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和亲后九千岁追妻火葬场
24和亲后九千岁追妻火葬场
和亲后九千岁追妻火葬场
我钟情于宦官沈君麟。
他却让皇帝送我和亲。
临行当日,他丢掉所有我送他的香囊配饰,鄙夷冷漠地说:「既然公主始终听不懂,那恕臣无礼,你不过是不受宠,两眼发痴的女子,我可是能搅拨前朝的内相,我与公主,云泥之别。」
和亲之路受阻,危机重重,沈君麟奉旨护送我。
路遇乱党,我们与护送的官兵走散。
我不计前嫌,横刀守在他的门前,护他平安。
我们抵达回鹘时,离去的沈君麟却又半途而返,他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公主,不要和亲,同我回去。」
我错愕地看着胜券在握的他。
忽然,年轻的可汗只身纵马而来,他笑着看我:「阿楚,你说过你会来找我,我一直等你,你果然来了。」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九千岁愣住了,他反复琢磨着可汗方才说的话,失魂落魄,不可置信。
1
范阳反了,反贼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冲锦绣布料扎下第一刀,接下来便是轻而易举的撕拉,幽州一应州县尽数沦陷。
我驾着马车,急驰狂奔,沈君麟闭着眼横躺在车上,腹部的伤口洇湿了扎带。
他满额冷汗,整个人如同从水中捞出,虚弱得像个鬼,但即便是鬼,似也该是个艳鬼。
他下巴尖,嘴唇薄,骨相分明,舟车劳顿了几日,下巴也没冒出多少青茬。闭着眼的时候,像个一吹就破的美人灯。
但只有认识他的人,才知道这位传说中的九千岁有多少磨人的狠戾。
此次乱局打乱了原本的和亲计划——沈君麟本该代表天恩,携官兵护送我到边塞,与回鹘的迎亲使交接后,随即离去。
但罗、奚、契丹悉数尽乱,边塞情况不可知,我们只能暂时南下避乱,等待时局好转。
但在避乱途中,和亲队被抢,我和沈君麟与迎亲队伍因乱走失,沈君麟还挨了一刀。
我抿唇驾着马车,心情有些复杂。
「陈奎,陈奎进来。」马车内传来一个低浅的声音,带着股兴师问罪的意味。
我没想到沈君麟在宫中娇养了这么多年,竟然体力还不错,受了重伤,这么快就醒了。
「陈奎不在。」
沈君麟沉默了一息,似乎在通过我的声音分辨我是谁,他失败了。
他复又问道:「马林呢?」
我叹了口气:「不在。沈大人,如今就只有你和我了。」
许是这句话长些,沈君麟终于听出了我是谁,他的音色更加沉,困倦的厌恶感变得无比分明。
「原来是你,公主。」
一只比我还养尊处优的手掀开帘子,他为藏住伤口裹了大氅,更显得脸尖尖瘦瘦,有种贵族才有的精致虚弱。
公主纵马,太监坐轿。
想想看,真是有些好笑。
但我久居深宫,早就习惯了这种冷待——父皇子嗣众多,不受宠的公主,确实连一个太监的待遇都不如。
「是我。」我回想起往日沈君麟如避蛇蝎的态度,便又补充了一句,「沈大人,别怕,纵使你如今毫无还手之力,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听到此话的沈君麟脸色变了变,满腹警惕地拉高自己的衣领。
我不由在心中轻笑。
虽说我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但若存心报复,还是能让他恶心一把。
沈君麟并非一开始就如此厌恶我,他对于后宫中各色人物的态度向来如一,总结而言,便是踩低捧高。
他在受宠的妃子,被溺爱的皇子面前,温柔体贴,忠心耿耿。
对于我这种不受宠的,便呈现一种无视的态度,心情不好,若有人触他霉头,只要他摆摆手,便有大把的太监帮着收拾对方。
我就是后者。
父皇生辰宴上,我曾望见这位俯身贴耳与陛下密谈的太监。
他得宠,得势,得尽苍天眷顾。
唯有那胯下的一点残缺让他不够完美,于是他把欲望全部倾注到了政事和权力上。
他是九千岁,皇帝的口舌,皇帝的心腹。
沈君麟,这是陛下亲赐的名字,他是真龙天子身上的一块龙鳞。
一开始,我有些畏惧,并不敢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
但后来有次,我被几个公主欺负,九千岁碰巧撞见,替我解围
。
我以为他是个心地不错的好人,于是熬了几天夜,绣了香囊,杵在沈君麟必经的小道上等他。
「沈大人。」我叫住他,把香囊递给他,「我有一事相求。」
刚想要鼓起勇气冲他坦白自己的心思,却听见轻轻一声不耐烦的冷哼。
他伸出两只指头拣起那枚香囊,敷衍道:「臣收下了,多谢公主。」
继而,抬腿大步离去。
经后几次,他皆是如此,以至于我甚至没有机会把我的心思袒露出来,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沈君麟早就厌恶了我,他亲自进言,说我已到成婚的年龄,劝皇帝为巩固与回鹘的关系,让我远嫁和亲。
临行当日,他难得进了我的宫,冷冷看着我和两个双眼哭得发红的宫女。
他笑了。
然后从袖口掏出我曾经送给他的香囊、福袋、手帕,尽数掷到我的怀里。
或许是觉得我的气数已定,他便也不装了,原先还稍稍掩饰的冷淡如今彻底变成厌恶。
他端端站在那里,模样极俊,极艳,半分妖冶刻骨,像个从冥狱里出来的修罗。
「既然公主始终听不懂,那恕臣无礼,你不过是不受宠,两眼发痴的女子,我可是能搅拨前朝的内相,我与公主,云泥之别。」
他拍了拍袍子,像是莅临我的宫殿,让他的袍角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那最后一句话,久久回荡在我的耳廓边,至今难忘。
2
我们连夜赶路,晚上只能夜宿在郊区。
我看不出沈君麟的伤势是变好了,还是减轻了,他是个极能掩饰自己弱点的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除非是为了让别人难堪而有意泄露出轻蔑冷淡。
他面无表情,除了唇色苍白外,与常日无异状。
我看了看他,他像是皮肤极其敏感,连一点点落在上面的眼神都能够刺痛他似的,他皱起眉。
我便直言不讳:「沈君麟,你是不是要死了?」
沈君麟听了,仰起头:「如今国土动荡,朝中不安。陛下这些年多疑嗜杀,若我死了,无人安抚圣上,朝堂里那些不会说话的臣子都要挨个给我陪葬。公主请放心,等你死在那蛮人之地,沈某都不会死。」
我点点头,心道祸害遗千年。
不过,既然有他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我喝了口水:「我先把你送到洛阳——那时,亲卫兵和我们约定好若走散,在那里碰面。等你到了洛阳,就清点人数,分派一支小队,护送你回京城疗伤吧,你不用亲送我到边疆了。」
他扬眉。
我知道他的心思,这和亲使的身份当初安在他头上,本是为了彰显我朝对此次和亲的重视,是个气派又轻松的活,但如今,各地叛兵四起,这气派活成了怨种活。
他那回说的话,本就是不给我留余地,照他揣摩,这次阴差阳错成了和亲使,我不仗着和亲公主的身份给他上眼药就已经诡异,我竟然还会好心好意让他离开,这便更加不可置信。
我看着他的神情,知道这厮是个多疑诡谲的性子,无奈解释道:「正如你所说,你不在,朝中会大乱。如今是危急存亡之际,你却有力挽狂澜的本事,你越早回去,就能越快让陛下做决断。越快扑灭这场灾火,才不会有更多的百姓遭难。」
我低头,无声拔出腰间的刀,低声说,「你我二人的私事归私事,天下万民的国事归国事。我是皇家的女儿,什么是受命于天,馈恩于民,我晓得。我也分得清轻重缓急。」
沈君麟的脸色忽然变了变,眼睛很缓慢地眨了一下。
他把脸沉在马车角落的阴影里,盖着大氅,低声说:「知道了。马车里还有位置,你也来睡吧。」
当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有些模糊不清,像是刻意规避某种情绪。
我摇摇头:「你先睡吧,郊外过夜很危险,我坐在外面守夜。」
我叹了口气,沈君麟果然被伺候惯了,不然心思缜密的他,怎么会忽视掉这个细节?
沈君麟低头看了眼我握着的刀,道:「你守?你一介妇人,握不握得动刀都不一定……」
「但至少,若贼人来犯,他先杀我,便能给你逃跑的时间。」我打断他。
沈君麟
愣住,他的目光落在我瘦弱的肩头,张了张嘴,却最终沉寂无声。
沈君麟得活下去。范阳是当今宠妃的外戚在守,范阳反了,父皇年老昏聩,不一定能痛下决心惩治反贼。皇帝听沈君麟的,陛下若犹豫拉弓,沈君麟就该帮他松开弓弦,那支箭越早扎向反贼,天下越早太平。
我坐在马车外,横刀仰望着月亮。
今日的月光无比皎洁,若我能顺利到回鹘,那回鹘的草原也会像故人口中所诉说的那般清丽可爱吗?
我忽然感觉身后的帘子微动,我以为沈君麟要和我要什么东西,可我一转身,那车帘却迅速落下。
我迷茫地望着尚在摇晃的帘子,恍然误以为是风吹。
我不知道,那夜重伤躺在车厢里的沈君麟这辈子都忘不了,惨白月光下,一个女子手持短刀,如同母狮一般坐在厢门前守卫他。
3
第三日,沈君麟发烧了。
我赶往邻近的镇子,但镇子无比冷寂,医馆的门也紧锁。
距叛乱已经有四日了,但依旧没有听到朝廷派兵镇压的消息。
我明白,恐怕这一次,宠妃娘娘的枕头风又起了效果,除非火逼到鼻子底下,否则陛下不会轻易相信谋反这回事。
既无药,我便只能用冷水擦身,帮他降温。
沈君麟一直在抖,牙关扣紧,发出磕碰的声音。
我戳了戳他,把他叫醒。
他刚醒时,眼睛里全然是惶恐和无助,等彻底清醒后,那眼神才骤然冷静下来。
沈君麟扶着车壁,坐了起来,才没坐多久,又往旁侧无力地歪,折腾了一会儿,才软绵绵靠在车壁上。
他轻声说:「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了我的从前。」
我不明白他和我说这个做什么,我递给他帕子:「擦擦吧。」
他望着浸了水的帕子,盯了许久。
我顺着他的眼神瞄向帕子上的绣样,细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这是我曾经绣给他的帕子。
这不能怪我。
当初我送给他的都是好物件,这帕子也是绣了许久才绣出这副模样的,丢了怪可惜的,我便顺手塞自己兜里,拿来用用。
我便收回手:「我给你拿条别的帕子。」
我的手腕却被他拉住,又即刻松开。
沈君麟别过头:「就用这条吧,治病要紧。」
他自己擦身,我去马车外避嫌。
等了许久,却听见摔倒的声音和低沉的闷哼。
我心怵,这人脆得和玻璃似的,别摔死了,连忙掀帘去看。
沈君麟慌忙扯来大氅,披住自己的身体。
「别看!」
他这一声喊得着实凄烈,甚至让我有些心惊肉跳。
我连忙捂住眼睛:「没看。」
我说的是实话,我确实没看到什么不该看他,所谓擦身,又不是洗澡,还得脱个精光,他本就是探入衣服下随便擦擦,如今衣服上还盖了大氅,我能看到个什么?
但沈君麟似乎对此非常在意,他把头深深埋进大氅里,然后用那厚实的布料把自己裹得不能再紧。
像是个脆弱的小孩贪恋娘亲的怀抱。
我头一次见他这副模样。
——狼狈不堪地倒在车厢地上,又冷又病的,还不敢看别人。
我只记得他穿绣立蟒紫罗袍,意气风发,微抬下巴的模样。
他被权力滋养到无比骄奢,被天赐的聪慧滋养到低看万物时的模样。
以及,冷眼不耐烦地打断我袒露心思的模样。
我一直以为,一个太监,到达他这个地位,活得胜过一个普通的亲王。
但我这才意识到,太监始终是太监,纵使我偶然忽略这点,这点也深深铭刻在沈君麟的心中。
4
抵达洛阳那日,沈君麟的病终于好了。
洛阳,潼关固守京城,想来,叛军一时半会还攻不破这等重地。
我们去驿站与幸存的亲卫兵会和,出人意料的是,剩下的人数比我预料得还要少。
不过,也情有可原,我朝不起战事已快百年,这些皇家的卫兵早就成了贵胄们用来施好处、拉关系的职位,所选上的人,要么是施予重金,要么是与权贵有千丝万缕的亲戚关系,终归不是能踏实训练的主。
沈君麟披着大氅,掀起车窗的帘子,淡淡道:「陈奎呢?」
一个紫衣太监
慌里慌张地跑过来,跪在地上。
「狗奴才。」沈君麟轻声说,「不知轻重的东西。你倒是在驿站吃好喝好了。」
只这一句话,底下跪倒了一片人。
我偷偷瞥了沈君麟一眼。
这时的他,早就没有那日的脆弱,风轻云淡的一句话,不露任何怒色,竟然就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还不拜见公主,好生伺候,若有怠慢,扒了你的皮。」沈君麟说。
我想,这句关照,应该就是我这一行照顾他的报答了。
当晚,我终于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
一边坐在妆奁前梳头,一边思考沈君麟接下来的打算。
这点亲卫兵肯定不够分派成两队,他估计要在洛阳临时招募些人马护送我。
今日见到的那陈奎估计算是沈君麟的亲信,他没准打算留陈奎在此招够人马,护送我到边塞,他先行一步。
只不过,那陈奎看起来像个贪生怕死之辈,此程凶险,恐怕他难以支持。
难。
难上加难。
我何时才能顺利去回鹘呢?
忽然,身后有人靠近,我以为是丫鬟,便随手把梳子递给他。
他的手指覆在我的发根,犹豫了一下,接过梳子,为我梳头。
我说:「你留在这里的几日,可有观察城中动向?胡济水造反,必然直指皇位,恐怕很快就要来攻打洛阳了,我们不能久留。」
「你久居深宫,从哪学来的这些见识?」
竟是沈君麟的声音!
我吓得一抖,猛然转身后退。
凳子翻倒在地。
沈君麟先是看了眼凳子,又盯了盯自己落空的手掌,最后把梳子搁下。
这人向来躲我如瘟神,不知为何,见我头一次躲他,他竟然神色有些不愉。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一应亲兵已整装待发,我方才着人清点了剩下的嫁礼,把遗失的物件拟了个单子,托人送信回去,这事不必在意,我们路遇叛军本是意外,嫁礼有残缺,想必不论回鹘还是陛下都会体谅。我们即刻出发。」
「即刻?」我有些惊讶,我反应过来,又扬声道,「我们?」
沈君麟扬眉:「不然呢?连你都知道洛阳不日必乱,难道你觉得我看不出来?」
「可是你得回去呀?」
沈君麟揉揉眉心:「亲卫兵就这几个,没时间再招募人马了,我都用了,你怎么办?我已去信给陛下说明叛军情况,想来陛下应该会相信我。」
我沉默了。
这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以为,沈君麟虽在前朝有所作为,但为人自傲,所以事事定会先顾及自身利益。
他只寄信回京,自然能让陛下相信,立刻派兵镇压叛乱。
但是,一旦开始平定叛乱,就必定会有利益争夺、邀功、陷害。他人未在京城,远离了权力的漩涡,也就远离了在这场祸事中分功勋,分荣誉的机会。
一个和亲使,能比得上一个护驾有功,平定反贼的监军吗?
他这么做,是把自己到手的利益拱手让人,慷慨得不像他。
事出古怪,那只能是因为,他聪慧过人,能看出些旁人看不出的东西,断定继续做和亲使对他更有利。
我心一定,但面子上还是要客气一下,我冲他拱拱手:「多谢沈大人。」
他轻哼了一声:「你如今的命也珍贵得很。若你死了,此次和亲失败,保不准下一个反的就是回鹘了。」
我抬头,笃定地对他说:「他不会。」
我慌了一下,飞快改变说法:「回鹘不会反,它永远心念我朝。」
沈君麟眯眼细细瞧我,素来浸淫权术,无比敏锐的他总觉得方才有什么隐秘的东西从我嘴间溜出来,又被我立刻藏起。
但他对我知之甚少。
我这种公主,除了和亲时被提提名字外,旁的时候便沉默得像是背景板。
他没有猜到我的心思。
5
我们一行人连夜出发。
我的头发未干,下人拿了件外袍给我披上,深怕浸湿里衣。
我望了眼外面,忽然想到一个人大笑着在蹴鞠场纵马,他的阿耶摇头冲旁边几位接待的使臣说:「看看!你们看看!这小子,刚受天子荣恩去了骊山汤,头发还湿着就来纵马!」
几个使臣微笑着,对那人的马技赞不绝口。
他
的阿耶笑道:「他是马背上长大的,文才武略都不如你们中原人,这傻小子也就会骑骑马了。」
我闭了闭眼,回过神来。
又过了数日,行路还算平稳安全。
沈君麟每到驿站,便立刻取回信查看,每日与亲信密语,然后连夜拟信又往京城送去。
而我却开始越发频繁地回想起有关那位故人的记忆。
「听闻你们中原人,男人不能送女人东西,否则叫私相授受?这是什么鬼规矩!」他小声抱怨。
而我看着敏捷地从墙上跳下来的他,目瞪口呆。
他将食指比在唇畔上,冲我眨眼:「小点声,别让别人听见。你们宫里的禁军都是假把式,但有几个太监耳朵却灵得很,方才差点发现了我。」
他笑吟吟递给我把短刀。
「短刀赠你。这是我亲手磨的,绝对称手!以后,由它替我来护你安全。」
「九千岁,夜深了,您的伤药可曾换了?奴才替您守夜,您好好休息,切莫熬坏了身子。」
我回过神,听见车外这谄媚,着实牙酸,不由好奇这个马屁精的真容。
刚掀帘子,却不巧,与沈君麟对视。
他不知为何,听了那奴才的话,却偏生看了我一眼,嘴角带了点淡笑。
我终于知道为何宫中的人,不论男女,都如此偏心于他。
姿容秾丽。
冷时如芝兰玉树落冬雪。
笑时便冰魄乍暖艳春归。
他自是长了一双含情眼,看谁都自带深情,哪怕此时此刻,看的人是我。
我落下帘子,闭眼睡去。
刚入梦乡,却猛然被人抱起。
我惊醒,却听见外面一阵刀剑相击的声音。
我抬眼一看,抱我的竟然是沈君麟?
我迷茫地问:「谁来了?」
沈君麟难得气坏了,骂道:「能干出抢亲这种傻逼事的还能是谁?那个傻逼吐蕃!」
他身材高大,抱起我,又把大氅理好,借着夜色,竟然能稍稍掩住我。
他一语不发,在众亲卫兵的掩护下,抱我上马,疾驰而逃。
等到了下个驿站时,天色将青。
沈君麟思忖吐蕃此举旨在侮辱我朝,定然不会轻易放弃,便不做停留,只留了一封信给后面赶来的亲卫兵。
这几日,堪称苦熬。
我们走得极其匆忙,沈君麟除了他那件极其昂贵,贵到当都没人敢收的大氅外,别无他物。
而我也只是贴身带了把短刀。
我们不敢再经过城池,只能沿小路走,幸得沈君麟博闻强记,把整张地图和路线都记住了,我们这才不至于迷路。
但除了赶路,我们每日还要在荒郊野岭找水和吃食。
某天,我一边捡着生火用的枯枝,一边自娱自乐地想,人生的下滑还真是一发不可收拾。
和亲公主拾柴生火。
掌印太监挑水做饭。
若是这些日子的事被外人知道,恐怕沈君麟会恼羞成怒到灭他的口。
我手脚麻利,回去得比预期快。
沈君麟并没有做饭,他赤着半身,正在河的下游洗澡。
我叹了口气,想到他先前反应激动的模样,十分体贴地转身离去,没承想,不小心踩到了枯枝。
「公主?」
我只好停下脚步,背着身说:「我没看。」
可是沈君麟这一次却犹豫着又张开口:「公主。我只是……你先前定然没看过奴才们的残处,我只是怕你看了害怕。」
我说:「我看过。」
「什,什么?何人!」沈君麟愣住,继而急问,语气似乎有些不愉。
我转身,这一次,沈君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住脚步,但这一次他没有把自己藏起来。
我平静地说:「我十岁的时候,已不被父喜多年,那年乳母病死,我无人照料,宫内的老太监说要与我玩个不能让旁人知晓的游戏……」
沈君麟变了脸色。
我笑了笑:「我没让他得逞,他不知道,我这样不受宠的人,从小见得脏丑多了去了,他一开口,我就知道他是什么心思。」
我低声说,「所以,我看过,沈君麟,你不了解我。这些东西,都不值得我害怕。」
沈君麟沉默地走上岸,他没有反驳,时不时看向我,脸上的神情越发犹豫,越发纠结。
我们已过青塞堡,离边塞极近
,再过一日,我们就能见到回鹘迎亲的队伍了。
这日,沈君麟在驿站留完信后,蓦地开口:「留宿一晚吧,这些日子,太辛苦了。」
我想说什么,但沈君麟说:「就一晚,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他笑着睇我:「我倒是头一次见急着去和亲的。」
我低下头,讪笑。
那晚,我偶从美梦里脱身,睁开眼,却发觉沈君麟像个鬼似的坐在我房中看着我。
我误以为是做梦做晕了,翻身继续睡,等到天大亮时,我睁开眼,他还在看我。
我挠挠头,猜测地试探:「沈大人,明日你就可以卸任回京城了,是不是高兴得睡不着了?」
沈君麟没有笑,他平静地站起身:「走吧。」
沈君麟不是一开始就成了一人之下的权宦,他入宫时,也干过守夜的苦差事。
那时,他只觉得这夜怎么如此漫长而幽冷。
但如今,他横刀而坐,戒备外袭时,却觉得时间过得如此快,快得让自己开始不知所措。
6
我们终于到了边塞,见到了迎亲使。
他看着我与沈君麟身后零零星星几个临时凑来的雇佣守卫时,目瞪口呆。
他恐怕没料到泱泱大国的和亲仪仗竟然如此寒酸。
等我们把遭受吐蕃袭击的事情一一讲述给他听后,他这才恍然大悟,忙着去让人给我们接风洗尘。
我松了一口气,幸好,回鹘民风不比我朝,没有男女大防一说,也幸好沈君麟是个太监,不然若细究起来,我与沈君麟实在说不清楚。
我与沈君麟告别,他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目送我离开。
此番,我们的缘分应该就此了结。
他对我确实刻薄,但说不上是坏人,我便对他没有太过浓烈的情绪。
我抛开这桩事,笑着问和亲大使:「你们英武威远可汗如今可还好?」
和亲大使好奇地看我:「好,听闻是公主你来和亲,他高兴地绕着草原跑了三圈。不过,公主殿下,你们之前认识吗?」
我笑了:「认识!」
回鹘与我朝长期交好。
英武威远可汗,甚至有个中原的名字,李易安。
少年的李易安曾经和父亲来访我朝,他带着白虎面具,抄剑与戴神明面具的男子搏斗,最终被伏诛,摁在地上。
他哈哈大笑,面具摔落,露出一张野性的,生命力极其旺盛的相貌。
我偷偷看他时,躺倒在地上的少年仰着头,倒视我。
我移开眼睛,他立刻一个漂亮利落的翻身,硬生生用腰力直接挺身而起,半跪在地上,向父皇行礼。
他父亲责备他任性顽劣,实则语气更像宠爱的无奈。
他退下时,冲我微微侧脸,眨了下眼。
从那之后,我黯淡的生活里有了一束自由的光彩。
「公主,理论上说,预计来看,您还有两日就能抵达回鹘,届时就能与可汗相见。」迎亲大使笑眯眯说。
我偏过头:「理论?预计?」
迎亲大使神神秘秘地摇头:「公主,我不能说太多。但如果你认识咱们可汗,你知道的,他这个人,总爱给人点惊喜。」
我没听懂,但听起来终归不是坏事。
当晚,我睡得很沉,很香。
可是,梦里却感觉有人握住我的手腕,越攥越紧,紧到我终于睁开了眼。
「公主。」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堪称悲恸的眼。
沈君麟垂下头,他发丝散乱,眼睛又黑又亮,像是被一个思绪苦苦折磨许久,终于做下最终的决定般快意。
他是最得意,最娇纵的神。
一边留恋天庭的生活。
一边却又带着不知从何燃起的欲火,不管不顾,发疯般自堕到人间。
那张雕刻得如玉一样,最适合被华贵衣衫衬托的脸,如今被私欲笼罩,想要趁着冲动,不管不顾,满足自己的所有欲求。
他穿着他最鄙夷的蛮人打扮,抓着我的手,一句一句地轻声说:「公主,不要和亲,和我走。」
我错愕地看着他。
他的语气为何这般笃定,似乎默认我就会和他走。
甚至,这种不容置疑掺杂了股大发慈悲,为我牺牲的意味。
「沈大人,你……」
他抱起我,我刚要挣扎才发现自己手脚无力。
沈君麟捂住我的嘴:
「来不及说别的了,这群蛮子都被我用药放倒了,我带你走。」
他似乎把我也放倒了。
我急得要死,却眼睁睁看着自己上了马,我伸手推他,他挑眉看我:「你在做什么?公主。」
他俯身贴耳,那张极艳的面容,毫不吝啬地想用他的俊美来蛊惑我。
「公主,当初可是你苦心经营,想要与我在一起的。」
我瞪大眼睛。
他大错特错。
当初,我只以为他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又误以为他是个还算良善之人,所以我想要和他坦白我的心思——我想来和亲,我想来回鹘找李易安。
求人当送礼。
可我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只能自己绣些物件给他。
可每每要谈及此事,他却分外不耐烦地离开。
若不是因为年岁已到,此事再不成,我恐怕要嫁给京城里的某位贵胄,不然我断然不会忽视他的眼风,厚着脸皮屡屡打扰他。
再后来,阴差阳错,他为了报复我,反而给了我最期盼的结果。
临行前,我听到他说的那些话时,我才意识到他误会了,但他没给我留解释的机会。况且,那时我思索我已经得罪了他,若是向他解释,保不齐他存心报复,反而又开始阻挠我去和亲。
正因如此,我只字未提。
没想到,他竟然如今都还在误会。
我冲他冤屈地摇了摇头。
沈君麟脸上的淡笑骤然僵住。
像是面具破裂一样,他的猖狂,笃定,一丝丝地消失,最后用一种迷茫的神色看着我。
马匹不耐地嘶鸣了一下。
他像是回过神一样,眨了眨眼,强笑道:「纵使我以前亏欠你,你如今不喜我了,那也无碍。我先带你逃出这里,我们来日方长。」
我回握住他的手腕,止住他策马的动作,极为缓慢,极为认真地摇了摇头。
沈君麟徐徐放开捂住我嘴的手,他有些惶恐无措地看着我。
有一个诡谲的想法悄无声息地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他强撑着笑了笑,摇头,又笑了笑。
可故作的美梦终究会被打破。
有人纵马疾驰而来,等快到营帐这里,才缓下步伐。
年轻的可汗等不及,披星戴月,只身来找我了。
原来,这就是迎亲使说的惊喜。
他只瞧了一眼沈君麟,便笑着冲马上的我说:「阿楚,你说过你会来找我,我一直等你,你果然来了。」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九千岁愣住了,他反复琢磨着可汗方才说的话,然后忽然惊到失了脸色,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既然我说过我会去找李易安。
那我怎么会还爱着沈君麟?
7
李易安与我寒暄完,这才看向沈君麟,他笑着说:「沈大人,我识得你,那时你还只是天子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如今倒成了最赫赫有名的掌印了,听闻若不是您亲自盖印,那奏折都得无效。」
沈君麟一言不发,他挺直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李易安。
「我竟忘了这茬,原来英武威远可汗是你。」
「沈大人贵人多忘事。」
「不敢。只是贵地常有父死娶母,兄死娶嫂的传统,其间辈分关系细细理来,难免叫人眼晕。」
李易安笑了笑,没有任何怒气:「传统是传统,今朝是今朝。阿楚嫁给我,从今往后没有这样的规矩。」
他执鞭子,「沈大人,你头一次来草原,想带公主欣赏夜景,我能理解。但夜深露重,小心着凉,还是请你送公主回营帐,你若不放心,我们明日一块去回鹘。」
沈君麟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有与他挨得极近的我,才察觉到他的怒气。
他深深握着缰绳,握到骨节发白。
那双向来看不起周遭所有人的眼,此刻怨毒而仔细地在李易安脸上一寸寸地描。
像是先比眉眼,再比鼻梁,然后比下巴。
李易安与沈君麟的俊朗截然不同。
他的俊朗,是带着兽类的俊,眉毛有些粗犷,双眼又大又圆,鼻梁极挺,肩宽腰窄,晒成一片蜜色。
他的手掌极大,又热,随意揉了揉马的鬓毛,就能让马乖乖站在原地。
而沈君麟模样虽然比他精致,但偏于阴柔,虽各有各的好,但如今是在广阔的草原,不是在金碧辉
煌的皇宫,沈君麟是镶嵌在刺绣上的玉珠,骤然落入广袤的野草中,便有些黯然失色。
「公主,我想和你说最后几句话。」沈君麟轻声对我说。
如今药效过去,我摸了摸胸口的短刀,点点头。
沈君麟翻身下马,把手伸出来,示意扶我。
我却已经利落地跳下马。
他淡淡抿唇,收回手:「原来如此。当时我还有些疑惑,你身为公主为何会驭马,也是他教的吗?」
我点点头,轻声道:「沈大人,您贵人事多,宫中的事,您并不是都清楚的。」
他苦笑。
他牵着马, 与我一起走向远处的营帐, 他低声说:「如果我说我后悔了呢?」
「沈大人, 确实该后悔,你此次做法太过冲动,若遇到的不是李易安,恐怕这事就要上报给朝廷,有损你美名了。」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件事。」他抬眼看我,眼睛幽深, 「我指的是那日宫门小道, 你在等我,我应该多些耐心, 好好看看你, 若提前看到你的真模样, 我不会允你来和亲。」
我亦不卑不亢地看向他:「那我也会有别的法子过来。沈大人,你与我不同, 你有太多需要拥有的东西,你要权,要势, 要钱, 要陛下的青睐, 要所有人的臣服,正因如此, 你阻不了我, 因为我只要一件事——一个能让我有自尊, 自由, 能够好好活着的地方。」
沈君麟的眼睑敛下所有复杂的情绪:「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
「沈大人, 过完夜,就回去吧。朝中需要你, 回鹘简朴粗犷,切莫再来了。」
沈君麟停下脚步, 却没和我一同回营帐。
待我走远, 他忽然喊住我。
深黑的夜色中,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听见他的声音在风中摇晃。
「阿楚, 你不知我也曾有一腔热血……」他欲言又止。
我脚步未停。
我清楚地明白, 或许我们都没有看清对方。
但缘分如此。
纵使他在那日小道上停下脚步, 垂首低笑,耐心询问我要说的是什么心思。
纵使我年幼时早早在宫中注意过那个卖力往上爬, 夜里偷偷哭的小太监。
我们的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我先爱上的,永远都会是那个在自由草原飞驰纵横的少儿郎。
我抬头,脚步加快, 看到了坐在篝火旁边的李易安。
他看到我, 眼睛亮晶晶的,猛然站起身,笑意明朗, 像是草原当空的繁星。
我伸开手臂跑向他,像是一只脱笼的鸟雀用力翱翔,把那座长安的精致皇城甩得越来越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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