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眠眠
27眠眠
眠眠
有位青楼女子喜欢了我夫君五年。
夫君一直都知道,并且很厌恶她。
他说,这般自轻自贱的女子最是讨人嫌。
可那女子心灰意冷地准备接客时,夫君发了疯似的冲过去救她,将我丢在了生辰宴上。
后来,我怀胎三月,他赐了我一碗红花汤。
「对不起,但我的第一个孩子必须是玉儿所出。」
可笑。
他一介书生,若没有我这个长公主做靠山,又能走多远呢?
1
生辰宴上,我唤了沈听声好几次他都没有反应。
还是身旁的小厮凑近提醒,他才回过神来。
「夫君可是有烦心事?」
自宴席开始后,他就眉头紧锁,抿唇不语。
他说:「无事。」可他握着瓷杯的手青筋凸起。
侍婢匆匆地赶来,凑近他耳边说了两句后,他一向沉稳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慌张。
他放下瓷杯起身:「眠眠,我有急事,晚些再回来陪你过生辰。」
我轻抿一口茶,以往甘甜的茶竟有些苦。
「是因为许倾玉吗?」
他愣怔一瞬,原本找好的借口全部被我堵了回去,神色纠结:「玉儿她,准备接客。」
许倾玉,一个在青楼待了三年的女子,这才是第一次接客。
换作谁都是不信的,可我信。
正是我的夫君暗中打点,她才能在青楼过得那么逍遥。
我问过沈听声是否在意她,如若不是,又为何处处为她打点?可沈听声坚定地告诉我,他只在意我一个。
他说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曾随口说过一句:「青楼女子,甚是可怜。」
想来可笑,如此赤裸裸的谎言,我竟信以为真。
我:「她本就是风尘中人,接客再寻常不过。」
沈听声眸中划过不悦:「玉儿她喜欢我那么久,不应该落得这么个结局,眠眠你最是善解人意,我晚些再把你的生辰礼给补上。」
说罢,他转身欲走。
我心尖酸涩,垂眸掩住眼中情绪,这茶,怎的这般苦了?
2
一次游玩,我不慎落水,是沈听声救了我。
和所有话本子里的烂俗情节一样,我对他一见倾心。
他本就能力不俗,再加之我的帮衬,毫无疑问成地了状元郎。
父皇知晓我心意后也有意地栽培他,因而他在官场平步青云,节节高升,年纪轻轻便做到了正一品太傅的位置。
沈听声对谁都是一副淡薄疏远的模样,唯独对我不同。
别人欺负我时,他永远会第一个出头,我最爱吃梨花酥,他就笨拙地为我去学,我高烧不退浑浑噩噩,他便一步一叩首地到广济寺为我求来了平安符。
他立下毒誓,此生只会爱我一人,那双深邃淡漠的眸子只有看向我时才会噙着笑意。
我对他来说是不同的,我坚信这一点。
直到许倾玉的出现。
许倾玉喜欢了沈听声五年。
她的爱意张扬而又明媚,即使知道沈听声和我有婚约在身,她也仍不退缩。
她一次又一次地凑到沈听声身旁,说她有多么爱他。
尽管沈听声爱答不理,她也乐此不疲。
沈听声肉眼可见地讨厌许倾玉,他对许倾玉的评价是:「自轻又自贱。」
他被许倾玉搅得烦了,甚至会一把推开她,让她滚远点。
他讨厌许倾玉的一切。
讨厌许倾玉不守规矩的张扬,讨厌她没有底线的纠缠,讨厌她在耳边的叽叽喳喳,也讨厌她在除夕夜时送他的玉佩。
至少,以前是这样的。
在他为许倾玉离开我生辰宴之前,在我发现玉佩被他藏在书房之前。
3
我攥紧腰间的平安符,从金乌西坠等到玉兔东升。
院子里的梨花是沈听声亲手为我种的,他说等梨花开时,再亲手为我做梨花酥。
寒风卷过,梨花破败地落到地上。
沈听声回来了。
他面上带着薄汗,手里提着城南糕点铺的梨花酥,是我最爱吃的那家。
他嘴角噙着笑:「眠眠,生辰快乐。」
从城北跑到城南,亲自为我买回来的梨花酥。
我捻起一块放进嘴里,同一家铺子,却不如以前甜了。
他俯身刮去沾在我嘴角的残渣,浓郁的梨花香都盖不住他身上的桃花味。
许倾玉最爱桃
花。
我看着他饱含绵绵情意的眸子想,或许,他还是爱我的。
可现实却给了我重重一击。
沈听声为许倾玉赎了身。
见到许倾玉的那一刻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一向大胆的许倾玉此刻躲在沈听声身后,死死地拽着沈听声的衣角,探头探脑地看我。
沈听声将她挡在身后,面上是难得的局促。
「眠眠,玉儿她待在青楼不安全,即使我有过命令,可仍有鳏夫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她。我想着先将她带回来,再同你好好地解释。」
风尘女子在青楼又怎会安全?他又想同我如何解释?
见我半天不搭话,沈听声有些着急,上前想要拉住我的手。
突然,许倾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砰砰砰!』脑袋狠狠地砸在地上,她一个劲儿地磕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长公主殿下,民女自知身份低微,没有资格踏入沈王府,可民女实在无处可去,望殿下开恩。」
她叫我殿下,而不是王妃。
沈听声极其在乎我和他身份的天差地别,即使他已是当朝太傅,却仍有人在背后议论他是靠我上位,对他贫苦的曾经指指点点。
他也会因为我无意中的行为而流露出自卑,我察觉到了这一点,因此处处小心地护着他。
许倾玉再度提起我的身份,无疑是撕开了沈听声的疤。
沈听声黑了脸,将要来拉住我的手收了回去。
他扶起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许倾玉:「玉儿,别跪她。」
许倾玉却不肯起来:「若没有殿下的指示,民女不敢起。」说完,还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
我额头青筋直跳:「我从未说过什么,是你执意要跪。」
沈听声大喝一声:「够了!
「玉儿一向爽朗洒脱,只有在你面前才会这般唯唯诺诺,周今眠,这就是你身为长公主的大度?」
我哑然愣在原地,他上一次吼我,还是因为我感染风寒不肯吃药。
沈听声把许倾玉打横抱起,快步地走了进去。
与我擦肩而过时,我看到了许倾玉嘴角得意的笑。
4
沈听声将许倾玉安置在了南院,那是离他最远的院子,偏僻又荒凉。
冷战几日后,他来了我的院子。
他最爱面子,如今却拉下脸面轻声细语地哄我,即使吃了闭门羹也不肯离开。
他站在门口,声音有些闷:「对不起,眠眠,是我考虑不周,没和你商量就擅自把玉儿带了回来,我已经把她安排到了南院,放心,我不会去看她。
「眠眠你不要多想,我爱的永远只有你一个。」
多么狡猾啊。
明明是他先斩后奏,此刻仿佛他才像是被辜负的那个。
可我还是动摇了。
多年夫妻,多年感情,我又怎能轻易地割舍。
我开了门,他一把把我拥进怀里:「眠眠,你终于肯原谅我了。」
晚风呼啸,抬眼看去,满院子的梨花落了大半。
这段日子,许倾玉无数次地从南院跑往北院去见沈听声,可都无果而归。
于是她用银子打听到沈听声的行踪后,开始制造巧遇。
可沈听声有意地避开她,她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见上他一面。
所以她就将算盘打到了我的头上。
我瞥了一眼地上摔得稀碎的花瓶,紧紧地捏着手帕不让自己失态。
这是我想出治理水患的好法子后,父皇赏赐给我的异域进贡的金水还月瓶。
许倾玉津津有味地吃着我摆在桌上的葡萄,细细地端详着我脸上的表情。
在我身旁的婢女提醒后,她才不情不愿地行了礼。
我两步上前,一巴掌扇到了她的脸上,尖锐的护甲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我吼道:「胆敢损害先帝遗物,你有几个脑袋!」
父皇送我的礼物,唯一的礼物,现在支离破碎地躺在地上。
许倾玉勾起唇角,笑里似讥似讽:「别止光说不做,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
我手指捏紧了又放开,最终还是没杀她,而是让人拖下去抽了二十鞭。
一顿鞭子下去,许倾玉没了半条命。
她瘫倒在地上,鲜血淋漓,苟延残喘,可她却还在笑。
果不其然,沈听声来了。
他焦急地将
她扶起,不可置信地看向我:「你手段何时变得这般残忍?
「我都听说了,不过是一个花瓶,你犯得着如此大动干戈?」
我气不打一处来:「那是先帝遗物,我就算是将她杖毙,也是情理之中。」
他看向我的眼里满是失望,那眼神好像在说,你竟这般草菅人命。
许倾玉也适时地哭了起来,她扬起头露出自己带着血痕的脸,看起来好不可怜。
「我知道公主殿下身份高贵,最看不起我这种青楼中人,就算您对我进府一事不满,也不能自己把花瓶推翻后冤枉民女吧。」
三言两语,颠倒是非,我成了陷害她的毒妇。
如此拙劣的谎言,沈听声竟然信了。
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事实,沈听声却说我的人,自然会偏向我。
他执着地相信这个有着和他曾经一样卑微身份的许倾玉。
他把许倾玉的院子搬到了离他最近的西院,日日频繁地进出,找上好的医师为许倾玉治伤。
医师无奈地摇摇头,说她身上好几处地方都会留疤。
许倾玉寻死觅活地想要离开王府,沈听声把所有的错误都归咎到了我头上。
他说:「玉儿那么开朗的人,可到王府后她就一次都没真诚地笑过。
「玉儿已经很可怜了,她没有你那么好的家世,也没有疼爱她的亲人,明明你拥有那么多,为何偏偏要和她计较,你为何不能大度一点?」
我僵在原地,看着那张我看过千万遍的脸,突然觉得陌生,就好像我从未认识过他。
5
我们冷战了很多天,谁都不肯先低头。
发现我态度坚决后,沈听声慌了神。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鼓足勇气般地敲了我院子里的门。
浓烈的酒味充斥鼻腔,他说话也没了头绪,只是一个劲儿地道歉。
「对不起眠眠,对不起,我爱你,你别不要我,对不起。」
他声音越来越小,甚至还带了颤。
这是他的第二次道歉。
只是,我没有再开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踉跄着离开。
第二日,府里的嬷嬷告诉我,沈听声正衣衫不整地躺在许倾玉的床上。
「哐当——」手里的茶盏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我大脑一片空白:「什么?」
我发了疯似的赶到西院,西院围了一大群人,在看到我时他们面面相觑,而后让出了一条路。
沈听声里衣的带子系错了,发髻也没有以往整齐,而许倾玉正窝在被子里,哭得梨花带雨。
发生了什么,一切不言而喻。
我浑身血液倒流,几乎眩晕。
沈听声拉住我的手腕,语气焦急:「眠眠,你听我解释。」
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被我看得有些心虚,吞吞吐吐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我昨晚喝醉了。」
我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扳开。
好脏,脏死了。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沈听声想来追我,却被许倾玉拽住了衣角。
她啜泣道:「阿声,怎么办啊?」
怎么办啊,我又该怎么办啊。
6
院子里的梨花已经全部枯萎,我再也吃不到梨花酥了。
我提出了和离。
雨淅淅沥沥地下,沈听声在雨里跪了三天两夜,直到没有意识,晕倒在地,府里的小厮才把他抬了回去。
他病了,高烧不退,迷迷糊糊间还在叫着我的名字。
这些都是秋月告诉我的。
秋月是我的婢女,在他们眼中,沈听声对我万般好,是世间难得的好夫君。
而提出和离的我,就好像是个不知好歹的罪人。
沈听声对我好吗?自然是好的。
他对我百般呵护,怕我严冬寒凉,怕我夏日酷暑,手指划破一个口子他都要心疼上好半天。
我最怕苦,生病也不肯吃药,他便备好蜜饯,一口一口地哄着我喝。
只是这份好,不再只是对我。
我让秋月把我写好的和离书转交给他,我现在只想离开。
可沈听声死活不同意和离,动静闹得大了,母后也知道了这件事。
她召我进宫。
她保养得很好,可斑白的青丝诉说着她不再年轻。
母后从主位款款地走下,举手投足间尽是华贵:「眠眠,你可真要和离?」
我坚定地回望
她,点点头。
她牵起我的手:「哀家当时就反对你和那个穷书生在一起,可你年轻不听劝,执意要嫁。
「哀家和先皇就只有你一个女儿,无奈只得尽心地扶持他。他当上太傅后广纳贤士,和许多大臣往来密切,如今势力已是盘根错节。」
她握着我的手愈发紧:「眠眠,你皇弟需要一个忠臣。」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沈王府。
堂堂公主,连是去是留都决定不了,何其可笑。
雨,又开始下了。
我抬起头,雨水溅到眼睛里,是我,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沈听声一早就等在了沈王府门口,是他让母后来劝我的。
他疾步走来,用伞遮去我的风雨,眉头蹙起,满脸担忧:「怎么不打伞,?感染风寒了如何是好。」
他面白如纸,想来是烧还没退。
7
沈听声和许倾玉的事,众人有目共睹。
为了避人口舌,母后下令让沈听声将她纳为妾。
自此一事后,我都躲着沈听声不见。
只要看见他,我胃里就直犯恶心。
起初,他会站在我院子里的那棵梨花树下,一站就是好半天,可后来,他许是也累了,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只自顾自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
他做了好多梨花酥,可我一块也吃不下去了。
日子平淡而又不平淡地过着,直到西院传来许倾玉怀孕的消息。
是那一晚。
沈听声急匆匆地赶了过去,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清冷的西院再度热闹了起来,府中人人都赞许倾玉好福气。
我在案台上默默地练字,可字却是越练越乱。
沈听声很在乎这个孩子,赏赐流水般地进了西院,他日日探望,生怕许倾玉哪儿磕着碰着,就连手指划破一个口子,沈听声都要心疼好半天。
再次见到沈听声是在幽清园里,我坐在石凳上品茶,沈听声扶着许倾玉,许倾玉扶着腰,凸显出自己还未显怀的肚子。
沈听声在看到我的一瞬间,收回了扶着许倾玉的手。
他神色慌乱:「眠眠,我——」
我淡淡地瞥了一眼,起身离开,不做停留。
眼不见为净。
他手足无措地想追,可和以前无数次一样,又被叫着肚子疼的许倾玉绊住了脚步。
当晚,许倾玉的屋子里搜出了麝香。
一番调查后发现是丫鬟春桃放的,春桃跪在地上连连求饶,说是我指使。
就这样,原本清净的我再次被搅得不得安宁。
8
我赶到时,许倾玉正躺在榻上捂着肚子,泪珠成串似的往下落。
她说:「阿声,除了孩子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剩这个孩子了,可现在有人要夺走这个孩子。
「阿声,我好害怕。」
沈听声沉着脸,紧抿着唇。
见我来,许倾玉仿佛受了惊的鹌鹑,一个劲儿地往沈听声身后躲。
春桃喊着冤枉,说如果不是主子指使,她一个下人是万万不敢陷害姨娘的。
装那麝香的袋子上绣的丝线,是我贯用的金线。
沈听声看向我,神色复杂。
好半晌,他才下定决心般地问我:「眠眠,是你做的吗?」
我坦然回道:「不是我。」
人证、物证俱在,全府上下似乎只有我不欢迎这个孩子,因此我的反驳显得格外苍白。
许倾玉尖声地开口:「是你,就是你!
「你讨厌我这个青楼妓子,也讨厌我这个青楼妓子的孩子,你觉得我身份卑贱,没资格比你先生下孩子,你打从骨子里就看不起我们!」
她用的是「我们」,而不是「我」。
她又哭又笑,状若癫狂,沈听声看她的眼里浮现出心疼。
我挺直腰板看她,居高临下:「我从来都没有看不起你,是你自己一口一个卑贱挂在嘴边。
「若你觉得自己卑贱,那才是真正的卑贱。」
沈听声突然吼道:「够了!周今眠,你还要高高在上到什么时候?」
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我浑身一颤。
他话里眼里尽是怨恨:「玉儿的孩子差点就没了,且不论是不是你做的,你不关心就算了,还在这里刺激她。」
原本岌岌可危的感情在此刻尽数崩塌。
痛处从心尖蔓延,往外渗着血。
眼前这个人,当真是我
的沈听声吗?
9
这次,沈听声没来道歉。
或者说他再没踏入梨院一步。
我们之间,有了一道谁都无法跨过的天堑。
他日日待在许倾玉身旁,对她悉心照料。
他们朝夕相处,仿佛一对恩爱夫妻,如果没有我的话。
近日我越发嗜睡,看到荤腥甚至难以下咽。
又一次胸闷气短后,我请了大夫。
大夫脸上堆满笑容,连连道喜,说我已有孕三月。
丫鬟秋月也跟着笑:「太好了,咱们梨院可算要热闹起来了。」
我曾经无数次地和沈听声幻想过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的。他是沉稳还是活泼,是温润还是不羁?
我抚上平坦的小腹,明明是期待了那么久的小生命,心里却无波无澜。
沈听声得知消息后匆匆地赶来。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眠眠,这是我们的孩子。」
他在笑,可笑里又掺杂了许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有纠结,有不舍,有局促,可唯独没有喜悦。
这个孩子又能陪我多久呢?
10
许倾玉自杀了。
沈听声发现她的时候,她的手腕上已经多了好几道口子。
她又哭又闹,模样痛不欲生。
她拿她的身世卖惨,说她身若浮萍,无依无靠,只有这个孩子了。
若她的孩子不是沈王府的长子,势必也会遭到欺压。
她说我最蔑视身份卑贱之人,若我还诞下嫡长子,她和她的孩子便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沈听声动摇了,他安慰了许倾玉好一番,最后让她放心,她的孩子一定会是长子。
沈听声杵在我面前,紧紧地捏着手,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起可怖的青白色。
他又忽地松开,僵硬地朝我扯出一个笑:「眠眠,我爱你。」
红花汤摆在我面前,他却说他爱我。
真讽刺。
「若我偏要留下这个孩子呢?」
其实这个孩子我也并不打算要,可我就是突然很想知道,若我想留下这个孩子,他会怎么做。
他眸色微动,神情纠结又痛苦:「眠眠,不要让我为难。」
心口像被刀子剖开一块似的,火辣辣地疼。
我早该知道的。
他端起红花汤朝我走进,哽咽地说:「玉儿什么都没有了,她只剩下那个孩子。
「眠眠你不一样,你有我,有显赫的家世,有支持你的兄弟姊妹。」
我面无表情地将红花汤一饮而尽。
他趴在我肩窝,浑身颤抖。
他在哭:「眠眠,对不起,你还有我,我会永远爱你的。」
11
院子的梨花树开花怕是要等来年,可我等不了了。
我想我再也看不到它开花,索性就让人把它连根拔起。
我本想一走了之,和沈听声此生不复相见。
可我后悔了,为我自己也好,为那个死去的孩子也好,我看不得沈听声过得这么安逸。
朝堂上有一人总是让沈听声感到头疼。
他费尽心机地拉拢,可那人始终不理不睬。
那人保持中立,从不参与任何派系,因为手握重权又不轻易地表态,所以无人敢动他。
南安王时野。
此人没有别的爱好,唯独嗜赌成性。
我花银子让人把长公主会到京城第一赌场的消息散了出去。
按理来说,堂堂公主去赌场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可我要获得那位的关注,就得高调地行事。
沈听声对我心存愧疚,得知我要去赌场后并没有过多地阻拦。
我一踏进门,熙熙攘攘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投向我,我无视他们,径直走向最里。
时野正懒散地靠在躺椅上,脚没有规矩地放在赌桌。
见我来,他扯起嘴皮笑道:「沈王妃这是特意为我而来?」
我点头。
他把骰盆推向我,漫不经心:「老规矩,赢了我,我就答应你的请求。
「不过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南安王酷好赌博,和他赌过的人数不胜数,无一例外地都败了北。
身旁围了乌泱泱一大群人,他们眼神戏谑,议论纷纷,都在看我的好戏。
没人相信我会赢。
时野的赌注是一个愿望,而我的赌注则是全部。
他挑起眉间,饶有兴趣地看向我:「沈王妃倒是
豪爽。」
我接过骰子,勾唇笑道:「我会赢的。」
第一局,所有人屏息凝神,时野率先掀开骰筒。
是六点。
他们看向我的目光转为同情和不屑。
时野:「沈王妃,别第一局就败了呀。」
我掀开骰筒,也是六点。
时野不可置信,随后轻嗤两声:「有点意思。」
第二局,时野六点,我同样也是六点。
战况焦灼。
第三局,时野五点,而我依旧是六点。
「你输了,时野。」
他愣在原地,似乎还没消化掉这个结果。
周围一阵唏嘘,无人不震惊从未败过的赌王时野,输给了从没上过赌桌的长公主。
时野突兀地笑出了声,随即问我的愿望是什么。
「借一步说话。」
包厢内,我告诉他,我要扳倒沈府,扳倒沈听声。
他坐上檀木椅,翘起二郎腿:「哈?我没听错吧?
「想当初你费尽心机和我解除婚约,就是想要嫁给那个穷小子,现在又要扳倒他?」
父皇和母后给我订下的婚约,一开始就是门当户对的南安王。
可我当时一心扑在沈听声身上。
「罢了罢了,我本就看不惯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说吧,要我怎么帮你?」
不是看不惯,而是沈听声在朝中的势力已经快威胁到他了。
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时野表面是玩世不恭的赌徒,可手握重权之人又有几个真的不在乎朝中局势。
12
南方时疫暴发,时野提议让沈听声南下抗疫。
南安王开口,无人敢有异议,沈听声也不愿与时野撕破脸皮,再说南下抗疫也能让他再度收割一批民心。
因此他很快地应了下来。
与此同时,我花出去的银子也有了水花。
民间人人口相传,沈听声新纳的侍妾许倾玉也会一同前往。
「就是那个青楼的妓子?」
「呸呸呸,人家现在可是沈府的姨娘。」
「沈府姨娘宅心仁厚,主动请缨要和沈王爷南下抗疫呢。」
「哎哟我以前还当她是高攀,没想到竟是个菩萨心肠。」
传言愈演愈烈,把许倾玉捧上了神坛。
而她哪会放过这个好机会,要是抗疫成功,她也能青史留名呢。
于是她不顾沈听声劝阻,要同他一起南下抗疫。
我安插在抗疫队伍里的线人给我来了消息。
一个身染疫病的疯子溜进了许倾玉的营帐,尽管很快地将其捉拿,许倾玉还是感染上了疫病。
她的身上冒出大片大片的红点,手掌的肌肤也开始溃烂。
她抚着肚子,日日殚精竭虑。
有难民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衣摆,她便大发雷霆,盛怒之下已经杀了好些人。
她说我看不起卑贱之人,自己却视人命如草芥。
她忍无可忍,逃回了京城。
可路上她遇到了埋伏的匪徒,不得已只能原路返回。
于是,她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
她害怕再遇到匪徒,想要沈听声亲自送她回京城。
沈听声不傻,自然一口回绝。
可许倾玉涕泗横流,把自己和孩子说得危在旦夕。
不负我所望,她用尽手段让沈听声松了口。
于是乎,沈听声和许倾玉抛下抗疫的将士和饱受折磨的民众,回了京城。
京城炸开了锅。
他们之前被捧得有多高,现在就被踩得有多低。
许倾玉草菅人命的事情也被民众知晓。
一时之间,全天下都弥漫着对沈听声和许倾玉的口诛笔伐。
圣上大怒,怒斥沈听声德不配位。
时野带头参了沈听声一本,沈听声被削了官职。
他焦头烂额,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南安王。
以时野为首的各方势力朝他施压,许倾玉受疫病折磨,每日叫苦不迭。
大片大片的红点爬上她的脸,细细地看去,让人头皮发麻。
然而她似乎还没意识到这一点,依旧天天挺着肚子去跟沈听声撒娇卖惨。
沈听声本就被朝堂之事扰得心神不宁,每天听着许倾玉在耳边叽叽喳喳,更是不胜其扰。
终于,他一时失手,推了许倾玉一把。
这一推,便杀死了他的第二个孩子。
许倾玉看着自己瘪下去的小腹泣不成声,可她爬满红疹的脸让
她看上去不再是梨花带雨,反而像是恶鬼索命。
沈听声别过眼,握着她的手劝道:「玉儿,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或许心觉愧疚,沈听声开始加倍地对她好,府中的权限也对她放开了很多。
日子一久,许倾玉脸上的红斑也淡了不少。
她仗着沈听声对她的宠爱和愧疚,彻底地暴露本性。
丫鬟倒的茶不合口味,她就将滚烫的热水对她兜头浇下。
府内的小厮冲撞了她,她就派人将其剁碎了扔到后院当花肥。
她还特意打造了一个万虫窟,把所有不听她话的下人都扔了进去。
她说:「不过是个卑贱的下人,能够死在我手里,也算是他的福气。」
沈听声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花了不少银子,尽管沈听声有意地隐瞒,可许倾玉的残暴还是泄露了出去。
许倾玉的所作所为彻底地引起了民愤。
沈王府的门口堆满了烂叶子和臭鸡蛋。
时野趁此机会又参了沈听声一本。
13
沈王府的名声一时间跌到了谷底,朝中也传出风言风语。
他们又开始拿沈听声的出身说事,说是他没有见识,目光短浅才会纳了一个如此残暴粗俗的青楼女子。
当然,这后面少不了我和时野的推波助澜。
沈听声迫切地想要挽回名声,此时正好有一个赈灾的任务需要人去做。
他义不容辞地揽了下来。
可押送赈灾银的第一天,银子就不翼而飞。
他咬咬牙,只得自掏腰包。
第二次押送银子的时候,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可时府的将士一批比一批精锐,不出意外,第二批赈灾银也被劫匪抢走。
两批赈灾银都被抢走的事情还是惊动了皇帝。
皇帝大怒,沈听声再度从沈府掏出银子,填补上空缺。
沈府没了我的私库支持,再加上沈听声两度透支,很快地变得入不敷出。
第三次押送赈灾银,沈听声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他发现了其中一个山匪腰间佩戴了时府的令牌。
他禀明圣上后,带着乌泱泱一群人去了时府。
那么多的银子,纵使时野要藏也定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于是沈听声带着圣上的口谕,将时府翻了个底朝天。
沈听声神色凝重,时野却满不在乎。
沈听声问他:「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步步相逼?」
时野耸了耸肩:「沈王爷是得了癔症吗,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沈听声沉下脸:「希望等银子搜出来的时候,你还能这么说。」
出乎意料的是,沈听声什么也没找到。
他不可置信:「这不可能!」
对啊,好几辆马车的银子怎么会不翼而飞呢。
还记得我和时野的赌局吗?
我成功地掷出三个六点后,赢了时野。
说来荒唐,我一个从未上过赌桌的菜牙,竟能赢过身经百战的时野。
因为我作弊了。
没人会怀疑大张旗鼓地来到赌场的长公主会出老千。
同样地,这次我也作弊了。
我找到了我的皇弟,也就是当今圣上。
我这皇弟无甚出息,唯独偏袒皇姐这件事上他从不马虎。
况且,沈听声位高权重,他早就想要好好地敲打敲打他了。
所以丢失的银子尽数地被收回了皇宫。
沈听声走了,走之前他愤愤地盯着时野,几乎是咬牙切齿般地说出:「走着瞧。」
14
我再次提出和离,沈听声依旧不同意。
如今他被削权,沈府也入不敷出,即便他想拦,也拦不住了。
一道圣旨,沈听声不得不从。
走出沈府的那一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身上枷锁褪去,只剩下释怀。
过去和曾经,都会在沈府里泯灭,消失。
一点一滴的回忆也会在时间长河中冲刷,褪色。
我抬脚往前走,再也不会回头。
时野问我:「你猜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我轻笑一声:「你我不是心知肚明吗?」
沈听声出门的时间越来越少,踏进沈府的谋士越来越多。
许倾玉不知疲倦地往沈听声的院子里跑,亲昵地贴在他身上。
她满脸笑意,可沈听声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如果不是许倾玉,沈听声
也不会在抗疫途中回京;如果不是许倾玉,他也不会遭到天下人的口诛笔伐,更不会被削权。
他越想越恼,原本不多的愧疚,被许倾玉不知收敛的暴戾消磨得一干二净。
终于,他忍无可忍,一把拽开了贴过来的许倾玉,语气厌恶:「滚开。」
事到如今,他又是真的爱许倾玉吗?
不,他爱的只有他自己。
许倾玉一脸茫然:「阿声,你这是怎么了?」
沈听声看向她的眼里全是愤恨:「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落到如今地步!
「如果不是你,眠眠就不会离开我!」
许倾玉跪着爬到他跟前,声音哽咽:「阿声,你还有我啊,我们拥有同样的出身,只有我和你才是同类人,只有我能够理解你。」
沈听声心烦意乱,看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他只觉得嫌恶。
他耐心已经被耗尽:「我做过最错误的事就是带你回府,自今日起,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
许倾玉瞪大眼睛,紧紧地拽住沈听声的衣角:「阿声,我爱了你那么久,你不能这么对我。」
沈听声扯出衣角,朝身旁的侍卫招了招手。
挣扎中,许倾玉发髻凌乱,泪水糊了满脸。
她声嘶力竭地大吼:「沈听声,你会遭报应的!」
许倾玉被送回了青楼,这次没有人再护着她。
这些都是沈听声写信告诉我的。
他说他知道错了,他已经许倾玉送回了青楼。
他在信里跟我道歉,说他爱我。
后面密密麻麻的一长串,我实在懒得再看。
我揉了揉眼睛,将信纸扔进蜡烛里,焚烧殆尽。
15
夜风刮过,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一件大氅披到了我身上:「皇姐,天凉了,该多添些衣物。」
他眉眼含笑,不知不觉间那个只会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孩子长大了,他也能够独当一面了。
我拢了拢温暖的大氅:「长大了,都知道心疼皇姐了。」
沉闷的黑色将所有人笼罩,远处的星火明明灭灭。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他朝我伸出手:「走吧,皇姐,还有一场好戏在等着我们去看呢。」
沈听声造反了。
他带着一众兵马杀到了紫禁城门口, 势如破竹, 扬言:「圣上昏庸, 应当另立明君。」
在他以为胜券在握时,他连同带来的人马被齐齐地围住。
我与他多年夫妻,又如何不了解他的秉性呢?
他蓄意谋划,早就想反。
几番打压削权不过是造反的导火索罢了。
沈听声被抓,时野颇为得意地扬了扬眉尖:「哟,这不是沈太傅嘛, 不是前些日子还让我走着瞧嘛, 怎的落得如此境地了?」
沈听声吐出嘴里的血沫,狠厉又不甘:「我与你井水不犯河水, 你为何要帮皇帝?」
时野:「谁让你娶了人家姊姊又不珍惜呢, 自作自受。」
沈听声一顿:「眠眠?」
时野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猜对喽。」
16
沈听声被关进了地牢, 择日问斩。
我去地牢见过他,他坐在地上, 双眼飘忽,嘴里不停地喃喃着为什么。
「沈听声,好久不见。」
他猛地站起身, 朝我走来。
他眼眶濡湿, 看向我的眼神满是受伤:「为什么?
「眠眠,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定定地看着他:「是你自作自受。」
他哆嗦着唇,模样疯癫:「你还在怨我对不对?你怨我杀了我们的孩子。
「眠眠对不起, 我已经把许倾玉赶走了, 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我们会有很多孩子的。」
他那么高的个子却浑身都在抖。
「眠眠我爱你, 你别不要我。」
换作是之前,我肯定会心疼得不得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 我冷冷地开口:「沈听声,别装出这副样子来恶心我。你从来都不爱谁, 你只爱你自己,你只爱自己那脆弱的自尊心。」
他拼命地摇着头, 泪水从眼眶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不是这样, 眠眠, 我是爱你的。」
我手握成拳, 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只觉得自己的曾经可悲又可笑。
我转身离开, 没再看
他一眼。
徒留地牢里低微无助的哭声。
17
梨花香气阵阵, 我坐在宫里烹着茶。
我对身旁的丫鬟吩咐道:「院子里的那棵梨花树很是碍眼,派人砍了吧。」
周今鹤疑惑:「皇姐不是最爱梨花吗?」
「你记错了。」我拿起一旁的糕点堵住了他的嘴。
我没有再嫁, 只一心留在周今鹤身边,偶尔替他看看奏折。
毕竟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能为他分担点也是好的。
他曾戏谑地问我:「时野如何?」
我用奏折敲了敲他的脑袋:「时野此人, 城府颇深。」
「我看他对皇姐蛮好的。」
我摇摇头, 这小子还是涉世未深,把父皇的江山交到他手里,我属实不放心。
我告诉他:「小心时野。」
他捂着脑袋应是。
无论如何, 皇权得掌握在自己手里。
路还很长,我会帮着周今鹤一起走下去。
这江山,只能姓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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