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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且尽欢

15且尽欢

且尽欢

我榜下捉婿觅得新晋榜眼宋兆明。

成亲后,我举全族之力助他高升,结果被他反咬谋逆,满门被屠。

行刑之日,我被困于后宅灌下毒酒,宋明兆却挽着柳姨娘缓步而来。

「当初要不是你母族以强权逼我娶你,我的柔儿怎会沦为妾室?」

「你满门性命,就当是给我柔儿的赔礼了!」

我含恨而亡,再睁眼,竟回到了捉婿当天。

这一次,我看着站在原地静候的宋兆明,素手一指,指向一旁阴郁状元郎。

可宋兆明却疯了,成亲当日,拿剑劫在我轿前。

他双目泣血,咬着牙恳求道:「娇娇,你下来,你下来我就带你走……」

1

铜镜里女子面色憔悴,我蘸取艳红口脂,点在眉间,化作一点朱砂痣。

我是沈家女儿,就是死,也要体面。

窗外秋风瑟瑟,来人一脚踹开陈旧木门。

「呦,咱们丞相夫人还有心情梳妆呢?全族都被灭了,夫人,您自个上路吧!」

托盘上放着一杯毒酒,我压下痛意,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劳烦告知相公,我沈家一世清正,必有奸人所害,请他日后务必为我沈家洗清冤屈!」

仆从面色诡异,见我饮完毒酒,才嗤笑出声。

「咱几个忘了告诉夫人了,这沈家可是丞相亲自举报的呢!丞相大义灭亲,抄家都自请前去,眼看这会,该回来了吧!」

支撑着我最后的希望轰然倒塌,入骨的恨意和背叛使我肝胆俱裂,毒酒发作,呕出一口血的我趴在地上,不死心地问:「你说……是宋兆明参告我父亲谋反?」

「当然了,姐姐!」

宋兆明挽着柳雪柔从门外进来,两个人站在我面前,毫不掩饰地得意。

「姐姐,刚刚回来时我们正巧路过刑场,你父亲的头刚好滚到我脚下呢!哈哈哈——」

五脏六腑都在翻涌,我死死抓住宋兆明的官袍质问:「为……什么?」

成亲数十载,我自问毫无过错,更是举全族之力助他从小小榜眼走到如今丞相之位,他怎可对我全族下如此狠手?

他那张脸依旧面无表情,后退一步,阴郁地说:「当初要不是你母族以强权逼我娶你,我的柔儿怎么会沦为妾室?我的母亲怎会气急身亡?」

「你满门性命,就当是给我母亲和柔儿的赔礼了!」

他说的义正词严,连带我都要以为自己真有这般恶毒了。

成亲之前,我再三询问他家中可有顾虑,他自己笑着说没有,家中只有母亲和义妹,早些娶妻家中老母也会安心。

礼成后他母亲病重我更是多次派人求御医就诊,购百年老参,甚至答应老人临终嘱托,让他娶义妹柳雪柔。

我没想到,他竟把这些全权怪到我身上!

真是愚蠢至极,我竟选这样的人为良人,害我沈家满门!

我不由自主想笑出声来,却吐出大口大口鲜血,溅到面前人秀着祥云飞鹤的官服上。

这倾我全族之力换来的官服,却覆了我全族。

真可笑!

2

「小姐,你闭着眼怎么选夫婿?」

身边秋云的声音一下子使我睁开了眼。

秋云不是早就死在后院了吗?

秋风习习,空气里夹杂着丹桂的清香。

我看着身上水红的绣裙,千金一匹的江南苏绣,秀着栩栩如生的百花争春。

这分明是我榜下捉婿那日的衣装!这裙子在后来被宋兆明赐给了刘雪柔,不可能再在我身上!

「怎么?娇娇可有心仪人选?」

我连忙看去,是双鬓未白的父亲!

「父亲!」

我真的回来了!回到一切开始这一天!

「娇娇哭什么?你看上哪个和为父说就好,为父都答应你还不行吗?」

这一次,绝不能再选宋兆明!

「娇娇觉得那个怎么样?」

父亲指着一袭青袍,站得笔直的少年。

我随着望去,赫然是此番秋试新晋榜眼宋兆明!

他微微抬头,有所预兆地看向二楼这里,清浅一笑,风光霁月。

「模样不错,眼里也没贪念,爹爹觉得不错!」

「娇娇,要不就这个吧,爹先找人把他绑上来!你看看再决定!」

没等我开口,父亲连忙吩咐人:「快去,把这个榜眼给

我抢回来!」

不行!

此时太过严肃拒绝会引人怀疑,我连忙装作难以抉择地补充:「顺带着把旁边那个也带上来!」

仆从听令,很快将两人带了上来。

一身清正的宋兆明身旁,却是今年的新科状元——谢苑。

宋兆明面带笑意,微微颔首鞠躬行礼,谢苑面色阴郁,只盯着地面,半句不言。

上辈子,这个新科状元文采斐然,但回去后不久自杀身亡,引得世人好一阵唏嘘。

死得早者,可嫁。

「两位可听过榜下捉婿?今日,为我独女沈月娇请二位上来……咳,如有不便的,现下可离去。」

宋兆明没走,我清楚,我有些惊讶的是,谢苑竟没有离开。

父亲见两人都没走,对我挤眉弄眼,示意我挑选。

团扇掩面,我伸出手指,微微指向宋兆明的方向。

宋兆明站在原地,犹如松柏,眼尾微微含笑,像是在等着我说出他的名字。

可就在爹爹要开口时,指向落到谢苑身上。

「爹爹,我要嫁他!」

3

宋兆明茫然一愣,随后焦急地看向我,推开了要带他下去的人。

「等等!在下可否一问,沈姑娘,为何选他?」

我还没说话,阿爹先不快了。

榜下捉婿这样的事情,虽是「捉」,但也问过意愿,是你情我愿,无需多言的事情。

这样赖着不走,多少有些难看。

「宋榜眼,这是何意?」

宋兆明双手抱拳,又试探地看了我两眼。

「在下……在下,只是觉得和沈小姐一见如故,想知道,为何沈小姐不选在下?」

我阿爹也不愿刁难,刚想打圆场,却听我说:「你与我一见如故,我便要嫁给你吗?你不过是小小的榜眼,明珠当前,我当然先会选状元郎!」

听起来像极了拜高踩低的娇纵世家女。

上辈子当好人不得好死,那这辈子我比你们都要先一步当坏人。

我倒要看看,忘恩负义之人的下场!

爹爹不赞同地看着我,我冲他眨了眨眼,他拂袖:「好了,把谢状元请进府吧!」

秋云扶着我路过宋兆明时,他脸色难看,带着期望落空的失落感。

宋兆明,这一次我不插手,我倒要看你如何步步高升,如何赡养老母,如何迎娶柳雪柔!

回到府内,沈府处处张灯结彩,按习俗是捉婿当天完成婚礼。

爹爹看着面无表情的状元郎,倒也不敢开口叫人换喜服,连忙冲我示意。

「谢状元可愿娶我?」

谢苑微微抬眼,纤长的眸子扫我一眼,随即又低头:

「不愿。」

爹爹犯难地看向我,我示意他先出去,仅留我们两个相对。

「为何不愿?我爹是袭有爵位的侯爷,你若娶我,不仅前途一帆风顺,子孙后代还可继承爵位,更何况,我自认为长得也不差,谢公子觉得呢?」

我是沈氏这一脉的独生女,若是嫁个早死的丈夫,孩子出生可继承侯府功勋,也算我对得起母族。

我凑近屈膝,仰头正对上他低下来的目光,他微微侧头,轻声说:

「非吾所求。」

一个找死的人,所求的能是什么?

「谢公子求的是什么?」

他不语。

「秋云,送谢公子归家。」

4

我对爹爹说我看中了谢公子,定会想办法令他倾心,爹爹发愁地看着我,叹了口气走了。

当天夜里,我披了件斗篷,带着府上四个打手,坐着马车去了谢家。

状元郎有勇气去死,却没勇气活下来?这可不像是一个有所求之人的抉择。

青石板路被车轮压得难以反抗,马车停在小巷入口,我提了灯,让几个人跟在后面悄悄进去。

「大小姐,咱这是做什么呀?」

「你懂什么!大小姐一看就是看上了谢状元,白天强抢民男不好看,这事得晚上干!」

我:……

月色洒进小院,冷冷的。

除了屋中一点灯光,院中再无一点活人气息。

「大力,把匕首给我。」

如果不是自杀,那谁会杀新晋状元呢?

「小姐,您真要用强啊!」

我黑着脸拿过了匕首,命令他们在房门前听到动静就进去,提着灯,吱嘎一声,推开了木门。

屋中受伤的老妇人在屋

中撒着油,谢苑趴在书案上昏迷不醒,妇人看到我,瞬间扔下了手中的烛台,火焰燃起,她直直地冲我来。

她想灭口!

我连忙后退大叫:「进来!」

妇人看这么多人,转头撞在了柱子上,临死前大叫:「婢已尽忠!」

我叫人把谢苑抬进了马车,原来上一世新科状元自焚而死,都是假象。

不过,杀他之人,嘴里的那句尽忠是何意?

我看到躺在马车上的谢苑,比起宋兆明那种道貌岸然的假君子,他倒长了一副能蛊惑人心的奸臣模样。

妖而不俗,闭眼躺在那里,手里还紧紧攥着半片染血瓷片。

那位老夫人受了伤,看上去应该是他亲近之人,先在羹汤里下药,然后点火做出自焚现象,等他反应过来,奋力反抗,却为时已晚倒在桌上。

5

车上的人微微皱眉,在我靠近之时突然睁眼,他猛地把我往下一拽,翻身覆在我上面,把那嵌入掌心的瓷片抵在我脖子上。

「沈小姐,你为何救我?」

他眼底还带着痛意,蓄积的几分厉色,像是下一秒就能毫不犹豫地解决了我。

「我要嫁你,仅此而已。」

谢苑有一瞬间的愣神,随后嘴边扯出半分嘲讽,他俯下身子,贴我极近道:「嫁与我?你可知道今日杀我之人是谁?你可知道我所求?」

他眼里生长着肆意的疯狂,整个人有一种打破礼数狂妄的美感。

「我若说我是前朝遗孤,我是弃子孽障,是终有一天要搅得天翻地覆的逆党之余,你还敢嫁吗?」

我看着面前的人,突然止不住笑了出来。

上辈子狗皇帝不是听信宋兆明之言认定我全族为叛党,危害他皇权吗?

那这辈子,我就真去覆了他的权!

我攀上面前人的脖子,四目相对,毫不避讳道:「为何不敢?你是当朝贵妃与前朝废帝之子——愠璋,没猜错的话,永安侯是你的人吧!」

上辈子永安侯叛乱,打着恢复前朝的名号,贵妃却早早举报,一行人被联手镇压。世人这才知道,当今高高在上的贵妃竟是皇帝篡位之后夺取兄长之妻。

事情镇压,反叛举报的贵妃却依然被赐自尽,临死之前,高喊一声愧对吾儿。

那个时候,我刚好进宫面见皇后,误入贵妃的长春殿。

他眼神剧颤,带了几分慌乱。

「你如何知晓?」

我想了想,随后说:「因为我是这王朝的叛党反贼,是立志要当画本子里反派的坏人,你看我们多么般配,我们该是天生一对!」

离经叛道的好处就在于,当你完全背弃君臣之道,胆量就会越来越大,比如,我突然很想谋一谋那个位置。

若一朝事成,以皇后之位谋杀帝王,我可以顺理成章地坐上那个位置,这可比我一人奋战轻松得多。

6

我带谢苑住在府中,谢苑向父亲保证,等领官授职,小有成就之日,必定以八抬大轿将我抬入府中,补齐礼数,再正式结为夫妻。

听得我父亲连连点头,背地里冲我竖了好几次大拇指。

谢苑是当今状元,本身又文采斐然,按理来说,哪怕是状元,一般也要从翰林院的六品小官坐起,我爹爹直接砸关系把自己的状元郎女婿提到身边当了正五品礼部副手。

再加上他为人机敏,在官场中格外顺利,随着他的顺利,宫里的贵妃却不小心坠井身亡。

前朝星火,终究也不可小觑。

而这辈子,榜眼宋兆明只在翰林院里当个编修,他若不找些机会,怕是这一辈子都要跟那些书作伴了。

我找探子日日探查他,放榜之后,由于被我带上来过,再回去也没有世家贵女「捉」他。

他只好回去,得到职位的第二天,摆了两桌酒,迎娶了义妹柳雪柔。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他母亲病重,这一次没有太医诊治,他在翰林院当职也赚不了几个钱,不出半月,柳雪柔竟然卷钱跑了。

「你说她跑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探子,我还以为他们感情多深厚呢。

看来贫贱夫妻百事哀,再深的感情也能被磨灭。

「不仅跑了,听说跑前还卖了宋学士家里院子的地契,留了封羞辱书挂门上,字字骂宋兆明没本事赚银

子还要装清高,当天晚上连人带东西都被扔出来了!那家伙,正好赶上第一场雪,老太太当天晚上就没了!」

我一口茶含在嘴里,上不上下不下,憋笑憋得难受。

「哈哈哈!那他人呢?」

「听说气晕好几次,先被隔壁寡妇拖进去了,第二天又被寡妇姘头扔出来,去投靠友人了!」

「哈哈哈哈哈!」

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谢苑穿着鲜红官袍,踏雪而来。

他升迁极快,除我母族相助还有自身势力,运气好的我爹都羡慕。

来人笑问:「夫人笑什么?」

「我这样蛇蝎心肠的恶毒之人,自然笑某些小人地落魄潦倒了!」

他见过我的叛逆,我也不愿对他装腔。

「那怎的是我夫人恶毒呢?既是小人,理应落魄,我夫人明明最是直率良善,来年三月好春光,府邸建成,我娶夫人入府可好?」

我们说着彼此听得懂的暗号,相视一笑。

三月春景,亦是上辈子捉拿反贼之时。

7

我本以为宋兆明这辈子不过如此了,却不想他突然扶摇直上,在皇帝出访时突然替其挡刀,救圣驾于水火,连升两阶,又上奏南方动乱,与皇帝提前请命,以文官之身指挥武将迅速平定南方隐患。

圣上大悦,称他为国之栋梁,天纵奇才,封为御史大夫,相当于当朝副相。

而从他突然冒出替皇帝挡刀那刻,我藏于二楼,一下子猜到他可能重生了,挥手叫人换路线撤退。

上辈子尽人皆知圣上微服出巡遇刺,箭入右胸,重伤后精神不佳再不出巡。

如今我与谢苑在一条船上,这样刺杀圣上的事,我凭借前世记忆亲自上阵能降低败露风险,按理来说,他一低品阶文官不可能知道此事,更别说如此碰巧出现,他定是如我一般重生了!

他如今成了京中大红人,更是与定国公独女定下婚约,今日御赐的府邸设宴,无人不给脸面。

我与谢苑同往,这宅院大得惊人,官员齐聚,刚走两步被一端着酒水侍从撞到。

酒翻杯碎,我衣裙上沁透一片酒渍。

「谢夫人饶命,谢夫人饶命……」

侍从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起来吧!」我回头无奈地对谢苑说:「这衣服我须得换一下,你先去前厅吧,过会直接来花园找我就好!」

他微微一笑,临走时,在衣袖下,我勾了勾他的手指。

他瞬间意会,借着我的目光,看到了不远处一袭红裙的定国公独女杜若灵。

宋兆明啊宋兆明,你可知道,上辈子我虽带几分骄傲,却甘愿对你小意温柔,百般包容,而杜若灵这样的掌上明珠,不可能受一点委屈的。

你选她,只会让心怀不轨的自己更艰难。

不过你这样的人,倒也活该。

亭台楼阁,雕栏画栋。

不知走了多久,那人把我带入一间空房。

待我换好衣衫推开门,门口赫然是背对我而立的宋兆明。

8

真奇怪啊,他如今看我的目光,竟比上辈子还复杂,眼里明灭不定,竟有几分欢喜?

「娇娇,娇娇我——」

他话随着我后退的脚步中断。

「宋大人,臣妇与您并不相熟,烦请让让。」

他突然面带痛苦,仿佛上辈子是我杀了他一般,放低声音说:

「娇娇,我知你怪我,我错了,我是受了奸人挑衅才犯下错事,柳雪柔根本不爱我,我母亲的事也不怪你,是我错了……」

我如今听来只觉得厌烦,语气平淡却稍稍放大音量地说。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大人已与杜小姐议亲,我也和谢大人早有婚约,我们之间毫无关系,还望大人自重!」

我不卑不亢,可看他的眼里全是痛苦恨意,他很清楚,这样浓烈的恨意是上辈子的恩怨才有的,也是,爱过才有的。

他面带喜色,有些激动地自证。

「不!不是!我根本不喜欢什么杜若灵,我爱的只有你,我娶她不过是为了她父亲的权利,我知道,你也不爱谢苑,你不过是想报复我!」

「宋大人,这又是何以见得呢?」

谢苑的声音一出,宋兆明就冷了脸色,与上一世不同,他的脸上多了几分孤傲狂妄。

圣恩是养人,但总能让人滋

生些毫无用处的自大。

可他回头看到人群中的杜小姐,面色又有几分慌张。

当着众人的面,谢苑轻轻过来拉过我的手,他轻笑着说:「就分开这么一会儿,娘子又被人盯上了,真令为夫担忧」

「宋兆明!你这究竟是何意?是当我定国公府好欺负吗!」

「好啊!你对我说的什么一见钟情,非卿不娶,都是骗人的鬼话!」

「你敢骗我杜若灵!你敢骗我!」

面对定国公千金的咄咄逼问,宋兆明几番解释都开不了口,众目睽睽下,杜小姐顺手捡起地上鞭子,到抽打起这位文臣。

宋兆明狼狈躲避,谢苑怕伤到我,带着我连忙赶到安全范围看笑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得到青睐的太多,这些文臣武将早有不满,都只是看着,并未上前。

杜若灵大怒,赶来的小厮也只得上蹿下跳地和主子一起挨打。

9

这场宴会过后,据说宋兆明半月未出家门,定国公直接把婚帖扔到了他门前,酒楼茶肆也传出好几个版本。

不过他活着,终究坏事。

我告知谢苑此人可窥探未来,我和他的几句聊天中,竟发现他知晓我们全部计划。

「竟是如此,那此人留不得!」

我点头。

他若是不记得上辈子的事情,我此生会留他一条命品尝疾苦,但偏偏他想起来了,那就怪不得我了。

谢苑多次派人暗杀,却无一成功。

直到他亲自带人出手,半夜从窗子逃进我闺房,从前胸到腰间多了一道伤痕。

「怎会这样?何人能伤得了你?」

我连忙扶他坐下,掏出梳妆台里的金创药,为他处理伤口。

黑色的夜行衣被血渗透,布料取下来时,他止不住闷哼。

「暗卫,狗皇帝派了皇家暗卫保护他!」

话一出,我手里的金创药停在半空,烛光昏黄,我从他眼里也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担忧。

皇帝能派皇家暗卫保护他,证明他一定告诉了皇帝很重要的事情,比如——谋反。

他知晓永安侯会在明年三月谋反,若以此护皇权清除前朝余孽,确可保自己一世荣华。

我又垂眸把药上好,伤口较浅,并不需要缝合,拿着白色棉布一层一层地缠上去,看上去整个人像是埋在他怀里。

「娇娇,我们得提前动手!」

我从他怀中抬头,面色坚定。

「不必,我们可以按原计划行事。」

宋兆明,没有人比我懂你的胆小懦弱,自大狂妄。

一个连母亲死亡都不敢担起责任的人,他不会有勇气去挑战命运的轨迹,去提前揭发捉拿反叛之人。

他一定会等到自己认为最安全有保障的时候。

因为他知道,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下,一旦他扑空,圣恩的背后是重重怀疑。

他担不起后果,他绝对不敢赌。

可宋兆明,我敢。

所有挡在我前路的人,无论是谁,我都敢与之殊死一搏。

或许,该见见面了?

10

我在天香楼喝茶,十次有八次能碰到宋兆明。

天香楼是我的产业,京中所有人都知道,谢大人好福气,沈侯爷的掌上明珠不爱插花品茶,偏爱买楼卖茶。

坊间甚至有传闻,谢苑的官职是我砸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宋兆明可能也这么认为。

他坐在我面前,头戴玉冠,春风得意。

「娇娇,你即使要气我,也该选个中用的,像是你知道日后能做丞相的李大人,或者是与你家世相当的张大人,怎的,偏偏选了个上辈子早死的无能之人?」

他对谢苑并不设防,因为上辈子谢苑死得早,没人知道他是前朝遗孤。

我面色如同往常一般冷淡,像是耐不住他日日的挑拨,带了几分烦躁:「我夫君与宋大人何干?我夫君便是无能,以我沈家全族之力,加上我赚的黄金万两,也能让他在官场连连升迁!」

像是愤恨,像是责怨,我瞪他一眼,冷声道:「他什么都不需要会,只要不如同某些忘恩负义之人一样杀我,我自会爱他一世护他一世!」

宋兆明手里的茶停在了空中,他收敛了几分狂妄,像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有些无措地看向我。

这些天,他总是跑这里跟我追忆上一世,可

他越追忆越会发现,上辈子无条件对他好的人,只有我。

他如今顺风顺水,却对我,越回忆越不舍愧疚。

因为曾经的寸寸相思缠绵,如今另属他人,就像是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夺走,难免不甘遗憾。

人永远都认为得不到的最好。

「娇娇……我…我这辈子只爱你,我再也不会犯错了,你们还没成婚,你等等我好不好?」

「你等等我,我这辈子会八抬大轿娶你!我只爱你一个人,绝不会再纳妾!」

「不必了!」

我温和地看着他,头上簪着和他上辈子送我很像的玉簪,笑着说。

「不必了,我夫君自会爱怜我。」

大启十三年的冬日,大雪封山,我与他困在山上。

他问我要不要祈求神佛怜悯?

我也是这样看着他说:「不必了,我夫君自会爱怜我。」

他眼中情绪翻滚,有那么一瞬间,竟落下泪来。

果然是下贱,要吃过了一遭世间苦,才能学会感恩。

我心中感慨,不动声色地离开。

楼下的马车等候多时,掀开帘子上去就被一只手拉入怀中。

「今日又是一盏茶的时候!日日借出娘子,为夫也是会吃醋的!」

他说起这些胡话一套一套,趴在耳边总是说提前新婚夜,哄得我面红耳赤。

「别闹,差不多了,春天快到了。」

他抵住我的额头,四目相对,带着即将溢出的期待爱意。

嗓音有几分嘶哑地说:「是啊,春天快到了。」

春天到,万物生。

11

新年过后,空气中还留有爆竹的味道,整个京都像是停滞一样,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中。

三月迎春,宜婚嫁。

三月十五这天,京中有两桩婚事。

一场是御史大人谢苑与沈侯爷独女沈月娇的婚礼,另一场,是当今丞相宋兆明的婚礼。

奇怪的是,宋兆明的婚礼是圣上赐婚,却无一人知道新妇是何人。

婚礼当天,我穿着繁重的婚服,戴着盖头,被送进了喜轿。

谢苑一袭红袍,骑着马在前方开路,丝竹唢呐,格外喜庆。

行至中间,路边百姓只见迎面跑来的谢府小厮对着新郎说了几句,新郎面色剧变,吩咐轿子停下来,自己却策马而去。

迎亲当天,把新妇留在半路,这倒闻所未闻。

唢呐还在响,既像喜事,又像丧事。

半个时辰后,花轿依然停在原地。

马蹄声声,城南那边不断有民众涌向这边。

「造反了,造反了!」

「快跑啊,京中有人造反!」

护卫排在花轿两边,所有人一动不动。

直到从城南那边走来一小支军队,带头的人一身鲜红喜袍,手握长剑。

正是宋兆明。

「娇娇,下来!你下来我带你走!」

护卫见此状况,抽出长剑,挡在花轿前。

我掀起盖头,提着艳红的婚服从花轿上下来。

「宋兆明,你要做什么?我夫君呢?」

他和额前一缕碎发,呼吸也有些不稳,执着的剑尚带血。

「夫君?娇娇,你的夫君只有我一人,谢苑参与谋反,我刚捉拿他和永安侯的逆贼,他配不上你!」

「这个世上,只有我们最匹配!」

他举剑一挥,砍死了最近的护卫。

脸上带了点点血迹,仰头说:「娇娇,没人能阻止我走向你!」

我满眼茫然痛苦,止不住地后退,一旁的侍从也慢慢后退。

「不会的,他怎么会谋反呢?他不会谋反!他说过他爱我!他不会谋反!」

他踩着那具尸体,步步向前,嘴角挂着得逞的笑。

「娇娇,永安侯谋反这事只有我一人知,你猜,他怎么会卷进去?」

「当然是——我告知陛下了!一个早就该死之人,他凭什么抢走我的东西?」

我不可置信地摇头跌坐在地上,看着我眼里的痛苦,他怒火更盛。

「我向陛下请了旨。我知道你还爱我,我也是,这一次,我们谁都不要辜负,好不好?」

语气里带着热切和盛大的期盼,他像极了话本子里那种为爱疯魔之人。

真可惜,我不是受众。

远方传来一声钟鸣。

于是,当他怜惜地看着我这张点了朱砂的芙蓉面流下的泪滴时,宽大的水袖下握

着的匕首,猛然扎进他的心脏。

他震惊地低头看着扎在胸前的匕首,眼里的爱意瞬间退散,像上一世我濒死时一般,嘴里涌出大片大片的鲜血。

「为……什么?」

我微微一笑缓缓站起,退后一步,扶了扶头上的宝石步摇。

只一个眼神,身旁的护卫褪去畏缩,直直上前绞杀他的人。

身后传来马蹄声,宫中丧钟声响。

狗皇帝已死,大业终成。

斩杀完成的护卫接到信号,跪下呼我:「皇后万福!」

捂着胸口倒在地上的宋兆明目光满是错愕,他这才注意到我的婚服上绣的,不是鸳鸯,是凤凰。

他回过神来,错愕地说:「你……你竟敢……谋反?」

我已经看到身后策马奔来的谢苑,面带笑意,回了他句:「这不是上辈子你给我的罪名吗?我顶多算如你所愿。」

谢苑跨马而下,疾步走到我身边,抱我入怀。

「成了,娇娇,我们成了!」

我猜到宋兆明会在和上辈子同样的日期行动,早在他要去的地方,我们已备下诱饵,装作失败受降。

而京中军集中于此,皇宫兵力正巧薄弱,先攻入宫中,夺得玉玺兵权,再用提前的埋伏反杀中饵之军。

将计就计,成婚这日刚好登基。

「你……怎么会是——」

他的话没说完, 被冷着脸的谢苑一脚把匕首完全踩进,咽了气。

「配角要早死, 别打扰上位反派庆祝,不懂吗?」

12

春色醉人。

谢苑登基之后,处理了两天朝政大事,平定下来后,第三天死活不去。

他赖在我的床上:「娘子,话说好了共同治理的, 今天该轮到你了,你去你去!为夫给你炖汤喝!」

他抱着被子,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你去嘛, 龙袍我都给你备好了!」

他拍拍手,小太监举着他备好的龙袍, 都改成裙子,比男装更好看。

见我看龙袍连忙自夸道:「好看吧, 我让他们设计的!这世上,只有你夫君有如此才华!」

我一回头, 他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 眼神飘忽。

如今朝中的骨干大多是当初与我们一同谋划之人, 我参与其中,做出的贡献有目共睹, 这些人对我心服口服。

因为一开始仗着重生,我骗这几个人说能测算未来, 随手说的,几乎全中。

几位老臣眼里,我的神圣程度能与庙里的供奉的神仙相比。

于是我们开始轮流执政, 但大多时候是共理江山。

我爹现在整天就是嗑瓜子跟人唠嗑, 逢人就说,他当初一眼就看出当今圣上并非池中鱼,果不其然……

整个府邸成了朝中八卦来源,他格外受欢迎。

等第二年,我诞下皇子,谢苑二话不说就扔给我爹带。

自己整日赖在我身边:「娘子, 亲亲!像你夫君我这样恶毒勤奋之人, 需要娘子的贴贴!」

似乎自从我带他回府后,他对自己的形容都会有恶毒二字。

我放下手中的笔, 好奇地看向他:

「你为何总说自己恶毒?」

我以为他会说, 效仿我的话, 想与我相同无二;又或者, 是不赞同我对自己的形容,想用这种方式提醒我。

他只是眨眨眼,然后把我抱进怀里。

「因为我家娘子是世上最良善之人,我要做最坏的, 才能与她互补。」

我心一颤。

原来历经种种, 他还觉得我良善。

只见这厮在我耳边嗅了又嗅, 小声说:

「善良的娘子,此番春光正好,不可辜负啊——」

他说着, 将我抱起,向殿中软榻走去。

趁这芳菲春色,且尽欢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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