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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节 新时代的新娘

第 9 节 新时代的新娘

我爹为了给我哥讨媳妇,五个大洋把我卖给了沈家。

“嫁过去,你就是沈家的大少奶奶,吃香的喝辣的!”

可成亲那天,我是和鸡拜的天地。

1

出嫁那天,我才知道,我嫁的是沈家大公子,沈听云。

沈家看中了我娘能生养,觉得我肯定也行。

“嫁过去,你就是享福的,以后别回来了!”

我爹蹲在门口,抽着烟袋冲我喊话。

明明是大户人家,来接我的,却只有一顶小轿子。

可见沈家对我这个新媳妇,并不满意。

花轿上路,迎上了吹吹打打的队伍。

我才知道,今天沈家双喜临门。

二少爷娶了留洋回来的赵家小姐。

我从小门进的沈家,而赵小姐是他哥哥开着小汽车送到沈家大门口的。

小汽车,这种洋玩意儿全城找不出几台来,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我也想看看,可是送嫁的婆子把我按在了床上:

“沈家可不比别的,规矩多,你不懂,就乖乖坐着,等姑爷来!”

我点了点头,不敢再说话。

偶尔还能听到一两个路过的下人,谈论赵小姐的美貌和新式的做派。

我从天亮等到天黑,只等到一只大公鸡。

媒婆又说,沈家大少爷,病重得下不了床,娶我,就是为了冲喜:

“你也别难过,等大少爷身体好点,给他留个种,沈家不会亏待你的。”

我又羞愧,又难过,稀里糊涂地拜完天地,剩下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等了一夜,沈听云最后也没出现。

第二日,有个下人来唤我起床,只瞧见我依旧穿着嫁衣坐在床上,像个木头,一动不动。

大户人家的下人,就是不一样,一句话也没说。

熟练地给我拆了首饰,还给我换了新的衣裙。

我没被人伺候过,又加上一夜没睡,身体僵硬得不行,整个人像个提线木偶,任她折腾。

末了,她突然开口:“少奶奶,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儿。”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就笑眯眯地看她,也不说话。

我娘教我的,不知道怎么回答别人的时候,就一直笑好了。

2

给公婆敬茶的时候,我见到了赵家小姐,赵允恩。

明艳动人。

我端着茶杯刚要跪下,就被她扶了起来:

“大嫂这是做什么?”

“敬茶。”出门前,给我换衣服的下人跟我说过敬茶的流程。

先跪下,端着杯子的手要稳。

“大嫂,现在外面都在讲妇女解放,那些陋习不要也罢。”

我被她的话震惊到。

坐在堂上的公婆没说话,倒是沈听书接过了话茬:

“老一套的东西,如今的确不时兴了。沈家这两年也一直在和洋人做生意,很多规矩,可以改改了。”

“沈家左右是要交到你手里,我们不管了!”

沈老爷气不过,摆了摆手。

想来,这位赵小姐进门前,沈家二少爷没少做两位老人的功课。

吃完早饭,赵允恩拉着我的手,嚷嚷着要带我出去玩:

“听书,开车带我们去兜风。”

出嫁从夫,我应该去沈听云那儿看看的,可是又想见识一下小汽车,听说它跑得比马儿都快。

不等我拒绝,赵允恩就牵着我的手跑得飞快,沈听书在后面叮嘱她别摔着了。

3

我头一次坐洋汽车,跑得快不说,还宽敞,比黄包车舒服多了。

回房的时候,我还沉浸在坐小车的愉快中,连屋内坐了个人也没发觉。

那人很是清瘦,五官精致又好看,皮肤白得不像话。

开门时,有风灌了进来,他捂着嘴咳了几声。

他眉眼和沈听书有几分相似,脸却毫无血色,带着病态,应该是沈听云。

“我来看看你。”

见我站在房门口不动,他率先开了口。

他生得俊美,眼神与我对上,我不自觉地就羞红了脸,低下头。

他又咳了几声,我赶紧关了门,又给他倒了杯水:“夫君,喝茶。”

“叫我听云吧。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并没有娶亲的打算,可父母之命难违。”

原来他真的,不想娶我。

“我和爹娘说好了,等我死了,给你一笔钱,你可以改嫁。

“不要怨我。”

说完,他轻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塞进我手里。

我胡乱地擦了眼泪和鼻涕:“有钱人家了不起吗?就这么糟践人!”

擦完眼泪,就瞧见桌子上,油纸包着一盒福万兴的糕点。

虽然包裹得严实,但我还是闻到香味了。

福万兴的糕点,那是顶顶贵的。

我爹娘倒一年的夜香也买不起。

我吞了吞口水,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有钱的确了不起。

至少,吃得饱、穿得暖。

沈家人待我也好,下午坐小汽车,赵允恩还唱了洋曲儿,好听得不得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天晚了,我让厨房给你送点吃的,明天再来看你。”

我哭得厉害,他脸上多了一份愧疚的神色。

帕子也不要了,起身离开。

他走得很慢,到了门口,就有小厮上来搀扶:

“少奶奶也太不懂事了,你身子还没好!”

“别说了,她也不容易,扶我回房吧。”

我捂着耳朵,当没听见。

4

第二天,我没等到沈听云。

他病倒了。

一个早上,大夫都来了三四回了。

吃了他的糕点,总归要说声谢谢。

我到的时候,沈家人都在。

大夫说,他感染了水痘。

沈听云身体本就不太好,怕是熬不过去了。

沈夫人听完,就晕倒了。

沈老爷脸色也黑得快要滴出墨来。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刚嫁过来,可不想守寡。

“赵小姐,你留过洋,听说洋人的医术很厉害,能找个洋大夫给大少爷看看吗?”

赵允恩见状,摇了摇头,伏在沈听书肩膀上抽泣,不肯再理我。

沈听云病得不轻,又染了水痘,下人们也怕得厉害,竟然支支吾吾,都不肯去照顾他。

沈夫人气得直跺脚。

“我去。”

我生来命贱,陆家巷里早些年就是死人堆,我什么都不怕。

我推门进去,就瞧见沈听云脸色潮红,躺在床上,眉头紧锁,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是红色的斑点。

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厉害。

门外沈夫人还在等我回话。

“少爷发热了。”

“药在小房间里。”

隔着门,大夫在外面指挥我煎药。

这种活计,我没少干。

药喂下去,过了许久沈听云神智才清醒过来:

“这些小事,交给下人去做就行。”

“你一个快死的人,除了我,哪还有人肯来!”

我说的是气话,说完又感觉不太好,脸涨得通红。

他倒没说什么。

空旷的屋子里,就我们两个人,气氛一时间竟尴尬起来。

我假模假样地从书架上拿了本书。

“你识得?”

他不开口还好,一说我又难堪了几分:

“不认识。”

这世道能吃上饭都不容易,哪还有闲工夫学识字。

“想学吗?

“我教你。”

他咳了两声,喝了水,才把话说完整。

我看他半倚在床头,脸上毫无血色:“等你病好了再说吧。”

他掩着嘴,又咳了几下:“打发时间而已。”

这人,说话真是不好听。

5

就这样,我成了沈听云的学生。

我照顾他生活起居。

他精神好的时候,教我读书认字。

他屋子里有好多书,闲来无聊,他就给我读故事。

那书里的故事,可比街头巷尾说书先生说得好听多了。

有了事情做,沈听云的病竟慢慢好了起来。

沈家人都说我是福星。

大夫说他的水痘熬过去了。

沈夫人以屋子需要彻底通风打扫做由头,让下人把沈听云的东西,都搬到了我屋里。

“你们是夫妻,理当住在一起。”

住在一起,好方便他教我认字是吧?

6

沈听云身体好点之后,就忙了起来。

管家隔三差五地带着账本就来了。

一待就是一天。

我才知道,虽然沈老爷把沈家交给沈听书打理,但实际上管家的还是沈听云。

沈听书不愿意接手家业,早早地出国留洋。

要不是沈听云身体不行了,沈听书还准备在国外多待几年才回来的。

我听他和沈听云聊天。

话里话外,心思都不在沈家:

“大哥,你受累了,你知道我志不在此。

“我在英国留学这些年,每天都挑灯夜读,可还是觉得学得不够多。

“明明我们国家有几千年历史,文化底蕴如此深厚,为何如今却备受欺辱?

“大哥,我不甘心啊。”

说到后来,都是我听不懂的东西。

沈听书趴在桌上痛哭流涕。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我和爹娘都支持你。”

我不知道沈听书想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但心里却隐隐不安起来。

沈听书和赵允恩早出晚归,有时候好多天都看不到人。

沈听云这个药罐子,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带着我见铺子里的掌柜。

教我看账本。

偶尔还会考考我。

“舒意,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学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闪闪的,有我看不清的情绪。

“你还有其他的学生不成?”

我承认,我有点不高兴。

这样好的沈听云,我可不想跟人分享。

“听书啊,别看他精怪精怪的,其实笨得要死。

“一根死脑筋。”

沈听云很在乎这个弟弟。

我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舒意,不要怪我,也不要怪听书。”

怪什么呢?难道是不能生孩子的事情?

嫁进沈家这几年,真的是我最开心的时光了。

我有属于自己的大床,屋里没有大烟味,也不用担心有人闯进来打砸抢。

更不必担心吃饭和穿衣。

沈听云教我识字、做生意。

公婆在我嫁过来的第二年就走了,也没有婆媳不和的烦心事。

赵允恩和沈听书待我也很好。

会给我讲他们留洋时候的见闻。

还带我去了百乐门。

里面都是洋人。

大家都穿洋装、白色蕾丝花边的纱裙。

我觉得没有我们的旗袍好看。

人就是奇怪的。

好些个外国女人穿着旗袍,她们身材高大,穿着实在不太好看。

而像赵允恩这样的大小姐,却穿着洋装。

真是颠倒得厉害。

赵允恩和沈听书有事情要谈,不知道去了哪儿。

留我独独在座位上。

中间还有洋人过来跟我说话:“小姐,赏光?”

我吓了一跳,提起裙摆就跑。

刚好碰到赶回来的赵允恩和沈听书。

那个洋鬼子跟在我们后面,沈听书叽里呱啦跟他说了好多。

最后两个人竟然勾肩搭背,开始称兄道弟了。

出门的时候,遇到门口有警卫盘查。

警卫说有贵宾丢了重要的东西,必须挨个搜查。

沈家少爷的身份也不管用了。

眼看着那几个警卫就要对我和赵允恩动手动脚,那个洋人开口了。

蹩脚的中文:“盆友。”

说罢,伸出手把我和赵允恩搂在了怀里。

那些警卫不敢得罪他,点头哈腰地送我们离开。

这世道真是变了。

临走时,那个洋人上前硬是抱了我一下。

我吓得僵在了原地。

沈听书跟我解释,原来我长得像他的一位朋友。

他没有恶意。

洋人也就那么回事。

我发誓,我再也不好奇了。

到家的时候,沈听云等在房间里。

见我回来,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书:

“怎么自己回来了?”

沈听书他俩半路说有事情,就下车了。

“有个洋人摸我的手,还搂我!”

我扑进沈听云怀里。

我发誓,我不是想占他便宜,就是太害怕了,看到他就觉得很安心,很想抱一下。

直到沈听云的手摸上我的头,我才觉得不对劲,赶忙后退几步和他拉开距离:

“那些洋人,动不动就贴过来拉拉手、抱一抱的,着实有点不要脸了。”

说完,我又烧红了脸,刚才,我还冲过去要抱抱。

“那是他们的礼仪,我听说有的国家是贴面礼,还有的是亲吻女士的手。

“洋人越来越多,见但多了,也就习惯了。”

沈听云足不出户,竟然知道这么多。

7

沈听书还请了那个洋人来家里做客。

说要介绍他给沈听云认识。

我有点不高兴。

“舒意,威尔先生是个好人。”

赵允恩猜到了我不高兴的原因,来当说客。

碍于主人家的面子,我只能出面待客。

是了,现在世道变了,作为沈家的女主人,我也经常出门应酬。

沈听云这两年身体越发差了,偶尔还会咳血。

大夫说他不能操劳。

他舍不下沈家,又心疼沈听书,事事亲力亲为。

就是好人也要被累出毛病来。

我知道劝他也没什么用,只能更用心地学。

学他如何跟那些难缠的掌柜打交道。

学他如何安抚下面的工人。

其实不难。

我在三教九流的地方长大,跟着爹娘去赌场烟馆捞过我那不争气的哥哥。

半夜起来倒夜香,被多少人家为难,都能应付过去。

这点事情做起来游刃有余。

又一个掌柜的来哭穷,刚好赶上沈听书在看诊。

我怕影响大夫治病,三言两语给他堵了回去。

我泼妇一样骂街,脏话还不带重样的。

那个掌柜脸色铁青,憋了许久,只蹦出一个字来:“好,好,好!”

我掐着腰站在门口,长吁了一口气。

对付泼皮无赖,只能比他脸皮更厚才行。

全然不知道沈听云就站在身后。

也不知道他听了多久。

我唯一一点女儿家的娇羞,如今也没了,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捂着脸,我就往房里跑,却被他伸手拦了下来:

“不知我妻,竟如此牙尖嘴利。”

说完,他还笑了。

“你看我出丑!”

我刚要发作。

他捂着嘴咳了起来。

我见状赶紧扶着他往屋内走。

天不怕地不怕,我就怕他咳嗽。

那帕子上的血,刺得眼疼。

威尔带来了好消息。

他要回一趟老家,如果沈听书云愿意,可以跟他一起去。

他老家那边医术发达,说不定可以医好沈听云。

我忙不迭地点头,一个劲儿地跟威尔道谢。

沈听云却不为所动。

威尔走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地址,说如果有需要,可以去找他。

我没接,他把纸头放在了桌子上。

“为何不答应?”

沈听云总是有太多顾虑,却从未替自己想过。

“你知道去威尔老家需要多久吗?”

我摇了摇头。

这辈子我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从城南的陆家巷,嫁到城北沈家来。

“坐船要一月余。”

后面的话,他不说我也明白。

身体撑不撑得住都不一定,他不想客死异乡。

8

赵允恩知道我和沈听云还没圆房,震惊得不行:

“是不是大哥他不行?”

沈听书急得上去捂她嘴巴:“你瞎说什么!”

他们兄弟俩,倒是互相维护的。

我又想起了媒婆子的话,娶我就是看中我娘好生养,我也差不到哪儿去。

沈听云当初说的话,也句句在耳。

我想过的,如果他真的走了,我就是做寡妇也断不改嫁。

我拉着赵允恩七七八八地又问了许多没羞没臊的事情。

她倒是大方得紧。

我听得面皮一阵红一阵白。

“舒意,你真应该跟我多出去走走,外面可都提倡自由恋爱,女子也可以大胆地追求自己喜欢的男人。”

之后她常常喊我出去。

有时候是去学校听妇女解放的课,有时候约着相熟的朋友喝茶读报纸。

她拿了不少嫁妆和体己出来,和朋友一起给报社投钱,做了一个妇女解放的报刊。

里面的文章,都是女子所著。

我熬夜看完,心绪激荡。

原来女子也可以独当一面,撑起一片天地来。

沈听书一觉醒来,发现我在外间的动静,披着袍子来看我: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我俩住在一处没错。

他睡床,我睡外间的贵妃榻。

“睡不着。”

我心里窝火,说话嗓门都大了许多。

他笑着拢了拢大氅:“饿了吗?小厨房有夜宵,去吃点。”

“不饿!”

他也不恼:“看来是有人惹我们小舒意不高兴了。”

“对,就是有人惹我了!”

“那需要我帮你出头吗?你说是用麻袋捆起来揍一顿,还是直接扔进黄浦江里?

“不知道对方力气如何?叫上几个长工才行?”

“哼!就是叫上十个八个,人家也不敢动手!”

我可没听过有长工敢绑东家的。

夜里天凉,我指了指里屋,让他进去躺下。

他里衣穿得松松垮垮的,露出雪白的脖颈和锁骨。

我又想到了赵允恩跟我说的私密话来,脸瞬间烧得通红。

他见状,手背放在我额头上:“脸这么红,是不是病了?”

额头一片冰凉。

我却脑袋一热,凑上前去:

“我们,生小孩吧!”

他抓住了胡乱动作的我:“傻子,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我索性豁出去了。

我步步紧逼,最后沈听云把我裹在了棉被里,像裹粽子一样。

我气急败坏地问他是不是不行。

他不怒反笑:

“舒意,娶到你是我的福气,可我不能拖累你。”

“我知道,可是我真的喜欢你。”

“你要先喜欢自己。”

沈听云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

虽然他瞒着我,但他换手帕的次数太多了。

他的衣食起居都要经我手,那些穿了一次就不见了的里衣,还有用了一次就丢了的帕子,他不说我也知道去了哪儿。

“别丢下我,行吗?”

我裹着被子哭了多久,他就耐心地哄了多久。

我爹娘都没对我这么温柔过。

沈听云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恩情也好喜欢也罢,我真的想给他生个孩子。

我哭累了,他就给我讲故事,说到最后,轻轻地叹了口气:“舒意,有机会就替我去外面看看吧。”

“兵荒马乱的,有什么好看的。”

“总不会一直这样,我期待有一天能看到新世界。”

他的话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是人人都能吃得饱穿得暖、不打仗的新世界吗?”

这是我有一次跟着赵允恩去学堂听来的。

那里学生不念之乎者也,张口闭口都是新世界。

她们问我什么才算新世界。

我不过认识几个字,说不出那些道理。

脑袋里想到了陆家巷里做皮肉生意的姑娘,码头上缺胳膊少腿还要背粮的老兵,还有百乐门门口端着破碗跪着讨钱的乞儿。

我想,新世界里,没有这些人就好了。

姑娘可以嫁给意中人,不要打仗,没有伤残,更不要有为了一口饭求爷爷告奶奶的小家伙们。

我说完,那些学生们一个劲地鼓掌叫好。

心里突然就有了干劲。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死也甘愿了。

原来,沈听云也在盼着那一天。

“民不愚,国不弱,有自己的脊梁。

“跪得太久了,也该站起来了。”

说到激动处,他又咳了起来。

他还没等到那天,沈听书就先出事了。

9

赵允恩回来的时候,我刚把沈听云哄睡着。

那晚他受了风寒,高热不退,整个人变了样,像个孩子,拉着我的手不放。

还一直说胡话,也不肯吃药。

我急得嘴里起的全是大燎泡,好不容易才哄骗他吃了药。如今退了热,他舒服点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赵允恩坐在门口抹眼泪。

最近学社搞游行,沈听书是牵头人,被当兵的抓了。

报社也被封了。

赵允恩急得没了章法,就想到了沈听云:

“兄长虽然足不出户,但主意多,我来跟他商量,想想办法救听书。”

我守在门口,没让她进:“他刚睡下,有事你与我说。”

“与你说?你懂什么?”

她气急败坏,我不与她计较。

沈听云的病来势汹汹,定不能再操劳的。

我让人守着屋子,不准他们传话,又把赵允恩送回她的院子。

“论新潮,我是不如你。但如今这局面,你信或者不信,都只能靠我。”

我不等她回答,就赶紧出门了。

我要赶在沈听云醒前回来。

10

我去了陆家巷。

哥哥虽然混账,但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不少。

如今哪个军、哪个帅,他摸得门清。

“小意,你回来我看我们了?”

我爹还在为五块大洋卖了我的事耿耿于怀。

他算不得好父亲,但这世道,穷人家能有几个好爹娘?

哥哥娶了嫂子以后,戒了大烟,倒是我没想到的。

我给了他一根小黄鱼去打听消息。

他竟然没收。

“是我对不住你。”

“不是给你的,打点小鬼用。”

他摆摆手,最后也没收。

消息来得很快。

沈听书虽然被抓了,但没受罪。

那些学生老师,都是叫得上名号的,他们不敢乱动。

已经有几家,拿钱去赎人了。

“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缺钱了,找个由头把人抓了,没吃苦。”

我点点头:“那我明日带钱赎人。”

“明日我和你一道去,这事本就他们做得不地道。”

我胡乱地应付几句,就回沈家了。

沿路一片萧条,商店大门紧闭,路边瘫着的乞丐,碗里都空荡荡的。

世道越发乱了。

11

刚进院子看到房门大开时,我心里一惊。

屋子里不少人。

沈听云坐在太师椅上,几个大掌柜也在。

管家说,我走了以后赵允恩大闹了一场,一个不留神,她就跑进屋子里,惊醒了沈听云。

沈听云担心弟弟,就把几个大铺子的管事都叫来了。

我气得直跺脚,恨不得上去撕了赵允恩。

可现下还不是时候。

我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沈听云,又让管家带上小厮跟着几个掌柜的去铺子里拿钱。

等人都走了,才扶着沈听云进屋休息。

他身上仍是滚烫的,精神却还好。

我知道他是在强撑。

“听书要救,我也要给你铺好路。”

我明白了,他叫那几个大掌柜过来,是给我扫清阻碍。

“沈家,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抓着我的手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我让管家带上赵允恩一起去赎沈听书。

到了巡捕房,一箱小金鱼送进去。

我们在门口等了半天却没有动静。

只有个门房出来轰我们走。

赵允恩气得在门口大骂。

我让管家堵了她的嘴带回了家。

哥哥又去打探了消息,回来脸色很难看:“打听不到,一点消息都没有。”

很不对劲。

既然大部分人都放出来了,那说明事情不严重。

送出去的小金鱼也没退回来。

看来,还是要钱。

哥哥这条路走不通了。

我们又回了陆家巷。

还有人能帮忙。

12

陆家巷鱼龙混杂,住了不少舞女。

陪沈听云看大夫的时候,有个舞女没钱看病,是我给她出的诊费。

后来我又陆陆续续帮了不少舞女。

沈听云知道我拿私房钱帮人,非但没气恼,还跟着掏腰包。

“你就不怕别人背后说闲话?”

舞女本就低贱,更何况是染了病的舞女。

“都是可怜人。”

他说得没错,都是可怜人。

若不是沈家看中将我买了去,也许有一天我也会为了讨生活,被迫做起皮肉生意。

乱世也好,盛世也罢,女人总归是最苦的。

我依稀记得有个舞女嫁给了一个副官,说不定能从她那儿打探到消息。

几经波折,果然有了结果。

军阀混战,哪有人想去管穷酸文人的那点事。

不过是看中沈家这块肥肉,不肯松口。

那个姐妹吹了点枕头风,自家男人愿意帮我引荐。

我叫了几个大掌柜连夜开会。

商量以后,把药铺、米铺和钱庄交出去,换沈听书一命。

这两年世道太乱,沈家生意做得大,眼红的人太多了。

与其做出头鸟,不如断臂自保。

这三个铺子留在手里,只会惹麻烦。

我又让他们连夜把仓库里的新米、珍贵药材和黄金转移。

才大张旗鼓地去换人。

地契、账本都随身带着,银货两讫。

若事后再找沈家麻烦,那就是背信弃义。

到底是有沈家庇佑,沈听书虽然憔悴不少,却没吃皮肉苦。

赵允恩见了他,递了离婚协议。

沈家出事,我又割舍了半个沈家救人,赵家捞不到好处,逼着赵允恩给一个新挂旗的大帅做姨太太。

“对不起,我也是身不由己。”

说完,她就上了当初嫁过来时开的那辆洋汽车。

总归是有了些年头,车子已经不复当年的鲜亮。

沈听书意外地冷静。

进门前还配合我跨火盆,任我拿柚子水往他身上招呼。

直到看见大厅的棺椁。

他如疯子一般,要去开棺。

被拦下以后,瘫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好似疯魔了一般:

“救不了,救不了啊!”

沈听书安全回来,我吊着的一口气总算放下,吐了一口血,晕倒在了沈听云的棺材边。

耳边的哭丧声不断,吵得头疼。

可我实在不想睁眼。

凭什么沈听云一句轻飘飘的“你受苦了”,留下这么个大烂摊子让我收拾。

难道是我吃他沈家太多的粮,如今这样偿还?

“舒意姐,哥哥今日要入土了,你不送他了?”

沈听书也是坏种。

兄弟俩没一个好东西!

世道不好,一切从简。

沈听云的坟头前,也冷清得厉害。

“若是你不入我梦,我可不给你烧纸钱,让你在下头做个穷鬼!”

13

事情忙完以后,沈听书跟我辞行。

南方的新学校邀请他去做老师。

“你不是要搞革命?”

他做的事,我知道得不多。

但革命和当老师差得可有点远。

“当老师,是把革命的思想和知识传播给更多的年轻人。

“我在监狱里遇到了一群年轻人,他们空有一腔热血,却找不到方向,需要有人做掌灯人。”

沈家家学渊源,到他这代,看似纨绔但心中却有家国大义。

沈听云当初不肯跟威尔远渡,为的就是给这个宝贝弟弟撑起一方天地。

如今这担子要落在我的肩上了。

南方的新学校,缺钱缺物资,却有一帮热血青年。

如今战火纷飞,他们却如初升的骄阳,明亮又耀眼。

沈听书走的时候,我让他把之前仓库里挪出来的物资都带上了。

他激动地给我下跪。

“你家的东西,还不都任你处置。”

他又开始号啕大哭,说这是沈听云拿命换来的东西。

我也跟着哭:“你要是觉得亏欠,等到了南边赶紧再娶一个老婆,生上十个八个孩子,沈家也算后继有人了。”

他听完,抹了眼泪,跑得比兔子还快。

狗男人,屁用不管!

14

沈听书走后的第二天,我就散了沈家的下人,将大门锁了,搬回了陆家巷。

那里人多口杂,消息灵通。

我搬过去找了个干净的小单间安顿了下来。

沈家的铺子关的关,转手的转手,只留了码头上行船的活计。

一是方便往南边送东西,二是码头上的长工年轻力壮,关键时刻说不定还能帮得上忙。

战事吃紧,洋人撤离。

逃难的人越来越多。

威尔竟然又回来了。

他说是上帝的安排。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各路神仙,我都拜过,屁用没有,我可不信他的上帝。

他做了上帝的信徒,成了传教士,还找我出钱修教堂:

“看在曾经的情分上吧。”

我纠正他,我和他没有情分可言。

但他这张外国脸走哪儿都好用,他还答应我等教堂建成,他愿意接纳那些无家可归的小乞儿。

那些我捡来的孩子。

没地方安顿,吃住都在码头的仓库里,的确不太行。

修教堂的钱不多,我考虑再三,答应了他。

没办法,谁让他的洋神仙比我的玉皇大帝管用呢。

教堂盖好后,他自己凿了一个光屁股的小孩,身后还背了一对翅膀。

他说那叫天使,代表一切美好。

我感觉,跟观音身边的金童玉女一个意思。

威尔的天使的确带来了好消息。

赵允恩挺着个大肚子来拜上帝。

撞见我正在给那群混小子分饭菜。

她脸色蜡黄,瘦得厉害,独独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见我盯着,她率先开口:“马上就足月了。”

我拨着手指头算日子。

她打断我:“沈家的种。”

她说要生下来,但是她养不了。

我头点如捣蒜:“我养。”

她问有没有沈听书的消息,我摇了摇头。

为了不连累我,沈听书从来不递消息来。

我把他要当爹的消息跟着物资一起送出去。

他写了两个字带回:“修远”。

他给儿子取的名字。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的求索路,有人续上了,真好。

修远刚满周岁,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沈听书的消息,他竟然开着战斗机以身殉国了。

我买光了报童手里所有的报纸,又小心地装进箱子里。

等以后小家伙问起来,就让他自己看吧。

不过教堂里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他好像没觉得没爹没娘是件大事。

我得了空,就教他认字读书。

还让威尔教了他几年英文。

这家伙的确像沈家的孩子,学东西又专又快。

仗打完了,威尔说他要落叶归根了。

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这洋鬼子,一辈子都惦记着拉我的手,我才不吃他那套。

修远说想去外面看,就跟着他走了。

我有些不放心,却没拦着他。

他应当像他的父亲和伯伯一样,有高远的志向。

那些老掌柜陆陆续续回来不少,要跟着我把沈家的名号再做起来,问我做什么营生好。

我想了想,就办学校吧。

穷苦人家的也好,富人家的也好,以后终归要在一个学堂里学本领。

这是沈听云和沈听书都说过的话。

“平等。”

“有教无类。”

也是我唯一能替他们做的事情了。

番外·赵允恩

我是赵家唯一的女儿。

人人都说我是蜜罐里长大的。

只有我知道并不是。

我爹靠拉皮条发家,吃女人的钱,却瞧不起女人。

我忐忑地过到十三岁。

他问我要不要出国留洋。

是了,这两年世家子弟留洋的越来越多。

送我出去学一遭,回来好待价而沽。

我自然不会辜负他的期望,点头答应。

学成归来,我和沈家二少爷一起下的船。

爹爹收到消息,拖家带口来接我。

话里话外都是沈听书。

后来我才知道,他虽然是沈家二少爷,但他大哥沈听云身子不好,早晚要没的。

沈家默认的继承人是沈听书。

他为人风趣幽默,骨子里带着世家少爷的矜贵。

最主要的是,我们很合得来。

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

沈家还是守旧,说老大不娶,老二不能先娶。

后来,听说老大定了陆家巷里倒夜香的人家。

我娘撮合的。

沈家大少爷的身体,想娶门当户对的小姐难如登天。

我娘找了小姐妹说和,舒家的婆娘三年抱两,生了一窝又一窝,她家闺女好生养。

若是留个一男半女的,沈家大房也后继有人了。

我捂嘴笑,又不是老母猪,生了一窝又一窝。

沈家老大身体不行。

婚事选在了同一天,热闹冲喜。

我和沈听书过了愉快的一夜,听说那个姓舒的姑娘是跟鸡拜的堂。

见公婆的时候,我看见她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端茶。

真是可怜。

我拿出西洋的那套做派。

她一个破落户,如何和我这留过洋的小姐比。

她比我想象得有趣。

我带她见识了不少新鲜玩意。

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感兴趣。

封建礼教下的女子,真是没救了。

我常带她参加诗社和社团。

不过是想借机展示一下我的学识,有她衬托, 才能显出我的新式。

沈听书和我有了分歧。

他要革命。

我只想做一个新派女性, 喝喝茶,参加参加诗社就可以了。

他被抓是早晚的事情。

事发后, 我才发觉, 沈家的当家人,已经换了那个夜香妹。

她好手段,雷厉风行地去救人。

做事干脆利落,丝毫没了当日进门时的畏畏缩缩。

沈听云是个好老师。

我爹知道沈家的事情,托我娘来问话。

她并不是真的关心我, 只是担心沈家倒了, 她在我爹面前抬不起头来。

我脑袋昏了, 告诉她沈家现在叫一个夜香妹掌了权。

沈听书一心扑在他的革命事业上, 就算以后出来了,也不会管沈家死活。

我嫁过来,图不了沈家的半点家财。

我爹办了舞会,把我介绍给了新来的大帅。

我一口流利的英文, 让他刮目相看。

我爹逼着我改嫁。

我娘只会哭, 哥哥跟我分析利弊。

结果就是沈家要倒了,不如做大帅夫人气派。

我心动了。

在沈家只是衣食无忧。

若是嫁给大帅, 我还能呼风唤雨。

毕竟这年头,谁手里有枪,谁就是皇帝。

那个大帅稀罕我能说英文,带出去不丢份。

我和沈听书也算好聚好散。

接他出来那天,夜香妹也在。

她看我的眼神, 怎么说呢, 就像看路边的流浪汉, 冷漠得很。

新时代的女性,我只想过得好一点, 我没错。

我再一次风光大嫁。

出入都有配枪的卫兵随同。

惹得小姐妹羡慕不已。

那些叔叔伯伯都夸我爹有眼光,早早地送我去留洋。

可惜好景不长。

婚后不过一个月。

他就接二连三地娶了几房姨太太。

都是清白的黄花大闺女。

他拿我是再嫁妇羞辱我。

还说要不是看在带我能让洋人高看两眼的分上,他根本不会娶我。

我怀孕了,算算日子是沈听书的。

听说沈家散了。

我想起曾经的宅子,还有里面的人。

心里有点不忍心。

就这么拖着, 拖到快生产。

我再次看见了夜香妹。

她还真是阴魂不散。

我才知道她出资跟威尔一起盖了教堂。

收养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真是烂好人一个。

我告诉她我肚子里的是沈家的种。

她万年不变的脸, 终于有了变化。

五十根小黄鱼,换我肚子里的崽。

我这一胎,精贵得很。

我生产那天, 她如约去了医院。

没人管我的死活, 威尔出面让我住进了洋人的医院生产。

是个大胖小子, 跟沈听书长得很像。

她抱走了孩子,竟然也没走。

说女人家生孩子就是鬼门关走一遭。

她要伺候我坐月子。

我可不稀罕。

拎着金条上了黄包车。

我没告诉她,我染上了大烟, 被大帅府赶了出来。

赵家嫌我丢人,也不肯认我。

我不知道我明明是留过洋的千金小姐,怎么就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即使如此, 我也不稀罕她的帮助。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的确比我看得透彻。

那孩子交给她,我也放心。

如果以后孩子长大问起来,她能告诉他, 你妈妈是留过洋的千金小姐,是新派女性,她去追求自由了。

那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