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无用小太监
14无用小太监
无用小太监
我是个没根的太监,在宫里伺候过三位主子。
如今,这是第四位了。
她粉面桃腮,看起来很乖。
在这后宫越是乖顺,越是容易被人算计。
可她有我护着,我想,能护到几时算几时。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原来被护着的,一直是我啊。
1.
在宫里,仅仅长得好看,只会死得更快。
就像我侍奉的前三位主子,连嫔位都没坐稳,就敢去招惹慧贵妃。
临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公公?」
我回过神,向面前的第四位主子行了跪礼:「贵人吉祥,奴婢贱姓邓,随主子称呼。」
「邓公公,快起来。」
这第四位主子,刚封了贵人,其父不过是个五品同知。
若不是相貌着实娇艳,怎么也轮不到她早早做了贵人。
「邓公公,这一应事务,还劳烦公公费心。我是个笨的,公公也常提点着。」说着,她从绣了海棠的荷包里摸出来两个小银锭。
在宫里久了,这样的小银锭我已是瞧不上眼的。
可看她透着粉的手指递了过来,到底还是接住了。
「谢主子赏,奴婢今后定当为主子尽心竭力。」
这贵人倒是懂事,我希望她活得日子长一些,至少别死得那么匆忙,连恩宠都没得多少。
2.
我是自己要入宫的。
那年家里遭灾,阿娘又刚生下一对龙凤胎。
爹让我把小妹卖给城里的大户,换点米面,可临到门口,小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的发紫。
我心疼的抱着她蹲在街上跟着哭。
直到有人拉着我说只要入宫,就有赏钱。
我那时并不懂,那赏钱是带着血的。
当我抱着小妹颤颤巍巍回到家,阿娘差点哭晕过去。
爹拿着木棍,高高抬起,可不等他落下,我就先倒地不起了。
阿娘说,哪怕是倒了地,我攥在手里的荷包都不松分毫。
那是我拿命换的钱啊。
到底,小妹也没保住。
我入宫的第二年,听说她就又被爹卖了。
闺女越小越好卖,打小调教,能当大户小姐的贴身丫头,也能当金贵少爷的暖床丫鬟。
只可恨,我搭上自己也没能改变任何。
自那之后,宫中闲事,我绝不多看多问。
也亏得如此,即便三位主子出了祸事,我也能保全自己。
3.
贵人果真如她所说,不怎聪慧。
淑妃将她赶到偏远的院子,她欢欢喜喜就去了。
连身边侍奉的宫人都被分走了不少。
她吩咐我寻了许多书,每日闷在房里读书写字。
既不同其他嫔妃往来,也不去皇上常在的地方,这一冷便冷了小半年。
连我都觉得她怕是被皇上忘了。
后宫里,半辈子没得过恩宠的女人多了去,我可不愿跟着她这般没出息的主子。
就在我开始四处走动,找合适主子的功夫,贵人却将我拦在了房中。
「邓公公。」
她半靠在椅子上,身上覆着薄薄的锦被。
「主子,请吩咐。」我恭谨道。
「我这儿有本书,拿出去卖了,换些钱。」
我不识字,只知道她写了小半年的字,一直当是写字帖,却没成想竟写了本书。
寻书商前,我先找了几个读书人,给些铜板让他们大略给我读几段。
我原想贵人兴许写得什么阳春白雪的诗词歌赋,却没想到竟写了一对痴男怨女,言语易懂情节艳俗,就连我也听得津津有味。
几个读书人巴巴的把钱都还给我,还叫我把全本给他们。
当下正经的书商除了经史子集、道藏佛典等书籍外,很少会印制这种坊间百姓才会看的话本子。
读书人更是不屑于去写这种自贬身段的书。
可也正是如此,这种话本子奇缺。
心中有了计较后,我才去打听了几个书商,一一寻去。
刚开始,都一口咬定这话本卖不了几个钱,想几两就买去。
直到我有意露出虚掩在衣服中的腰牌。
这些人向来喜欢攀附宫人,不仅仅是想着宫里的买卖好做,更重要的是他们一听到是宫里出来的,下意识便胆怯,生怕惹出祸事。
这一点,在我出宫办了那么多趟差事后被拿捏的死死。
最后卖到
了 100 两银子!
贵人如今一年的俸银也不过百两。
我将银子如数交给贵人,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已是不小的数目。
「做得不错。」贵人轻笑,露出的几颗牙如珍珠般莹白:「这些银子赏你了。」
「主子这使不得。」我忙推却:「奴婢不过是跑跑腿。」
「你没叫其他人知道,又卖了个好价钱,说明你既有脑子,又办事牢靠。不过区区一百两银子,算不得什么。」
我抱着银子,心里却惊异得很。
从前倒是小瞧了这位曹贵人,家世一般,又没有宠爱,好容易有些钱出手倒是大方。
「这里还有另外三个话本,一并卖了去。」
竟还有三本!
难道她这小半年,竟写了四个本子?
便是宫外那些专门写书的,我也没听说有这般能写的人物。
「跟着我,钱上亏不了。你若图别的,我也不拦你。」
我忙跪地:「奴婢不图别的,只要有吃有喝的,就已经是好福气。」
异心被主子察觉,这在宫里是大忌。
是我当她年幼疏忽了。
「嗯。忙去吧。」她摆摆手。
后来这三本书,我没同意书商说的银子。
之前那本卖的好,我有心留意了,不过短短时日,书商至少已经赚了几百两。
我要书商分利出来,一月算一次。
书商起初是不愿的,尤其是我提出五五分成,让他直喊不赚钱。
可若真不赚钱,以商人逐利的本性,他断不会与我反复拉扯。
我将此事说与曹贵人听时,她很是赞赏,夸我有做生意的头脑,还说今后得利她与我二八分成,我二她八。
虽听起来我得的少,可细算下来,我只是跑跑腿,动动嘴皮子,却平白分了两成的利。
最要紧的是,她是主子,我是奴才,便是她一个铜板不给,我仍旧要做这些事。
没想到,自己竟也有分主子利的时候,这若是说出去,怕是整个宫中的奴才都没有敢信的。
4.
直到欣嫔传来有孕的消息。
我知道欣嫔,她相貌虽不如曹贵人娇艳,可胜在心思玲珑,一张巧嘴将皇上哄得妥妥帖帖。
如今后宫,只有三位公主,一位皇子,欣嫔有孕,皇上和太后都十分重视。
欣嫔这孩子若想平平安安生下来,难如登天。
我原想自己跟着曹贵人,该是没有丝毫关系,万万没想到慧贵妃办生辰宴,竟特意让所有妃嫔做一道拿手好菜。
若是往常,也没什么要紧。
可欣嫔有孕,若在生辰宴上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不等我开口提醒,曹贵人倒是先病倒了。
太医说是气血失衡,正气亏虚,这才浑身起了疹子,没什么大碍,不过疹子发的到处都是,迟迟不退,倒是没办法参加生辰宴了。
生辰宴当夜,我在曹贵人身前侍奉,她却用钗子戳着摇晃的红烛。
「你说今夜,会出事儿吗?」她歪着头,烛光将她暗沉的眸子点的很亮。
「今夜慧贵妃生辰,定是热闹非凡。」我顾左右而言他。
「嗯。」她垂了眸子,捻灭红烛:「退下吧。」
我在屋外守着,直到后半夜,听着外边吵吵闹闹,我心道到底还是出事了。
「去瞧瞧出什么事了。」房内,曹贵人的声音没有一丝倦意。
欣嫔出事了。
从宴席上回去后,就腹泻不止。
太医诊后说她脾虚胃弱,这本不算什么,只需好好将养,可今日宴席上她多喝了些百合粥,又吃了几块烤羊肉,百合性味甘寒,养阴润肺,而羊肉性温,补血益气,两种食物作用相反,寻常人多吃两口都容易腹泻,更何况是她。
太医虽止了欣嫔腹泻,可她现在有孕不过两月,本就胎气不稳,这一番折腾下来,竟又开始出血。
现下皇上和太后都守在欣嫔身旁,今日所做膳食中有羊肉和百合两味食材的妃嫔都跪在院子中等皇上发落。
我将消息告知曹贵人后,她叹了口气没有做声。
5.
当下情势,曹贵人自然也应跪在院外为皇嗣祈福。
赶巧的是,她去的时候,皇上正站在门口,眼看着她走进来跪在最后。
「你是谁?朕看你面生的很。」
曹贵人垂首:「臣妾是
同知曹任之女曹茹念。」
「嗯。」皇上点头:「曹任倒是生了好女儿。」
「皇上,欣嫔娘娘的孩子无碍了。」听到太医的回禀,皇上摆摆手:「嗯,送太后回去休息。」
说罢,皇上的眼神在曹贵人身上扫过。
只这一眼,我便知道,曹贵人的清净日子,怕是到头了。
回到小院后,曹贵人就开始长吁短叹。她说,脱贫致富容易,独善其身却难。
可对于我们这些泥坑里打转的人来说,这世上没有一样是简单的。
第二日,皇上果真翻了她的牌子。
我当她又会想别的法子,可没曾想她竟十分认真坐在妆台前画眉点唇。
「邓公公。」她回眸一笑:「这样如何?」
我看得愣了神,从前只觉得她明媚娇艳,今日不知怎么,竟觉得她的眉眼有几分熟悉。
「皇上喜欢湖蓝色,主子要不要换一身?」我回过神,应道。
「谁管他喜欢什么。」她笑地俯下身子:「我今儿就喜欢这个。」
我望向她,诧异万分。
皇上喜欢湖蓝色,整个后宫几乎都知道,即便是皇后,每年都要新制几件湖蓝色的衣服。
受宠如慧贵妃,专为皇上备了一套洒蓝釉的碗碟。
那夜,我也不知她与皇上说了什么,只听得屋里一阵阵的笑声。
我心想到底是会写书的,哄皇上乐子竟如此轻而易举。
欣嫔当时我记得可费不少功夫,单是给皇上近旁侍奉那些宫人的赏钱就撒出去不少。
就为了打听皇上的喜恶,连茶水几分温凉这样的细枝末节都不曾错漏。这才换来几分恩宠。
直到第二日,贵人揉着太阳穴问我:「可有汤药?」
我当她身子不适,便说要请太医来问诊。
「避子的汤药。」她倦乏道:「弄一些来。」
「主子?」我当自己听错了话,将耳朵探到她身侧。
哪有妃嫔受宠第一日,就主动要喝避子药的。
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保不住,何必白白受罪。」
她说得理所当然,甚至让我觉得,本该如此。
若先前她们有这样的觉悟,也不至于连死都稀里糊涂的。
避子药难寻。
宫中药材都记录在案,尤其是这些,更有专人每日查验,若是少了差了,立时三刻后宫就能翻天。
不过我们这些奴才们有自己的路子。
虽然难,可只要肯花银子,哪怕是皇上今晚上吃的珍馐佳肴,也能弄到。
我花了不少银子,买药的钱只是一点,剩下的是买人命。
宫人口中的承诺并不能信,一顿打甚至几句话就能瓦解。
我们,是没有气节的。
有骨气的宫人大多也活不长久。
所以想办掉脑袋的事,就得有人死。
不然一旦出了纰漏,死的人更多。
都是血买的教训。
这次花了三百两银子。
那个小太监父母染病,问他要二百两银子。
他手脚笨,在宫里待了三年也没什么长进,还三天两头被主子训斥,最近刚被打发去刷粪桶。
刷粪桶啊,那孩子刷了三天就吐了三天。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抱着家里的来信哭。
我给了他三百两,他就跪下磕头说命都给我。
我说,你的命不是给我,而是给了吃人的后宫,给了那些主子们。
还有一句我没说出来,他的命是还给了问他要二百两银子的爹娘。
我把煮好的汤药端给贵人,她一饮而尽。
三百两银子和一条人命,没有浪费一丁点。
「花了不少吧。」她问我。
我摇摇头:「能为主子分忧是奴婢的福气。」
她笑:「好,随我去向慧贵妃和皇后处请安。」
6.
曹贵人竟敢讨慧贵妃的赏。
我在旁听到曹贵人说想要那盒胭脂的时候,心都漏跳了一拍。
慧贵妃的脸色,肉眼可见暗了。
「胭脂?」慧贵妃抬手:「几百斤的玫瑰花选出来几斤的瓣儿,再把它们捣撵成浆液过滤,才得这一盒胭脂。要说也算不得多金贵的东西,可,凭你也配?」
我忙不迭跪下:「贵妃娘娘恕罪,曹贵人不知那是皇上特赐给娘娘的玫瑰脂,只觉得胭脂美艳,可她哪里知道不是胭脂如何难得,而是娘娘
绝色,贵人涂了只是东施效颦罢了。」
慧贵妃面色稍缓,看向曹贵人。
「妆罢立春风,一笑千金少。从前我只当是戏言,今日见了娘娘才明白,当真如此。」曹贵人道。
我松了口气,读过书的到底不一样,同样的话,她说着便好听。
慧贵妃眼中有了笑意。
曹贵人:「娘娘,我入宫前曾遇到过一位老道。他说我面有喜色,应不日会遇一位命格极贵重的女子。我本以为他不过是个江湖骗子,可今日见娘娘喜用玫瑰脂才想起来。」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褐色荷包:「娘娘请看。」
荷包中有一卷褶皱明显的纸条,曹贵人将纸条摊开递给慧贵妃:「他说这位贵人前世为救一白鸟斩断了玫瑰荆棘,是以与玫瑰有前怨在身,若常用玫瑰便易伤子嗣。他见我不信,还说那白鸟本是凤族后裔,为报恩在她身上留了一朱红印记,形如凤翼。印记所在,就写在纸条上。」
「放肆!」慧贵妃斥道,可右手却朝腰间方向轻探了一下。
我跪在一旁,冷汗早就浸透了衣服。
曹贵人口中说的老道我不知真假,可凤凰、前世之类的言说在她写的本子里却是常见。
平常听个热闹倒不觉得有什么,可将街头道士说得唬人话如此当真,属实是不像曹贵人所为。
可曹贵人言之凿凿,说到胎记时慧贵妃的反应又着实让人在意。
「娘娘身上并无印记吗?」曹贵人唏嘘道:「那老道竟真是个骗子。」
说罢,她跪在地上:「我口无遮拦冲撞了娘娘,请娘娘责罚。」
我重重叩头:「贵人她只是想为娘娘分忧,并非有意冲撞娘娘。那老道妄议后宫,奴婢定将他找出来乱棍打死!请娘娘息怒,莫要伤了身子。」
我面上虽是在为贵人求情,可实际上却是有意试探慧贵妃。
刚才她摸向后腰的动作虽细微,可恐怕正被那张纸条言中,后腰处有一朱红胎记。
慧贵妃求子成狂,哪怕是一点希望应也不会放过。
「怪力乱神之说,岂能轻信。」慧贵妃将纸撕碎了扔进香炉中:「念在你还算坦诚的份上,今日便就此罢了,也莫要去寻什么麻烦,不过是为赚些糊口的平民百姓罢了。」
「娘娘宽厚!」曹贵人谢恩。
我跟着跪在贵人身后叩谢。
临走之时,慧贵妃说既为了这盒玫瑰脂捏出来许多谎,便将它送了曹贵人,免得再生事。
直到出了慧贵妃的潋滟宫,我冷汗才落。
千叮咛万嘱咐入皇后宫中,切切别再贪要任何,想要什么胭脂水粉首饰尽管吩咐我。
曹贵人朝我狡黠一笑:「这盒玫瑰脂,你可寻不到。」
直到回了小院,四下无人后她从怀里掏出玫瑰脂:「有了它,以后便不必再寻避子药了。」
我打了个激灵,看向曹贵人:「主子慎言。」
「慧贵妃恩宠最盛,却从未有过孩子,本就蹊跷。我对气味极其敏感,刚才一见到慧贵妃便察觉到她用的胭脂有异。仔细分辨后确认无疑那胭脂里有麝香。」曹贵人道。
我惊异于曹贵人的嗅觉,可让我最奇怪的还是她刚才的那一套说辞。
慧贵妃身上的胎记,只有她身边最信任的人才知道,曹贵人入宫短短时日,如何得知如此隐秘之事。
而且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孩子,为何她却视如洪水。
不过主子不说,我们做奴才的绝不去问。
「主子当真厉害。」我逢迎道。
玫瑰脂中有麝香,此事干系不小。待回神才惊觉自己早已被可能的真相吓得掉了茶盏。
能在御赐之物上动手脚的人本就少,慧贵妃又有专门的太医请脉,断不会没有太医发现。
且玫瑰脂是自慧贵妃入宫后不久就赏下的。
如此来看,不想慧贵妃有孕的人呼之欲出。
那曹贵人今日将玫瑰脂取走,岂不是……
我打了个寒颤,曹贵人哪是寻了避子药回来,分明是索命刀!
想通此事,我深觉这主子哪怕给再多钱,也不能跟了。
第二日,我有意办错了好几样差事,就是为了讨曹贵人训斥,好有理由去换份差。
可没想到曹贵人竟只是挑了眉梢,看着我发笑:「一千两银子,
出宫办件事。」
「请主子吩咐。」我跪下。
她让我去宫外寻一位机灵的江湖骗子,假扮道士去她的家乡,再想法子买通些百姓给那骗子捏个老神仙的名头。
她说慧贵妃求子心切,必定会出宫去查。
到时,便可借着老神仙之口,让此事圆过来。
她细细说了许多,甚至连让慧贵妃用原先的胭脂盒装别的脂粉这种掩人耳目的事情都交代了一遍。
只有这样,慧贵妃不再用玫瑰脂的事才会暂且不被让人知晓。
我躬着身子听完,只觉得从前自己是瞎了眼,竟以为她乖觉。
这般缜密心思,别说慧贵妃,放眼整个后宫都找不出第二人。
「可一旦慧贵妃有孕,皇上必定会彻查此事。」我仍有些担忧,不自觉开口道。
「还算聪明。」曹贵人抿嘴一笑:「不过到底是眼皮子浅。」
「慧贵妃有孕,皇上如何彻查此事?大将军的独女有孕,皇上却因此雷霆震怒?这件事不能在明面上查,可他若避开慧贵妃身边的人去查……」曹贵人看向我:「那就要看你办事干净不干净了。」
「贵人放心。」我忙跪下。
「若不放心,也不会事事都只让你办。」曹贵人的眼中有种我看不透的情绪,尤其是她的侧颜,有种熟悉到令我心窒的感觉。
「奴婢何能竟得主子如此看重。」
曹贵人没有言语,只唇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直到走出宫门,我骤然觉得此事有一个极古怪的地方:曹贵人如此大费周章,冒此等风险就只是为了那一盒玫瑰脂,好避子吗?
避子药虽说难寻,可比起这件事来说,到底还是简单太多。
曹贵人究竟……所图为何?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清了。
只隐约觉得,这是一盘很大的棋。
7.
这次出宫,我还特意去了之前为三百两银子而死的那个小太监的家。
他的尸骨无人前去收敛,若不是我另给了几两银子买了口薄棺,便要被扔在乱坟岗。
我想去瞧瞧,他爹娘究竟是染了什么恶疾,三百两送出去都不见好。
待我寻到地方,却发现他们一家已经搬走了。问了街坊四邻才知道,那一家前阵子儿子结婚,把旧宅卖了换了个更大的院子,新院子排场得很,据说花了将近一百两银子。
至于老两口,身子骨硬朗,没听说有什么病。
我还当他们已经死了。
也罢,有这样的父母,他早晚是要死的,早死少受罪。
不过,那三百两银子是救命钱,就该好好救命才是。
我包了一锭银子和几样小东西找人送进那个新院子,那几样东西下面都有宫中特有的印记。
他们若起了贪念,惹上牢狱之灾,也怪不得我。
至于江湖骗子,好寻。
不仅要会察言观色,还要略通一些周易卜算,只有这样才能随机应变。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要贪财又无亲友,即便有一天横死街头也无人在意。
差事办好后,我回了宫。
没几日,潋滟宫果真请了位道士,据说慧贵妃在见过道士后心情大好,赏了他不少银子。
至于那个道士出宫后去了哪,再没人知道。
8.
那之后,曹贵人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给我一本书让我拿出去卖。
卖的钱多了,我便生出来自己开书肆的念头。
很大一部分钱白白给了书商,若自己经营,能赚得更多,而且一旦有了产业,便是将来曹贵人不写书,我也有自己的营生。
不过这想法刚冒个头,曹贵人便如同早早洞悉我的心思一般告诫我不可自己贩书。
我只得作罢。
皇上偶尔会来看看曹贵人,每回来都要与贵人聊上许久。
第二日,贵人总要拿出那盒玫瑰脂刮下来一些当茶饮掉。
不过那盒玫瑰脂早就被贵人换了盒子,又加了些山石榴和别的香粉进去,掩去了原先的颜色和气味。
任是皇上见了,也绝认不出。
因得了恩宠,很快她便从这个偏僻地方搬回了原先淑妃的兴枝宫。搬走那天,她收拾了两箱书和一箱文稿,她说这是唯一要紧的东西,不管别的如何,这三箱务必收拾妥帖。
我自是小心应着。
自办了道士
那件事后,我便绝了再换主子的心思,倒不是我突然生出了忠心,只是知道的太多,再也走不脱罢了。
好在曹贵人比我想的还要聪慧,而且她没有半分女儿家常有的心软和游移,她好像入宫那天起,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跟了这样的主子,就只能盼着自己还有用。
9.
慧贵妃有孕了。
这件事在整个后宫掀起轩然大波。
据说皇上第一时间就赶去了潋滟宫,叫了好几个太医为慧贵妃诊脉。
我没有亲眼看到,不过听别的宫人描述,在确定慧贵妃有孕后,皇上竟说觉得慧贵妃的气色不大好,是不是最近做玫瑰脂的奴才不够尽心,甚至还要人取一盒玫瑰脂查看。
好在慧贵妃早早就被告知若此事外泄,便会破了老神仙特意设的障眼法,因果反噬便会让她再难有孕。
听到皇上提及玫瑰脂,慧贵妃反应极快,称其前两日不慎打翻,而且有孕后闻不得任何香味,便没有再涂抹任何香脂。
得到信儿后,我才宽了些心,将这些都如数回禀给曹贵人。
她只点点头,竟没有半分宽怀,反而神色更为清肃。
然后将箱底的一摞文稿递给我:「最近这段时日,没有卖我们书稿的书商怕是日子不好过吧?」
「主子是要把这本卖给他们?」我心领神会。
这样应能卖个更好的价。
「不,不是卖,是丢。不要被人认出来。这书不能被人知道同我们有一丝一缕的干系。」曹贵人声音发紧,握着书稿的手用力到有些发白。
我紧张起来,这段日子曹贵人没再有什么别的动作,我甚至开始以为之前那些不过是无意之举。
可现在看来,是我小觑她了!
书稿里写了什么?我不识字,这文稿明显又不能再找人读给我听……
我捧着书稿心里直打鼓。
难不成,是反书?
「书里讲的是大夏皇朝后宫妃嫔之间为争宠而发生的一些趣事,没什么要紧。」曹贵人见我站着不动,开口道。
我松了心神:「奴婢这就去办。」
「不过里面有位妃子,早年被皇上赏了一种奇香,在她兄长死后第二天,皇上便将她打入冷宫。直到此时她才知道是皇上对她的多年恩宠不过是忌惮她兄长权势滔天,而且为了不让她生子还特意赐了含有麝香的奇香。」
曹贵人说罢,我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哪是什么话本,就差把慧贵妃的名字写上了……
若有朝一日被慧贵妃发现这话本子,岂不是什么都漏了?
那又何苦遮遮掩掩,还特意请什么老神仙?
「主子……」我做奴才这么久,第一次生出来问一问为什么的胆子。
着实是想不明白:「为何如此大费周折?」
「做母亲的人,若失去孩子,会生出一股无与伦比的恨意。这恨意与发现胭脂中有麝香的恨意,完全不同。」曹贵人淡淡道:「她也该尝一尝。」
难道曹贵人与慧贵妃之间有旧怨?
可何等仇怨让她算计到如此地步……
虽领了差事,可心底的困惑催着我特意去查了曹贵人家。
曹任,家中仅有两个女儿。
曹茹念与曹茹菲同年出生,曹茹念入宫后,曹茹菲嫁给了进士出身的杜锋随,现下已是正六品官位在身。
曹任一家相当顺遂,未查到有丝毫仇怨。
只一点让我在意,曹任与曹茹菲的个子都不高,且都耳廓宽大,有着极为相似的容貌特征。
可曹茹念完全不同。
她高挑纤细,耳朵薄而小,我还特意打听过她去世的生母,个子也并不高。
曹贵人生得完全不似是曹家人。
这般想着,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抓到什么要紧的线索。
直到我办完差事回宫,再见到曹贵人。
她俯着身子趴在桌子上看书,半边侧脸笼在阴影下,碎发散在耳旁,神情专注而温柔。
那一眼,骤然让我记起多年前娘亲凑在烛前给我缝衣服的模样。
阿娘耳朵小,我稍大一些时娘就最喜欢捏着我的耳垂说不要随她一样耳朵薄小,命不好。
捏一捏,提一提,让耳朵大一点。
可到底也没什么变化。
曹贵人的耳朵,跟我们一样,纤小的很。
「
主子,差事办好了。」我强压着心头悸动的猜测,低声道。
「嗯。」
「奴婢看主子被风乱了发梢,让奴婢伺候一下吧。」我从梳妆盒里取出木梳,继续道。
曹贵人迟疑了一瞬。
可也只是一瞬,便柔了神色,倚在靠背上,眯起眼。
我将散开的发髻解了,重新梳理。
手上虽动着,眼睛却落在她右侧散开的发髻下,梳子扫过能明显感觉到一节凸起。
我记得。
当时阿娘奶水不够,只紧着弟弟先吃,小妹饿了就先喂点水,后来哭得实在太狠,阿娘就用水泡了馍馍让我喂给她。
我不知道等馍泡软就急着喂,她咽不下卡在喉咙眼,连哭都哭不出来,一会功夫小脸就紫了。
我吓得要死,想用手把那点馍给掏出来。
阿娘看见连忙给了口奶吃,那口馍馍这才化开咽了下去。
可奶喂给了她,弟弟就饿得哭,被爹知道后一把小妹从床头扔到了床尾,脑袋就那样磕到床尾的木板上。
幸在小孩子头骨软,只留下了半个手指长的一道疤。
就在这个位置。
梳子摩挲过那里,搁楞一下,让我心里疼得发紧。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怕她就那样被摔傻了。
别的都能作假,都能骗人,可这道疤,除了我没人在意,哪怕是爹娘,恐怕都忘了。
如此一来,她与曹任一家并不相似的事情便说得通了。
想来,当年小妹被卖入曹府后,曹任便起了让她替自己女儿入宫的心思吧。
一想到自己侍奉了几个月的贵人竟是自己的小妹,我心里浑不是滋味。
我应为她高兴的,没有像我一样做了低贱的奴才。
识字明理,在宫里虽不是多高的位份,可到底也是个正经的主子。
可又心疼的想掉泪。
入宫以来,她未曾有一日休息,每夜都熬着烛写字。
最让我揪心的便是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她有如此重的心思去筹谋,我倒希望她任性些娇憨跋扈些,至少说明她在曹府被娇养惯了的。可如今这模样,分明是自幼便学着算计。
我张了张嘴,终是一句话也不敢问。
不管如何,她都是记不得我的。
待我梳好发髻,才发觉她已睡着了,就这样靠在椅背上,眉心拧着,也不知梦到了什么。
10.
自确定她是我小妹后,我将遇到她后她所做的一切都梳理了一遍。
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可不论她要做什么,我都帮她。
我的人生已经毁了,她的,还没有。
11.
我暗自查探了宫外那本书的去向。
在被书商捡去后不久,市面上就出现了翻印的书。
刚开始数量很少,在反响不错之后,便大肆印卖。
这种宫廷话本在市场面上极为少见,虽是以大夏这种虚构的朝代为背景,可因写得真实有趣,不仅是寻常百姓,便是官绅富豪中也流传极广。
那个书商赚得盆满钵满,甚至还专门请了不少说书先生讲一部分精彩内容来吸引人来买。
将这些转述给曹贵人,她略有愠怒,直道我逾越了。
我低下头不做声。
半晌她才道:「欣嫔娘娘,快到日子了吧?」
「嗯,太医说还有一个月才足。」
曹贵人:「我记得欣嫔娘娘的父亲,前些日子赈灾刚回来,河西水患伤亡十分惨重。」
「是,王大人虽不辞昼夜辛苦赈灾,可仍死了许多人,如今水患刚去,听说又起了瘟疫。」我应道。
「不辞昼夜……」曹贵人轻笑了一声:「你且等等再说。」
我不明所以,直到第二日。
朝堂上数名官员联名上奏,王大人在赈灾期间贪污赈灾银两,将难民哄赶出城,无数百姓即便从水患中逃生也无家可归,最终死于饥饿和疾病。
田间河湖中,百姓尸身无人掩埋,任由腐烂发臭生虫……
这才导致疫病蔓延。
如今河西地区,已如人间炼狱。
朝堂之上,王大人当即便被摘了官帽丢进大狱。
王大人入狱,欣嫔当下便动了胎气,腹痛流血不止,有早产之相。
我随曹贵人赶到时,只见着一盆一盆血水从屋里端出来,再换上干净的热水送进去。
整个院子都充斥着一
股血腥气。
「皇上!」
欣嫔在房里叫:「我父亲……他是冤枉的。」
可皇上此时仍在议政殿,哪里听得到。
等皇上来时,房内已没了声音。
太医说欣嫔娘娘胎气本就不稳,现下失血太多,脉象已是虚浮无力回天乏术。
「孩子呢?」皇上问。
太医跪在地上摇头。
皇上:「一群废物。」
欣嫔死了。
连带着她腹中已然成形的孩子一起。
我跪在院子外都忍不住感到痛惜,可皇上大步离开时,在他的脸上,只有冷漠和恼怒。
12.
「主子早就知道王大人贪污。」
待没了旁人,我为曹贵人斟上热茶,轻声道。
「谁让大家都说欣嫔这一胎是个男孩。」曹贵人答非所问:「至于贪污,这世上,真的有不贪的官吗?」
「是慧贵妃?」我道。
以她父亲的身份,驱策几个大人上奏轻而易举。
也只有她,唯恐其他人生了皇子。
「到底是浸淫官场多年的丞相,比慧贵妃不知高明多少。」曹贵人叹道:「可他忘了一件事,那是皇上。容不得有人用前朝权柄祸乱后宫,尤其是牵扯到皇嗣。」
「主子有什么需要奴婢办的,尽管吩咐。」我躬下身子。
虽不知她到底布了什么样的局,可总觉得已经到了时候。
「去学学认字。」曹贵人只手撑着靠在椅子上:「跟着我不识字,很多差事都办不好。」
「是。」我应下。
她最喜写话本,若我能识字,便不必再找人读,自己就能看她到底写了些什么样的故事。
我费了好些功夫才找了些教人识字的书。
又花了不少银子,才找了个读过几年书的引着我入门。
略识得些字后我就翻出她写的话本,都是我出宫时买下的,每一本都听人读过很多次,内容早已烂熟于心。
虽然现在仍有很多字不认得,可凭着记忆,竟能勉强读下去。
直到我发现宫中开始有人在传阅《后宫》,那个影射慧贵妃的话本。
宫外人不知内情看个热闹,可太监和宫女们却是什么都知道的,尤其是潋滟宫中知道玫瑰脂被弃用后慧贵妃才有孕的人。
我一直留意着潋滟宫中的动静,在那之后不久,慧贵妃身边的一个心腹宫女出了宫。
我猜测应是将玫瑰脂送出去另找医师查辨。
可之后却再未见潋滟宫有任何动作。
按照慧贵妃的性子,若知道玫瑰脂中有麝香,定是要有人为此事掉脑袋。
可现在却悄无声息。
「是丞相。」曹贵人写着字,抬头看了我一眼,低声道。
「主子?」我不明所以,讶然道。
「慧贵妃并不知道玫瑰脂中有麝香。丞相太了解自己慧贵妃的脾性,现在最要紧是让她生下皇嗣。」曹贵人解释道。
「以后不要再往潋滟宫跑了,那不是好地方。」
「需要奴婢做什么?」我埋着头问道。
我急切的想要帮她。
可这些天我跑来跑去,看起来都是白做功夫。
「慧贵妃用玫瑰脂多年,这孩子,她保不住。你若闲得发慌,这儿有本《地理志》你读读,以后用得到。」
接过《地理志》,我黯然退下。
书中的名山大川,这辈子怕是都没有机会亲眼去看的,读这本书,于我有何用呢?
她世事洞明,我又有何用呢?
13.
果真如她所料。
慧贵妃自有孕后,血一直淋漓不尽。最近几日,更是常有腹痛,出血如水涌一般。
太医数次诊断,都含混不清。
直到胎囊随着血水一道涌出。
哪怕相隔甚远,我都听得到慧贵妃近乎绝望的哭声。
「主子。」
曹贵人征征望着门外,眼里满是泪。
「那是她第一个孩子,她爱极了。」曹贵人垂下头,指尖抹去滑落的泪滴:「瞧我,竟被她惹得也心里难过。」
「主子心善。」
我应了一声,才发觉自己也哑了声音。
不是心疼慧贵妃,是为她刚才眼中隐晦却深入骨髓的痛。
14.
那之后,曹贵人出奇的忙碌。
每日都在整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还吩咐我去弄一身宫女的服饰。
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能她吩咐什么
便做什么。
直到她递给我一个小小的包袱。
「怕死吗?」她问我。
「为主子,肝脑涂地。」我躬身道。
「很好。」她笑:「这包袱里有一张纸条,待会听我的吩咐,照着纸条上的去做,能不能活着,就看你自己了。」
她从桌上端起食盘:「走吧,我们也该去看望慧贵妃了。」
我看向食盘上放着的炖碗,今日她并未吩咐底下人做任何炖羹,怎么会突然有汤碗。
「主子,奴婢端着吧。」我伸出手。
「不必。你手稳当,还是我来。」她道。
我跟在她身后,不敢做声。
手稳当,第一次被嫌弃了。看来这碗汤,不是用来喝的。
直走到潋滟宫门口,她身子一趔趄,从碗中泼洒出一些汤水。
「主子当心。」
「离我远些。」曹贵人斥道。
我退后几步,意识到她是有意为之。
待进了潋滟宫,进门时她又佯做被绊了一下,洒出来一些在门槛和门框上。
「在门外候着。」她道。
我站在门口,隐隐约约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到片刻,潋滟宫中其他宫人都尽数退了出来。
那之后也不知她们说了什么,只听得慧贵妃乍然一声痛呼:「不可能!皇上他不可能那样对我!」
紧接着门内便传来什么东西砸碎的声音。
「娘娘。」
慧贵妃身边的宫人推门,却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起来。
她们立刻有些慌了,急着想开门。
「娘娘饶命!」
曹贵人声音低切。
听到曹贵人的呼救声,她们手下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却是急了。
「主子!」我将她们推开,趁着她们不防备将包袱外层夹着的纸条抽出来看了一眼。
「趁乱,出宫。」
上面只有四个字。
出宫?
我拼力撞门,心中隐隐生了不详的感觉。
「主子!」我大喊:「快开门!来人快开门!」
门内声音不断,片刻后一股烟火味从门窗缝隙中钻出,透过窗隐约可见房内升腾起越来越明的亮光。
「不好,起火了!」
我霎时想起刚才那股奇怪的味道,是芝麻油。
不,不止。
曹贵人先前让我寻过纯度极好的火石,并研磨成粉。
她当着我的面试过,那粉末极其易燃,稍做摩擦便会点起星火。
那芝麻油里怕是还混着火石粉!
「撞,撞门!」
我顾不得其他,只知道她怕是要与慧贵妃同归于尽!
待门撞开,热浪卷着浓烟翻涌而出。
霎时,院内和门口被曹贵人泼洒过汤羹的地方紧跟着腾起数道火苗。
「主子!」
我冲进去,发现她就倒在门边,衣服上的火快要将她吞噬。
将早已浸透了水的外衣盖在她身上,这才勉强熄了火。
其他宫人急忙冲进去寻慧贵妃。
「主子!」
她勉强睁开眼:「包袱!」
我打开包袱,这才看到里面竟装着那件我寻来的宫女服。
「给我换上,我们趁乱走。」
「是。」
她身上原先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模样,我无法想象衣服下面的身体已经被灼烧成什么惨状,能做的就只有尽可能缓慢的将这件宫女服套在外面。
整个潋滟宫,很快成为一片火海,宫人们将慧贵妃抬出去后,越来越多的太监提着水桶和水盆赶来救火。
待我赶了马车到宫门口,曹贵人费力抹了一把我的脸,声音嘶哑道:「这样就认不出了。」
她的手上满是灰烬和血沫,想必我现在的模样也是狼狈不堪。
宫门口的守卫将我们拦住后,她从马车里递出来一块腰牌。
那是慧贵妃的牌子。
「潋滟宫起火,慧贵妃昏迷,我要立刻出宫去见丞相大人!」。
守卫看到她时惊了一跳,忙摆摆手往后退了两步。
她的脸上起了大片水泡,额头处甚至露出猩红的血肉。
狰狞可怖。
「还记得我让你看的《地理志》吗?」
待出宫后,她气息弱了下去:「往山高水长的地方去,往渺无人烟的地方去。」
「我带有治烧伤的药,你只管驾车。」
15.
我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浑身战栗,不是恐惧,而是后怕。
皇城浓烟滚滚。
那般无所顾忌而放肆的一把火,点燃它的人竟就在我身后的马车里。
纤弱的身体下,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藏着如此骇人的勇气。
若当时我自己趁乱逃走,若我没有及时救她……
我终于明白她让我识字、读书,就是为了现在。
那本地理志不仅记载了如今的关塞要隘,山川湖泊,还有各地的人口、民俗,不论在哪,我都不至于一无所知。
我驾着马车跑了很多天,期间饿了就找农户换些吃的,累了就靠在马车上休息,好在她连碎银子都准备了不少。
她身上也开始结痂,慢慢恢复了行动。
「你信前世吗?」
我在河里捞鱼时,她坐在岸边的石头上,问我。
「前世?」我挠头,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
「前世我一入宫就得了圣宠,身边也是和这一世一样,有你,有欣嫔,慧贵妃。不过那时候我比较蠢,竟相信皇上会一直疼我。后来我怀了孕,因着身子不适怠慢了慧贵妃。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
我从河里走出来。
「那时河西正闹瘟疫,她将疫病病人把玩过的珠串送给了我。」
「什么!」我心里一跳。
「我很快就起了高热,浑身起疹子,命都保不住了,更别说孩子。皇上命人把我扔进空无一人的冷宫,只有你跟了过来。」
「我死以后,他们一把火把整个冷宫都烧了,连带着里面没有染病的你。」
「我刚开始也是不信的,觉得不过就是自己做了一场梦,直到我再次入宫,遇到你,遇到她们。这也是为什么我好像知道一切,知道欣嫔的父亲贪污,知道慧贵妃的玫瑰脂和她身上的胎记……也是为什么,我从头到尾都在筹谋、算计,我要让慧贵妃尝尝同我一样的丧子之痛,还要搅乱后宫,扰乱朝堂,不过最重要的是要离开那里。」
说罢,她指尖抚过自己的发髻,触碰到那道疤:「你早就知道了吧, 那天你要给我梳头, 我就知道你又认出我了。」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 很久都没有反应过来她说得这些话。
直到她架起来柴,将烤好的鱼递到我手边:「哥,吃鱼。」
16.
我大哭了一场。
只要看到她脸上的烫疤,就忍不住眼泪。
明明曾经那么好看的小姑娘, 现在走在街头都没有人敢正眼看她。
「其实现在这样正好。」她安慰我:「曹贵人已经死了。」
「我现在姓邓,叫邓茹念。」
……
我又大哭了一场。
因为我想起那天在潋滟宫,她不肯让我端那个托盘。
我以为她是怕我坏了她的计划,可现在想来,她分明是怕我身上染了油, 会引火烧身。
我跟她一路走, 渐渐再也听不到任何关于皇宫的消息。
只知道那场大火后, 慧贵妃伤得很重,而且醒后就疯了。慧贵妃的父亲, 当朝丞相病了一月不曾上朝,皇上不得已还亲自登门看望病情。
可到底已是君臣离心。
我们随心而游,走走停停。
这一路,她也未曾停笔,一有时间就写故事。若没钱了, 便拿出来一本去卖。
她说,幸好有我去谈,每次都能卖个好价钱。
可我知道,她不过是想让我觉得自己也是出了力气的。
她的每一本书, 我都看了。
甚至, 趁着她出门, 还偷看了她藏在床褥下的那一本。
那本书里,讲了一个重生了无数次的姑娘。
刚开始她活得肆意快活,仗着自己能重生, 在宫中到处惹事生非。
是她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一次一次为她收拾烂摊子, 一次又一次为她死去。
直到她发现那个小太监是自己的兄长。
她想救, 可一个失误便会满盘皆输。
于是,不断尝试,拼命谋划,不知疲倦和恐惧的重生。
直到找到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在书的最后,她写:「虽千万次, 我也要救他。
就像曾经千万次, 他救我一样。
这世间水火,我与他都已走过千万次。
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姓邓,叫邓丘。
有一个妹妹,叫邓茹念。
这辈子, 值了。
若有下辈子,求上苍给我一个机会,这
次换我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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