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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节 欲曙天

第 3 节 欲曙天

绑匪给我妈打电话,要四十万的赎金。

她却以为是我自导自演。

“天生的坏种。连亲妈的养老金都要骗,怎么不去死?”

后来,她在新闻上看见了我的尸体。

她疯了似的打电话,要把我赎回来。

我再也回不来了。她明明知道。

1

我被绑匪杀害的那个夜晚,姐姐在明亮的家里过生日。

一大家子和乐融融地切蛋糕。

没有人想起我和姜欢是双胞胎。

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蛋糕被吃完的时候,爸爸随口问:“姜迟呢?”

“这孩子怎么回事?姐姐过生日也不知道回家。”

妈妈正领着姜欢拆礼物,闻言很不高兴。

“好好的日子提她做什么?讨债鬼,不回来最好。”

“这死丫头一肚子坏心,今天还想骗我钱。”

她惟妙惟肖地描述着我死前打给她的那个求救电话。

“她今天哭着打电话给我,说是被绑架了要赎金,四十万。”

妈妈冷笑:“她从小就是个撒谎精,现在还骗到亲妈身上了!”

爸爸叹息:“这孩子都这么大人了,一点都不懂父母赚钱辛苦。”

姜欢劝慰:“妹妹还小,不懂事。”

我飘在半空中,沉默地看着他们,想起的是死前绑匪狰狞的脸。

我说我妈没钱,哭着求他放过我。

他冷冷笑道:“你妈银行卡上周还有大额转入,怎么会没钱呢?”

是啊。

我妈怎么会没钱呢?

上周发工资,我刚给她打去了最后一笔钱。

还清了我欠她的四十二万。

奶奶病重时,我被从乡下被接回家。

回家的第一天,妈妈就告诉我:

“我家这个地段,一平米六万,给你睡觉的那个房间七平米,你想住就得买。”

“记住了,一共四十二万,是你欠我的。”

四十二万,对一个十岁的小孩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奶奶天不亮就去镇上卖菜,也只能挣那几十块的辛苦钱糊口。

我怯生生地说:“妈妈,我没有钱。”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没有钱就先打欠条!”

我绞着衣角,小声和她商量:“可以便宜一点吗?我不会住多久的,奶奶会接我回去的。”

劈头盖脸的一巴掌,扇的我耳边“嗡嗡”地响。

她冷冷盯着我,嫌恶开口。

“白眼狼。”

我茫然地捂着耳朵,看着她张合的红唇,声音听不真切。

妈妈恨我。

可我想不到她恨我的理由。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她在生我的时候险些难产而死。

姜迟。迟到的迟。

我存在的本身,就是错误。

2

死前被绑匪拳打脚踢,死后变成了鬼魂,还是浑身都疼。

纷乱的光影映在眼底。

走马灯似的,回转着我的一生。

我看见年轻的奶奶。

穿着蓝花布衫,一头白发梳的整齐又干净。

她在和抱着婴儿的妈妈理论。

“你要是不喜欢那女娃,我就把她带走,你也犯不着饿死她!”

“只要我老婆子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短了她吃的喝的!”

我迟钝地转动眼珠,才看见一边的窗台上,还有个婴儿。

饿的面黄肌瘦,嗓子都哭哑了。

妈妈拧眉,只冷漠地说了句——

“吵什么,欢欢刚睡着。”

画面又转。

奶奶抱着年幼的我,絮絮叨叨地念:

“迟迟乖,等爸爸妈妈忙完了,就来接你回家了。”

我想起来,这是小时候,我被村里其他小孩骂是野种。

哭着回去找奶奶,问她:“爸爸妈妈讨厌我吗?”

“怎么会?迟迟是最好的小孩。”

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

那些从来不来看我的家人爱我。

我眼眶发湿,想要辩驳。

不是的,奶奶,他们都不爱我。

他们只爱姐姐。

我是一个,负债累累的租客。

然后奶奶消失了。

十岁的我蜷缩在那个天价房间里。

北方的冬天很冷。

那个房间原本是储物间,没有装暖气片。

我冻的睡不着觉,缩在被窝里哭。

眼泪流进耳朵里,潮湿冰凉。

一墙之隔,是姐姐的房间。

欢声笑语,温暖如春。

我把自己抱的更紧了些。

不知道奶奶的病好了没有?

我想……回家了。

半个月后,我被带去医院,见了奶奶最后一面。

她全身插满管子,瘦的不成人形。

谁都认不出来了,却吵着要回家。

“妈,回家干什么呀!”

爸爸握着她干枯的手,很不耐烦。

“迟迟。”她的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词。

“……饿。”

迟迟饿。

我被推到了病床前。

“奶奶,迟迟不饿。”我胡乱抹泪,哽咽着:“迟迟在这里。”

奶奶的眼珠子动了动。

“好、好。”

她颤巍巍笑了:“迟迟,变成大姑娘了。”

枯树皮似的手,用力地拍着我的手。

“要……好好的。”

好好的,活着。

3

奶奶同我紧握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眼泪落下的时候,我听见一声狗叫。

我怔然回头。

光影相接的地方,一只小土狗朝我摇尾巴。

我想起来——

它叫土土。

是我大学毕业的第一年,在公司楼下捡的流浪串串。

土土是我的好小狗。

从来不嫌弃我住的那个老旧狭小的出租屋。

有天我打翻了一盒酸奶,感觉天都要塌了。

它却欢快地摇着尾巴,把地板上的酸奶一点点舔干净了。

然后它“哒哒”跑去按按钮。

那是买给它的新玩具,可以发声。

“谢谢。”

“姐姐。”

我泪流满面。

我做错了事,撒了酸奶。

但不会有人拽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墙上撞了。

我早就搬出那个家了。

长大真好。

我长大了。

那天,我在妈妈的咒骂里给她打去最后一笔钱之后。

本来以为,我终于可以脱离这个窒息的家庭了。

我有累但赚钱的工作。

我有爱我的好小狗。

我的债还清了。

我的新生活要开始了。

可是没有。

我死在天亮的前夕。

奶奶,活着好难。

你不要怪我。

我真的,很努力地活过了。

4

我死去的第二天,妈妈又算了一笔账。

她算出了我从十岁那年回到姜家,到十八岁离家上大学之间的花销。

小到一件衣服一顿饭,大到住校时每月的生活费一百块。

又是一笔小几万的账。

算完后,妈妈开始给我打电话要债。

电话当然是无人接听的。

话筒里又一次传来忙音时,妈妈恼怒地挂断了电话。

“这死丫头,敢不接电话!”

妈妈气急败坏。

“是不是觉得她还了四十万就可以和我们两清了?”

“真是笑话!父母恩情,她一辈子都还不完!”

姐姐在一旁给她顺着气,“妈,姜迟现在手上没什么钱,晚点再找她也不迟。”

妈妈叹了口气,顺势靠在姐姐肩上。

“还是我的欢欢贴心。”

妈妈又拉着姐姐的手,开始絮絮叨叨。

姐姐要和男朋友订婚了。

妈妈计划着给她买一套房,当作她的婚前财产。

“女孩子呢,还是要有倚仗的。”

“不然以后吵架啦,被婆家欺负啦,都没个地方去。”

姐姐在她怀里撒娇,“妈妈真好!”

“傻瓜。”妈妈脸上挂着我从未见过的宠溺笑容。

“妈妈不对你好,对谁好?”

姐姐叹息:“姜迟那里,妈妈还是要做做样子呀。”

妈妈笑了声,“会下蛋的金鸡母。”

我沉默地看着她们。

妈妈。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

4

我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漆黑的屋子里,我的小狗孤零零地守着我们的家。

土土不知疲惫地,一遍遍地按着那几个玩具按钮。

“姐姐。”

“姐姐。”

“回家。回家。”

“姐姐。”

“回家。”

冰冷的电子音机械地响着。

我就在它的面前,可是它看不见。

我的土土。

它该怎么办呢?

我茫然地坐在地上,透明的手臂虚虚环着它。

听着一声声的,姐姐回家。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有人吗?”

“迟迟,你在家吗?”

我飘过去,见到来人时,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是我的好朋友宋瑶。

我和她是初中同桌,高中又上了同一所。

后来她出国念书,渐渐少了联系。

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宋瑶提着大包小包。

拧眉看了眼门牌,喃喃自语:“是这儿,没错啊……”

我工作的第一年,她曾特意回来看过我。

我带她来过这里。

土土认得她的声音,跳起来扒拉着门把手。

“是土土啊。”

宋瑶进门后,脚尖扫了下地上的薄灰,“你迟迟姐姐呢?”

土土焦急地叫了一声。

恰在此时,屋里的座机响了。

显示的是爸爸的号码。

5

“喂喂。姜迟。”

爸爸冷淡的声音在黑暗的房间里响起。

“为什么不接你妈妈的电话?这几天,你知道你妈妈有多担心你吗?”

宋瑶愣住了。

她知道我的家庭。

自然也听出了这话的别扭。

我妈一贯让我自生自灭,哪里会在乎我的死活?

对面自顾自说道:

“回去和你妈认个错,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别老惦记着父母的钱。”

“叔叔。”宋瑶听着,眉头越皱越深。

“我是姜迟的朋友。她失踪了。”

爸爸沉默一瞬,忽地冷笑:

“上次是绑架,这次又失踪了?还有什么把戏?”

“她妈妈说的没错,还真是谎话连篇。”

宋瑶也冷了声音:“叔叔,我没有在说谎,我——”

“行了。”爸爸打断了她的话。

“过两天她姐夫家的人上门订婚。叫姜迟别闹了,马上回家收好她房间里那些破烂。”

“不回来的话,别怪我们给她扔了。”

宋瑶哪里都找不到我,快疯了。

她用自己的手机给我爸爸打电话,企图知道我之前去了哪里。

电话刚接通——

爸爸一听是她的声音,又挂断了。

几分钟后,爸爸给她发了一条彩信。

一个丢在门口的纸箱子。

里面乱七八糟堆着我的东西。

“告诉姜迟,既然不想回来,就永远别回来了。”

我只觉得好笑。

原来就算我“买”下了那个房间。

它还是,不属于我。

6

姐姐订婚那天,很是热闹。

姐姐和她男朋友林朗坐在一块,在桌子下的手还牵着。

他们十二年恋爱长跑,从校服到婚纱。

你侬我侬,有说不完的话。

“伯父,阿迟妹妹今天怎么不在?”

林朗往姐姐碗里夹着菜,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爸爸妈妈对视一眼,尴尬解释。

“她这两天和领导去外地出差了,实在赶不回来。”

林朗淡淡“哦”了声,看起来颇有些遗憾。

“可惜了。好久不见阿迟妹妹了。”

姐姐拧眉说了句什么,林朗笑着低头去哄。

我看着林朗那张深情款款的脸,却只想吐。

两家人欢欢喜喜地吃了饭。

在客厅里相谈甚欢时——

宋瑶带着民警强硬地闯进了我家。

7

“你们故意在欢欢的订婚宴上找不痛快是吧?”

“失踪?那正好,叫她死远点,别死在老子家门口!”

爸爸近乎咬牙切齿。

“妈妈,姜迟这么久都联系不上,不会真有什么事吧?”

姐姐担忧地问了句。

妈妈张了张嘴,半晌,低低吐出句。

“那也是她活该!”

电视里,女主播的语调忽地一变。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有市民报案称郊外废弃仓库中发现一具无名女尸,具体情况通报如下……”

“警方怀疑系绑架,案件还在侦察中,有线索的市民朋友可以联系陈警官……”

电视上的画面一边展示着我那件的白裙,旧的起毛边,又沾了血。

一边给我戴的那条旧旧的红绳来了个特写。

妈妈盯着看了半晌,猝然低下头。

“不行,这样的日子姜迟不来,实在是太不像话。”

她嘀咕着,拿起手机,开始打我的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她打了一遍又一遍。

冰冷的女声机械地重复着。

一直是无人接听。

可是,下一刻——

“喂。”

电话通了。

8

听筒里,传来我的声音。

是我惯常的那种,无波无澜的口吻。

“妈妈。”

妈妈紧绷的眉眼松弛下来。

“你不是被绑架了吗?还没死?”

对面那个声音一顿,“妈妈。我和你开玩笑的。”

“我工作临时调动到国外了,我——”

妈妈冷哼了声:“我不管那么多。”

“今天是你姐的订婚宴。马上回来。”

对面沉默一瞬,“啪”的挂了电话。

“白眼狼。”

妈妈丢下手机,望向门外的宋瑶和民警。

“你听见了?你所谓的『失踪』,是工作调动到国外去了。”

说罢,她怜悯地看着宋瑶。

“你们不是朋友吗?她这都没有告诉你?”

宋瑶攥紧了手指,沉默了。

“阿姨就直接和你说吧——”

妈妈的口吻幸灾乐祸。

“姜迟是个天生的坏坯子。你们这些所谓的朋友都被她骗了。”

宋瑶急了,下意识维护我。

“阿姨,不是这样的,你对姜迟的误解太大了——”

“行了。”妈妈打断她的话,“知女莫如母,你一个外人,对她的了解又有多少?”

宋瑶的脸涨得通红。

可尽管如此。

她还是竭力地想要在我的亲生母亲面前,替我辩上一辩。

妈妈见状,轻哂:“姜迟小时候给她奶奶带了,没什么家教的,品性也不行。”

说着,她回忆起什么,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姐姐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是呢。”

9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妈妈还是对我有一点点爱的。

她嫌弃我干瘦得像个难民,却会在吃饭的时候往我碗里夹肉。

她说我看起来穷酸,却会在带姐姐去商场里买新衣服时,也给我带上一件。

“这边的冬天冷,不比老家。”

“冻死了可没人替你收尸。”

她从购物袋里拿出那件给我买的毛衣,冷声嘲讽。

我永远记得我那时欣喜若狂。

那件毛衣真漂亮啊。

纯白的高领毛衣,摸起来又软又绵。

上面还有几颗白色的小珠作点缀。

穿上它,仿佛陷入一朵轻柔温暖的云。

我一贯是有些怕她的。

可是那天。

我被开心冲昏了头脑,竟一把抱上了她的腰。

“谢谢妈妈。”

“我、我很喜欢!”

妈妈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然后抬起了手。

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此举实在很不妥当。

我咽了口口水,害怕地松开手,正要辩解。

对不起妈妈,不要打我。

可是下一刻,那只手却很轻地摸上了我的头。

她揉了揉,轻轻地笑骂了一句——

“瞧你这个出息的样子。”

我傻愣了半晌,更紧地抱住了她。

“妈妈,谢谢。”

在她开口说什么之前,我小小声补充:“我爱妈妈。”

10

妈妈开始爱我了。

秋游的时候,她会给我准备一份和姐姐一样的便当。

装修的时候,她会和爸爸商量着给我的房里安装暖气片。

甚至她给我和姜欢开家长会,会特意向老师了解我的学习情况。

“姜迟虽然基础差,但一直很刻苦努力。”

“这一次期末考试进步非常大,还超过姜欢了。”

妈妈很高兴。

这种高兴结束在看到我座位抽屉里纸条的那一刻。

那晚开完家长会,她是阴着脸回到家里的。

十一点半。我已经睡着了。

房间的灯忽然亮起,她一把掀了我身上的棉被。

“姜迟。”

她叫了我的大名。

我懵懂又惊恐地睁开眼睛,看见她极度难看的脸色。

“妈妈?”

我怯怯地唤,“怎么——”

话音未落,我脸上已经挨了清脆的耳光。

眼泪瞬间掉下来,冷的令我胆颤。

“姜迟。你果然是个天生的坏种。”

我这才看到她丢在我面前的小纸条。

上面写满了脏污不堪的,辱骂她的话。

却是我的笔迹。

我瞪大了眼睛,捻起那张纸条。

“妈妈,不是我——”

话一出口,我便感到一阵苍白无力。

妈妈冷笑:“我怕冤枉了你,还特意对比了你试卷上的字。”

“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11

我百口莫辩。

要给我的房间装的暖气片没有了。

寒假的出游计划取消了。

妈妈给我的爱收回了。

我像是隆冬腊月里的流浪汉。

刚进屋烤暖了手,又被赶回了冰天雪地。

妈妈还拿走了那件给我买的新毛衣。

她当着我的面,拿剪子把毛衣绞了。

“白眼狼。扔了也不给你穿。”

妈妈冷冷走了。

领子上的小珍珠崩了一地,我跪在地上一粒粒捡起来。

姜欢在一边倒水,忽而低低笑了声。

“妈妈凭什么给你买这么漂亮的衣服?”

“不属于你的东西,你还是不要肖想的好。”

我难以置信地抬眼。

“你……?!”

姜欢拢着茶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分走了妈妈的爱。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滔天的怒火淹没了我。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地的茶杯碎片。

姜欢跪坐在地,捂着脸颊哭泣。

“妈妈——”

她啜泣着,“妹妹打我,好痛……”

我如梦初醒般回头,看见妈妈冰冷的眼睛。

“妈妈!”

我指着姜欢,急忙解释:“那张纸条不是我写的,是她——”

妈妈扶起姜欢,满眼的失望。

“姜迟,先前欢欢和我说你,我还不信。”

“直到现在才发现,你真的是……撒谎成性。”

她摇了摇头,“怪我,当初我就应该掐死你。”

“害了我还不够,长大以后,又来欺负我的欢欢。”

12

那年,我只有十一岁。

妈妈不要我了。

她得知有个远房亲戚一直想要女儿,把我送到了那户人家。

那人叫林建斌,五十多岁。

和他老婆结婚三十年。

只有一个上初中的儿子。

“小迟来了。”

林叔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纹团在眼角。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你的爸爸妈妈了。”

在他旁边,头发半灰的女人抹着眼泪。

“我一生都想要一个女儿,总算给我盼到了。”

“乖乖,叫妈。”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躲开他们的手,沉默地低着头。

他们的儿子林朗放学回家,倚在门边看我,见状笑了下。

“爸,妈。妹妹才刚来呢。”

他瞧着我的神情,颇为善解人意。

“阿迟妹妹好,我是林朗哥哥。”

林叔刚开始要给我改姓,在饭桌上问我的意见。

被林朗拦住。

“爸,你急什么,妹妹现在还管你叫叔呢。”

他说着,笑着往我碗里夹了个鱼丸。

“妹妹太瘦了,要多吃些。”

我就这样在林家住了下去。

满打满算,也有一年。

刚开始,一切如常。

林叔会关心我有没有吃饱饭,住的还习不习惯。

林嫂会半夜来我房间,替我仔细关好漏风的窗户,给我掖被子。

可是,林朗很奇怪。

我不喜欢他直勾勾盯我的眼神。

像是在暗处藏匿的毒蛇。

直到有一天。

我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打开了门。

我以为是林嫂进来了,并没有警觉。

直到一双手摸进了我的被窝。

那双手在解我的睡衣扣子。

我闻见浓烈的酒气,猛然睁开眼睛。

黑暗里,林朗亲了亲我的额头,声音低哑。

“小迟妹妹……”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我脸侧。

我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想要一把推开他,却被反剪了手臂。

他将我压制在身下,胡乱地撕扯着我的衣服。

“乖乖的,哥哥疼你……”

我狠狠咬上了他的脖颈,拳打脚踢。

铁锈味在我口腔里弥散。

林朗痛叫。

我的牙咬得更深。

这番不小的引来了林嫂。

“你们在干什么?!”

女人的惊叫划破寂静的夜。

她颤抖地指着我和衣衫不整的林朗,目光惊恐。

我跌跌撞撞爬起来,正要和她解释。

下一刻,脸上挨了一个重重的耳光。

“下贱坯子!连自己的哥哥都勾引!”

13

我和林嫂都闹着要报警。

林朗自己心里有鬼,和他爸妈不知道说了什么。

最后把我送回了姜家。

“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妈妈疑惑地看着我坐在行李边上的我。

林叔赔着笑,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妈妈了然。

回头看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嫌恶。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费心了。这孩子是有点问题的。”

我想起昨夜林朗的威胁。

“我把你送回去,你安安分分的,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这事儿传出去,对你一个小姑娘家家也不好。”

“你又没有证据,较什么真呢?”

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如同一根鱼刺。

是啊。

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爸爸见气氛尴尬,说了几句话打圆场。

他走到我面前,俯身准备说些什么。

我被他的影子罩住,那晚的记忆重上心头。

“别过来!”

我失控地大吼。

死死地抱着头,浑身都在颤抖。

爸爸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白送别人都不要的赔钱货。”

我最后,只听见他这样,冷冷说。

14

好在我回来的及时,没有错过升学。

初中强制住校。

我每个月的生活费只有一百块。

食堂的玉米馒头六毛钱一个,我就是顿顿吃也没办法活下去。

更何况还有水费和资料费。

于是我在食堂给阿姨打工,只为了能换一顿饭吃。

青春期的我,瘦的袖管空空荡荡。

隔着层单衣能摸见凸出的骨头。

午休的时候,我在大水槽前洗碗。

姜欢和她的姐妹们在小卖部买零食,恰好路过。

“欢欢,那是你的双胞胎妹妹?”

“好端端的提起她做什么?”姜欢翻了个白眼。

“她就是个撒谎精,我妈都不想认这个女儿。”

“哦~~~”

一群女孩子起着哄,笑笑闹闹地走了。

我挽起松松垮垮往下掉的袖子,手指被泡的发白。

可即使如此,一个月一百块,真的太少了。

那天,班里集中订资料,一共二百四十七块钱。

我自然拿不出来。

这是我两个半月的生活费了。

妈妈也不会管我,她只会说:“生活费给了。你自己要是读不下去就退学。”

我绞尽脑汁地想办法。

最后决定下了晚自习,翻墙去学校外面打零工。

谁知我决定翻墙的第一夜,就被抓了个正着。

我躲过巡逻的保安,刚一落地,耳边就响起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

“呀——姜同学~”

我吓了一跳。

猛然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鲜艳明媚的脸。

我那经常不来上学的同桌,宋瑶。

同学们背后总是议论她,说她家里有很多的钱,所以不在乎读不读书的。

宋瑶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非常崇拜。

“想不到我们的大学霸,也会逃学啊?”

她叽叽喳喳,像只快乐的小鸟雀。

“我知道了——原来你就是小说里那种天天逃学也能成绩很好的人啊!”

“你逃学去打游戏吗?你玩什么游戏?要不要一起开黑——”

“不是。”我沉默半晌,“我是出去打工的。”

宋瑶呆住了。

我轻轻把自己的袖子从她手中抽回来。

“太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游荡不安全。”

见她还是呆呆地看着我,我低声提醒:“快回去吧。”

“……不信。”

宋瑶又扯住了我的衣角。

“你是不是要偷偷一个人打游戏?我要和你一起去!”

那晚,宋瑶小尾巴似的跟着我,去了一家烧烤店。

我和老板提前说好了,一晚上三十。

打了声招呼,就坐下来开始串签子。

宋瑶目瞪口呆,看着我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悄咪咪凑过来。

“姜迟。”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你是不是遇见什么困难了?”

“你妈妈病了?还是你爸爸在外面赌博?小说里都是这样写的。”

我诚实道:“都不是。我的生活费不多,打工攒资料钱。”

宋瑶拧着眉头想了半天,一声不吭地跑了。

那天收工的时候,老板给了我三百块钱。

比说好的三十块多了二百七。

二百七,不多不少,刚好够订资料的钱。

“你们这个年纪,还是以学习为重。”

“要是有什么困难和叔叔说就好,叔叔能帮则帮。”

老板老神在在地拍着我的肩膀。

我喉头一塞,几乎是落荒而逃。

第二天,我一来到教室,就看见宋瑶破天荒地坐在座位上做题。

“姜同学,你来啦?”

“这道题我不会耶,你给我讲讲嘛~”

看着她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的眼睛有些疼。

她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

却还是笨拙地维护着我岌岌可危的自尊。

我的自尊心,一点也不贵。

明码标价,刚好二百七。

我便不用绞尽脑汁地打零工去凑。

不用再去那一点伙食费里去省,躲在被子里饿的胃疼。

后来我每天到教室,都能看到宋瑶。

“你不吃早饭的吗?”

她指了指桌上的各种早点,笑得眉眼弯弯,“一不小心买多了。”

“姜同学,一起吃啊。”

她就这样莽撞直白地闯进我的生命。

神说,要有光。

然后蛮荒之地,万物生长。

15

这是我死去的第七天。

姜家养了个白眼狼女儿,一声不吭跑出国的消息传遍了邻里。

所有人都暗暗叹息,替我妈觉得不值。

“算啦,阿兰,你早就知道她是条白眼狼了。”

“好在你还有欢欢呢!”

姐姐和林朗的婚事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我的事,很快就被抛在了脑后。

只有宋瑶疯了一样找我。

尽管亲耳听到我说的话,她还是不相信。

因为她的手机里,还有我打给她的一则未接通话。

那是我被绑架那晚。

最开始,我并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家人身上。

我第一通求救电话,是打给宋瑶的。

可惜隔着茫茫大洋,隔着时差。

她没能接到。

我忽然想到,宋瑶这个时候回国,怕也是因为联系不上我。

——她是特意为我回来的。

我望着抱着土土,茫然坐在我出租屋里的宋瑶。

如果她知道我的死讯,会不会自责?

我忽然很后悔。

她是那样天真快乐的女孩子。

她不该为了我,人生有了遗憾。

原是……不该的。

我飘过去,蹲在宋瑶面前轻轻唤。

“瑶瑶。”

“回去吧。不要找了。”

她抱着土土,无知无觉地垂着脑袋。

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了一室寂静。

宋瑶听着听着,皱起了眉。

“没有出境记录?确定吗?”

对面简短的说了句什么,是肯定的意思。

宋瑶冷笑:“光天化日,好端端地怎么会消失了?”

“接着查。行踪、转账记录、消费记录都查一遍。活要见人,死要——”

她沉默一瞬,嗓音干涩。

“迟迟不会不告而别的。”

“我一定要找到她。”

16

我死去的第十天。

宋瑶在我的出租屋里找到了我的日记。

还有日记里夹着的那支录音笔。

里面的内容播放完毕后,她崩溃大哭。

然后带着那支笔,去了派出所报案。

我迟钝地想起来——

这是我生前,没干完的最后一件事。

17

我永远记得高中的时候。

姜欢带着她新交的男友,和我炫耀那天。

林朗搂着姜欢的肩,目光在我脸上逡巡着。

半晌。

他低低地笑了声。

“初次见面——”

“你好呀,阿迟妹妹。”

我手脚冰冷。如坠冰窖。

姜欢的目光在我们之前转了一圈,不满地推林朗的胸口。

“你盯着她看什么!”

“怎么,她比我漂亮?”

林朗笑容轻佻,包住她的手,“怎么会?只是认认未来小姨子。”

姜欢娇羞低头,不忘瞪我一眼。

“姜迟,你那是什么眼神?这是我男朋友!”

“看什么看?叫姐夫!”

从那天起,我远远看着他俩,就要绕着走。

躲得过初一,没躲过十五。

那年暑假,爸妈飞去国外庆祝二十年结婚纪念日。

姜欢堂而皇之地将林朗带回了家。

我打电话给妈妈,却被一通臭骂。

“姜迟,她是你姐姐!”

“造自己亲姐姐的黄谣,我怎么就生了你这样的女儿?”

她把我拉黑了。

我没有办法。

只能早出晚归,尽力避着林朗。

有天我晚上回来,客厅里没开灯。

我想起,姐姐说今晚要去网吧通宵。

正往房间走,身后却袭来一股巨力。

我被狠狠扑在了地上。

“林朗!”

我既惊且怒,“你干什么?放开我!”

林朗冷冷地笑了声,“哦?不是和我装不熟吗?”

“不是一口一个姐夫吗?”

“原来你还知道我是谁啊。”

旧日的阴影卷土重来。

恐惧如同潮水,几乎把我淹没。

“看到你姐姐的第一眼,我就想起了你。”

他胡乱啃咬着我的后颈,声音含糊。

“只是,她哪里比得上我的阿迟妹妹呢?”

“你走了以后,哥哥可是日思夜想啊。”

我气的发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

“你是不是记错了?我怎么不记得你?”

“不记得?”林朗哼笑:“你十一岁那晚,我就是这样——”

“压在你身上,一颗颗解开你的扣子。”

我咬牙,“你这是强奸!”

他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好多年的事了,你有什么证据?”

恰在此时,林朗的手机响了。

来电提醒是“姜欢”。

他看了一眼,随手挂断。

姐姐又不依不饶地打了过来。

“喂。”林朗只好接起来,“刚刚睡着了,欢欢什么事?”

他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走去了阳台。

我看见他的口型。

“阿迟,来日方长。”

当然。

来日方长。

回到房间后,我拿出口袋里的录音笔。

录音键正闪着红光。

他当初提醒的对,我没有证据。

于是和他重逢的第一天,我就在攒钱买一支录音笔。

18

这是我死去的第二十七天。

姐姐的婚礼上,妈妈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

叫她去认尸。

妈妈愣了很久,直到对话那头传来民警担忧的声音。

“喂?姜女士,你在听吗?地址是……”

“不对。”妈妈的声音非常冷静,“我女儿出国工作了,怎么会在国内?”

“姜女士,我们理解你的心情。”

“两个星期前,我市发生一起绑架案……这是经过 DNA 比对的结果。”

妈妈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

她扶着额角,嘀嘀咕咕:“这肯定又是姜迟的恶作剧。”

“姐姐结婚搞这个。姜迟,你到底是多恨你姐姐啊。?”

台上,司仪笑容可掬。

“现在,请女方妈妈讲话。”

妈妈抚了抚胸前的红花,上台接过麦克风。

“今天,是我的宝贝女儿姜欢嫁人的日子,我——”

她忽然哽住。干巴巴地“我”了几声。

司仪笑着要打圆场。

“我们的新娘妈妈太激动了,毕竟是送唯一的女儿出嫁。”

“掌上明珠。哈哈哈,我们大家都可以理解。”

“不是。”妈妈下意识打断司仪,“我还有一个……”

“妈妈!”穿着纯白婚纱的姐姐撒娇般挽住她的手臂。

她的声音很低,“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妈妈勉强笑了笑,“好、好……”

另一边,林朗西装革履,眼神却有些游离。

看起来魂不守舍。

在上台之前,他还在频频看手机。

婚礼很快进展到新人交换戒指,互相宣誓。

“新郎,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无论人生的顺境逆境,在对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能不离不弃终身不离开直到永远吗?”

姜欢娇羞低头,桃花面隐在白纱下,引人遐想。

林朗的喉结微动。

全场宾客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接过的那枚戒指上。

他妥帖地给姜欢带上,深情款款地抬头。

“我愿意,阿迟。”

19

姜欢僵硬地扯了一下唇角,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阿朗,你在说……什么?”

林朗明显慌了。

他手忙脚乱地解释着。

还不忘倒打一耙。

“你妹妹总找我聊天,我刚刚就不小心……”

台下,唏嘘声一片。

姜欢眼睛红了,抽抽嗒嗒哭起来。

“臭小子!”

林叔兜头扇了林朗一巴掌,赔着笑。

“小朗还小,不懂事……”

爸爸阴沉着脸:“确实很不懂事。”

“明明是你们家姜迟勾引小朗在先!”

林嫂见大家纷纷指责林朗,连忙跳出来护犊子。

“那姜迟,从小就是个不安分的!”

“刚到我家那会,就在勾引我们小朗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现场直接就炸了锅。

混乱中,遥遥传来一道冷淡的女声。

“是这样吗?”

我愕然回头。

酒店经理正对着宋瑶点头哈腰。

“大小姐,就是这里了。”

宋瑶颔首,“调试好了么?直接放吧。”

下一刻,现场音响里,传出林朗轻佻的声音——

“姜欢怎么比的上我的阿迟妹妹呢?”

“你十一岁那晚,我就是这样——”

“压在你身上,一颗颗解开你的扣子。”

……

“好多年的事了,你有什么证据?”

最后一句话放完。

现场鸦雀无声。

宋瑶的眼睛红了。

她拿起话筒,只轻轻说了一句话。

“这就是证据。”

婚礼现场陷入更大的混乱。

妈妈不可置信地扑过去,要打林朗。

“你!你居然!”

又被林朗的父母架住。

“孩子还小,不懂事……”

这样的混乱没有持续太久。

警笛声由远而近响起。

为首的陈警官朝林朗出示证件。

“1103 绑架案,你有重大嫌疑。”

“和我们走一趟吧。”

20

我跟在他们后面,飘去了公安局。

那个杀死我的绑匪被铐着,朝警察讨好的笑。

“警察同志,我可都交代了,就是这个人教唆我的。”

“他说那个女的有钱,还有大额转账记录!我就信了!”

“谁知道是个穷光蛋!身上连买包烟的钱都没有……我这不就一激动,把她杀了嘛。”

……

林朗沉默地坐在讯问室里。

去林朗家搜查的人回来了,附在审讯的陈警官耳边说了几句。

又递给陈警官几张照片。

我凑过去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林朗的房间的拍摄图。

他房间的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我的照片。

从十一岁到二十六岁。

从校服时代,到我穿着职业装办公。

都是偷拍的角度。

这个……变态。

原来他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

我蓦然想起毕业那年,我去了陌生的城市工作。

我在户口本上撕下自己的那页。

我要远走高飞,远离这个家。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单位,我的行踪。

一个星期后,我却在公司楼下见到了妈妈。

她非常得意:“姜迟。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们都能找到你。”

她拿着那张我十岁那年写的欠条,要我还债。

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这样被她闹没的。

原来每次他们都能找到我,都是因为有暗中监视我的林朗。

陈警官放下照片,抬眼看向林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你有什么想要交代的吗?”

林朗低下头,嘴唇蠕动了一下。

“她活该。”

“是她不肯接受我,是她非要追究当年的事。”

说到这里, 他忽然激动起来。

“我那么爱她!可她呢?”

“我说过了!强奸这事放过去, 对我们都好!”

“可她要报案!她要——她要毁了我!”

陈警官翻看着手上的卷宗。

半晌。摇了一下头。

“不。”

“林朗。是你毁了她。”

21

宋瑶在警局做完笔录后,又去了一趟我爸妈家。

姐姐还在捂脸哭闹。

“都怪姜迟!她毁了我的婚礼!毁了阿朗!”

“我这辈子都毁了!”

妈妈佝偻着背, 坐在沙发上。

“阿姨。”

宋瑶把那本日记放在妈妈面前。

“姜迟死了。”

妈妈的肩背抖了一下。

她没能说话。

宋瑶的声音波澜不惊。

“林朗害怕姜迟报案, 追究当年他强奸的事情,于是教唆了绑匪。”

“绑匪最开始也没有想要姜迟的命。他只想要钱。”

她抬起眼睛,“四十二万给了你们。买了一个破房间,买不回她的命吗?”

爸爸“啪嗒啪嗒”抽着烟。

“小姑娘,你也别过了!”

“我们是姜迟的家人。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在这里审判我们?”

宋瑶气极反笑。

“一个月给她一百块生活费的家人吗?”

“够了!”

妈妈红着眼睛, “姜迟已经死了!”

宋瑶冷笑:“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就是因为姜迟死了!”

那本日记就放在茶几上。

厚厚的, 旧旧的, 封皮卷了边。

藏着我一生的委屈。

从十岁回到姜家, 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天。

他们互相指责争吵。

可是没人敢拿起来翻看。

宋瑶径直拿起那个日记本。

她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随便翻开一页,开始念。

“6 月 1 日。奶奶病了。妈妈接我回家了。”

“奶奶说,妈妈爱我。所以我也爱妈妈!”

“希望奶奶的病快一点好。院子里的甜瓜快要熟啦, 我们摘了一起吃!”

“7 月 4 日。妈妈今天拧了我的耳朵。因为我不小心洒了牛奶。”

“对不起妈妈。我太笨了。”

“9 月 21 日。妈妈做了很好吃的小蛋糕!爱妈妈!”

“10 月 4 日。好开心!妈妈给我买了漂亮的新毛衣!爱妈妈!”

“11 月 3 日。今天秋游。妈妈给我准备了一份便当!爱妈妈!”

“1 月 16 日。妈妈打了我。好痛。”

“妈妈, 我没有说谎。那张纸条不是我写的,是姐姐。”

“我爱妈妈。别不要我, 求求妈妈。”

“3 月 27 日。妈妈不要我了,把我送给林叔叔当女儿。”

“我不喜欢林朗哥哥。他总是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

“4 月 5 日。哥哥为什么总是碰到我的手?”

“4 月 12 日。好想妈妈。”

“5 月 14 日。妈妈母亲节快乐!爱妈妈!”

我确认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撞南墙撞的头破血流。

才终于确认了,原来我的父母并不爱我。

哗啦。

宋瑶面无表情地又翻过一页,终于念不下去了。

她垂着头,近乎声嘶力竭。

“迟迟是个好孩子, 她从来没有骗过人。”

“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 就是认了你们当爸爸妈妈。”

“这是她一生的不幸。”

22

爸爸妈妈没能见我最后一面。

宋瑶拉黑了我所有的家人。

不管他们怎么说, 她自始至终,只有一句话。

“你们不配。”

她一把火烧了我残破的尸体。

然后带着我的骨灰, 去了陌生的城市。

“迟迟。我觉得你也不会想和他们再见的。”

她左手抱着我的骨灰罐,右手牵着土土,喃喃自语。

……

妈妈疯了。

她分不清幻想和现实了。

拿着手机,念念叨叨地回拨着我的电话。

“迟迟。接电话吧。”

“迟迟。我是妈妈……是妈妈啊。”

一会惊醒过来,带着哭腔念。

“你好, 我是姜迟的妈妈。”

“求求你不要杀她。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可以把我的女儿还给我吗?”

“求求你。求你。”

姜欢哭着抢过她的手机。

“妈妈!姜迟已经死了!”

妈妈冷冷地看着她。

“胡说。我的迟迟才没死。”

“她生下来白白胖胖, 是要长命百岁的。”

“走开!我才没有你这么恶毒的女儿!”

多好笑。

我活着的时候,她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死了之后,她却无条件相信了我日记里的只言片语。

妈妈, 太迟了。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我不要了。

23

林朗的罪行被宣判那天, 宋瑶带着土土去了我的坟前。

她收养了土土。我很放心。

“土土。和迟迟姐姐说再见。”

“汪呜。”

风吹过, 狗尾巴草摇啊摇。

宋瑶放下一束沾着露水的百合。

“迟迟。我准备回国定居了。”

“你如果愿意的话,投胎做我的女儿吧?我会很爱你,就像……你爱我那样。”

“不愿意做人, 想做小猫小狗也没关系。青瓦巷子第三家,那个四四方方的院子是我的,你想的话, 随时可以来。”

“我还有很长的一生,可以照顾你很多很多年。”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宋瑶半夜带我翻墙出校,在一个小吃店给我庆祝生日。

“迟迟生日快乐!”

她凑过来, 往我额头上“吧唧”亲了一口。

我惊的跳起来。

却对上她笑盈盈的眼睛。

“别害羞嘛——迟早要习惯的!”

“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啊!”

我问:“一辈子是多久?”

她说:“很多很多年。”

恩怨了了。

灵魂彻底消散之前,我轻轻抱了抱宋瑶。

“谢谢,瑶瑶。”

不管有没有来世。

我总会爱着你。很多很多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