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4 节 海晏河清

第 4 节 海晏河清

我家门口常年不用将要淘汰的信箱里,有天掉出来了一封信。

信中内容让人吃惊。

对方自称是抗日游击队中的一名军人,正在被敌人围困,落款时间是 1937 年 3 月 13 日。

我站在 2023 年的街道上嗤笑。

我以为是谁家熊孩子的恶作剧,没有理会。

直到第二天,信箱里又掉出来了一张纸。

这一次的不再是信。

而是,遗书。

1

爷爷去世之后,作为他的唯一财产继承人,我继承了他在郊区住了半辈子的老宅子。

正好我是自由撰稿人,正需要这样一个安静的地方工作。

于是我搬了进来。

住进来大半年后,一次出门,家门口的生锈信箱忽然自动弹开。

一张纸从里面飘了出来。

在这个远程沟通全靠手机电脑的二十一世纪,纸质的信太过少见,我还以为这封信是许多年前不慎遗留下来的。

可捡起来看了一眼,我就笑了。

信没有信封,信纸是满是褶皱的旧版草稿纸,上面的字是铅笔写的繁体字,字体虽然端正俊秀,但看着有些生涩稚嫩。

信上大概说,他在华北地区的战场上作战,和战友一起被敌人围困住了,战友受了伤,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以上的内容虽然让我有点蒙,但情绪还算正常。

直到看到最后一行落款日期。

1937 年 3 月 13 日。

我站在 2023 年的街道上直接就笑出了声。

开什么玩笑?

就在这风吹日晒锈得不能再锈的信箱里,什么纸能从 1937 年保存到 2023 年?

何况八十多年前,这一片还是荒地呢!连房子都没盖起来。

我笑了好一阵。

大概是附近谁家孩子做的恶作剧吧。

我心想。

随手把信塞在口袋里,想着进了家门后扔垃圾桶里。

熟料刚回家就收到了甲方爸爸发来的邮件,我立马趴到电脑桌前开足马力改稿,把那封信的事情直接忘到了脚后跟。

直到熬了一整个通宵后,我顶着黑眼圈开门去拿外卖,忽然就见信箱又弹开了。

又是一封信飘了出来。

不是吧?这恶作剧怎么还没完了?

我捡起那张纸。

却在看到信上内容的时候怔住了。

信的内容很杂乱。

写了很多东西,可又被铅笔涂黑掉了。

最后只剩下了最上首的两个字。

【遗书】

和最后两行字。

【若有来生。】

【希望家国尤在,国泰民安。】

2

我的爷爷曾经也是一名军人。

他参加过抗美援朝的战役。

他从我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和我说他当兵时候的事。

他说起敌人的凶残,战场上的凶险,战友之间的互敬互爱,和战士们拼杀时的英勇无畏和舍生取义。

每到说到过去,爷爷都控制不住老泪纵横。

他说,他所在的连队,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幸存。

他说,他那时候年纪小,整个连队的战友们都拼命保护他,他才活了下来。

他说,如果没有那些悍不畏死的战士们,我们也不会有如今的新生活。

临到爷爷去世那天,他老泪纵横,伸着手,对着虚空,喊他战友的名字。

“张哥、冯哥……你们来接我了……”

他在满足与幸福中闭上了眼睛。

那一幕对当时还小的我来说造成了非常大的震撼。

因为爷爷的影响,我对那一段的历史和历史中的军人们非常崇敬。

因为尊敬他们,所以我无法接受有人一直用他们来做恶作剧。

我从口袋里取出昨天的信,和今天的信放在一起。

那【遗书】二字,虽然字体还很稚嫩,写得也有些凌乱。

可一笔一画都极为果断。

金钩铁划,骨气洞达。

也不知道是哪个熊孩子写出来的。

我正思忖着,冷不丁地,周遭忽然发生了变化。

光线忽明忽暗,眼前场景一阵凌乱。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和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重叠在了一起一样,光影交织,线条错乱。

当一切平静下来,我瞬间睁大了狗眼。

我眼前原本放满了书的墙壁忽然空了一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破旧阴暗的草屋,和一个正在用纱布笨拙包扎双眼的……小战士。

我发出一声惊呼。

小战士瞬间反应过来,下意识去摸枪,绷紧了下颌,拔枪紧张对着我的方向。

“什么人?”

我没说话。

不只是因为这反科学的一切带给我的震惊。

更是因为……他眼睛上还在洇血的纱布,干裂苍白的嘴唇,身上补丁摞补丁的八路军棉袄,还有那满是青紫裂口的冻伤的手。

震惊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心酸。

“这里是 1937 年吗?”

我问他。

“遗书,是你写的吗?”

小战士张了张嘴,很是惊愕。

“你怎么知道的!我写的时候明明周围没有人,而且我刚写出来就烧了的!”

“……”

我也想知道你的信是怎么来的,而且我又是怎么和过去的人对话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我看着他的伤心疼不已,去取了医药箱过来,找了干净纱布消毒水,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一步。

我没能进去,可药却从我手中凭空消失,又出现在了他的手边。

这个莫名出现的通道不允许我经过,倒是可以送物品过去。

“你眼睛上的伤这样处理是不行的,我把药放在了你旁边,你重新包扎一下吧。”我说。

说完,我坐下来,安静看他。

小战士紧张地沉默好半天,察觉到我没有恶意,才放下枪,摸索着拿起了旁边的纱布和药,打开盖子闻了闻。

“同志……”

他忽然轻声唤了我一句。

“同志,你是这座房子的主人吗?纱布和药都很珍贵,你是从哪弄来的?”

“你不用管这些,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东西我有很多,并且我愿意提供给你。”

小战士抿了抿唇,才试探着问。

“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眼睛伤了,什么都看不到,在这种情况下,很是不安。

我忍着鼻酸,哑着嗓子。

“我是中国人,你可以信我。”

3

小战士咬了咬牙。

他摸索全身,之后从怀里取出了一小块红布,将它打开,拿出了里面的一支钢笔。

他伸出手。

“同志,我这里有一支之前念书时用的钢笔,这是我唯一能值些钱的东西了,我能不能用它跟你换退烧药?”

“退烧药?你发烧了吗?”

“不是我,是我的班长,昨夜他为了救我受了伤,之后发了高烧,若再不救治,他或许就要挺不住了……”

小战士抿着唇,紧张又忐忑。

我抹了抹湿润的眼角。

我又取了退烧药过来,怕他因为看不见而不方便,干脆直接将药片一颗颗数好,这一次我试探着调整的一下角度,那药便落在了他的手心。

然后我拿走了那支钢笔。

这样做,他能心安一些。

小战士松了一口气,抱着药和纱布,跌跌撞撞跑了起来。

我虽然没动,可眼前的画面却跟着小战士一起动了。

我看着他跑到另一个破烂房间里,摸索着跪到了另一人身前。

那人腿上有枪伤,面色惨白,正在昏迷。

小战士笨拙地喂班长吃了药,之后又用我提供的干净纱布摸索着替班长重新包扎了伤口。

可他自己的伤口分明还没有处理。

一个看不见的人,还要照顾一个重伤昏迷的人。

我看得心焦。

可我偏偏只能送物资,不能过去帮忙。

一直到他忙完一切,才顾上自己。

脏兮兮的纱布被他取下,我看到了下面的伤口。

触目惊心。

那样严重的伤,我甚至都不忍心看第二眼,可他也不过就十六七岁的年纪,却硬生生一声不吭忍了下来。

我心酸不已,去煮了些粥,送到他手边。

他却摇了摇头。

“我借用了这里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了,党是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的,怎么还能再吃你的粮食?”

热腾腾的粥香飘起,我听到他肚子接着响了一声。

小战士微微红了脸,有些尴尬地转身掩饰。

我红了眼眶。

“只是些粮食罢了,对我而言不算什么,你是保护我们的人,你的存在更重要,如果你真的想感谢我,那就尽快补充体力好起来,你的班长还需要你照顾呢。”

小战士犹豫了片刻,才端起了碗,喝了一口。

他只喝了一口,便再次放下碗。

“剩下的等班长醒来给他喝吧。”

我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我想说,不用这样的,只是粥而已,还有很多很多,我一定不会让你们挨饿的。

可话还没出口,外面便传来了一阵枪响。

小战士瞬间放下碗起身,快速挡在了班长身前,又对着我道。

“同志,快躲在我身后,我会尽力保护你的。”

哪怕什么都看不到,可他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要保护周围人。

4

枪声渐渐靠近,小战士面庞绷紧,很是紧张。

直到枪声忽然消失,有声音在门外响起。

“冬子,海生,你们在里面吗?”

小战士紧绷的肩颈线猛地松了下来。

“在。”

他回应。

之后对我轻声说。

“同志,没事了,我们安全了。”

来了一队人,足足十几个。

每个人都是衣衫破旧,面容里带着风霜,还有的人身上带着伤。

他们进门之后便看到了昏迷的班长和眼睛受伤的海生,顿时发出惊呼,急着过去查看二人伤口。

其中一人看到了旁边的药和粥碗,顿时一怔。

“海生,这药……和这白米粥,是哪来的?”

海生转过身,面对着我的方向。

“是这位女同志提供的。”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

“海生……这里,只有你和班长,没有别人。”

海生一怔。

我叹了一口气。

看来这个通道绑定的人,只有我和海生。

“海生,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们是看不见我的。”

海生沉默许久,忽然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周围响起了一阵杂响。

“在这里被困了整整三天,还受了这么重的伤,海生撑不住了。”

“快带他和冬子去连长那里。”

一群人手忙脚乱带着海生和班长离开,而我的视角就一直在追随着他们一同移动。

一直到了另一处小村庄,连长出来迎接,将班长和海生带去救治。

海生实在是太累了,强撑着一口气守了那么久,直到安全了,才终于松下了那根弦,这一睡便足足睡了一整天。

临近第二天傍晚时,海生才醒过来。

他被喂着喝了一碗玉米糊糊,等周围人都出去了,才小声问。

“你……你还在吗?”

“在。”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仙女……”

海生有些紧张地嘟囔了一句。

我笑出声来。

“我可不是仙女,我是和你一样,再普通不过的中国人。”

然后我表示,会给他们送物资。

海生一开始是拒绝的,可我态度强硬,直接买了一袋袋的米面粮油都送了过去,甚至还送去了很多蔬菜水果和肉类。

海生什么也看不到,所以什么也不知道。

可其他人能看到。

当已经清醒的班长拄着拐杖走进屋子时,看到满满一地的物资,目瞪口呆。

“连长!快来啊!闹鬼啦!”

“闹什么鬼?这世上哪有鬼!”

连长一边斥责一边走过来,随后在进门的一瞬间呆住。

“还……还真是见鬼了!”

有人蹲下来看着新鲜的各类蔬菜,一脸蒙。

“这可是十二月啊,这么冷的天,这是哪来的绿叶菜啊?”

“还有这些红的圆的果子……吓,我活了二十多年,都第一次见呢!”

一个五岁大小的小男孩探进了一个脑袋,蹲在苹果旁边,但他不敢动手拿,便只眼巴巴地一边看一边流口水。

一群人围着呆怔状态的海生,神色各异。

“海生,刚才谁进了的你的房间?这些物资,还有你用的纱布和药,究竟是从哪来的?”

海生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

“是一位不愿意透露名字的同志送来的。”

一直在研究豆油的连长站起来,有些怔愣。

这里的人几乎都不识字,只有他和海生认识字。

连长挥手屏退了所有人,来到海生面前,神色凝重。

“海生,这些物资上面的生产日期有问题。”

“日期?有什么问题?是过期了吗?”

海生笑了笑。

“过期也没关系,几年前的陈谷子我们都能吃的。”

“不是过期……”

班长神色复杂。

“生产日期上写的是 年。”

5

海生呆了好半天,才问我。

“你是,未来的人吗?”

我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是的,我是未来的人,我叫李青青,我来自 2023 年。”

海生复述我的话后,连长沉默了片刻,之后带着几分紧张和忐忑地道。

“海生,你快帮我问问 年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我们……我们有没有胜利?”

我控制不住了,声音哽咽。

“胜利了。”

“正是因为你们的艰苦斗争和勇敢守护,所以我生活的世界,海晏河清,是太平盛世。”

连长笑了。

他释然又激动地笑,海生也一样。

他有多希望能够迎来和平啊。

他连遗书上都只有这个愿望。

连长抹了抹脸,憨厚地笑了笑。

“那就好,那就好。”

“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看不到我,却很认真地面对着我的方向。

“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件事,青青同志。”

关于我来历的事情,只有海生和连长知道。

其他人都只知道有一个非常神秘的青青同志给大家送了很多物资,但他们并不知道我的来处。

班长那个好奇宝宝时不时就拄着拐杖来海生这里探头探脑地看,但他什么也看不到就是了。

好奇宝宝还不止班长一个。

还有那个五岁的小男孩,他叫二亮。

二亮总是偷偷钻进海生屋子里,说要等着看来送物资的青青姐姐长什么样。

我看着这孩子虎头虎脑地怪可爱的,就送了几颗糖过去。

二亮吃了糖之后就变成了我的忠实粉丝,总是追着海生问我长什么样,漂亮不漂亮。

我和海生都有些无可奈何。

海生每次都很愁,因为他现在也没见过我长什么样。

我便开玩笑的说。

“我很丑,像一个巫婆。”

海生便一直摇头。

“瞎说,你分明是仙女,才不是巫婆呢。”

我忍不住一直笑。

这段时间来,我的视角还是只有海生这一处。

也正是通过海生的这一处视角,让我看到了 1937 年的模样。

我看到村子里的军人们很多都是和海生一样的年纪,甚至比他还要小。

虽然年纪小,但面庞已经有了风吹日晒的沧桑,可眼神却远比现代的人要清澈干净许多。

我看到他们在寒冬腊月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第二天我便送了很多棉衣过去。

接连几次后,连长有些无措。

“同志,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我们这里的物资已经足够了,不用再送了。”

“不够。”

我执拗地又送了很多药品食品过去。

“我们如今享受的和平生活都是你们用血汗打下来的,我怎么能看着你们受苦。”

“不苦的。”

海生笑了一下,面朝着我的方向,轻声说。

“知道了战争能够胜利便足够了,我们怎么可能还会觉得苦呢。”

6

通道出现后便一直不曾消失,我为了能够时时刻刻看到海生,便干脆将办公桌搬到了这个房间。

海生养伤,我就在这边工作,偶尔会和他聊天。

我询问了他那封遗书的事。

他说他被围困,前两天眼睛还没受伤的时候以为自己一定会死,想留下点什么,便用随身携带的纸笔写了信,写完后又不想被敌人看到,于是便烧掉了。

我们都不知道他已经烧掉的信为什么会被我收到。

“是奇迹呢。”我说。

海生笑了。

“的确是奇迹,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奇迹。”

和他聊天的空隙,有时候会接到几个和工作相关的电话。

有一次电话对面的甲方是英国人,我用流利的英文和他交谈,挂断电话后,海生轻轻问了一句。

“青青同志,你的英语说得真好。”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和向往。

“我喜欢读书,可惜只读了不几年便停止了,等一切结束后,我一定要重新回到学校,我想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听老师讲课,我过世的家人也希望我能做一个有学问的人。”

说到这里,海生笑了笑。

他的脸上写着满满的“希望”二字。

我看着他,控制不住地鼻酸。

“不用等到一切结束。”

我走到书架前,给他念着我藏书的名字。

“你对哪本感兴趣?我念给你听。”

海生想了想。

“那就泰戈尔的《飞鸟集》吧,读书时,我听老师提起过。”

我应了一声,取出书,认真地读出来,海生就在另一边认真地听着。

他时不时会提出一些问题,我便仔细给他解答。

他是一个非常用功的学生。

如果他生在我在的年代,一定能达到很高的成就。

一直等到夜幕降临,我合上书本,将那本书送到了他的手边。

“这本书送给你,等你眼睛好了之后再看。”

海生抚摸着书的封皮,对着我的方向微笑。

“张姐说还有两天就能拆纱布了,我还有两天就能看见你了。”

海生语气里透着几分欣喜和雀跃期待。

“青青同志,我想快些见到你。”

“你就不怕我真的是个老巫婆?”

“才不是,你明明就是个仙女。”

海生的语气过分执拗,终于有了几分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该有的味道了。

我忍不住笑。

7

在我们的期盼中度过了两天,可海生的纱布还没拆,便听到了外面示警的枪声。

敌人阴魂不散地又来了。

村民们被组织着迅速撤离,连长让海生和村民们一起先去山上。

海生摇着头拒绝。

“我看不见,在队伍里是个累赘,还是留下来吧,我拿着手榴弹来拖着敌人。”

“别废话,让你走你就走!”

班长将海生用力推到两名战士那里,之后握着枪,跛着腿,毅然决然的去了村口的战场。

枪声渐渐远离,海生跟着村民的脚步,步伐踉跄。

画面一直在摇晃。

他跌跌撞撞被带到山上避难处,和一群忐忑紧张的村民们待在一处。

才五岁的二亮哭着说害怕。

海生便将他抱在怀里。

我看到他紧紧握着拳头,咬着牙关。

他什么也没说,可我却能看出他的焦灼。

众人一直等到深夜,连长才带着一队人来了山里。

他没有了之前意气风发的模样,此刻的他一条胳膊全都是血,正被人搀扶着,面色惨白。

“冬子……牺牲了。”

冬子,正是班长。

周遭传来了啜泣的声音。

海生垂着头,嘴唇抿得很紧。

我看到了他瞬间弯下来的脊梁和颤抖的脊背,看到他眼上洁白的纱布湿润起来,颜色浅红,那是血中混着泪。

好半晌后,我才听到了他沙哑的声音。

“他说袜子破了,我说等我今天眼睛拆了纱布就给他补……我还没给他补袜子呢……”

那一瞬间,巨大的哀恸袭来。

我情不自禁地哽咽。

每天都有人牺牲,死亡来临得太过频繁。

先辈们走出这条路何其艰难。

这是用血肉骨架铺出来的路啊!

众人甚至来不及悲伤太久,就紧急去了另一处暂时安全的地点。

那天夜里,海生在黑暗中沉默着缝袜子。

他一针接着一针地缝,因看不见,针头一直往他的肉上扎,我和他离得并不近,可我仍亲眼看到了他指尖上密密麻麻的血窟窿。

他一声不吭。

可我知道。

他一定很疼很疼。

8

我隔着漫长的难以跨越的时间壁障,陪着他一起度过了一夜。

几天后,海生才恢复了常态。

但我知道,那些离去的人,都被生者铭记在了心里。

因海生哭得太多了,伤口延迟了几天愈合,军中的大夫张嫂迟到了几天才给海生拆开了纱布,也拆开了缝在眼睛上的线。

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

一只眼睛伤得比较重,眼皮上缝了很多针,还带着血痂,另一只眼睛也伤了,但不需要缝针,只是眼底黑色淤血还没完全消散。

这些伤口触目惊心。

可他的眼神却让我更加震撼。

实在是……太过干净。

是我从未见过的干净。

像是深秋里刚下的那一场新雪。

他呆呆地看着站在对面的我,怔神很久,之后转过头,耳尖微微泛红。

他甚至不敢多看我一眼。

“说什么老巫婆……你明明就是个仙女,还不承认。”

他嘟囔着说着,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羞怯稚嫩。

我也莫名害羞。

说起来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比海生要大了好几岁,一颗心原本稳如老狗,可这一刻我居然也有了一种十七八岁怀春少女的感觉来。

为了掩饰滚烫的脸,我转移话题,带着他看了很多 2023 年的东西。

明亮的吸顶灯、书架上层层叠叠的书、学校的校服、我拿过的大大小小的奖状证书、工作用的电脑和必不可少的咖啡机,还有我那只只知道吃罐头和晒太阳的懒猫。

海生一边看一边点头,目光明亮,带着几分憧憬。

“未来,真美好啊!”

“都是因为你们才有的。”

我笑着对他说。

“从小我们便会听大人讲起,都是因为先辈们的奉献和牺牲,我们才会有如今这样的幸福生活。”

“你们受过的伤,流过的血,我们世世代代都铭记着,你们都是英雄,你们做出的牺牲和奉献,我们会生生世世刻在心上。”

这一刻,我看到了海生眼里闪烁着的泪光。

他走到墙边,靠近我的方向。

看着我,也看着和平安宁的 2023。

“那一天还会很远吗?”

“不远了。”

我认真告诉他。

“不远了,海生,你一定会看到的。”

9

那天夜里,我和海生谈了许多。

我和他说了很多这个年代的好。

最后他是在希冀和期待中睡下的,唇畔带着笑。

而我则在他睡下后打开电脑,搜索海生所待部队的名字,搜索他如今还在不在世,若在世的话在何处,这么多年又过得好不好。

我想象着他变成老爷爷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的家人又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去找他,想和他聊一聊,问问他的过去是不是也曾出现过我这样一个时空过客。

却没想到我没有在抗战英雄名单里找到他。

找到他的地方……是烈士名单。

我颤抖着手,红着眼,操控着鼠标。

我看到了他的信息。

陈海生,生年卒年……1937。

1937!

我猛然转过头,看向他。

对面的破旧房屋外,忽然掠起了一阵亮光。

伴随着轰然巨响,房子震动,海生猛地爬起,提着枪便冲了出去。

这是我第一次直观地亲眼见到战争场景。

我看到了手榴弹被丢到近处,轰然炸开,破旧的土房坍塌,旁边来不及躲避的战士和村民被炸得肢体四散,血雨漫天。

我看到战士们拼命顶在前方,扛着枪林弹雨,为百姓们争取出一条逃命的路。

海生也冲在最前头。

一道道子弹的流光在他身周不断划过,我看得惊惧不已,喊着让他快逃。

海生摇了摇头。

“我若是逃了,民众怎么办?”

“可是你会死的!”

烈士记录上,海生卒于 1937 年。

很可能就是这一次战争!

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我流着泪哀求他。

“海生,你真的会死的……”

“每个人都会死,重要的是要死得其所。”

虽然他这样说,可他分明也是害怕的。

他握着枪的手都是在发抖的。

他只有十六岁啊!

可他的目光那样坚定。

他躲在土墙后装子弹时,在仓促间看向我,笑了笑,温柔安抚我。

“别哭,仙女哭了就不好看了。”

还是那样干净爽朗地笑,好似这里并不是炮火纷飞的战场。

我站在和平安宁的 2023 年,守望着硝烟纷飞中的海生。

我看着他拼杀,在枪林弹雨中冲到前方,将缩在角落里大哭不止的二亮拉到身后掩护撤退。

看着他在危机来临时毫不犹豫地将二亮扑倒,三朵血花骤然炸开在他身后。

“海生——”

我呼喊他的声音撕心裂肺,哭得泣不成声。

画面在这一刻开始逐渐模糊,传来的声音也逐渐减弱。

通道的一端是我,一端是海生,如今海生的生命即将耗尽,通道也就撑不住了。

我扑到墙边,想尽可能地靠近他。

却只听到他渐渐低下来的呼吸,看到他慢慢涣散的双瞳。

画面消失前的最后一刻。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海晏河清,太平盛世……真想亲眼去……看看啊……”

10

通道消失之后,我沉寂了许多天。

一直到 4 月 11 日那天,我才稍微打起了一些精神,出了门。

我买了火车票,坐了十三个小时的火车,去了北方的一座小城。

下了火车后,我在路上找了一家花店,买了一束花,之后一边看地图,一边去了烈士陵园。

海生死在 1937 年的这一天。

今天是他的祭日。

我来到陵园,找到了刻有他名字的那块墓碑。

墓碑上不只有他的名字,还有许多许多为了解放中国而付出生命的英雄们。

他们的生平过往都已经悄然消失在了那个残酷黑暗的年代,记录下来的唯有一个名字和生卒年月,而其中有一些人,甚至连生卒年月都只有空白。

我蹲下来,将花束放下。

忽然听到身侧传来了一阵响声。

我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正推着一把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位面容和蔼的老人, 怀里抱着一束花。

他看向我, 好半晌后,他才说了一句。

“青青……姐姐?”

我猛然一僵, 瞪大双眼。

老人看着我的反应, 忽然笑了。

“我是二亮呀。”

“当年我总是藏在海生哥哥屋里想偷看你,海生哥哥悄悄告诉我你来自 2023 年,是不可能来我们的年代的,我才打消了偷看你的念头。”

他仔细看着我。

“你果然和海生哥哥说得一样,和画上的仙女一样好看。”

我的眼泪骤然决堤。

“幸好, 幸好……你活下来了。”

1937 年, 海生拼命保护住了二亮, 幸好二亮活了下来, 还活得好好的,活到了现在。

海生一定很开心。

二亮说,从那之后的每一年,他都会去海生的墓碑前送上一束花。

一直到 2023 年, 他终于在这里等到了我。

时间在这里完成了一个闭环。

于我来说, 只经过了不到一个月。

对二亮来说,却是用了 92 年。

贯穿了他的整个人生。

我和他聊了很久, 聊得最多的就是那个十六岁的明朗少年。

一直到日暮,我们准备分别时,二亮忽然闹起了脾气。

明明已经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在这一刻却仿佛回到了他五岁那年一样。

直到我记下了他的地址,并承诺会时常去看他, 他才笑着点了点头。

“你一定要来啊。”

我笑着和他挥手作别。

“会的, 我保证。”

11

我双眼通红地回到家, 正要进门。

信箱忽然弹开。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我心脏猛地跳动起来,冲过去。

生锈的信箱内部, 静静地躺着一张折叠着的信。

我心跳如鼓,喉咙干涩,颤抖着手将信打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闪闪发光的五角星。

是他帽子上的。

之后便是熟悉的俊秀却稚嫩的字。

写着我给他的《飞鸟集》当中记录着的一首诗。

【有朝一日,我会在另一个世界的日出时分, 向你歌唱, “从前我见过你,在尘世的光明里,在人的爱情里”。】

——陈海生 1937 年 4 月 10 日。

心脏像是在这一瞬间被枪炮轰出了一个大洞。

我想到了那个拥有世界上最干净的眼睛的少年, 想到了他在 4 月 10 日那天, 一直不敢看我, 耳尖一直发红,还被我调侃。

原来他在那一天曾悄悄送了这封信给我。

恍惚中,我仿佛看到了他的模样。

他羞怯得不敢看我, 小心翼翼地,将那封信和那颗五角星交给我。

“这是我的心意,以及我的信仰。”

“我将它们一同交给你。”

“青青, 你要幸福地生活下去,连带着我的份一起。”

泪水涌出,落在信纸上。

我将信放在心口,转过身, 看着平整街道尽头的夕阳。

“海生,你看。”

“这里是太平盛世,也是和乐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