍破,可闻铁骑铮鸣之声。

12.

第二日,我赖在床上不想起。

她们便急不可耐闯了进来,一个一个的,站在床头,一副:看,我们早就说过吧的得意表情。

我正要开口,她们突然面色一变,齐齐朝门外探去。

因为失了妖骨,我现在耳不聪目不明,可依旧敏锐的察觉到一股令我闻风丧胆的气息。

天雷!

兔儿妖:「又有姐妹要来了吗?」

她们各自飞上宫宇,只我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也看不到,只得开口问:「看得到是谁吗?」

「一只长腿蚂蚱。」

「什么蚂蚱,是蝗虫!」

「哎呀,不会就是它害得周易梁没空来后宫了吧!」

一说到这,便是我都有些生这个蝗妖的气。

多好的皇帝!平白给他添什么乱。

所有人立即达成一致:不理这位新来的蝗妖。

疏远她,冷落她,孤立她,让她成为整个后宫最惨的妖。

13.

我已经三天没睡了。

睡不着。

不仅是我,整个后宫,除了蝗妖,没一个能合上眼睡的。

我们的确孤立了蝗妖,可她根本不需要我们的友情。

她有我们都望眼欲穿的周易梁。

蝗妖狡诈,入宫第一日便差人去请周易梁,说她有法子除去当下的蝗灾。

便是这个功劳,让她被接连专宠数日,还被封了德妃。

我如今,只能靠回味那夜的琵琶旋律聊以慰藉。

「不能坐以待毙。」

我思索了整整三日,决定主动去探一探。

走到

蝗妖宫门口,看到一节白色的长尾拖在房檐下,无意识的左右摇摆。

「白姐姐?」我小声问。

「嘘!」房顶上探出一堆脑袋。

…

不是,你们都躲在这听墙角?

怎么不叫上我!

白狐妖跳下来:「这个蝗妖,很奇怪。」

我:「怎么说?」

「她体内似乎有别的生命波动。」白狐妖捏着自己的耳朵尖沉思:「就像是怀孕了。」

话音一落,其他人也都落了下来,纷纷点头:「的确如此。」

我:「可人与妖,不是不行吗?」

「就算人与妖能行,她入宫才几天。」

我恍然:「她入宫前就……」

所有人的神色瞬间沉了下去。

「我去问问。」我开口:「我没有妖气,她应该会少些警惕。」

「你傻呀!」兔妖翻了我一眼:「整个后宫,全都是妖!只你不是,你才是最奇怪的!」

「那怎么办?」我摊手。

「让凤鸟去,她是皇后。」白狐妖眯起眼睛笑:「往日她借着这个名头,独占了周易梁许多次,总该出出力。」

「不必如此麻烦。」

一个身材丰腴的女子,缓缓从门内走了出来。

14.

蝗妖自己出来了。

面若银盘,笑眼盈盈,和我想象中的蝗妖截然不同。

「进来坐。」她邀请道。

她不仅毫不在意我们在外窥伺,反而像是刻意在等我们。

「我是来救你们出去的。」她温婉一笑,抚着自己的小腹:「你们都困在此处是因为无法报恩。待我产下孩子,你们便自由了。」

「可你腹中孩子不是周易梁的。」牛妖一向耿直,开口道。

「怎么不是呢?」她笑意更甚,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我听说你曾生了个小牛犊,不过因主人家贫被卖了,如今那小牛已长大了,若是它的主人家遭了蝗灾,不知它的孩子是和它一样,被卖了呢?还是……吃了呢?」

「莫要扯旁的。」虎妖将牛妖揽到身后:「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远道而来,自然是为腹中孩子寻个好父亲。」蝗妖又笑意如常:「与你们无一丝干系,反而能帮你们脱离因果。不好吗?」

「他于你有恩,你如此有违天道。」皇后不知何时来了,立在远处,冷声道。

「天道?天道若真因果不空,为何他后宫妃嫔尽是妖。」蝗妖用丝帕掩面,笑意清浅,如同玩笑一般轻声道:「俗语有云:乱世出妖孽。定是大周气数已尽,我们才会在这里。既如此,我顺应天道而为有何不可。」

皇后足尖离地,独属于凤鸟的凌冽威压笼在四周:「何为天道,自有定数。但我既在,便不容你放肆。」

「断了尾的凤。」蝗妖振翅而鸣:「如今大周已呈饥荒之势,你可信,若蝗灾再起,不出三日,大周必亡。」

「我不与你们为难,你们也莫要多管闲事。可好?」

皇后指尖凝出一粒火种,双眸中如洒了金光般熠熠灼烧:「纵我断尾,仍为九天之凤!」

其他妖看情势不对,将我护在身后。

可我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怕事之辈,当下便扯开了嗓:「皇上来了!」

倒不是怕,只是若真打起来,不仅后宫,怕是整个皇城都会被夷为平地。

生灵枉死,江山动荡…

我们怕是都要被天雷劈成灰烬。

15.

皇后与蝗妖各自收了势。

第一次交锋下,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妖不可貌相。

蝗妖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声音也软软的,可说话做事却是处处不留活路。

经过商讨,我们一致认为当下最紧要的,还是让我赶紧生下孩子。

不能让蝗妖的孩子成为大周皇嗣。

可如今,周易梁独宠蝗妖一人,我就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16.

闷了几日后,我去永寿宫向太后请安。

手里还抱着一堆其他妃嫔搜集的稀奇珍宝,诸如珊瑚、珍珠、鹿茸、人参之类。

皇后特意交代过,太后喜静,无事千万不要去打扰。

可如今,管不了那些了。

「好孩子。」

太后正蹲在院子里晒暖儿,看到我来,笑着招招手:「来。」

我虽扮过她,可却是第一次来她的住处。

偌大的

院子里,只放着一尊威严赫赫的石狮子,真是奇怪。

「你也觉得它在这里孤零零?」

我点头:「寻常都是雌雄一对石狮。」

太后看着石狮嗔笑了一声:「另外那只在库房里锁着呢,钥匙和先皇一道葬了。」

一时我竟无言以对。

帝王陵墓陪葬了一把锁着石狮子库房的钥匙,说出去鲜少有人信。

「可有什么要紧事?」太后依旧蹲在一旁,半合着眼,可不知为何,总隐约觉着有股极重极霸道的威压在周遭笼着,比凤鸟更甚。

「皇上专宠德妃,我们……」

「你们虽身处后宫,可却不能只看后宫。」太后道:「她为何受宠?不过是为皇帝解了燃眉之急。你们各个都是有能耐的,怎么一进宫就本分了,原先的本事呢?」

太后目光锋锐,只一眼便让我如芒在背。

「可是她……」我想解释德妃的身份。

「做事瞻前顾后,毫无胆色。」太后摇摇头:「回去吧。有我在,乱不了。」

临走时,我总觉着永寿宫那道虚掩的门后还有很多视线在盯着我。

17.

我自省了整整一日。

想明白了一件事:与其争宠,不如建功业。

我们七十二个大妖,岂能连小小蝗虫都比不过!

18.

我召集所有妖,将自己所想托盘而出。

周易梁所盼四海升平,我们虽力有不逮,可能做的却有很多。

如今蝗灾虽去,可仍久旱无雨,粮食短缺。

我们无法左右雷雨,可在水源上,却能想想法子。

头脑风暴几日后,我们初定了一个方案。

所有妖,分成三组。

一组以兔儿妖为首,集结所有擅长刨洞挖土的。

一组以桃妖为首,为粮食蔬果等植物类。

一组以虎妖为首,剩余所有禽鸟走兽归为此组。

我们决定引汉江水北上,直灌中原。

同时荡平所有蝗虫。

兔儿妖一组,发动所有擅长刨洞挖土的同类,将汉江水北上路线分成几段,不舍昼夜的挖刨。

虎妖一组,集结所有以蝗虫为食的禽鸟,为保它们平安,其余凶兽猛禽一路相护,朝蝗虫的营地疾奔。

桃妖一组,则积蓄能量,只待东风。

19.

蝗妖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皇上的赏赐流水一般往她的宫中送去。

只太后那,始终不见有任何恩赐。

关于这点,听闻蝗妖还打发人去太后那旁敲侧击,可没一个进得了那个院子。

悉数被挡在朱门之外。

皇后说我当真好运气,后宫妃嫔众多,真正进去过那个院子的,也只她与我二人。

她进去那一次,出来后心跳了整整三日,总觉得那座院子极其可怖,尤其是那尊石狮,血煞之气甚重。

不过,对于蝗妖,我们已不再多加关注。

而且因为不再执着于繁衍子嗣,连带着对周易梁都冷落了不少。

整日都在忙着各自被分派的任务。

不仅要协调各方进度,还要处理一些紧急的突发事件,就连一向最喜欢缠着周易梁的蛇妖都忙得拒了他好几回。

周易梁反而更喜欢往我们这里跑,三天两头便借着喝汤的由头找过来。

她们便都往我这里推,可我也总不得空,便又将他往蝗妖那赶。

男人嘛,多得是。

可若此举可成,不仅是大功德,而且还能重获自由。

孰轻孰重,我们心中有数。

直到太后寿诞前一日,终于,引水北上的暗渠只差最后一道。

我们聚在一起,各自都瘦了好几圈。

可各个神采奕奕,眉眼都亮得出奇。

与我刚入宫时相比,她们已是判若两妖。

果然,有自己的事业,比起有男人,更让妖有力量。

20.

寿诞当日。

一向喜静的太后,今日端端坐在高位。

我虽坐在角落,可一看到她,便觉得脖子发硬,膝盖发软。

寿宴之上,蝗妖挺着肚子向太后献礼。

太后睨了她一眼:「坐远些。」

周易梁愣了下:「母后?」

「继续。」太后摆摆手,面上却无一丝笑意。

皇后起身:「母后,中原久旱,不仅皇上忧心,我与后宫众姐妹也寝食难安,日夜祈福,为此事辗转。直到昨日,我与众姐妹寻

得了一道暗渠,自汉江直上中原,水流湍湍。现下,便能引水入田!」

「当真!」周易梁骤然起身。

「我们已绘制了暗渠路线图纸,只是此渠窄浅,只能解当下燃眉之急。」皇后将图纸递给周易梁。

「只要有水,百姓就有活路!皇后,你们做得好!」

皇后笑:「还有一件喜事。」

皇上:「什么?」

「昨夜,暗渠水通之时,骤然起了一阵东风。晨起后,京城及周边地区,原已衰败的果树、花木皆盛放。」

「东风,夜放花千树……」周易梁接过奏折,一目十行扫过,口中喃喃道:「如今都已过了花期,怎么会?而且前阵子干旱,树已死了大半,百姓连树皮都揭了吃去。」

「第三件事。」皇后瞥了一眼蝗妖:「前段时间上万只禽鸟不知因何朝山东奔去,这几日传来消息,那些禽鸟在山东寻到蝗虫集聚地,将当地所有蝗虫及虫卵一扫而空。想来,近几年,都不会再受蝗虫侵扰。」

话音一落,被迫坐在角落的蝗妖身躯一震,看向皇后的眼神中满是怨毒。

「好!好!」周易梁再也坐不住了。

击掌大笑。

「这三份贺礼重如泰山,朕替母后重重谢你!」

太后站了起来,拊掌道:「皇帝,如今灾情要紧,你去亲自看看更为妥当。」

周易梁:「待寿宴…」

太后:「现在就去。」

周易梁刚离开大殿,太后便命人紧闭宫门。

看着缓缓关闭的大门,我暗暗往后缩了身子。

理该合家欢的寿宴,鸿门宴的味道怎么越来越浓了?

21.

「本不想管。可如今我该走了,得留个清净的后宫。」太后开口。

我不明所以,站在队伍后面不敢抬头。

「还不显形!」

太后右脚轻点,石狮身形在她身后一闪而逝,煞气如江河般倾泻而出。

除去我,大殿之上再无人形。

就连皇后也显了凤形,周身羽翼颤动。

石狮?

怎么可能!

「你们入宫,并非无缘由。」太后泰然蹲在座椅上。

动作熟练而自然,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就这样蹲在院子中。

当时还觉奇怪。

「你们同类曾受皇族迫害,生灵涂炭,此为因,遭雷劫之时,寻至此处免受劫苦,是为果。」

我恍然。

难怪雷劫时,不由便朝北飞。难怪此处聚集了诸多的精怪妖物。

「若是因果相消,为何我们却出不去?」

我生起疑惑,其他妖也同我一般满眼不解,只是她们被煞气压的抬不起头。只我勉强能言语。

「你们自己起了色心,自然又生了新的因果。」

太后说起色心,我无言以对。

初为人形,本就心存好奇,周易梁又生得英武不凡。

说没有动心思,是自欺欺人。

「不过今日这三件事,已算了结因果。」说罢太后素手轻点,周遭威压骤减:「你们走吧。」

七十二位大妖各自复了人形,却都没有动,反而齐齐转头看向我。

我如今已无妖骨,算不得妖。

便是出宫,也无处可去。

「我们各欠你一个心愿。」凤鸟打破沉寂,开口道:「我欠你三个。」

「一时间我也不知道想要些什么。」我犹豫道:「入宫时间虽不长,最喜欢的莫过于最后这段时间,我们砥砺前行,虽辛劳,却快乐。」

「若可以,我想四处游历,若遇不平事,需要你们时,你们莫要推却就好。」我想了想说道。

「她们都可以走,你却要留下。」太后打断我,说道。

「为何?」凤鸟和其他众妖皆看向太后。

「她是我选的皇后,如何能走。」太后将我拉到身旁:「你与皇帝同朝听政,保大周盛世百姓安乐。」

……

凤鸟沉默半晌看向我:「你可愿意?」

「我愿竭力护百姓安乐,可皇后,我却不愿做。」说罢,我看向正摸索着往门外溜去的蝗妖。

「为她?」太后笑:「皇帝没有碰过她。」

「怎么可能!」

夜夜专宠,岂会没有碰过。

太后:「其中秘辛,若你应下,自然明白。」

我终是应了下来。

凤鸟临走时,兑现了之前送出的两个愿望。

授我传音

术,待我想到心愿,可随时随地与他们中任一一位提出。

但有所求,她们定素履以往。

其二,凤鸟送了我一根翎羽。它说若有一日,周易梁负我,便焚此翎羽,不论它在何地,都会来带我走。

22.

我送走了它们。

它们走时,大多都恢复了真身。

或振翅高飞或撒欢奔走或潜入水底。

也有几个仍是人身,不过大多都换了男子模样。

它们说,在外游历到底还是男子更方便。

不过都盼着能有朝一日,以女子模样也可自在走遍河川高山。

说这话时,它们望着我,半是期盼,半是信任。

「等你传信。」它们说。

我重重点头。

其实盼着盛世的,从不止周易梁一人,也不止是大周百姓,每一个生在大周的生灵,都心之所向盛世繁华。

这是我们唯一的家。

23.

原本熙攘的大殿,空了。

只余下太后、我,还有那个蝗妖。

「饶命!」她哭。

「我石狮从不心慈手软。」太后抬起食指。

不过眨眼,食指间凝结的煞气便令我感到惊惧。

如弩箭离弦,穿过蝗妖化作一团血气。

我立在原地,目瞪口呆。

就这?

这就……没了?

如此凶悍霸道!

我原以为还要听蝗妖再哭诉一会…

「好了,碍眼的总算都走了。」太后拍拍手,神情松快下来。

「现在,该为你介绍这宫中最重要的几位守护者了。」

说完,整个大殿暗了。

「盘在柱子上那位,是青龙,喜欢吃鱼。」

「房梁上站着的,是朱雀,喜欢恶作剧,说起恶作剧,那只凤鸟的尾巴并非是因为在宫中才长不出来,是朱雀看不得有凤鸟在侧。」

刚才一句废话没有的太后喋喋不休,原本苍老的面容逐渐消弭,竟生了几分少女娇俏的模样。

「还有这只麒麟。虽还年幼,可最通人性。」

随着她的介绍,原本隐在暗处的神兽一只一只显出真身。

我这才知道,那日在永寿宫为何总有种被窥探的感觉。

这皇宫,真是奇地。

先前我以为后宫中七十二只妖已是匪夷所思,没想到,竟还匿着诸多神兽祥瑞!

「还有最最紧要的一件事。」

麒麟跃入我怀,我轻抚了两下,听太后道:「皇帝他,也不是人。」

啊?

24.

敢情,现在整个皇宫,除了我,都不是人啊。

这是我在失去意识前,唯一的念头。

25.

「你也不是人。」

等我醒来,太后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根笔,在我眉间轻点了一下,这般说道。

只点那一下,清清凉凉。

我就又昏了过去。

26.

梦中,我本是殿前铜鹤。

脚踏铜座山河,享大周百年香火。

直到太康皇帝为制箭矢,将我炼化。

他用那些铜制的箭大肆猎杀,让我满身血污,罪孽累累。

那之后,我做了一只大白鹅,被喂养长大后宰杀,反反复复,直到这一次,我修行得道。

……

「记起来了?」

我点头。

记起来了。

我本就属于这里。

「你是铜鹤,他是玉玺,你们也算相配。」太后点点头,笑得眉眼俱弯。

我以为今日的事情,已经足够震慑人心。

我该处变不惊了。

可听到这一句,还是感觉自己的心,咚地被死死撞了一下。

「什么玉玺?」我小心翼翼问。

「这说来话长,是另外的故事。」太后笑了笑:「以后他们给你讲。只是此事皇帝还不知,你也莫要告诉他,免得他狂傲。」

「正因他是玉玺,不论是蝗妖、凤鸟,还是其他妖,都不可能碰到他,而且若不是我护着,它们便是近身都会被王气灼伤。它们所看到的,不过都是虚妄幻境罢了。只你,因是铜鹤,才不碍事。」

「好了好了,时间到了,我该走了。」太后已完全褪去苍容,露出原本的年轻模样。

端方明媚,灿若骄阳。

「去哪?」我问。

「去寻那个心眼甚小的冤家。」她侧着头轻笑:「约好了,他十八岁这日,不见不散。」

「这大周,该你守了。毕竟你受过它百年香火,因果不空,你走不

脱的。」说罢,她左脚已迈出大殿,只余下轻飘飘一句话:「我已安排妥当。非灭国之事勿扰。」

她走了。

留下一殿的瑞兽。

和一个懵过头的我。

27.

周易梁回来了。

我面红耳赤,不知该何解释如今人去楼空。

「皇后,果真如你所说,暗渠已通, 百花齐放,蝗虫尽除!」周易梁望着我, 眼中满是钦慕。

他当我是皇后?

难道, 这就是她说的安排妥当?

「其他人呢??」我试探着问。

「其他人?」周易梁笑着挽过我的手臂:「她们本就是母后安排在后宫中的, 刚她们得了懿旨,放她们出宫去了。」

原来如此。

她模糊了周易梁的记忆,将皇后替换成了我。

周易梁,如今只我独享了。

若在从前,我应很高兴。

可现在,心中却莫名异样。

28.

我, 大周皇后。

与皇帝同朝听政。

29.

那之后,大周便频频出现奇事。

朝堂上奏折刚奏河西水患,隔日便有许多百姓被巨龟、大鱼从水中托出, 更有燕雀衔来草药防治病患。

若逢火患, 总有暴雨突降。

耕种收获时遇到天灾, 也定会有所转机, 百姓劳必有所得。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有人说是因大周皇帝仁德宽厚,受天地庇佑, 大周才风调雨顺, 国泰民安。

我却常与周易梁说,是大周子民自强自立,我与他只是恰逢其时。

这功是他们的, 业也是。

30.

周易梁是个好皇帝。

他生来便该是个皇帝。

仁德明理, 胸怀天下,更有开疆辟土之魄。

若不是他被封着记忆和能力,以他传国玉玺千年来所承的业力,大周早该受四方朝拜, 一统天下。

也幸在他一无所知, 才由得我与他共襄此盛世。

每每琴瑟铮鸣时, 我也庆幸自己留了下来。

我本不是寻常女子, 谈情说爱倒不如现在这般。

白日与他并肩而立,山河共治,入夜与他耳鬓厮磨, 各取所需。

美哉!快哉!

31.

我曾私底下偷问过麒麟,为何不像点化我一样点化周易梁。

麒麟拱在我怀中, 眼神慈悲。

它道,传国玉玺所承千年业力,有帝王之气, 有百姓期冀,亦有奸佞祸乱, 冤怨血煞…

即便是玉玺本体上, 也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

当初始皇帝雄才大略,南征北伐,此玺在他手中如虎添翼。

河浅行小舟。

如今的大周,仍需谨慎勉力。

待有朝一日, 大周国力强盛,如浩瀚海洋。

自有它同风而起的时候。

我期待那一日。

为与风共行千万里,我愿殚精竭虑。

与所有大周生灵一道。

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