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缚深情
14缚深情
缚深情
为了陆渊娶我入宫的诺言,我为他征战八年。
一朝身受重伤,沦为废人。
他以此为由召来神医圣女,却不是为我看病,而是纳为宠妃。
然后反手将我赐婚给病秧子王爷陆亭冲喜。
我心如死灰嫁入王府,意外发现陆亭温润如玉,体贴入微,胜过陆渊千百倍。
我觅得佳偶与陆亭恩爱不已,陆渊却又跑来质问我:「沈星,你怎能爱上旁人?」
1
我身受重伤被兵部遣返回京那晚,陆渊甚至都来不及穿上鞋袜,便召了所有御医会诊救治。
众人都道当今帝王情深义重,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守在我床边侍疾,亦叹息我一代将星陨落,右手筋脉断裂,往后再也提不起剑了。
陆渊并不认命,盛怒之下踹翻太医院首,又下旨在京城张贴皇榜招揽江湖名医。
御林军寻遍天下找到一位医术精湛的女子。
可那位传闻中妙手回春的神医族圣女的林若晚入宫后没有给我瞧病,反倒是成了陆渊床榻上的美人。
这等宫闱丑闻传得沸沸扬扬,可接连几日陷入昏迷的我却是全然不知。
我刚醒来一睁眼,便瞧见自己朝思暮想的陆渊站在床边,心中万分欢喜,可他却是开口问我:「沈星,你可愿成家?」
我原以为陆渊是要履行少时允诺和我成婚,眼底不自觉敛起一抹泪花,动情而又酸涩。
这些年我出征在外未归,对婚姻之事一拖再拖,早已错过了嫁人的好年华。
可陆渊说过,待我归宁换上红装他便会娶我。
我目光深切望着他,说道:「边关战士既定,我也该交还兵权,和所爱之人携手白头。」
说到此处,我略有羞涩低下头来,又想起昔日我和尚未登基的储君陆渊在月下对饮。
他曾将我揽入怀中,语气真挚对我说:「待孤继位百姓安居乐业,我便以十里红妆娶你。」
陆渊神色复杂,肃然道:「沈星,你为大周鞠躬尽瘁,功勋卓著朕都看在眼里,封你做个世袭罔替的二等侯如何?」
我下意识要起身谢恩,却被眼疾手快的陆渊伸手扶住,一阵清幽熟悉的龙涎香顿时萦绕鼻尖,我颔首道:「全凭皇上做主。」
陆渊却是有意同我疏离,抽回自己的手才道:「皇叔文安王陆亭,和你很是般配。」
我一时失神恍惚,病容勉强扯出笑意:「皇上可是在和臣说笑?」他竟要为我和别人赐婚。
陆渊眸光决然,只说:「嫁给皇叔做正妃,好过在朕的后宫做个分宠的妃嫔。」
我红了眼眶:「皇上明知,我不在意利禄名分,哪怕丢盔弃剑入宫为妃……」
陆渊打断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威严:「沈星,我为君,你为臣,朕赐下的婚事,容不得你拒绝,你应该明白自己的身份。」
我浑身发颤,哽咽道:「皇上曾答应过要娶我,都不作数了吗?」
陆渊眼底浮现讥梢之色:「逢场作戏而已何必当真,你如今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既不能为朕带兵打仗,也不会琴棋书画哄朕愉悦,倒不如嫁给皇叔,给彼此留个体面。」
我不可置信,和我心意相通的陆渊会说出这样伤人的话,可没等我多言,他便转身离去,徒留我万般悲痛。
我心口仿佛被荆棘扎过,是密密麻麻的刺痛,良久后方才想起,陆渊从始至终就是个冷酷无情的上位者。
2
我和陆渊自幼相识,他是众星捧月的东宫太子,而我则是见不得光的皇家影卫。
初次见面,陆渊便笑着随手递给我一个荷花灯,他说:「今日是中秋团圆夜,可父皇和母后每年都要去朝前参加宫宴很晚才回来,你陪我去护城河放灯祈福可好?」
我愣了愣,下意识道:「好。」却被先帝身边的大总管呵斥:「好什么好,殿下金尊玉贵,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可担待不起!」
「师傅说,影卫的使命是服从,主子说什么,我便要做什么。」我刚说完,又被大总管狠狠敲了一记脑袋:「记住了,殿下不能出宫!」
我揉着脑袋,撇嘴应下:「是。」
那大总管却是神情无奈:「到底还是个贪玩的孩子,也不知皇上怎么想的,竟然点名让你这个七岁
女娃来做殿下的贴身护卫。」
说着,他对我叮嘱:「放机灵点儿,殿下身边危机四伏,但有禁军在,刺客断然近不了身,你只需无时无刻守在殿下身边即可,莫要乱跑逞能搭上自己的小命。」
我作揖顺从:「是,我会努力的。」
大总管无奈摇头,悠然叹气转身离去。
见我一本正经的模样,陆渊哭笑不得:「莫非要用你这小体格去给孤挡剑?」
他有双好看的桃花眼,笑起来眼尾狭促微挑,像是冬日里狡黠的白毛狐狸,看过一眼便能让人记在心里。
陆渊比我年长几岁,整整高了一个头,少年郎生得矜贵,而我却因先前流落街头骨瘦如柴,虽说在宫中吃了两年饱饭,却也不见长肉。
我红着脸小声辩驳:「我学过暗器武艺,师傅说,我是他遇到过最有天赋的弟子。」
陆渊却是不然:「你说沈大人啊,他确是我大周最厉害的影卫,不过嘛,他先前是诓你的。」
说着,他看了我一眼,又道:「既然出不去闲来无事,你和孤比划比划如何?」
「好。」我急于证明自己的实力,便也就将影卫不得对主子出手的规矩置之脑后。
陆渊拳风凌厉疾速朝我袭来,我轻巧侧身化解,不过数招,他被我束缚双手动弹不得,我笑容明媚:「我赢了,殿下!」
他夸:「果然很厉害,深得冷大人的真传。」
我当时只觉陆渊愿赌服输,是个开明的主子,却并未察觉他眼底有隐晦之色。
第二日,我便因以下犯上被杖责十下,陆渊在一旁并未阻止,打完又给我送了金疮药。
那日过后我长了记性,陆渊心思不形于色,掌控人心的法子便是赏罚分明。
十三岁的他,已深谙帝王之术。
但与此同时,陆渊又对我百般温柔。
他会极具耐心一遍又一遍教我读书习字,不论严寒酷暑陪我练剑打拳,在除夕夜为我绽放绚烂烟花,让我览尽藏书阁里的兵书。
更是拉着我到宫墙之上看京城子民万家灯火,告诉我,他要让大周迎来太平盛世的壮志凌云。
我以为陆渊对我和旁人不一样,可到如今不过是一场春梦的笑话。
3
我浑浑噩噩睡了三日,将自己和陆渊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过了数遍,贪恋往事始终不愿醒来,可林若晚却无端找上门来。
刚进门,林若晚便被屋里浓重药味熏得变了脸色,捂着鼻子道:「这御医开的药虽好,可沈侯的右手已是废了,用再值钱的灵丹妙药都无甚大用,民间还有许多穷苦百姓得了病,到大户人家门前哄抢药渣呢,怎能这般浪费?」
伺候的宫女朝她拘礼解释:「林美人,皇上说沈侯爷是为国受伤,吩咐我们拿最好的药养着,以免寒了忠臣良将之心。」
林若晚不屑一顾,瞥见我没醒,脸上浮现古怪笑意,「得了,我入宫之前便是神医族人,皇上原是要请我来为沈侯看病,我此番就好好给她瞧一瞧,你们退下吧。」
那宫女神色略有迟疑,却见林若晚面露不悦,为免开罪只好离去,这位可是皇上近日放在心尖上宠着的新人。
林若晚坐在床边将我上下打量了个遍,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卷银针铺开,抬手便要扎在我头顶,却被我凌厉截住手腕:「谁?」
「哎哟,痛死人了。」林若晚猝不及防,手里的银针更是没拿稳,刺入自己掌心。
我蹙眉望着她,眸光黯淡:「你想干什么?」
林若晚眼波流转收了银针,嗔怪道:「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自然是来为你治病的。」话中却是底气不足,举止间难掩心虚。
「本将军无碍,不需要你白费心思。」我神色痛楚支撑着身子起来,颤巍巍走到桌边倒了一口茶水来喝。
林若晚却不适时道:「你可知我是谁?」
我随意瞅了她一眼,身上穿着云裳宫缎,青丝绾宫髻插银玉簪花,无非是陆渊后宫之人。
位分不高,但看行头应是得宠。
见我脸色淡然,林若晚反倒坐不住了,自报家门:「我便是宫人口中那位和皇上两情相悦的神医族圣女,你应当有所耳闻。」
说完,林若晚得意看着我,却不料我一脸漠色:「不认识。
」
林若晚以为我是在装傻充愣,气急败坏厉声道:「沈星,你马上就要嫁到文安王府冲喜了,还以为自己是叱咤疆场的大周第一女将呢?」
我眼底掠过落寞,放下茶杯:「这位姑娘,本将军同你素不相识,你又何必对我咄咄逼人。」
林若晚眸光微深,脸上浮现嘲讽之色:「你可知,皇上数日前让我给你把过脉,一听说你右手废了,他便毫不犹豫为你和那身负痨病的文安王指了婚?」
我哑然失笑,问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若晚等不及宣示主权:「我想说的便是,皇上心中没你,你别指望仗着军功成为后妃。」
我心底痛得厉害,却是眸光冷冽:「你若为了争宠,那该到六宫和那些莺莺燕燕争风吃醋,而不是来本将军跟前丢人现眼。」
林若晚不服又要接着开口,却被我阴鸷目光震慑:「滚!」
在战场上杀过人的将军,眸光不乏狠戾,林若晚只与我对视一目便吓得不轻。
林若晚走后,一位步履轻缓呼吸轻微,看起来约莫三十岁的人又来探病。
男人容貌俊美如画中谪仙,奈何脸色苍白异于常人,清瘦身形看着更是仿佛风一吹就能飘走一般单薄。
刚入秋,他身上便披着件狐裘。
我瞅见这人腰间挂着一串龙形墨玉,看出他便是和先帝一母所出的文安王,陆亭。
我听陆渊提起过,陆亭年少时以文采笔墨惊艳世人,在众皇子中出类拔萃,深得高祖偏爱,是皇储的不二人选,却在弱冠之年南巡途中遭遇叛贼劫杀,受伤后不慎落水,万幸被渔民捞起捡回一条命,可从此患上痨病咳疾,靠着药罐子续命才活到如今。
陆亭眉间蕴着寡淡病气,不失身姿端正儒雅,对我道:「沈侯可还安好?」
想起陆渊负我,将我打发给了眼前之人,我脸色并不好看:「死不了,只是废了一只手。」
陆亭顿了顿神色,眼底泛起关切:「本王认识一位隐居竹林的奇人老者,专研各类疑难杂症,或许能对沈侯的顽疾有所裨益。」
我心中涌起酸楚,直言:「多谢王爷好意,臣的手本就废了,不用劳烦医师。」筋脉尽断,便和陆亭的痨病一般,是不治之症。
陆渊将我和陆亭凑成一对,表面上是体恤臣下顾念皇叔促成一桩良缘,事实上是用联姻将我束缚在家宅之间。
我在军中威望甚高,可我已然是个废人,对陆渊构不成任何威胁。
我不明白,他为何要将我赐婚陆亭。
见我沉吟不语,陆亭眸底映出愧意,对我坦言:「本王久病成疾,沈侯嫁入文安王府确是委屈了,侯爷有任何要求,只要本王力所能及,定当竭尽所能做到。」
我抬眸看向陆亭,分明是唇无血色身子骨羸弱,可气质却是淡泊周正,不同于陆渊不怒自威的城府,他整个人看起来如谦和君子。
罢了,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又何苦为难他,「若王爷不嫌弃,婚仪从简即可。」
陆亭微微点头,淡淡应了一句:「好。」
4
大婚之日,陆渊亲临文安王府入席,赐下数箱金银贺礼,给足君臣颜面,文武百官只当是皇恩浩荡,私下却也颇有微辞。
陆亭常年卧病,我嫁给他无异于守活寡,可这其中的不堪,却是不足以为外人所道。
毕竟从身份地位来看,我和陆亭势均力敌,挑不出一丝毛病。
我和陆亭拜礼之际,余光忍不住看向陆渊,他的目光没有为我停留片刻,和身边的宠妃林若晚有说有笑。
八年光景,我亲眼看着陆渊后宫妃嫔无数,他只对我说,国事未定,纳妃无关情爱,是为了政治利益。
这般敷衍的谎言,我却是信了,想到此处,我眼尾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自嘲意味。
婚房内,我和陆亭两个病秧子相对无言,没有掀盖头,也未饮合欢酒。
只是一身红衣夺目争辉,竟衬得久病的陆渊平添几许颜色,比秦楼楚馆里的伶人还要俊美。
秋夜微凉,陆渊止不住咳了几声,对我说:「你早些安息,本王到书房去睡。」
说完,他关上门离去。
我卸下繁重珠钗,一夜入眠。
原以为此生便这样平淡如水得过
且过,可翌日出门,陆亭送了我一匹良驹。
他穿一身紫袍裘衣站在庭院之中,眉目如画衬得秋意更深:「本王知晓沈侯爱马,便托人从塞外寻了一匹踏雪来。」
我眼眶微疼,却是想起随我征战四方的乘风,几月前英勇无畏死在了敌军剑下。
那是几年前陆渊为我挑选的战马,由我亲自驯养,马鞍也是他赠予的,不过被埋葬在尸山血海之中,再也寻不回来了。
战争惨烈,我能活下来已是侥幸。
来到院外,我欲抬起右手摸一摸那匹马,却是麻木没有知觉,又想起自己再也不能策马扬鞭驰骋沙场,心底如利刃割开一般难受。
「这是匹好马,被养在圈里供人取乐可惜了,王爷还是将它送给军中将领吧。」
陆亭看出我不舍,折中说道:「本王送出去的东西,沈侯可自行处置,只是今日要和皇嫂去皇陵祭奠皇兄和父皇,本王的马车仅容一人,只怕要委屈将军暂时骑马了。」
他口中的皇嫂,便是陆渊生母当今太后,陆亭娶妻是皇家大事,自然要告知先帝和高祖。
我呢喃自语:「残废之人,如何驾驭烈马。」
陆亭却将手中缰绳递给我,「实在是路途遥远,何况踏雪生性温和,沈侯不妨一试。」
我心中有了动摇,左手接过缰绳,吃力踩上马鞍,原以为要费好大一番劲儿,陆亭忽而伸出双臂搭在我脚底助我上马。
见他身形不稳,兀自拿出手帕擦拭被踩脏的衣袖,我诧异之余却是动容。
我和陆亭此前接触不多,只知他终年居于府中养病,却不想从小锦衣玉食的文安王,是这样不拘小节的贴心人。
龙驾和御林军在宫门前整装待发,恍然见我骑在马背上,陆渊眸光掠过我,眼底晦暗不明。
察觉挑衅目光,我抬头望去,遥见林若晚一抹嫣艳随侍君侧。
登基以来陆渊勤政治国,从不沉迷于女色,这次为了林若晚竟能破天荒违背祖训。
我对陆渊的印象定格在做影卫之时,全然忽略了身为帝王的他究竟是何心性。
自从参军后,我和陆渊聚少离多,教我暗杀的师傅影卫沈大人早已病逝,送我到东宫的大总管也随着先帝殉主而去。
我是个孤儿,没有身世和名字,从小流落街头和野狗争食,若非遇到师傅收养赐名,便不会有机会进入皇宫,成为陆渊的影卫。
先帝和我师傅既是主仆,也是知己,两人相互扶持在尔虞我诈的宫中立足,之所以将我放在陆渊身边,想来是要延续传承。
可某天陆渊对我说,我有将帅之才,不该被埋没在黑夜中做一个无声无息的影卫,所以他光明正大将我放在人前培养志气,要我当一个令男儿望而生畏的女将军。
八年浴血奋战,我为大周开疆拓土逐寇剿匪,立下汗马功劳成为本朝首位女侯,也确实没有让陆渊失望。
记得及笄那年,陆渊带我到人流熙攘的长街上买过一套月白流裙,让我换下黑色束腕侍卫服,扮作京城女娘的模样。
他站在护城河前对我说:「沈星,人生在世不仅是为了任务而活着,你以后会遇到想要相伴白首之人,孤希望你能和我共赏繁华。」
我一知半解,却是心有悸动。
可后来,陆渊在先帝撮合下,娶了一位知书达理的世家嫡女做帝后。
我内心不安,他对我说,「生于皇家身不由己,但你在朕心底的地位,谁也不可替代。」
如今看着陆渊和林若晚情深意切,我们之间的情谊却是可笑至极。
5
路上颠簸,陆亭身体每况愈下,他生病以来还从未远行过。
我透过轿帘望去,陆亭眼神无力嘴唇发白,是憔悴虚弱到了极致,可他硬忍着一声不吭。
「王爷,你若吃不消,咱们歇一歇再走吧。」陆亭毕竟是我名义上的夫君,要是撒手人寰,我指不定会背上克夫的骂名。
陆亭咳得厉害,气息不稳道:「本王无事,老毛病,吃了参药就好。」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玲珑的白色玉瓶,却是心慌手抖将药丸撒在地上。
我看不过意,翻身下马。
马车内果然狭促,只放了一张木桌和几卷古籍,我和陆亭离得很近
,气氛不免尴尬。
陆亭从手边拿起一个物件,对我说道:「这是太医为本王熬制的膳汤,用竹筒装着还算热乎,你喝了暖暖身子吧。」
我尝了一口,却是一股子熟悉的酒味,这哪是什么膳汤,是边疆部落里独有的胡笳酒,对跌打损伤有奇效,很得军中将士青睐。
见陆亭脸色不自然,我道:「王爷有心了。」
若非下了功夫,可做不到入微。
记忆中似乎还没有人为我这般用心,师傅养我长大教我本领,却也对我严厉,于陆渊而言,我也只是一枚棋子,军营里出生入死的同僚,待我是亲如手足的敬重。
陆亭眼角勾起温润笑意,「你喜欢便好。」
许是喝了烈酒的缘故,我心底多了几丝暖意。
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皇陵。
我搀着陆亭下马车,却见陆渊将视线锁定在我们身上,眸光交错,我发觉他在隐忍情绪。
直到林若晚有意问他:「皇上看什么呢?」陆渊适才回过神来恢复如常。
陆亭大概也发觉了那道目光,眼底浮现异色,和我来到太后跟前问安。
高祖生陆亭之时是老来得子,如今太后青丝生白发,已上了年纪,但看起来仍是雍容华贵。
对陆亭欣慰道:「这辈子能看着你娶妻成家,先皇和哀家也就放心了。」
又拉着我的手说:「久闻沈侯英姿飒爽,哀家很高兴能和你这样的奇女子成为一家人。」
太后这话说得亲切,可我始终是个外臣小辈,只得恭敬抱拳道:「太后谬赞,微臣惶恐。」
算起来,陆渊眼下也得叫我一声皇婶,是他以皇权亲手将我推到如今的处境。
荒唐却又讽刺。
陆渊看着我脸色黯然阴霾,林若晚眼底升起记恨妒意,我却是浑然不觉。
天色已晚,陆渊让大伙儿就地安营扎寨休整,明日一早再举行祭祀大典。
侍卫在帐内煎药,陆亭坐在软垫上脸色痛苦不堪,我询问他:「可否需要请来太医?」
陆亭宽慰我:「不用担心,休息一晚就好。」可他手中那块帕子藏着血丝,已是强弩之末。
夜里陆亭时冷时热无法安睡,我心怀忧虑将剩下的汤药热了一盅端给他。
那碗药闻着苦涩难喝,陆亭眼都不眨一饮而尽,早已习惯了这般境地。
他喝得急了些,又免不了咳嗽,我看着陆亭的弱不禁风的病态莫名感到揪心,可还来不及收回情绪,帐外便出现不明黑影。
6
我不动声色将陆亭护在身后,下一刻,几个蒙面黑衣人持刀迎面朝我砍来。
陆亭身边侍卫反应很快,可这些人招式狠辣致命,我赤手空拳反抗,意外被冷箭刺伤肩膀。
军士赶到的时候,领头的已经服毒自尽,陆渊匆然提步而来,恰好碰见陆亭为我处理伤口。
见陆渊目不斜视看着我,陆亭只好出声提醒:「沈侯伤及要处,还请皇上回避。」
陆渊却是桀骜,看着我血肉乌青的伤口不为所动:「她先前是朕的贴身护卫,有何避讳?」
温文尔雅的陆亭脸色罕见阴沉,语气凛冽:「沈星如今是本王之妻。」
陆渊执拗不肯离开,我撩起外衫遮掩避嫌,冷声下了逐客令:「请皇上移步出去,莫要乱了君臣男女之礼。」
「沈星,你可别忘了,从前都是朕为你上药。」陆渊拂袖而去,摆明让我和陆亭难堪。
见我欲言又止,陆亭垂眸道:「沈侯不必介怀,本王没有放在心上。」
说着,他当作无事发生,继续为我包扎,可我心中清楚,陆渊的话对陆亭来说是极大耻辱。
他不仅辱没了陆亭,也羞辱了我。
刺杀来得蹊跷,我心底存疑。
陆亭只是一个不沾朝政的闲散王爷,没有触及任何权贵利益,相反陆渊身为皇帝,更值得大费周章去暗杀。
可昨夜的刺客,显然目明确,若不是冲着陆亭,那便是有人要取我性命,可我如今也是个废人,掌不了虎符兵权。
我揣测大概是自己和陆亭在外惹下的私仇。
与此同时,陆渊气势汹汹回到皇帐,林若晚娇笑着迎了上去,却被一把推倒在地。
「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沈星?」陆渊声色低沉压抑,没有丝毫温度。
林
若晚眸光微乱,矢口否认:「皇上说什么,臣妾听不懂。」可紧张之余下意识攥紧丹寇玉指这个动作却是出卖了她自己。
陆渊脸色冷峻,弯腰掐住林若晚的脖颈:「朕宠你,是碍于神医族秘药,别摆不清自己的位置,把手伸到不该碰的人身上。」
泪水夺眶而出,林若晚极力挣扎喘不过气来,眼底流露出临近濒死的绝望恐惧。
当初她便是凭着献药之名揭下皇榜,入宫后略施小计用迷香魅惑陆渊得了宠幸。
林若晚治不好我的手,可神医族的圣药服下以后百毒不侵,古往今来皇帝多数死于毒杀,陆渊身居高位自是觊觎。
陆渊和皇后貌合神离,对后妃薄情寡义,林若晚却偏在御书房见过陆渊临摹我的画像,从那时候开始,她便将我记在了心底。
每隔一个月陆渊就要服药,林若晚以为他离不开自己,却没想过伴君如伴虎。
陆渊终究手下留情,只是给她一次惩处。
第二日,为避免陷入恐慌影响祭拜,陆渊勒令封锁消息,再也没人提起刺杀一事。
7
回宫后,陆亭躺在床上静养数日,我也每天喝药换药待余毒清散。
气色刚好些,他便领我去了城中济慈院募捐,陆亭平日里很少出门,却没想到和那些稚子相处熟稔。
陆亭朝我解释:「本王每个月都会来一趟,倘若一病不起,便让府上管家将布匹粮食笔墨纸砚送来,读书可以让这些孩子谋一个前程。」
我脸上不经意浮现笑意,仿佛在他们身上看到自己的缩影。
当初缘于一个白面馒头,我随师傅入宫,别无选择为着生存进了影卫营,而陆亭给了这些无父无母的孩童更多希冀。
见我眸光微动,陆亭顺势道:「这院中的夫子只负责教书,本王想烦请沈侯教孩子们一些傍身的拳脚,以后总不能个个都考文状元,也得出几个武状元不是?」
我调侃他:「你倒真会支使人。」可这事正中我下怀,我是绝无可能拒绝的,一则我在家无事可做,二则为民不遗余力。
陆亭笑意随和,我想了想,说道:「我每三天来一次,一堂课两个时辰,如何?」
「都可以。」陆亭答应得十分爽快。
转眼到了除夕,我和陆亭受邀参加宫宴。
陆渊身边又换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宠妃,受封贵人不久的林若晚也只能落坐于台下。
见我和陆亭携手而来,陆渊眸光幽深,在席间勾起一抹浅笑:「皇叔和沈侯感情不错。」
他这话说得有些越界,但在别人听来,便是陆渊暗指这场赐婚是极好的。
我举杯而起:「多谢皇上为臣觅得好郎君。」
有爱拍马屁的大臣随声附和:「皇上英明,沈侯爷和文安王实乃天作之合。」
陆渊笑意不减,脸上却是愈发森冷,眼底浮现杀气:「朕和沈侯说话,何时轮得到你来多嘴,拖下去,斩了。」
那大臣磕头求饶却是无济于事,死到临头都不知是犯了陆渊哪条底线。
陆渊是个行事沉稳有思量的君主,可事到如今,我却越来越看不破他。
喜怒不定,动辄得咎。
陆亭解围道:「皇上息怒,良辰佳节朝臣难得齐聚一堂,本就适宜吃肉喝酒畅所欲言。」
陆渊眼眸微眯,笑意不明:「既然皇叔求情,那朕就放他一马吧。」可说话间,他极具侵略性的眼神从未从我身上挪开。
宫宴结束,一位宫女踱步而来对陆亭道:「太后请文安王到康宁宫叙话。」
陆亭没有多想,只是对我说:「沈侯在此地稍候,本王很快就回。」
我心底有种预感,陆亭刚走,陆渊便出现在宫廊尽头,他朝我迎面走来,避无可避。
「微臣参见皇上。」我依礼相对,却被陆渊突如其来抓住手腕抵在柱子上。
他质问我:「沈星,才短短几月不见,你就喜欢上了皇叔,对吗?」
我并不否认,对上他怒意尽显的眸子:「文安王仁德,臣倾慕于他有何不可?」
陆渊神色阴郁,似笑非笑:「沈星,连你也要背叛朕?」
我挣脱束缚,语气淡扬,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口吻:「臣忠君报国无愧于心,是皇上辜负臣一腔情爱在先,到此刻又何
必故作深情恶心人,还请皇上自重。」
话落,我不愿再同他纠缠,陆渊却是不依不饶拦住我:「沈星,你怎能爱上旁人?」
他不愿娶我,却也见不得我和陆亭亲近。
8
我进退两难之际,耳边传来陆亭的声音:「皇上未免管得太宽了。」
陆渊暂敛锋芒:「皇叔来的真巧。」
陆亭神色阴狠:「下次若是再瞧见皇上纠缠本王的妻子,休怪本王不客气!」
陆渊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陆亭又道:「本王不管你和那位神医族圣女是何情分,但她既然不安分,皇上还是尽早处置了吧。」他的语气是与生俱来的威仪。
陆渊眸色很深,只说:「皇叔难得提点,朕自当照做。」陆亭显然是动真格了。
陆亭看似不得势,可只要他想君临天下,这皇位便是唾手可得。
我和陆亭并肩离宫,他一路沉默不言。
「今日之事多谢王爷解困。」我没有挑明,却也看出陆渊忌惮陆亭,不想和他彻底撕破脸。
陆亭并不打算隐瞒:「皇兄和父皇心照不宣,留过两道遗诏庇佑本王。」
原是先帝和高祖都想将皇位传给陆亭,可他却因疾病缠身选择隐隐于世。
一旦陆亭反悔,陆渊的帝位将会被取而代之。
陆亭道:「本王只想闲云野鹤安度余生,无意卷入权谋庙堂之争,起初确诊痨病,本王曾放不下权势,以至于怨恨苍天不公,却也因祸得福偷闲度日,有道是身在其位,思谋其政,本王活得安乐随性便足矣,只是连累你,嫁给本王这个命不久矣之人。」
他这一生命运多舛,不曾考虑娶妻生子,却没想到陆渊会借势赐婚,安内攘外的护国功臣不该被亏待。
我目光深邃:「我从不后悔嫁给王爷。」陆亭是个极好的人,我唯愿他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陆亭望着我,眸光是无以言状的温柔缱绻。
经此一事,我和陆亭相处越发从容,和寻常夫妻一般相敬如宾。
可不久后,陆亭病重。
9
一位白发老人拎着药箱不请自来,是陆亭向我推荐过的老医者。
那人自称冷伯,在郊外绿竹林落脚,只是开了方子给陆亭吊命,说他撑不过三年。
我犹遭晴天霹雳,心里空落落的,陆渊又在这时候登门拜访。
他势在必得对我说:「沈星, 朕将你赐给皇叔, 便是看准了他命不长久, 你这辈子只能为朕而活, 永远也逃不过影卫的使命和责任。」
陆渊我有利用,有情愫,但唯独没有深爱,在他眼中, 权位始终高于一切。
我当场立誓:「我沈星是文安王明媒正娶的妻子,若王爷故去, 我便为他守节一生,若王爷活着,我便和他举案齐眉。」
听到这话, 陆渊笑得肆意, 「朕这辈子活得如履薄冰,时时刻刻都要提防阴谋, 你是朕的影卫, 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先帝用人不疑有明主之称, 可陆渊却是风声鹤唳多疑猜忌。
我凛然道:「王爷仁爱百姓是心怀大义, 臣为民谋利亦不稀罕爵位,只是皇上长年居于高位,生出了疑心病。」知晓我忠心,他便意图用我来制衡陆亭。
心思被说破, 陆渊也不掩饰:「沈星, 你果然是这世间最了解朕的人。」
可陆亭从未起过夺位的异心, 只是陆渊以人为棋,对我也是百般算计。
我对他道:「皇上说过,人生在世, 我总会遇到一位想要相伴白首之人, 王爷便是那个人。」
陆亭心头一颤, 眸光湮灭, 第一次露出求之不得的卑微神色:「那朕呢?」
我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反问他:「皇上究竟是爱我, 还是更爱自己?」
陆渊怔住薄唇, 冰冷穿透全身, 如藤蔓般缠住心脏,他掌控所有人, 到头来孤家寡人。
我望着陆渊, 他陷入纷乱犹豫说不出话来, 质疑自己的决策, 却又舍不下帝王之心。
身居帝位万人敬仰, 可陆渊心底始终纠结,又想起十三岁那年比武败在我手下,他以上位者的姿态对我恩威并施。
我和陆渊终究只剩下君臣之谊。
一年后,绿竹风起, 墨发纷飞, 我左
手提剑在林间练武,伴着悠扬琴声手腕旋转,剑影恃险若平地,剑意已是收放自如。
蓦然转身, 却见陆亭身着湛蓝锦袍,腰系水墨玉穗,身姿飘然端坐一旁抚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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