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音尘别
16音尘别
音尘别
我是主人的护身傀儡。
近来河洛门那位不学无术的小少爷总是来找麻烦。
我起初顾忌他身份。
然而他几次三番得寸进尺,我终于不耐出手打伤他。
问他与主人究竟何怨何仇。
他受了伤却还笑得痞里痞气,背倚雪松,低头拭去唇边血迹。闻声一顿。
抬眸看我:
「杀了我的心上人来炼制傀儡,如此,还不够吗?」
1
风姿闲雅的少年,眼中极少见地蒙上了阴翳。
我替主人护法这么久以来,头一回遇到这样古怪又难缠的敌人。
他说心上人。
什么是心上人?
我如是疑惑,也如是提问了。
白骨累累的仙陵山上骤生风雪。
纷乱的雪舞风啸,像要剿灭一切活物。
「段小公子。」
结界开,洞府内走出身披狐裘的病弱青年,踏着一地冰霜,在银色狐毛衬托下,其面容更较雪色莹白。
望向对面负伤的少年,淡淡道:
「事不过三。小公子再来此撒野,莫怪在下去河洛门讨说法了。」
而后冲我招手——
「隋音,过来。」
我便不再理会段星澜。
收起沾血的傀纺丝,温顺地垂下眉眼,一步步回到主人身边。
凛冽飞雪里,他揽过我的腰,用狐裘裹住我。
其实我不太明白主人为何这样做。我是傀儡,不怕冷。
但我永远不会质疑我的造物主。
「音姐姐!」段星澜似乎是在唤我。
我迟疑回头。
松风摇雪,簌簌落了少年满身。
我方才没有下重手,但不知为何他又吐出了一口血,想要上前,却步履一晃,单膝跪倒在地。
眉梢沾雪,斑白。唇上染血,嫣红。
仍死死凝视着我。星光破碎的眸,像有满腔话语欲诉。
我还未看懂那神色,苍白的手横隔而来遮住我视线。
「段小公子请回。」
主人在下逐客令。
用着客气的词,而嗓音阴鸷,不容置喙。
他拥我入内。结界刹那闭合,隔绝了外界一切。
2
我是主人最得意的作品,顶阶的活尸傀儡。
具备基本灵智。
我家主上花余笙,修仙界十大家之一骨鹤洞的少主。
骨鹤洞花氏,以一手聚敛死尸、锻造傀儡之邪术闻名遐迩。
虽自横空出世起便颇受诟病,但从一个凡人世家跻身仙门,百余年来其以无可匹敌的实力稳居前茅。
近来与河洛门分庭抗礼,而彼此奈何不得。
近期临近十年一度的朝天会,关系更加紧张。
所以哪怕段家小公子趁我主人闭关期间屡屡偷袭,我仅以防守为主。
只怕激化矛盾。
但主人似乎对我的处理方式并不太满意。
洞府中,花余笙抓起我的头发,一施力,逼迫我仰头直视他。
贴着头皮,我能感觉他修长鲜明的指骨,崚嶒而森冷。
「疼吗?」他问。
疼虽疼,傀儡并不惧疼痛。但更不会说谎。
我诚实点头。
他便松了力道,改为抚摸。
从上往下,一下下抚弄我长发,噙上了莫名的微笑:
「乖。」
我了解我的主人。
以往看见这样的笑,便是有人要倒霉了。
而这一回,倒霉的是我。
3
我从骨鹤洞少主扈从降为了低等傒奴。
被罚行戮崖洒扫。
这里是炮制活尸的场所。
因此总有擦不完抹不尽的血,腐烂生疮的肉,蛮恶污浊的瘴气,和匠人投放的毒蝇蝮虿。
听说被派到这里的傒奴总活不过三日便须换新人。
但对我这样的傀儡而言算不了什么。
只是花家的活尸傀儡比奴婢珍稀,断只手的价钱都比买一条人命贵,寻常不会被派去做杂活。
我认真清扫到第六日,行戮崖迎来位贵客。
谭氏小姐谭妙芙,同时是花余笙姑姑的女儿,在领事陪同下来挑选护身傀儡。
她面上罩了防护的柔纱,左角有银丝掐花的标记。
这特殊纹样,一见便知出自主人之手。
她看到我,原本蹙眉嫌弃着糟糕的环境,倏然展了笑:
「欸,这不是音娘子吗?怎的惹哥哥生气,来了这鬼地方呢?」
骨鹤洞来来往往女客不少,我能记住,是因为她是少有的能长久待在主
人身边的人。
但她却很不高兴我也能长久在花余笙身边。
共处时,总撒娇要主人将我弄走。
每当这时,主人往往温言含笑安抚她,而后命令我封闭五感。
乃至强制禁闭我六识。
对于花家人,对碍了事的傀儡会做如此处置。
而花余笙不常对我下这样的命令。因我告诉过他,丧失感官的滋味,极其难受与惶恐。
他只为这位谭小姐破过例。
我回想段小公子描述的心上人。
或许,对主人而言,这便是他的心上人?
4
谭妙芙一脚踢开灵木盆。
打翻的水接触地面的瞬间和着污血凝成了坚冰,我正想起身,一只绣鞋踩住了我的手腕。
掌心压向石板,被血冰割出了口子。
我疑惑抬头。
她挑衅冲我笑。
我梳理了下关系,这是主人表妹。还大约是主人心上人。
不可以动。
一旁的领事不安出声:「小姐,这是少主的……」
「滚!」
话音未落,骄横的大小姐一甩灵鞭,便无人敢动了。
「哼,隋氏余孽……」她用鞭子挑起我下巴。
「左右不过一个玩物,少主哥哥还会为她与我置气不成?」
「音娘子,知道行戮崖下是什么吗?」她抓着我扯到崖边,漾开张扬的笑。
「听说崖底有魂川,魂川通河洛……你替本小姐下去看看,是也不是?」
5
崖下长流名魂川,通河洛,不知真假。
但川中枉死冤魂无数,是真。
我若落进去,傀儡一只,连魂魄都留不下,更是真。
谭小姐走后,我吊在陡崖外,一天一夜,借着横生蔓长的藤枝,适才爬回去。
我是最出色的护身傀儡,修为不低。
会这样费劲,是因摔下去前折了条手臂。
摸着肩膀碎裂的骨头,我只烦恼余下的工作该怎样进行。
主人没有说我何时可以回去。
「隋音。」
他不知为何来了行戮崖。
白衣白肤,在这种地方格格不入。
没有温度的指从鹤氅下探出,沿我的手腕援至臂膀,最后压上我的肩。
花余笙又含起了笑:「疼吗?」
「……」他在用力。
我感受到左肩加深的骨裂,惶惑点头。
痛觉加剧,在我以为左臂会彻底废掉前一刻,他蓦地收手。
将我打横抱起。
「痛便长点记性。凡我以外对你不利者,不知道还手吗?」
主人怀抱是冷的,声音也是冷的。
我被寒香环伺,仰头望他。
似懂非懂。
行戮台修筑成莲花状,本是刨解尸体的地方。
砖缝里尽是年久发褐的血渍。
而此时此刻,向来娇美爱干净的谭大小姐,却伏跪在莲台中央,浑身颤栗。
前一日面对谭妙芙尚卑躬屈膝的领事,这时却腰背直挺,面无表情。
看见花余笙抱着我走近,才重又低下眉折下腰。
殷勤禀告:
「回少主,是右手。」
「她说,是用右手推的音娘子。」
6
「哥哥……」
谭妙芙发髻蓬乱,衣服脏了,脸亦惨白。
全身上下皆在哆嗦。
「小妙芙,你太不乖了。」花余笙缓步上前,踩住那只漂亮的纤纤素手,「我的人,你怎么敢动?」
足底用劲。血花绽开。
「哥哥、少主哥哥!妙芙知错!知错、啊——啊啊啊!!!」
咯吱断裂声里,他在我眼前,一寸寸将谭妙芙的手指碾得粉碎。
谭小姐从起初尖叫求饶,到彻底发不出声。
生生痛晕了过去。
在场仆婢无一不吓得大气不敢出。
我看在眼中,倒是无常人该有的震恐情绪。
只是更加惶惑——
「主上,她不是,您的心上人吗?」
我再是迟钝不更事,也觉得不对。
为什么会这样对心上人?
我想起段星澜对心上人的解释——心心念念、所恋所慕之人。
更不知道为什么,主人笑出了声。
他的鼻息喷薄在我颈侧,微微发烫。
——原来这样冰凉的人,吐息也会是暖的。
「心上人?」
花余笙压低了嗓,每一个字都似在舌尖反复碾磨,适才徐徐转出。
颈上灼烫感更甚。
他贴近了:「音娘,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心上人
。」
他一路将我抱回房,全不合规矩地置于卧榻上。
我挣扎欲起,却见外间帐幔垂落,如岚烟渺渺,绝断了内外。
他垂眼端视,只漫不经心一字:
「脱。」
7
「主上……疼。」
鲜血淌落,在床褥绽开红梅朵朵。
我解了衣,他的手在我裸露的肌肤上游移,划过皮肉,带来的痛苦难以言喻。
最不该怕痛的傀儡,亦不禁皱了眉。
我抓着身下罗衾不敢动,傀纺丝却不受控地从指端蔓延出,绕上花余笙的手,进而攀上其臂膀,缠上其肩颈。
这是危险征兆。每一缕虚幻丝线,可绕指而柔,更可削铁无声。
然而我愈恓惶,愈无法收束自如。
主人刹那的表情我看不明白。
似乎弯了下唇,眸中却并无笑意。
他忽而俯身。
堵住了我溢出口的吟呻。
我此时还不知道,这应该叫作吻。只觉得主人含着我的那两片薄唇,是侵骨的凉。
凉意直沁到四肢百骸,将疼痛奇异地镇抚下来。
傀纺丝收拢退回。
花余笙随即松开了我,并将在我体内横冲乱撞的灵力撤离。
我像濒死的鱼一朝获赦,抑不住大口喘息。
麻木许久的左臂也瞬间有了知觉。
他收起生肌续骨的红泥,慢条斯理地替我将衣祍扯回肩:
「心上人,那是放在心尖上,舍不得她疼的。」
我抬手按肩,断裂的骨骼已然修复如初。同时听见主人这样说道:
「我可没有心上人。」
他捏起了我的下巴:
「音娘,为奴要懂得为奴的分寸,妄揣上意,要割舌的。」
「再因这类小事断手断脚,浪费我的灵力和修复材料,你便滚出骨鹤洞自生自灭。」
8
花余笙直接将谭妙芙逐出内门,不允入界。
随后再度闭了关。
花家这一代后起之秀不在少数,花余笙却是无与伦比最具天赋者。
在其光芒下,花氏所有子女都要仰其鼻息。
骨鹤洞等级严苛,少主仅次一人之下。
然而他定的事,便是家主也不会轻易反驳——花余笙早该继任主位,只是身体欠佳,适才一再延后。
所以,遑论谭妙芙这样的外姓亲眷,哪怕嫡姊妹,他亦有权生杀惩处。
曾经最疼爱的表妹,一朝弃如敝屣。
我永远摸不透主人的心思。
只能愈发诚惶诚恐,沉默地恪守本分,尽责在外护持。
但,段星澜不知掌握着什么消息渠道,总能寻到这种时机出现。
当一身劲装的少年再次出现在后山洞府前时,我戒备非常。
手中傀纺丝伺隙将动。
他却磊磊落落如月皎然,及时张手,向我示意未带武器。
「这回不是来杀他的。」
大抵旧伤未愈,他唇色有些异样的苍白。向前一步,道:
「受父亲之托,前来拜谒花少主。」
我不信。
我是傀儡,不是木偶。我有脑子,会思考。
怎会有拜会者偷偷摸摸潜上山。
况且他所着织金锦、窄袖、护腕、腰封……哪一件不是方便打斗的。
段星澜抽出拜贴,说可凭我检验真伪。
我将信将疑。垂下手,默许了他靠近。
「音姐姐……」他松了口气,缓步前行,轻声唤我。
然,当距离三尺之内,我骤然动手袭向他侧腰。
少年却仿佛早有预料,后撤同时提肘一挡,「哗」,借力化力,足底在地面带出一道长弧,薄雪未融,散如尘霰。
在溅起的冰粒里,他以意想不到的刁钻角度闪到我身后,反客为主抓向我肩膀。
段星澜灵力低微,远不及人。之前只是斗法,这是第一回近身格斗。
令我很意外。
段家这位小少爷,似乎并非传闻里那样不学无术。
而且……
我开始相信,我与他似乎当真是旧识。
他极熟悉我的行步章法。
以致我先发一击未成,随后便陷入了被动。
但我的目标本就不在进攻。
而在缴械。
——他腰间蹀躞带上所佩玉饰是法器。
刻有洛书的术数冥器。
河洛段氏的阴阳术。
9
原本游刃有余的段星澜,脸色猝然一变。
「音姐姐!」
倒不是因我夺他的法器。
而是我
的灵力触到玉面的一刹,其上洛书铭纹渐次亮起。
汹涌的气旋骤然席卷开,将虚空一片片撕碎。
拜帖搅作齑粉,如暴虐的风雪飞扬。
我没料到会引发这样剧烈的反应。
在我印象里,段家法宝向来只有段家人可驱使。即便外人觊觎,到手也不过死物一件。
来不及避闪。
少年一把扯下玉佩,掷出三丈开外。
琅璁玉碎,轰鸣声里,他不去心疼自家宝贝,一个拗步欺近将我揽入怀,迅速反身,挡住了残余冲击。
温热的血滴在我皮肤上。
我仰头看他,他侧颊划出了一道几乎见骨的伤。
他却只是随手擦去,紧张低头看我的手。
问我疼不疼。
主人也经常这样问。
可是不一样。
我说不明哪里不一样。但确实完全不一样。
我想起主人的话,惘惑:
「段星澜,我是你的心上人吗?」
「……」他一下呆住了。
失神抬眼,迎上我的眼。
「音姐姐,你现在,能体会到情感的对不对?」
他的表情像在笑。映着暮色余晖,粼粼的眸光,又仿佛在哭。
似喜,又似悲。
10
所以,他对主人的敌意,也是因为我?
我不知不觉蹙起眉。
我试图理解这些复杂的情感。
但于傀儡而言,实在有些艰难。
「主人?」
段星澜慢慢重复这两个字。
咀嚼出的字眼,如同在生啖其肉。
「不、音姐姐……他不是你的主人,而是你的仇人。」
「他是你的仇人!」
少年突然暴怒。
「他杀了你的族人,你的所有亲人,还有你!」
他厉声道。
说着,眼眶已红了一圈,深深凝视我,嗓音逐渐颤抖:
「包括你在内……花余笙,骨鹤洞,屠了你们隋家一百二十余口人——」
「然后将你们全都炼成了傀儡!」
……
我无法准确描述听到这些话的感受。
后背如冰激,不寒而栗的悚然。
「音姐姐,你跟我走……」少年将头埋进我颈窝,仿佛这样就能藏住他的脆弱,「我不杀他,只想带你走。」
他的气息急促,拂在我颈边。也将我的心绪拂作纷乱一团。
「隋音。」
恰在这时,犹如梦魇与现实交汇,熟悉的呼唤在身后响起。
倦乏的声线。
极端寒冷,与危险——
「动手。你在等什么?」
11
近晚的天光半明半暗。
我在听见声音的瞬间,匆忙挣开段星澜的怀抱。
但对于话语内容,却迟疑了。
木然回头,林薮的阴影里,花余笙靠在银松旁,半披了氅衣,抄手而倚,微微冷笑。
这是我第一次在主人的命令下犹豫。
不是不清楚后果。
虽非直接忤逆,却也足以粉骨糜躯。
他轻轻一拊掌,斜里杀出两道疾风般的魅影,以极其诡异的身法,眨眼间即扑向我与段星澜。
我不动,自有动手者。
主人从来不缺傀儡。
骨鹤洞更不需要不听话的傀儡。
段星澜将我推开。
但这一双夫妻煞傀目标本在我们二人。
其中妇人模样的一方扭身冲我而来。
弹指便闪到我侧后方,搭上我肩节,五指铁钳般攥住反折一拧。
我踉跄,膝弯一沉,被押跪在地。
我不曾同主人手下其他傀儡交过手。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招一式对我而言都很熟悉。如果反抗,其实有概率脱逃。
只是我没有尝试。
而奇怪的是,本来有反抗之意的段星澜,也在片刻后放弃了动手。
他望着那中年男性傀儡,失声喃喃:「隋伯父……」
12
电光石火,我理清了关系。
这一双煞傀,是我生前的父母。
我过去也觉他们亲近,只以为是因为同出自主人之手。
不想还有这一层原因。
可惜,比起我,他们更是行尸走肉。
灵智十不存一,不会响应除主人命令外的任何话。
段星澜也被拿下。
他不愿对傀儡出手,双瞳赤红,目眦尽裂,冲前方破口大骂:「花余笙!你这畜生——」
咔嚓,我父亲制成的尸傀卸掉了他胳膊。
少年刹那面色惨白,再骂不出来。
花余笙不痛不痒轻
拂衣袖,踱步走到我身边。
瞥一眼雪地里散落的玉佩碎片:
「段小公子,带这种危险的东西上山,是意与骨鹤洞交兵?」
段星澜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我自己的事,与河洛门无关!」
「那便好。今日且折你一双手罢。」花余笙摆手,令煞傀双双松手,淡淡道,「再有冒犯,我定向贵门,问罪不贷。」
他躬身抱起我,扔下两字:「送客。」
13
我没有想到花余笙将我带入洞府,只是给我的手上药,并未发落。
主人仁慈,我本也该自觉沉默,权当无事发生……
但终究没忍住疑问:
「主上……是骨鹤洞灭了隋家?」
他一顿,好整以暇抬眼:
「是。」
好像在拭目以待看我还能说出些什么。
「您杀了我爹娘?」
「是,也不是。我只负责尸首罢了。」
「我……也是你杀的?」
「这话便不对了。」他弯唇,轻抚过我的发,「我给了你第二次生命,是救了你才对。」
「……」
我说不出话。
生命?傀儡能谈生命吗?
这不在我认知范围内。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质疑。
「怎么?恨我?」
花余笙蓦地抽出一把匕首,塞入我掌心。
刀锋调转,他覆着我的手背,将刃尖抵上他心口,似笑非笑——
「试试?」
室内温暖,他只着单衣。
我茫然看着那尖锐的金属在柔软布料上压出一抹凹痕,嵌在左肋。
一点一点,沁出血来。
依我对人的了解,血海深仇,应该是会恨的。
但我感受不到这种情绪。
他的手一松,刀鞘从我手中滑落。
碰撞在地面,珑璁一声脆响,打破了宁静。
我不知所措地蹲下捧起匕首,抬头。
主人唇边弧度一瞬即逝。
约莫是讥诮。
他眉目恹恹,转身向里,已然倦于与我多费口舌:
「做不到就出去,别在这儿扰我清静。」
14
骨鹤洞不缺姑娘。自打谭妙芙失宠,花余笙身边多了娇妍的新面孔。
而花家下人看我的眼神变了许多。
甚至听见他们偷偷提点新来的女子,如今少主的逆鳞有二——一是赤轩进不得;二是千万莫与我起冲突。
……逆鳞?
我倒不觉我称得上。
主人珍惜我,仅在于造出一只顶级的傀儡极费心血。
而我,也并非不可替代。
据说赤轩陈列着未完成的傀儡。那是少主真正的逆鳞。
是连我也不可踏足的禁地。
而近日主人逗留其间的时日有所增加。
我偶然经过轩外时,发现了些隐晦的异样。
轩榥旁一竿墨竹折了半片枝叶。
附近有结界,理应连风也通不过。
我一时疑虑,不知是主人入内留下的痕迹,还是真有异动。
我调转去到主人房间。
「主上——」
但没想到推门而入,撞见榻上一双交缠的人影。
「滚出去!」
白玉菩提手串砸来,额角刹那剧痛后,温凉的液体淌下。
……
我跪在门外。
鲜血渗进眼尾,微微刺痛。
花余笙走出来,乌发披垂,半绾了支白兰玉簪,衣衽松散,一副懒起倦衣冠的慵懒浮漫。
屐齿轧过草上冰晶,沙沙轻响。
停在了我跟前。
他伸手,慢慢抹去我额边血迹。神情辨不出喜怒。
酥暖的熏香扑鼻,夹杂有不同寻常的淡淡女儿香,令人晕眩。
我不敢多看,很快低头盯向地面。
主人也随之收回了手,嗓音乖慵散漫:
「何事?」
15
我如实禀告。
只是话没说完,主人已不见了踪影。
我微愣。不知是否是要我继续罚跪。
屋里的女子这时候才袅袅婷婷走出。
粉颊春情未歇,雪白狐皮耷在臂弯,娇起无力的模样:
「搅人兴致,真讨厌。」
我抬头看一眼,依稀记起她被唤作姈娥。
亦是本家苗裔,只是身份低微许多。谭妙芙尚能唤上一句「哥哥」,她却只能称少主。
故在我看来,花余笙对她,远不比曾经对谭妙芙。
姈娥踱来我面前:「还以为是什么惹不起的玩意儿……」轻蔑地上下打量,「不过如此。」
我迟疑了
一下。
谭妙芙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我认真思量后觉得,其实,我只是主人的工具。
尚且称手,便不会被丢弃。
她们才是玩物。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身如浮萍。
姈娥不知为何杏目圆瞪:「你骂我?!」
我懵怔地看她。
隐约明白委屈是什么意思了。
人的心思好复杂。好复杂。
姈娥气冲冲离开。
不逾时,天色渐暗,飘起大雪,她却又调转回来,兴高采烈地拾了那只白玉手串。
岂料蓦然回首,我还在原地。
「什么东西?」
她吓得一脚踹在我身上。
我一晃,并无大碍。倒是她趔趄好几步。
姈娥看我好半晌才缓过神。
心有余悸地理了理散落的鬓发,假装方才的狼狈不存在过。
「音娘子,不会是在等少主回来吧?」
她娇俏地咯咯笑:
「还是省省力气,对自己好些吧。少主心系着赤轩呢,必然是在筹备更听话的傀儡。不出意外——」
「你快要失宠了~」
16
我会否失宠尚且不知。
倒是随后的日子,姈娥从主人身边消失了。
再见,是家仆往行戮崖送尸首。
有人说她手脚不干净拿了少主的东西,有人说是她动了少主的宝贝。
我不明白他们在争论什么。这不是同一个意思?
可一串菩提珠而已。
主人信手赏出去的类似珍宝岂止千百,这次,为何要姈娥赔上性命?
我借峭岩遮挡,看他们抬着木架匆匆路过。
粗布里耷下的那只灰白手腕,白玉珠幽光浮烁。一瞬而逝。
……
没能在别处找到主人,我去了赤轩。
隔着轩窗,见到一高一低两道身影。
——女子端坐妆奁前,主人在给她画眉。
我从没见过花余笙纡尊降贵做这类事情。不管对谭妙芙,还是其他姑娘。
哪怕瞧不见他的神情,单凭动作,也能感受到那一笔一划的温柔。
我正一愣,那女子忽然歪头,从室内直直望出来,望向我。
朱唇上翘,冲我徐徐展出了一个笑。
……不对。她,它不是活人。
而是木偶。
一只做工精致、栩栩如生的木偶人。
并且,它有灵性。
竹叶婆娑,轩中幽暗,我仅能隐约窥见其样貌,莫名地熟悉。
花余笙顿住手,也在这一霎回过了头。
我仓皇转身。
此时方惊觉,我竟不知不觉越过了结界。
逃出许远,我恍然明悟缘由——
那只偶人,与我十分相像。
不只在模样,甚至,包括灵性。
我想不到原因。
但觉得有些冷。
浑身都冷。
17
「今日去了何处?」
我候在门外,替主人接过外氅。他嗓音懒懒,像随心随性踏雪归来的游闲公子。
听见问题,我沉默片刻,抬眼,出声时轻而固执,反问起姈娥:
「主上,她究竟犯了什么错?」
他看着我,竟然笑了:「错倒谈不上什么错……」
花余笙贴近我,轻按我额边未愈的疤,嗓音低哑,近乎山温水软的轻柔:
「只是音娘,你再不知分寸乱闯我房间,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个姈娥——」
我一阵惶惑,复而惶恐。
……是因为我?
为什么?
冰凉覆盖住我双目。他低叹:「肮脏之事,污了你的眼睛。」
每一个字都清晰。每一句话都费解。
我于他,究竟是什么?
轩中那只木偶,又是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我低喃疑问。
主人移开手,还了我明亮视野。
「果真去了赤轩?」他漂亮的凤眼眯起了一抹弧度,像山中灵狐,美丽而危险,「我有没有说过,那是禁地?」
他的五指从我腮边滑至下颌,捏住。
用力。
「音娘,你怎么总记不得我的话。」
咔一声脆响。我几乎是瞬间揪他的衣袖,意识到冒犯,又生生松开蜷缩的指,闷吭。
他卸掉了我下颚。
嘴被粗暴撬开,他的拇指探入我唇隙,像一块冰,用力碾上我的舌尖。
只是一霎的接触,我便感觉不到舌头的存在了。
也发不出声音来。
「看来我近日对你太纵容了些。」
他未立即松开手,
亲昵地摩挲我唇瓣。
维持俯身的姿态,深深凝视着我,罩下的阴影极具压迫力:
「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问的,问不得。」
「这回,可要记牢了。」
18
难怪所有人都说赤轩是主人逆鳞。
我在清室禁闭。这里是山阴处的石穴,四面高壁,不见日月,不识四辰。
唯一的出口只能由力打开。
当微弱星光再照进清室,我并没有等到主人,却是等来一个绝不在意料之中的人。
——谭妙芙。
她撞开龛岩,急促喘息,浑身是血,比当初被逐出骨鹤洞时更加狼狈。
看见我,眼中骤然亮起的神采,宛如濒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隋音姐姐,你在这里……」声音里甚至带了些哽咽。
我茫然看她跌跌撞撞走向我,不明白她的态度为何有这样大的不同,又为何如此称呼我。
……迄今为止叫过我姐姐的,只有段星澜。
对峰隐约传来吵嚷,火把如群星点燃漫野。
谭妙芙在被整座骨鹤洞通缉。
她动了花余笙真正的宝物——
赤轩里那只木偶。
「别怕,我没有恶意。」
那神似我的木偶人已然失了灵气,呆呆地任她扯去拖来。
她从中掏出一团莹白流光,靠近我,吃力解释:「这是你的胎光。」
人死之后,三魂去三台星,七魄归九垒地。
花家制傀儡的手段,剥心胆,猎情猿,封窦窍,阻魂去三台,断魄归九垒,强行禁锢魂魄于尸身。
每一件,皆是逆天之举。
而我还有所不同。
花余笙炼制我时,将我的一条魂——胎光抽出,融进了木偶里。
19
我听着谭妙芙断续的陈述,一时之间,比失了魂的偶人更显呆滞。
有太多太多疑问。
可我说不出话。
谭妙芙也看出来了,用左手探了探我的喉部:「他给你下了噤声咒?」
这咒她解不了。
她受了太重的伤,掌心虚抵我额头,用最后一丝灵力替我将胎光融回体内。
我一阵恍惚,只觉冥冥中缺失的什么,在这一刻回归了己身。
而谭妙芙疲惫跌坐在我面前。
「花余笙是个疯子,他对你执念太深,屠你满门、炼你成傀儡还不够,想用假人取代你……」
「隋音姐姐,你绝不能再留在他身边。」
她低低抽气,捂着腹部血流不止的伤口,尽量加快了语速:
「魂川联通河洛,从行戮崖下去,你可以去到段家,咳,找段星澜……」
谭妙芙掩住唇用力咳嗽,半晌缓口气,继续道:
「你对他有恩,他不会弃你不顾。」
我一个字一个字听着,满腔疑惑,奈何口不能言。
「正常人下到魂川必死无疑,但你无碍……只是需封经脉闭灵力,以免魂魄受川流所扰……」
她虚弱苦笑:
「抱歉啊隋音姐,上一次,不是故意折你手臂的。」
我不记得太多事。
不记得和她的过往。
不明白,是什么支撑着她,不惜性命也要帮我。
强撑着交代好一切,谭妙芙终于倒下来。
跌进尘土,裙幅委地,像一朵伤痕累累的花。
我无措地将她抱进怀里。
谭妙芙看我,轻轻笑起来,往我怀里埋,眼里有泪光闪烁:
「隋音姐姐,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了……很多人,很多人叫你姐姐,你都不记得了……」
「姐姐,你是我们的光呀……该在天上,而非泥淖。」
20
千相谷隋氏,曾经数一数二的仙门大宗。
直到庚卯年朝天会上,一则「天水覆江,祸起千相」的谶言横空出世。
人心汹汹。
究竟谁挑的头已不得而知。
世称之——庚卯之变。
百家纠集伐隋。
自洪荒太古镇三祇以来,众宗族怕是头一回这样团结。
最终,却是当年尚名不见经传的花家拔得头筹。
于是,此后十数载,骨鹤洞一跃成巨魁。短短时日,几已与有着千年底蕴的河洛门不相上下。
究其原因,是自那之后,花家锻造出的傀儡,通晓了一门绝学——
傀纺丝。
谭妙芙仰望着穹顶,眨了眨失焦的眼,嘲弄地喃喃:「什么傀纺丝……呵,偷天换日的把戏。」
傀纺丝,源
自千相谷的异术,牵情丝。
身为隋家女儿,听到这些,我想,但凡正常人,都该愤怒,该痛,该恨。
可我麻木地感受着缓慢的心跳,除了空洞,什么都没有。
谭妙芙小心偎在我怀中,缓慢闭眼:
「隋姐姐,你用牵情丝,拿走我的感情吧。」
「我活不了了……我不想被制成傀儡,情愿死在你的手里。」
牵情丝,顾名思义,可以感同身受,甚至直接抽取别人的情丝。
若用于对战,则能以情绪干扰乃至操纵对手。
这亦是千相谷得名之由。受心相影响,千人入谷,所见千相。
隋氏用牵情丝入世,遍观众生。而经过花氏改造,它更成了无往不利的杀器。
施展丝线缠上谭妙芙时,我尚且冷静。
看着她靠坐在角落,轻柔冲我笑了笑,合眼。
苍白的唇蠕动,约莫说了三个字:
「不要怕。」
而收回丝线的刹那,心脏像被一柄重锤猛砸,溺进深渊之中,痛到喘不过气。
我支撑不住地弓身,匍匐倒地,颤抖地捂住面孔。
一滴滴水渍洇湿了砖石。
我不知道我在为什么而哭泣,泪水却止不住般决堤。
仿佛是来自灵魂的哀鸣。
原来有情感,这样,这样的痛苦。
21
「音娘,把人放下。乖一点。」
我背着谭妙芙,刚下到荆棘丛生的杂草地,便被一片煊赫的火把包围。
跃跃光焰里,那身鸦青色披袄阴影浓重,修长的身形,融进深沉夜色里。
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但听见那声音徐缓不紊: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背上的人从初时微微的温热,到现在,已经比寒冰更加寒凉。
偶人没了灵性,好在毕竟是花余笙亲手所制,具备难以常理度量的本能,仍亦步亦趋跟在我们身后。
我麻木托着不复和软的尸身,看了看楚歌四面,绝无生天之路。
好在,刚获得感情的我,还是更惯于理性思维。
于是我没有怒,没有忿,甚而没有怨,静静将人放下了。
没关系。我对自己说。
不论他们想如何处置这副躯壳,她的魂魄已解脱,这就够了。
可当一人手举火把上前,我动作快过思维,一把卸了对方胳膊,夺下火把。
「别碰她!」我喝道,胸口剧烈起伏,喘息不匀,死死盯着花余笙,「不然——」
我把燃烧的竹篾比划到木偶颅顶。
无言的威胁。
花余笙看着我,怒极反笑:
「好啊,你大可试试。」
一瞬间我明白,这偶人材质不一般,恐怕点不燃。
但花余笙,也是真正地怒了。
所谓龙之逆鳞——触者杀之。
在他动手之前,刹那,我将火把丢了出去。
目标不是呆立不动的木偶,而是地上,谭妙芙的尸体。
她讨厌花家,她憎恨着花余笙。
她说,她不想被做成傀儡。
她本该,干干净净离开。
22
「果然,人还是不如木偶听话。」
花余笙拿着绢布,温柔替他的宝贝偶人擦拭灰尘,以及沾染的血迹。
没了我的一魂,木偶除了本能,缺少任何人性化的回应。
已是夜深四更天,骨鹤洞各处灯火通明。
少主动了真怒,无人能够幸免。
人群乌泱泱跪了大片。因失职断手断脚者皆算轻伤。
有战战兢兢不敢言的下人,更多的,是齐齐整整的高阶傀儡。
我曾经的族人。
其实并非无半分反抗能力。
只是,我要怎样对我的爹娘、我的叔叔伯伯、我的姑姑婶婶婆婆们动手?
「本来你好好接受安排,还能少受些苦……以为这样,我便奈何你不得?」
他慢条斯理擦了手,昏黄灯笼的光晕里,那纤长的指节冷白如冰。
贴着头皮抓我的发,温度亦诚然如冰。
「子丑寅,血舍魂。正巧,现在是丑时。」
若忽略那彻骨的森寒,他温柔异常的嗓音,几如情人喁喁耳语。
他松了手,直起身,唇角微扬——
「来人,放血。」
23
以玉瓷为容器,一碗又一碗鲜血送到花余笙手边,由他亲手执笔,沾血作砂,在木偶身上绘制经络。
气温太低,手腕伤口慢慢
凝固,结了薄霜,又被再度割开,滴滴答答下淌。
失血过多,我意识已有些模糊。
但始终大睁着眼,虚浮凝视在一点。
满院的人,死寂如茔地。
「你似乎有话想说?」
倒是花余笙忽而出声,一手提笔,一手挽袖,偏头看我。片刻将笔放下了。
「啊,瞧我,忘了给你解禁。」
他走过来,随手搬弄我下巴。
在他即将抽手的一瞬,我牙关用力,狠狠咬下!
这一刻,我只恨自己浑身无力,不能将他的拇指咬断。
饶是如此,也留下了一圈深可见骨的牙印。
然而抬眼之际,他不过微微蹙了下眉。
旋即,花余笙抓起我的手,在同一个位置,同样的力度,张口便咬。
一阵刺痛后,他抬起头,含着温文尔雅的笑,望我的眸深邃如洪渊,道:
「如此才登对。」
我呼吸急促,奋力夺回手。
疯子。
这个疯子!
「我究竟,欠你什么?」
我脱力倒在地板,尽力仰头,不让泪落下。勉强挤出的声音,沙哑而滞涩。
「隋家,又欠你什么?」
24
花余笙扬了扬手,让所有人退下了。
这场惩戒终于到尾声,活人必是余庆。
但直到清场,依旧静悄悄,亦无一丝多余声音。
等待木偶吸收血液的间隙,他百无聊赖地拂了拂衣袍,扯过一张藤椅,在我面前坐下了。
「从襁褓至及冠,伴在我身侧的始终只有木偶。」
双手交叠,他垂眼看我,漫不经心,讲起一个乏味的故事:
「音娘啊,你知道身边没有一个活人的感受吗?叫人想要发疯。」
——那时候,花氏一脉还没有开始用人制傀儡。
花家只培养继承人,而不是儿女。
无人在意他想什么。他的父亲,只关注他今日学到多少,明日雕制的木偶是否有进步。
方寸宅院,堆满或粗陋或精巧的木偶,到了夜晚,尽是一个模子的阴森诡诞。
早已习惯一切的少年不会害怕。
只是寂寞。
连来教学的师父,都是提线木偶。
因此他期盼着成年。
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
他与父亲对赌,及冠礼上,假如他制出的偶人能在大庭广众不被发现,便可提一个要求。
他想见一见母亲,想知道教导自己的师父背后究竟是何人,也想讨一个活人小厮。
至少,拥有一点点自由。
而不是感到,自己也只是父亲手里的一只傀儡。
他自是花氏百年未有之天赋者。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没有人勘破他的傀儡术。
莫论外人,纵是花家的长老、花家家主本人,也找不出芸芸宾客里,到底孰真孰假。
可偏偏……
「偏偏,那一日,你路过了。」
他一字一句,轻敲缓击:
「牵情丝啊,真是傀儡术的克星。」
再往后的事,无需他讲,已经明了。
路过也罢,偏偏我还一语道破。
坏了他的赌约。
毁了他多年以来,唯一一点,稍纵即逝的希望。
25
「后来,我还是见到了母亲。」花余笙嘴角微微上扬,「只不过,是在祖坟。」
他支肘看我,熹微光晕里,扶额的指修长,几近病态的白。
「假如及冠礼那回赢了,我本可以见她最后一面。」
这般娓娓道来时,语调平静。
平静如暗流之上的水面。
「其实也没什么。愿赌服输。」
他瞥向旁边形态逼真的偶人:
「那时你评价我的木偶,做工不错,可惜缺少感情,到底无法以假乱真。」
「……」我紧咬唇听着。
我猜,这句话,才是他真正耿耿于怀之处。
果然,后续发展印证了我的料想。
但又不在我意料中。
在花余笙口中,似乎,那时候,我与他的关系,甚至算得不错。
以至于,他向花家主争取到一个机会,想要到千相谷来向我请教。
——或准确地说,只是以请教做了借口。
「音娘,是你邀我在先,让我以为能够靠近……」他轻轻叹气,「可你猜怎么?」
「你没有出现,倒是一个……也不知真是下人,还是你父亲派给你的什么人,领我进了千相谷。一番奚落,扬长而
去。」
像回忆起什么叫人头疼的往事,他按了按额。
眼神却是始终的平旷,凉薄,至冥寂:
「你大抵不记得你家山谷是何模样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音娘,我差点死在那里。」
说这样的话,声线亦是波澜不兴。
他指节在扶手上叩了叩,三短一长。
于是院中多了一只傀儡。
角落里光线黯淡,不甚分明,只有隐约的人形轮廓,能大致辨出是男性。
「后来我大概想通了。这是你的追求者吧?」他饶有兴味问我。
我隐隐战栗,无法作答。
「不记得了没关系。」
又一声叩响,那边傀儡便走近来,姿态怪异僵硬。
等到了明晰的灯光下,只一眼,我险些作呕。
确是人形——也仅仅只有一个人形。
「口业,断舌;瞋恚,剜眼;贪嫉,剖心……」
花余笙历数其罪过,并恶劣至极地令其一一展示给我看。
我不想看,他毒蛇一般的指尖抚上我眼尾,低低道:
「音娘,想要你这双美丽的眼睛,就好好睁开,看着。」
看着。
26
我从头到脚都在发抖。
这场静默的、只我一名观众的戏目,表演到尾声,花余笙总算满意。
大发慈悲让那不成人样的傀儡退下了。
他轻描淡写地做总结:
「不过此番境遇,为后来征剿千相谷提供了便利,又是后话了。」
沉夜里靡靡的音色,像雪糁扣在窗扉。
血液流失太多,身体冰凉,心也凉透。
字里行间的意味,令我胆寒。
——这意味着,哪怕时至今日,他仍恨我。
不会放过我。
「在害怕吗?」
花余笙倾身挑起我的下巴,竟是在笑。
「看哪,音娘,我现在制出的傀儡,不仅拥有了感情,甚至懂得恐惧这样精妙的情绪。」
他的心情肉眼可见好起来,端详着,抚摩着我的面孔,那样缱绻温柔:
「放些血而已,你是我精心改造过的傀儡,不会死的,别怕。」
……
死不了,才更痛苦。
我努力睁着眼,却早已看不清东西。
头晕目眩。
分不清时辰,在快要失去知觉前,我终于放软了姿态,轻声道:「主上……我冷。」
含着哭腔,我试图攥他袍角,但因手脚麻木,没能成功。
「我好冷。」
他静静看我片刻,伸手来抱我。「去里间吧。」低低的叹息,「早些服软,何至于斯呢。」
我温驯地任他施为。
两只手腕均被先后割开放血,实在重逾千斤。
我忍了口气,将头凑近,不料他也正回首,便贴在了他的唇角。
透明丝线在刹那间无声蔓延。
他近在咫尺的眼瞳,色如琉璃一般,片刻涣散失了神采。
在被摔下去之前,我竭力滚上一滚,蜷着身卸去了大半冲击。
重重喘一口气,我摇摇晃晃爬起,如愿看见花余笙昏迷倒地。
牵情丝偷袭,只这点不好,状态不佳时,距离限制过大。
瞧一眼那木偶人,其血脉纹络初成,已有了活人气息。但仍浑浑噩噩,神志残缺。
千相谷牵情丝,最擅控魂。
我有心抵抗之下,就算将血液抽干,又怎可能成功剥离我的魂魄。
不再耽搁,我咬牙强忍倦意,踉跄着向通往边崖的路摸索去。
27
更深,大寒。
高岗风啸云疾。
一路要避开各处耳目,很不容易。
其实并不能确定谭妙芙所言百分百是真,更不能确定段家可以信赖。
但这是唯一能脱离骨鹤洞的路。我别无选择。
艰难抵达行戮崖时,身后追兵也临近。
情知制不住花余笙太久,也没料到他这样快赶来。
这位曾轻易定夺我生死存殁的主人,骨鹤洞实质上的掌权者,永远优雅从容。
此情此景,亦不见被戏耍的愠怒。
只是慵懒的、淡淡的讽笑:「怎么,着急去见你的小情人?」
「谁告诉你这里能去到河洛?」他向前一步。
「谭妙芙?」
我后退一步。
「隋音,你莫不真以为,段星澜是什么好人吧?」
花余笙不急不缓,步步相逼:
「你不妨自去探听一番,庚卯年的预言,究竟出自何处?
『易星盘,诛隋孽』,这样的旗号,又是哪家最先提出的?」
我捏紧了拳。
百仙宗十大家,只有河洛段氏善于占算。
那一年的朝天会,也是段家做东。
「至于你的小情人,回回他偷溜来见你,河洛门明不以为意,实暗遣大批扈从——」
他复迈出一步:
「你以为,他在段家,会是什么可有可无的角色?」
我的足跟已触到险崖边缘。退无可退。
花余笙停下了脚。
冲我招手:「音娘,想清楚,就回来。」
回?
回去看他夺走我亲人的性命后又对他们百般折磨?
回去任他剥走我的魂魄做一只更合他心意的木偶?
我厌憎闭眼,摇头:「不劳费心。」
飞快封住穴道,我转身一跃而下。
迎面凛风如刃,陷入翻涌的雾岚。
视野消失的最后,见粼光微微的长川,浮浪煎盐叠雪般扑卷,浩浩荡荡。
犹如从九天落黄泉。
28
天地倒转,沉沉浮浮。
我艰难憋气,强撑着不失去意识。
不知过去多久,终于被卷上浅滩。
我勉强支起身,呛出大口河水。
已是不知不觉从暗夜到白昼。冬阳杲杲,头顶高悬的日头惨白。
这似乎是座孤岛。荒芜凋敝,不见人迹,入目尽是鬼斧神工的自然造物。
强打精神走出两步,一抹淡影投在嶙峋乱石上,遮挡了眼前的路。
我循影望去。
少年坐在崖岸一块青岩上,头束素白额带,腕上也缠了条素缨,悠悠垂在岩下。
像是已等候多时。
他居高临下,目不转睛盯着这边。见我仰头,扯起了嘴角:
「哟,这是哪里来的负心人。」
我本就模糊的意识更混沌了:
「……段星澜?」
不对。
……不对。
「你,是谁?」
少年跳下来,暴走了:「你问我是谁?你居然问我是谁?啊?!」
我眼前发黑,禁不住踉跄轻晃。
他警惕地瞪大了眼:「喂我警告你啊,别死在我家门口……」
失血太多,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终于再撑不下去,我一下脱力倒地。
昏厥前的最后见闻,是他三步并两步奔来,急切呼唤:
「喂喂隋音?没事吧?怎么搞成这样?」
29
不知多久再度清醒过来。
我被紧紧圈在一方怀抱里。
这个人拿自己做垫子,屈腿做枕,让我靠着他休息。
他则背倚着粗糙山壁,阖眼,鸦翎般的长睫安静耷下。
不是假寐,倒更像是因疲倦而陷入了半昏迷。
放平头颅,我努力睁眼细瞧,还是瞧不明白。
怀疑是对方那条抹额影响了我的判断。我尽力伸手,试图将之扯下来。
不早不晚,少年在此刻睁了眼。
片刻惺忪之后,欣喜乍涌:
「音姐姐!」
一双眼,当真应了其名姓,星眸生澜,晃曳起水光。依稀竟带有哽咽。
「段星澜?」我喃喃出声。
他点头应:「嗯!」
「你有双胞胎兄弟吗?」
我迷惑了,分不清先前是否经历了场幻觉。
「没有啊……只有一个长我一纪的大哥。」他比我更迷惑。
约莫以为我初醒在说胡话,他紧张地在我身上乱摸:「还有没有哪里痛?」
我一下捉住他的手。
段星澜怔住。
耳垂有红晕一点一点爬上来,他乖乖地僵住,不敢动了。
我也微怔。
倒不是因为他不慎的冒犯,而是,现在的我不仅毫无乏力之感,连灵力亦完好充沛。
仿佛先前一身血几乎失尽,只是错觉。
我抓起他的手。
没有缠什么东西,故,可以清楚看见,这腕上有一道极深的伤口。
「音姐姐!」他后知后觉,慌忙想抽回。
……不是错觉。
是段星澜将他的血液输给了我。
难怪我觉得精神大好,他却这样的虚弱。
但各家习各法,除了如隋家这类偏重心神意情的法门,血脉往往与传承的术法直接相干。
异姓者换血,极大可能造成丹元与血脉冲撞,灵力暴乱。
轻则修为尽毁,重则殒命。
而我抚上丹田位置,感受到其牵引的灵力,随脉搏涨息流转,再温舒和谐不过。
曾经的困惑,
在此刻串成一条明晰长线。
「段星澜,我体内这颗丹元,原本是你的,对不对?」
30
如果说花余笙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那么,关于段家这位小少爷,听到最多一个词,是「可惜」。
可惜——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昔日少年天才,曜曜之荧星,今不思进取,碌碌于无名。
对于这些评价,段星澜似乎并不太在意。
但,倘若一切缘起,竟是因他将内丹给了我,便都有迹可循了。
譬如,为何当日,段家的法器会对我的灵力有反应。
「音姐姐,你会怪我吗?」
他低喃,那样凄凉怆然的神情。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
「我,没有办法……庚卯事发,我找到你时,你已近乎气息全无,我没有一点点办法……只能尝试用丹灵留住你最后一丝生机……」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场梦魇,痛苦地拧起眉。
眼底有晶莹的光,惘惘无措。
「但我为此失去很久的意识。再醒来时你消失不见。后来才知道,你被花余笙带走……」
他说不下去了。
仰头望穹顶,奄奄欹着石壁,白羽衣染了尘,像一只濒死的伤鹤。
虚阖了眼,喉头颤栗:
「我好恨他……更恨自己。」
31
他看起来,似是对我有真情的。
虽茫然,我还是问出了口:
「庚卯之变,跟你有关吗?」
段星澜看我,嘴唇干涸苍白。
半晌,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对。」
他艰涩点头,承认了:
「是因我而起……」
河洛异术,阴阳,星谶,推古衍今,神谟庙算。
他掌握得最好。
一刹那,心潮翻涌激荡。牵情丝应势疯长,化作了杀意无限的机锋,连我也没有预料。
我还未适应七情六欲,不懂调节与抑制。
而段星澜又对我无丝毫防备。
于是,无形的丝线扎进皮肉,只差一点就划开脖颈。
血点溅到手背,我呆住了。
他也呆住了。
接触的一霎我便感知到他的情绪,能轻易辨别他所思虚实、所言真假。
他低头,艰难为自己辩白:
「但我,只是他们博弈的棋子。」
「我没有想到会算出这样的谶语,更没想到父兄会利用朝天会做手脚。」
「当时,我不愿意相信这种预言,第一时间想去千相谷找你,但被关在了这里……」
「我,没想害你们……」
话没说完,一头跌进我怀里。
我呆呆张手。
看着怀中昏死过去的人,迷茫喃喃:
「下一次,重点内容,放前面,好吗?」
32
我不确定这地方安不安全。
终于还是用了些不太温柔的手段,生生将段星澜弄醒了。
我与他商量,将丹元还给他。
少年本来苍白的面皮现在更全无血色,捂着脖子上的伤,还有些神志恍惚:
「那你……怎么办?」
我摇头:「对我没有影响。」
牵情丝并不依赖灵力。
这东西,大抵垂危之际能勉强保我性命,但如今对我一只健全的傀儡已是毫无用处。
倒是——
「倒是你没有灵丹,实在是……」我停顿一下,到底选择了直言,「太弱了。」
他不以为耻,反而笑弯了眸。
一瞬不瞬凝视我,晦暗的光线掩不住其中熠熠星河璀璨:
「姐姐在关心我?」
「……」我抵上他肩膀,稳住他不自觉倒过来的躯体。
「应该会很疼,你忍着些。」
我操纵牵情丝缠去,以此做凭过渡灵力。
他本来还想说什么,在我施力的一霎,身子微颤,瞬间满额的冷汗。
「姐姐,好疼啊……」
他唇色惨淡,望向我的眸子,湿漉漉,亮滢滢。
我想起他是因为我才受这些苦,一时愧疚与爱怜交杂。
回想起花余笙曾经替我消除痛觉的方式,我低头,轻轻贴上他的唇。
他隐约倒吸了一口气,旋即抬手扣住我后首,将我更深地压入怀中。
33
「音姐姐,我们得尽快出去了。」
段星澜养好气力,带我向碑碣深处摸去。
我随之四望。
与世隔绝的荒岛,隐隐能听见魂川的环响,像无数游灵在泣诉哀鸣。
一重高过一重的
碣石,林立苍穹之下。
无数纱缎随风起伏,龟旐飘摇。
「这里是我家祖祠。」
他顺手扯下额带,看似一片光素的锦缎,实暗纹隐绣——
玄龟星宿,河洛门的图腾。
「也是,祭祀洛龟的星坛。」
我微微恍然。原来他这身披白戴缟的装束,是入宗祠、面神灵的要求。
身侧所经,皆是历史遗迹。
山石满刻壁画与古老文字,记录着每一场祭祀,见证着人族高举火炬,自鸿蒙以来,千岁万载不朽的文明。
斗转星移,随着人们开雾睹天,对三位启世神祇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
「天呀天,遗我粟,化我血肉,降我灵,赐我秀奇……」
这是崇褒嘉美。
「神呀神,昭昭日上,邈邈泉下,请君辞,赊长平……」
这是敬畏戒惧。
「魔呀魔,陟山冈,去渊冥,尔为风,尔作云……」
这是驱祓送离。
从初时惧神祀神,到后来请神逐神。
再后来,爆发一场旷古绝伦的人神战。
断天柱,镇三祇。
一神陨,万物生。
神魔彻底成为邈远的传说。
只在各家传承里可窥得一斑。
譬如千相谷,乃朱鸟涅槃之孑遗所化;段家阴阳易数,则承自洛水灵龟。
虽然有过矛盾,但后人感念诸神过去的恩典,往往依旧保持着祭祀习俗。
朝天会,就是集百宗之力,最盛大的一场醮神仪式。
34
「这次朝天会,骨鹤洞在争夺做主的权力,兄长已去找花家主谈判了多次……」
我想了想,道:「如今骨鹤洞诸般事宜,实质是花余笙在定夺。」
「我怀疑……」我压低了声,「花家主早被他做成了傀儡。」
「当真是畜生不如……」段星澜深深拧起眉,「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朝天会耗时耗力,于主办方并无任何实际好处,只是地位名誉的象征。
他抓紧我,向里走去:「不过不管怎样,对咱们来说是好事。」
两家互斗,自然分给我和段星澜的精力都会各自少上许多。
是我脱离骨鹤洞、他脱离河洛门的最好时机。
「上次去见你,偷了我哥的新法器,他一生气,就又把我关了过来……」
「其实已经关不住我了。只是我之前考虑陆路还是水路时,占了一卦,结果发现,我留下来反而能更快与你相见。」
「不太敢相信,但又怕是真,会错过你,只好多留两日……」
他回头看我,笑了笑,不见太多喜悦,却是自嘲——
「还好,原来我算卦,真的很准啊。」
我也提起一路所来的经历。
谈到谭妙芙,从他的反应判断,的确,是旧相识。
「还算她有些良心……」
段星澜沉默许久许久,嗓音微哑:
「不止我和她,音姐姐……被你用牵情丝帮助过的,灵心殿余雯,万和锦府曾名姝,或是无间坞公子戈子年……那么多人……」
原来,隋家女儿成年时,为更好掌握牵情丝,须离谷游历。
品人世百味,观众生千相,找寻同龄或弱龄者,集齐九九八十一段情念情丝。
因而,在这过程里,下至普通百姓,上至各世家公子小姐,皆曾有幸结识。
而我收集情丝,总偏向于带走负面情绪。
对于一些饱受精神折磨者而言,此举无疑相当于救命。
段星澜停了停,神情痛楚:
「那么多人,在后来庚卯之变,没有一个,站出来为隋家,为你说过一句话。」
「包括我,包括谭妙芙……甚至于直接参与,是帮凶,是加害者……」
我知道他在为我鸣不平,在归咎,更是在自责。
我摇头,慢慢回握住他的手。
我不记得我以前是个怎样的人了。但哪怕是对他们有过救命之恩,本也只是出于我自己的需求。
何况生活已是拼尽全力,各有各的难处,如何能够苛责、要求受恩者背负不属于他们的祸端。
倒是说回眼下——
我看看纷繁如迷宫的石林,很疑心他是不是在带我走重复的路:
「你当真清楚如何出去?」
他正视前方,没再看我。
但握着我的手很紧,很紧。
「是啊,音姐姐,我知道从这里出去的路了,并且
不止一条……我再也,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了。」
35
离开之前,段星澜拿走了祀坛上的星盘。
「有这个,我们可以去千相谷,再算一遍当年的谶言。」
他低声解释。
继而笑望向我:「音姐姐,咱们这样,算不算私奔?」
我有些疑惑。
我同他,以前究竟是什么关系?
段星澜立睖了眼,好像有点伤心我这样的问题,抿嘴道:
「我是你,未过门的相公。」
「……」我总觉得这说法哪里怪怪的。
他倒是斩钉截铁的肯定。
说因为当年是他想进隋家的门。
我大概明白了。
「赘婿?」
「好像是……」他短暂沉思,「反正,总不能委屈你来河洛门啊……不是什么好地方。」
本还有些不解。
但很快我就知道了,段星澜怎会对自家做出如此评价。
距离千相谷一步之遥,我们被伏击了。
暗袭者尽皆以斗笠遮面,服纹花色神秘,手段亦古怪莫测。
我猜不出他们的来历,但在段星澜惊喝出「大哥」二字后,便分明了。
36
林麓翻浪,怒涛阵阵。
山鸟飞绝。
被识出身份,段家现任家主段鸿远也不再遮掩。覆手下令,对待亲弟弟分毫不留情。
段星澜以阴阳术调换时空,及时将我迁出术士的包围圈。
四方阵断了出路,强压之下,他跪倒在地,生生呕出一口血,淋漓染红了星盘一角。
段鸿远皱眉,眼中满是失望厌恶:
「段星澜,你生来即是神之祭品,段家教养你这么多年,若识趣些,就不该离开洛祠半步!」
阵中少年抬头,望向他兄长,似是想要说什么。
动了动唇,但最终没发出声音。
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些话语。他低头沾血,在地面书符魇劾。
从河洛到千相这一路,我也从段星澜口中了解了段家一些情况。
魂川便是洛水。不只是神龟圣所,是河图洛书出处,更贯通着九垒地,世间魂魄之归所。
河洛门掌控魂川,故能够通晓阴阳,推古衍今。
而由于承继了洛龟神力,段氏向来一脉单传。
这一代会有例外,是因段星澜,本是作为祭品降生的。
悦神之物罢了。
不知他为何活过了成年,但段家也对他看管更加严格。
我绕至段鸿远身后,想起段星澜提及他身世时的落寞神情,油然生怒,翻手下劈:
「他是活生生的人!」
段鸿远并不太费力地避过这一击。
「傀儡术可真乃举世之奇绝。」
他转身,眯眼看我。
「隋小姐生前便对我段家事置喙过甚,未想,成了死人还如此执着。」
37
段鸿远面带嘲讽,还要出言,身体却猛地僵住。
牵情丝在这一刻化为傀纺丝,只不过沦为傀儡者成了与我交手的人。
维持时间有限,我无心恋战,当机立断破阵。
但方一出手,处在阵心的段星澜便一口血喷出,摇摇欲坠,惨白着脸看我,轻微摇头。
我读懂他的唇形,是要我走。
身后段鸿远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我感觉不好,闪身入阵,抓住段星澜抵上他额心,一接触,便知晓了原因。
这是完全为禁锢他所设的阵法,用了他的八字四柱做命盘。
简言之——想救人,须破阵;要破阵,先杀人。
兄弟至亲,竟使这样狠辣的手段。
我握住他肩膀,借着血脉相连,与他分担痛苦。
片刻之后,我的心肺也犹如烧灼起来,喉中溢上血腥味。
「音姐姐……」他颤抖抬手,擦拭我唇边血迹。意识已经模糊,仍想要推开我,却骤然失了力,栽倒下来。
我揽住他跪坐及地,惶恐轻唤:「星澜?」
方推一把,他又缓慢睁开了眼睛。
眸子幽黑不见底,掀着睫,静静看我半晌。
我摸他侧颊,正欲放下的心毫无征兆地悬在了半空。
这眼神……不对。
他抓住我想要移开的手,根根指骨分明,极其用力,不叫我挣脱。
贴在唇际,倏尔勾起嘴角,弯了眉眼。
我并没有因他的笑放松。反之,心脏沉重得,像浸在黏滞的深海——
「你到底,是谁?」
38
段星澜站起身,朝阵外走去。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条素色长缨,隐隐光华流转,不见尽头,像蔓延到天际。
脚下有如星宿亮起,随其一步步迈出,次第成形,须臾覆盖整片分野。
四方阵自然轻易摧毁在这磅礴力量之下。
所经之处,无任何反抗能力,来自河洛门的、这世间最顶尖的术士,纷纷倒地。
——不,他不能叫段星澜。
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衣袍上还残余斑斑血点,可仪态气场,举手投足,从头到脚,他完完全全,已是另一个人。
面对这样的变故,我怔怔瞧着,茫然不知作何反应。
最后,他走到了段鸿远面前。
这过程里,那条素缨逐渐变短变凝实,被他信手拈起,系至腕上。
天地一刹,风慑服,云凝停。
我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但能看见河洛门主、段家家主,段鸿远,从惊到惑再到呆滞,剧变的神情。
不管经历多么复杂的变化,只不见了前一刻,那尽在掌控的自恃。
他垂下头,左手抚心,俯身下拜,双掌相叠,一叩首,额死死抵在手背上。
一个极虔诚的——
敬神仪式。
39
地面星阵消散,如化流萤。
河洛门的人走了。
而少年走了回来。
一整副虚弱模样,倒头就往我怀里栽。
「哎呀,好累呀——」
我往旁边避。
他一头撞上山石。
「……」
一手扶岩石坐下,一手捂着红肿额头,他忿忿咕哝:「负心人……」
我一动不动盯着他,听到自己心跳一声较一声沉缓。
嗓子干涩到有些钝痛:
「洛龟?」
神之祭品,原来是这个意思……
竟然是这个意思?
「啊?」他眨眼,顶着这张唇红齿白的皮相,很是无辜的样子,「你好像在骂我?」
「别装蒜!」我抓住他手腕,将他抵在石面,几乎是暴喝,「段星澜去哪了?!」
困在凡人之躯里,即便是来自太古的神祇,也没有什么可惧怕。
遑论此时怒火上涌,我更丧失这样的感知,只有担惊与愠愤。
「段星澜?」他像是迷茫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我在问什么。
单手搭在膝盖,他抬睫安静看我,良久,扯起一个恶劣的痞笑——
「隋音,别这样看我,段星澜,早就死了。」
40
我简直要疯了。
这不知从何而来抢占了段星澜躯壳的野魂,说完便晕,不给我半点逼问机会。
我探着其微弱但至少还存在的脉搏,不安又无措。
我无计确认他所言真假。
这具身体受损太严重,也不敢尝试搜魂。
但这不是计较的好地方。我彷徨许久,咬牙将他搀起,背上。
偏偏,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刚带着人转移靠近谷地,再遇埋伏。
风声,鹤唳,草木披倒。
来者个个青白面皮,灰褐瞳仁,身法鬼魅不似活人,且每个手背皆有一银色印记。
——是我所熟悉的,骨鹤洞傀儡。
幕后操纵者,一名驼背老翁从人群后慢吞吞走出来。摇头叹着气,劝我:
「音娘子,随老奴回去吧。少主甚是思念您。」
花余笙未出现。
来的是我曾在花家主身边见过的一位管事,人称仲老,花仲孙。
花氏血裔之外,傀儡术第一人。故得主家赐姓为花。
能让正于争锋中的骨鹤洞与河洛门几乎一前一后同聚一地,全天下大抵也只此一件事了。
但这位向来只为家主服务,至少明面如此。
不知为何这回竟然替花余笙来捉拿我。
看着泱泱围上的尸傀,我心头凝重。
劝说自然无果。
仲老再度沉沉叹气,垂手躬身:「音娘子,得罪了。」
41
傀儡数目众多,我施展牵情丝堪堪拦阻。
这一批并非隋氏族人所制,我下手无顾虑许多。
反而对手大概出于少主命令,不敢太过分。
但也诚然应付得艰难。
「第一人」之称,绝非空穴来风。
这样胶着,我占不得上风,对方亦一时奈何不得我。
仲老眉头拢起深深褶痕,明显感到棘手。
不知为何,他似乎急于在短时间拿下我。
于是,催动傀儡
术,攻势骤然变得狠厉。
傀儡作战的好处,在于不惧疼不惧伤,不惧生死。而我却是有痛觉的。
鲜血淌下手臂,动作明显滞缓。
有傀儡斜里刺来,我避闪不及被抓住,拧腰侥幸挣脱,手腕则一阵发麻。
低头看去,伤势次要,却是玉镯皲裂开缝。
这只钏镯一直套在我腕上,没有多余装饰,仅下方悬了只小小铃铛。
我从未听见过铃响。
而此时此刻,这只铜铃却在震簌、吟响,发出横亘无穷之远的铃音。
并不洪亮,甚至是静默的。
但能清晰感受到那灵纹如浪潮汹涌。
随着铃响,两具煞傀如同从天而降,穿山越林,驹隙之间破入战局。
仿佛是狂化不受控的状态,对同类动手,顷刻手刃尸傀无数。
仲老面色大变。不知是其操作失误或外来诱因,他手下傀儡亦一只接一只失控。
朝我蜂拥而至,咫尺间灵力暴动。
那双夫妻煞傀先后挡在了我面前。
惊天动地的轰鸣后,弹指一挥间,便是灰飞烟灭。
男性傀儡如穹碑立在最前,而我被女性傀儡弯腰护在了身下。
毫发无损。
他们是,我的爹娘。
脑中翕霍闪过些零碎片段。
那是将要成年的少女离家历练,依依与父母惜别。
母亲偷偷耳语:「别怕,遇到危险,就摔碎这镯子,摇响铃铛,娘会来保护你。」
父亲则立在一边满脸嫌弃:「这么大姑娘家,该自立了。别动不动哭鼻子。」
但玉镯的制作,分明也有他的手迹。
……
一句承诺,究竟能有多久远呢?
至死不渝。
昊天罔极。
42
我流泪而不觉,捧着余烬,徒劳捡拾残骸,妄图在满目疮痍里拼凑出一副完整尸骨。
始作俑者也受了伤。
仲老一瘸一拐靠近,咳嗽不止,沙哑对我道:
「音娘子,傀儡便是傀儡,是死物,一切皆不过本能。这世间,若使死物能思考,有情感,那便不是傀儡术了,你……」
戛然而止。
不寻常的死寂。
我抬头,见老人手捂住嘴部,血液涌流。
表情有痛苦,有惊惧,还有长久惶恐后,终大祸临头的释然。
发出两个音节,而口齿囫囵,一个字也听不清。
但片刻后,我便知晓他说的什么了。
——少主。
三丈开外,身披玄青色绒裘的青年,仪容秀美,无声鹤立。
「多舌。」
花余笙眸光阴冷,徐缓扫视过我,以及不远处昏迷的段星澜,并无明显波动。
待到仲老,则烦厌地蹙了蹙眉,再添二字:
「多事。」
我死死盯着他。
他为什么会从千相谷里出来?
满腔悲与恨,心念方一动,牵情丝未出,眼前残白片影若惊鸿掠过。
一只冰塑般的手掌卡住了我脖颈。
花余笙绕到我身后,轻而易举拿捏住我,气息淡淡拂在我耳畔:
「胆子大了,要跟主人动手?」
他是傀纺丝的改良者,对于如何控制再悉知不过。
我呼吸猝急,咬紧了牙关,复微微一松。
一霎,他长指上移,危险地扣住我颚骨。
「不想再十天半月说不了话,就闭嘴。」
另一只劲臂横在我肩颈,外袍之下的广袖雪白,轻易罩住我。
仿佛感受不到我的怒意与杀意,他就以这亲密姿势,缠绵低语:
「此次朝天会,借你家山谷举办。」
43
纪年史载,朝天会十年一度,为期七七四十九日的醮享,祭三山五海,祀太古诸祇。
可实际上——
花余笙贴在我耳边,温言款语:
「所谓朝天会,根本不是什么祀神仪式,而是镇神……这么多年来,人族一直在加固太古昔年的封印。」
我停止挣扎,浑身的力气像被一点一点抽干。
分明潺湲如水的嗓音,这一刻,竟那样可怖起来。
「河洛段门,千相隋谷,你们这些直接承继了神脉的望族,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神之后裔。」
「是最好的降神容器。」
我从未听过如此言论。
但也可想而知,这些,必然是各族族长才有权得知的秘辛。
传闻里朱鸟有毁天灭地之能,是三祇里最暴戾的一位。
所以,
这便是庚卯之变的真相?
断隋氏传承,以免朱鸟突破封印,借身涅槃?
我不明白他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战栗着欲回头,他却猛然松了手,任我跌倒在地。
我连声呛咳,艰难支撑起身体。
氤氲浮光中,他高高在上,垂目睥睨着我:
「如果不想某天醒来变成另一个人,就不要再来千相谷。」
由不得我不信。
我望向段星澜,一寸寸收紧拳,遍体生寒。
花余笙未再多看我一眼,转身,弃如敝屣:
「带上你的小情人,滚吧。」
他走向仲老,眉目依稀似有悲悯,略带恍然地叹:「原来教了我十七年的师父,是你啊。」
仲老匍匐在地,浑浊的眼中乍现出光芒。
激动、欣喜与隐隐的遗憾恨悔交织。
只可惜他已经说不了话,而花余笙也没再看他。
漫不经心扬了扬手,便有傀儡闪身上前,以铁索洞穿了前者四肢。
骨鹤洞中人,无敢忤逆少主。因为凡有犯者,皆成了死尸、活傀。
他神情漠然,甚而噙了丝毫无波澜的微笑:
「感念仲老多年教导之恩,我会将你做得完美一些。」
于是,老人眼底,那一线光消失了。
当年孤独的孩子,曾那样渴望过见到藏提线木偶背后真正的师父。
如今长大的青年,已经不需要活人。
不在乎陪伴。
44
走走停停,我去到更偏远的深山。
和段星澜避世而居三月余。
他昏迷十来日,醒时迷迷瞪瞪唤我音姐姐。
我盯了他许久,盯得他都被吓清醒了,呆傻过后便疯狂摩蹭自己脸颊,直以为面上有恙。
我摁下他的手,俯身拥抱他。
感受到他一如既往的,甚至因初醒来肢体僵硬,更甚以往的青涩笨拙,没忍住,偏过头亲吻他。
少年从头红到脚趾尖。
劫后余生的一番温存后,我问段星澜,到底清不清楚自己身体里有另一个人。
他愣住。
我太熟悉他的表情,慢慢抿唇:「你清楚。」
他低低嗯了声,覆手遮眼——
「这样的变化,很难不察觉啊。偶尔一睁眼便身处异地,丢失一块记忆,残缺一段时光……」
「我害怕,音姐姐。」他放下手,泛红的眼中,脆弱一览无余,「我害怕。」
怕,所以自欺欺人,不敢探究,不愿面对。
这些上古神祇之威能无法想象。
血肉虽灭,魂灵永存。
而现今封印未除,投映在他身上的不可能是洛龟本体神识,至多一道残念影响。
如此宽慰他,也是宽慰自己。眼下更要紧的,是河洛门暧昧不明的态度。有意为之,或只是意外?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段家绝不会做人族的叛徒。」
哪怕河洛门待他不淑,段星澜仍如是肯定道。
他捻开我的眉头:
「我会找时间试试看,能否占算出些什么。」
45
山中无别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拥有灵力通晓异术的人若只想过平凡生活,实在容易。
搭一间竹屋,辟一方菜畦,养二三家禽,或上山行猎,或下溪捕鱼,皆不在话下。
无波无澜,而安宁美好。
我在屋后立了衣冠冢,有爹娘的,有那些我已不记得名姓的族人的,也有谭妙芙的。
段星澜尚在养伤,做不了重活,我便打发他去寻些能用的种子。
他原本对于我不让他参与为我爹娘立碑很是耿耿。而后不知从哪儿捧回大把无患子,兴致勃勃要给我洗发。
我拗不过,只好由着他。
洗着洗着,他忽然微怔。
托着我后脑,指尖停在枕骨下方一处,不动了。
「音姐姐,你真的,死过一回吗?」
我不解其意,循着他的手摸向风池穴位,触到一点金属质感的硬物。
我也怔住了。
抬头与他对视,隐隐有所觉,却说不出。
段星澜双手捧着我,喃喃:
「或许,我们都被花余笙骗了,他根本没有将你做成傀儡……你,一直是活人。」
我的脑部被动过针。
或是封存,或是直接清除了我大部分情感与记忆……
总之,我变得像真正的傀儡,无知无感,无性无情。
我想起仲老,想起他未完的话。
他是想提醒我,我与那些傀儡不同?
「可我曾经穷尽各种方法推演你的命线,无一不显示你早已殒殁,不存于世……」
这个疑问,我自然更无法解答。惘然沉思:「他究竟想做什么?」
「不想他了。」段星澜蹙眉,正回我的脑袋,拨弄我的长发,「疯子就是不可理喻。」
46
这样的日子到底是偷来的。
一夕之间,祸从天降。
朝天会出了大乱子。
从建醮第一日起,暴雨不息。
第三日,沧水、沂水、泤水三江倒灌,牵涉甚广。连魂川亦水位上涨,洛祠被淹。
第十六日,祀坛塌方,千相谷底裂开一道深渊,参与祭典的各家各派伤亡惨重。
当然,这些只是对普通人的言论。
真实情况是,千相谷下,镇压朱鸟的封印破了。
朱鸟神识逃脱,神息风披,神力暴动。
逝去的魂魄无法回归九垒,终日在人间徘徊,哀鸿遍野。
各路妖兽亦借此良辰吉日吞吐灵气,纷纷乘时入世,将天下更搅得一团糟。
古神出,万物殁。
当年的谶言——天水覆江,祸起千相,正在一一应验。
「音姐姐,你想回去?」
我坐在床沿靠着段星澜,尚未出声,他便道破了我的心思。
于是两厢对视,短暂无言。
我何尝不贪图静谧时光。
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段星澜悄悄勾我的小拇指,嗓音逐渐委屈:
「我们曾经,差一点点便成亲了。」
我迷糊:「还差什么?」
这话题他之前也提起过,我便拖着他到墓碑前拜了爹娘,拜了天地。
段星澜一眨不眨看我:
「差一个洞房花烛。」
我一下失语,脸颊微微发烫。
捏住他乱动的手,啼笑皆非,低声嗔怪:「你的伤未痊愈,怎么……」
「不碍事,姐姐。」他呢喃,将我拉近,满目清润眸光,滉滉漾漾倒映着我,「真的。」
我犹豫,心却被这样的目光蛊惑,融作柔软一团。
终是上了榻,掬拢发,俯身:「那我来吧,你别动。」
我吻他眼角:「痛要告诉我。」
「嗯。」他轻哼一声。
指尖挪动,小心翼翼寻到了我的手。
攀上,握住。
紧紧相缠。
47
前往千相谷途中,我们一面赶路,一面诛妖兽渡阴祟,顺手平息遇到的祸乱。
萍水相逢的,还有许许多多年轻人,同道同志。
有来自名满天下的云门,也有名不见经传的小族。
另外,有传言流出,在千相谷底发现大量血阵,并且隋氏代代祖坟直接建立在封印之上。
历历可见,隋氏族人祖祖辈辈皆在倾全力镇压朱鸟,从未懈怠。
遂有灵心殿提出质疑,庚卯之变,对隋氏惨无人道的剿杀,究竟是为避祸,还是——那才是一切灾祸的起始。
于是又一波风波涌起。从质疑当年的决策,到众家不约而同调转矛头开始质疑河洛门。
沸沸扬扬,不可开交。
然在我看来,隋家已灭,朱鸟已出,事至此,追究是非曲直已然无意。
且白白分裂人心。
当然,我仍是怀有感激的。那首先站出来为隋家鸣冤的姑娘,名姓颇有些耳熟。
回忆再三,我才想起那是段星澜提过的,灵心殿余小姐,余雯。
随后附和为隋家正名者,也多是昔年故人。
一时恩情,得他们铭记至此。
何其有幸。
段星澜一直默默陪伴,寸步不离黏着我。
本以为新婚燕尔大抵都如此,但近来愈发觉得他的态度不对劲。
他在焦虑、担忧、恐慌着什么。
珍视太过,像随时会失去我一样。
终于,我逼问他,究竟在星盘里看到了什么。
他没有料到我会这样一语中的。
起初还踌躇挣扎,但抵不过我穷根究底。
瞳中泠波一下支离破碎,颓然闭上眼:
「音姐姐,这一趟,会死很多人……我也会死的。姐姐,我,陪不了你此生……」
我沉默片刻,呼吸陡然变得沉重。
「这就是,你窥见的未来?」
朱鸟已经脱困,所以洛龟的威胁也近在咫尺?
他伸手,似乎想要描摹我的眉眼,却又停在半空,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
哀色。
「段星澜,听好了。」我豁然握住他的手,「我问你,段家为何精研星谶之术?是为了在预知到灾难时认命?」
他微愣:「不是……」
占天机窥天道是逆天而行。
所谓逆天,与天争,与命争。
每一副卦象,只是未来千百个走向之一,或许是最大的可能,但绝非定数。
我直直与他对视:
「你们掌握着庞大的历史,就该知道人族的过去,从来没有认命二字。」
「神若阻,便弑神;天不公,便改天。」
「千万年来,有人存在的一天,便有抗争。」
他蜷在我掌心的指一颤。
翻手将我的手扣拢其中,像终是勘破了迷障,低下身,如鹤交颈,用力抱住我。
发丝来回磨蹭在我脸颊:「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音姐姐……」
我哭笑不得,轻轻拍他。
48
我做好了最坏打算。
我想,抵达千相谷后,便借以传承牵引,试试能否用自己的躯壳困住朱鸟。
甚至说服了在快到目的地时遇到的余雯小姐等人,倘若我被朱鸟的神息侵蚀,他们要第一时间杀死我。
虽难免怨怼,但我依稀明白了河洛门当年的抉择。
假如,河洛门是对的,假如,隋氏最后一名孑遗的湮灭,当真可以易星盘、逆势局……虽九死,犹未悔。
至于段星澜,实在无法说服,只能隐瞒。
余雯是灵心殿长老之一。
但她也曾是余家无数地位低微子女中的一个,和谭妙芙一样。直到现在才有权势在手。
她也唤我隋音姐姐,看我的眼神,同样让我想起谭妙芙。
含着泪光。
我替她擦眼泪,轻声道:「届时若要动手,可万不能这般软弱。」
她侧身抹去泪水,笑道:「早就不软弱了,隋音姐姐……我们都长大了。」
我们做好了一切准备。
然而——
灾难结束了
悄无声息,没有任何预兆的。
或者「悄无声息」之用词过于平静荒唐。
实则,正如段星澜所预见的,许多人死在这场祸乱之中。
仙门格局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变。
最直接的原因是,大多数人遗忘了的另一位启世神——骄虫。
不似洛龟或朱鸟。
洛龟秉性温和,与世无争,人神战后,肉身化作石础镇于魂川之下,神魂自缚于河洛门,与段氏后人相安无事。
朱鸟太过张扬桀骜,则彻底陨落于千相谷,受万年封印。
而骄虫,在当年被镇压后,尸身分崩离析,神识亦溃散,逐渐分演出多个派别。
灵心殿,溪平郡,万和府……都各自继承了祂的一部分能力。
理论来说,这是最无可能复生的一位。
偏偏各家都出现了一定异常。尤其万和府出了大乱,险些灭门。
幸存者言,地底爬出了大量虫豸,见人即咬,钻入人身,啃食五脏。
通力围剿之下,勉强算控制住了。
曾有大家锐评当今仙门互相攻讦一盘散沙。但事实上,这一代的人们,似乎又重现了太古昔年众心成城、坚不可摧的荣光。
当然,对外一致,对内,不和谐还是存在。
骨鹤洞半是讨要讨半是强抢,像当年在千相谷对隋家人做的一样,将所有被虫豸所害的尸身带回去了。
毕竟,都是制作傀儡的好材料。
再然后,听说骨鹤洞起了一场大火。
连绵三十三日未熄,无根水也浇不灭,熯天炽地的火海。
将所有一切烧了干净。
朱鸟的魂灵也在那一场大火里燃尽。
整个花家,无一人逃出。
49
史记第二回,举世之力,镇神魔。
虽代价惨重,丧生者触目皆是,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但到底没有我们原本预想的糟糕。
天下终得清晏。
众人各奔东西,或是归山返家,或是继续游猎清除妖兽,收拾灾后残局。
我和段星澜折道北上,去到骨鹤洞。
火难原因众说纷纭。
目前大致认为,是他们带回去的万和府戈氏那些尸身,有骄虫分身,与朱鸟神力起了冲突。
而朱鸟又为何出现在骨鹤洞,缘由不明。
满目焦土,一片废墟。
灾后到现在,还没有任何一个世家来过。
据说这里
残余着神力影响,常人进不得。但我和段星澜,约莫是因段家的血脉,倒并无太多不适。
不清楚有多少残骸,我想来看看,能否将我族人的尸骨带回去,好好安葬。
另外还有一些,在花家时曾照拂过我的人们,如果可以,我也想将他们带走。
生前不得自由,死后,至少远离这魔窟。
至于花余笙——
若他当真是死了,我求之不得。
清理现场时,众多骨骼碎片里,段星澜发现了一只木偶。
「音姐姐!」他刨出偶人抱在怀里,愕然望向我。
我走过去,正是花余笙以我为模板雕刻的那只木偶无疑。
这样严重的烧灼,居然损坏不多。
甚至五官亦依然栩栩如生。
段星澜也反应过来。
看看我,又看看木偶。
「音姐姐,你要它吗?」他觑我的神色,看上去很想甩手将木偶丢出去。
显然他惋惜这手艺,但更有些醋,嘴都抿成了直线。
我牵他的手:
「没什么用,扔了吧。」
50
段星澜这段日子拨了太多次星盘,耗损严重,又陪我跋山涉水,早已疲惫不堪。
返程路上,寻了山洞聊作休整,我由着他靠在我腿上休息。
看着少年扶病的苍白模样,我带着些心疼地轻理他的鬓发。
半晌,倏尔出声:
「洛龟。」
无声无息,怀里的人睁开了眼睛。
「都说了你这是在骂人……人家有名字的。」
这世间最后一位还鲜活存在着的上古神祇,就这样瞪着双桃花眼,咕哝抱怨。
我嗤笑:「叫你什么?星澜?」
他也不起身,懒洋洋仰躺在我腿上:
「你熟悉的那个人,只是我一道分魂,被这具身体的记忆影响太深,以为他自己是段星澜而已。」
所以他说,段星澜早就死了。
所以段星澜会算到自己必死的结局。
因为真正的「段星澜」,确然命线已绝。
虽然隐有预料,到这一刻,我仍觉得愤怒,荒唐,兼无边苍凉。
却也清楚,这是最好的结局。
段星澜啊,人神博弈的牺牲品。
可是,这新魂继承了逝者的记忆、性格,融合了原主的一切……某种角度看,是否,也算得另一种意义的重生?
我闭了闭眼。
良久,轻轻笑起来:
「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
他放下手,眉一点一点蹙起,眼波渐沉渐深,「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
「我不清楚分魂对你意味什么,不过,他若魂飞魄散,即便不致命,也至少会受重创吧。」
段星澜对我实在全身心的信赖。
燕好之时,我借着这毫无阻碍的联系,将牵情丝探进他识海,与他神魂交融。
我看着那双眼底逐渐覆上的猩红,继续道:
「我们目标相同,生存罢了。神魔如尔,凡人如吾,都不过天地造物,没理由谁便高谁一等。」
「人族继承的不是你们的能量,而是造化之力,来自太初寰宇。」
「你们的陨灭,人族的崛起,是自然新陈更替。」
「承诸神启蒙之恩,我们千秋万代都会记得,但是,不要妄图剥夺我们存在的权利。」
他屈腿坐起,那对着我从来一副纯良模样的面孔,此刻瞳中血光一片。
「威胁本尊?」手慢慢探上我的天灵,「你知不知道,我动一根手指就能杀死你?」
「……不是这个意思。」灵压加重,呼吸有些艰难,我急喘了两声。
深深凝视近在咫尺之人。
「我很爱他……那么,也就是爱着你。你伤,我会心疼;你死,我不会独活。我绝不想走到那一步,所以,现在,只是想提前向你讨个承诺。」
他松开手,朝后一倒,别扭转过去。
「分明打一棒给个枣……当我三千岁小孩儿呢?」
死里逃生,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
我仰望上方石顶,心道,您这岁数,大概真的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从你一开始捏造出这个分身,任由他接近我,便是一场下注。」
我没有疑问,只是平静叙述。
识过去断未来,算无遗策的洛龟,占卜星谶的鼻祖,怎么会预知不到历史趋向。
祂的选择,合乎时局,合乎大势潮流,只
是背弃了自己的同伴。
所以朱鸟坠湮得这样突然而顺理成章。
在骨鹤洞,看着种种迹象,以及那些远超人力的痕迹,我忽然想通了一切。
河洛门尚且不敢踏足之地,我们如何能相安无事。只剩唯一一种可能。
同为神,才不惮神力影响。
「这怎么叫背叛呢?」
神祇实是喜怒无常。他转回来,温情晏晏地抚摸我眉心。
「选择不同而已。如你所言,新陈更替。老古董也要与时俱进呀。冥顽不灵,注定淘汰。」
他勾起了唇角:
「其实,你挑破这些,不单是什么冠冕堂皇的大义,还是怕我消了段星澜这道分魂吧?」
我面无表情看他。
藏在平静表面下的那颗心,微微下沉。
他拿捏住我的真实意图,琅然大笑,笑得眼泪滢滢:
「不用担心,他是我融入此世的一个媒介,在我与这个时代磨合好以前,他绝对长命。我保证。」
他眉眼欢悦舒展,冷不防凑近:
「不过,我出现的时候,音姐姐~你也要对我好点啊,不然我会嫉妒,会吃醋,那可就什么都保证不了了。」
我皱眉。
刚想避开,他双手捧起我的脸,「吧唧」用力亲了口。
在我扬手扇出去之前,唰一下闭眼,栽倒进我怀里。
于是,段星澜被打醒了。
捂着通红的侧脸,懵懵地坐起来,茫然看我:「姐姐?」
我:「……」
我把他按回腿上:「没事,睡吧。」
(正文完)
【番外 1·星澜】
他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天才少年郎。
段星澜从小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学那么多术数奇门,明明哥哥都不用。
长大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花那么多时间祀神,明明哥哥也不用。
初遇隋音,是少年第一回叛逆,溜出了河洛门。
盘缠不多,没关系,灵力在手鸡鸭鱼有;但是生活技能欠缺,很有关系。
这直接导致,当他在溪边树枝架子上看见一条野生的烤鱼,顺走了。
那时候他还年轻气盛。
被原主人气喘吁吁追上逮住讨要说法也不以为意。
理亏但气壮,无辜嚷嚷:
「我留了钱了!」
刚下山的隋大姑娘,也年轻气盛。
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衣着不凡,黑色织金抹额,流苏穗子吊儿郎当垂在一边,俨然哪家养尊处优不知礼节为何物的公子哥。
隋音冲他笑了。
气笑了。
嫣然生花,段星澜抓着鱼,看呆了。
再然后,段家小少爷,挨了他步入社会后的第一顿毒打。
鼻青脸肿蹲一旁,直接自闭了。
隋音则在边上仔细研究他的情绪:
「自我怀疑、懊悔、羞惭,还有……」
她若有所思,柳眉竖了起来:「激动?爽?」
段星澜不自闭了。
他崩溃了,炸毛了:「没有!没有!我没有!」
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就这么不打不相识。
再一来二去,结了盟,作了伴。
少年人的心思昭然若揭。
但隋音专注筹备她的成年礼,一头扎在牵情丝上。
一会儿花家的公子,一会儿余家的小姐,一会什么姓谭的姑娘……
她帮他们梳理情绪问题,以情丝作诊金,乃至好人作到底送佛送到西,连带什么身体问题家庭问题……凡其所能无所不可。
始终走在自告奋勇替人排忧解难的路上。
而且几乎全是同龄人,段星澜每一日都活在危机感中。时常对月忧伤慨叹,二人世界好难得。
——他爱的月光,也照在所有人身上。
但天命,并不善待这轮皎月。
隋家灭门,他被困在祖祠三日才放出。
他赶去千相谷将她救出,跋涉百里躲避追剿。
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他从未感受过这样刻骨的无助与恐惧。
没有任何迟疑,他生剖了丹元给她。
探得她生机有所延续,才微微放心,支撑不住,在她身边晕过去。
而这一闭眼,再醒时,天塌地陷。
隋音不见了。
他被遣送回段家,幽禁在祖祠。
他发了疯想要出去,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而且这一回,父兄似乎打定主意要给他教训,始终未再放他离开洛祠。
不供给任
何饮食。
河洛门举行了他记忆里最盛大的一次祭祖仪式。
载歌载舞的族人,恍惚将他拉到了那遥远的岁月。
人们尚真心信奉着诸祇,娱神悦神的岁月。
——洛水洛祇,五郊方色,献鳞献羽,六祝登歌。
他在星坛角隅,满怀对爱人的牵挂,慢慢阖眼,昏昏沉沉,坠入无涯黑暗。
不知过去多久,段星澜,再一次睁开眼睛。
明明已没了灵力,他却觉得自己对天地的感知,似乎都更加清晰了。
他四下探索,终于找到离开祖祠的法子。
可以去寻他心爱的姑娘了。
但天下之大,伊人何方?
外界传他不学无术,荒废家业,他不在意,只逾山越水,执着打探她的下落。
再后来,听闻花家少主炼出了举世无双的傀儡。
他终于在骨鹤洞的筵席上见到那张朝思暮念的面孔。
绯衣玄裳,容颜昳丽,与往昔并无不同。
但白皙到了无生气的肌肤,一潭死水的眼瞳,转向他时,亦不起丝毫波澜。
——他的心上人,被人制成了傀儡。
他几乎是要疯了。
忘了自己如今的羸弱,不自量力去攻击花余笙。
花少主一动未动。
端坐高台,执一盏热茶,平静,甚至是悠然的。
挡下他的是隋音。
她将她的仇人奉之为主人。
他怒不可遏,恨不能将花余笙碎尸万段。
可她竟能开口说话,并且自有条理。
在他绝望的心底,燃起了一丝微渺的火焰。
她这样,是不是,也可以算活着?
他开始频繁潜入骨鹤洞找她。
用各种招式试探,激她出手,做她的陪练。
哪怕回回碰壁,总以被她狠狠教训一通作结。
但他看着她逐渐好起来了。
隋音开始思考,开始皱眉,开始疑惑,开始在面对他时有愈发鲜明的情绪。
她越来越像活人。
苦尽,他终于等到了甜来。
对于河洛门,他的感情很复杂。
这是生他养他的故里,有过最深的眷恋。但他,似乎只是父兄一枚棋子。
甚至是弃子。
在整个家族的兴衰面前,没有什么不可以舍弃、不可以牺牲。仁慈?公正?道义?
存亡当前,不择手段。
这就是河洛门的理念。
这个存在了最漫长光阴的族裔,看着人类从童稚走向盛年的古老氏族,最崇高的信仰,只有人族的延续。
可是,为大家便必须舍小家、为众生便必须牺牲个人吗?这果真是唯一的解法?
他想不明白。
于是后来,他想要逃离。
万幸之幸,他等到了他的音姐姐。
两个人,天南地北,哪里都好。
……
历经波折,得偿所愿。
只是某一个夜晚,梦回时分,他手脚冰凉,紧紧抱住枕边人、心上人。
太过用力,将她揉醒了。
隋音软软陷在他怀里,迷糊发问:「怎么了?」
他小心地拥着她,吻她:「没事啊,做了个噩梦。」
梦里,他死在无人所知处,从未触碰到心上的月光。
【番外 2·余笙】
故事没有讲完,爱不能说出口。
花余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母亲,在坟前。
他对隋音说,假如及冠礼那次的赌约他胜了,本可以见母亲最后一面,是真的。
但只是一半的真话。
另一半真相是,不论他是胜是败,他的母亲注定死在他及冠那一日。
因为他成年了,并且,是合格、优秀的继承人了。
花家操纵木偶的手段,依赖血脉里的奇力。
而这种东西,随世代传承,是会日渐稀薄的。
因此,为了保持血脉纯正,花氏素有同姓姻亲的习惯。
同姓,同辈。
乃至,同父,同母。
这是花氏绝不可告人的隐秘。
这就是花余笙从未见过母亲的缘由。
这也是他先天不足自小体弱,然天赋异常聪颖绝伦的缘由。
花家主母,会死在嫡子成年时。生前受百般折磨,死后再将秘密带入灵柩,永远封存。
及冠礼上,隋音道破混迹人群的木偶时,并不知道这是场赌约,更不知道这对他的意义。
但她不久知道了,深深愧疚了。
便问他,有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
「怕
?」他这样轻描淡写,「我只怕孤独。」
为了补偿,她剥离自己一段情丝,接到了那只木偶身上。
于是偶人,真正活了过来,和她一样一颦一笑,对他道:「以后我陪你。」
继而,隋音取走了他的情绪。
「那,将你的这份恐惧交给我吧。」
她伸手来时,指尖一点而过,像柔润的雪花短暂停留。
他不动声色抬头看她,唇边不觉含上了一丝微末的笑。
她也像雪,纯净美好。
可是雪啊,是无法握住的。
他跟她,似乎总有太多的不相配。
后来,众家要围剿隋氏。
那时距他从千相谷死里逃生已有一段时日。
但这样长的日子,身体丝毫不见好转。所幸身边总会被塞来许多同样流着花家血脉的姑娘,他的父亲,族中的长老,妄图让他留下子嗣。
他以前觉得恶心,如今便来者不拒。顺势以这样的方式疏解痛苦。身上的,心里的。
反正,怎样都无所谓。他不在乎。
曾经让他恐惧的父亲,现在面对他已是小心翼翼。
听到花家家主与他商量围攻千相谷的计划,他也只淡淡一笑:「好啊。」
得不到,毁掉也无妨。
找到濒死的隋音时,花余笙有过一瞬间,真的想杀死她,将她永永远远变作自己的傀儡。
手放在她柔软的脖颈,最后又移开了。转而小心托起她的头,将她深深压入怀中。
他何来永远,又何必再搭上她的永远。
短暂拥有过,也算拥有。
他费尽心血,竭尽全力救治她。只是身体受损太过,他用上了制傀儡的手段,想方设法令她的意识先休眠。
并且抽走她一缕魂,嫁接给了木偶。同时利用秘法,将她的命运嫁接给了木偶。
任何人,哪怕段家人来占算,也只能算出隋音已死。
待身体修复,他近乎忐忑地将她唤醒。
她醒来,却已与傀儡毫无二致。
冷冷冰冰,知觉迟钝,情感麻木。
花余笙以痛觉试探她对外界刺激的反应。
看着她从起初的木愣,到后来会承认疼痛,再后来,甚而仿若是撒娇地求他轻些……她活过来,他的心也像一点一点活了过来。
他知道段星澜时常来找,亦并未刻意阻止。否则,骨鹤洞岂是轻易能闯的。
适当接触,有助于她恢复。
他只密切关注进程,在关键节点,会现身打断。
他还没有帮她调整好,她不能太早离开他。
等到谭妙芙闯赤轩,他半推半就,将胎光还给她了。
但是抽走了她几乎全身的血液,注入木偶。
——不能让朱鸟定位到她,需要造一个完全的替身。
是时候了。
他清楚知道她要走,要去找她的旧情人。
那时余光瞥见她的小动作,忍不住,偏头骗了她一个吻。
饶有兴味欣赏她那一瞬的呆怔,花余笙并没有避开袭来的牵情丝。
他的音娘,实在美丽又可爱。
段星澜与她心心相印,但河洛门不可全信。
所以行戮崖上那番言语,是提醒她警惕。
走吧。
走远些,会更安全。
将人放走,他找来仲老,要他协助他重塑偶人。毕竟这一回以假乱真, 欺骗的, 是神祇。
仲老问他, 分明欢喜着音娘子,为何过去那样对她。
花余笙挑选螺黛,给偶人上色,无波无澜地作答:
「对她太好, 她爱上我可怎么办。」
「……」仲老默默无语片刻,「依老奴看,音娘子,始终爱着段家那位小公子。」
花余笙停了停,似乎不知下一笔该如何落。
低眼, 似笑非笑:
「所以, 更不能对她好了。不然, 岂不是显得我太失败了。」
从知道真相那一刻起,他深深憎恶着自己这一身血脉, 憎恶着花家。
憎恶一切。
他希望世间再无花氏,再无骨鹤洞。仅此而已。
只有她,是他最恨的世界里,最爱的人。
但他对她的爱,只配苟藏在阴暗角落里。天知, 地知,神灵知。
无外人知。
是,连神灵都知道。
方法是河洛门提供的。全是河洛门在推波助澜,而他主动提出配合, 以整个骨鹤洞为刑场, 借神诛神。
最
后的大火, 朱鸟的神识困在假人里,嘶吼发疯。
一会儿大骂卑劣的凡人,一会又装作隋音哀哀求他, 唤他公子。
自始至终, 他只是冷眼看着。
看着, 直到那最后一丝灵性散尽。
火舌即将舔舐到木偶时,他忽然飞扑上去,紧紧将其拥入怀。
靠着石阶,极好洁净的人,一点一点, 用自己的衣袖将偶人身上烟尘掸净。
用残余灵力隔了圈勉强的防火带, 他捡起一片碎瓦,近乎虔诚地,为木偶重描了五官。
最后,他抱着她留给他的, 唯一的一件物品,安静坐在千层石阶之上,任烈焰焚身。
遥望东天将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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