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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节 携手看沧海

第 3 节 携手看沧海

太子狩猎归来带回一盆兰花,日夜摆在书桌上。

我亲眼看见入夜后,兰花藤蔓缠绕住他,化作天仙美人与他欢好。

只因我说了一句:“殿下,兰花妖在吸食你的精血,当断则断。”

太子挥剑指向我:“想让孤杀她?孤先杀了你再说。”

我与太子青梅竹马的情谊,抵不过一朵花。

利剑刺穿我的胸膛,我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再睁开眼,我回到了太子微服出巡归来那日。

1

我是太子妃。

半夜醒来,发现身侧空无一人。

书房处隐约地传来一阵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我悄声下榻,没有掌灯,摸黑来到书房外。

太子夏炘怀里坐着位身姿妖娆的女子。

那女子的脚与书桌上的那盆兰花连接在一起,身上薄如蚕翼的纱裙正是兰花花瓣的颜色。

我一眼就看出,女子是兰花幻化而成。

夏炘动情地轻喃着她的名字:“姝儿……”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我与夏炘青梅竹马,婚后如胶似漆。

他曾答应过我一世一双人,此生除我之外不会再有别的女人。

可如今我们成婚才三年,他竟然被一株兰花妖所蛊惑,全然忘了与我的承诺。

这盆兰花是前些日子他狩猎时带回来的,他将兰花摆在书桌上,爱不释手。

起初我以为只是普通的一盆兰花,没有在意。

没想到兰花还能化作天仙美人?!

我气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夏炘陡然睁开眼眸,一个眼刀朝我甩过来。

兰花妖吓得变回原形,身边变为花枝,缩回花盆里。

2

夏炘整理衣襟,脚步虚浮地朝我走来。

“夫君,刚才那朵兰花,成精了?你们,你们怎可……”我面红耳赤,到嘴的话吐不出来。

夏炘不悦道:“什么成精?兰姝分明就是兰花仙子,她岂是你这种凡人能比拟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夏炘看来被兰花妖蛊惑得不轻。

方才兰花妖分明就是在吸食他的精气,他却不自知。

作为太子妃,我有必要提醒他。

免得他被兰花妖吸干精血都不知道。

我劝谏道:“兰花妖在吸食你的精血,当断则断。”

夏炘抽出挂在墙上的剑,指着我的喉咙,眼眸猩红:“想要孤杀了她?孤先杀了你再说!”

我不敢相信夏炘有朝一日竟会为了一朵花,用剑指着我:“夫君,我是轻澜,你说要守护一生的人,你忘了吗?”

夏炘收起剑,冷哼出声:“男人在榻上说的话,你也信?

“从前孤以为你是山珍海味,没有比你更美味的食物,直至孤尝过了兰姝。”

夏炘回味无穷,意犹未尽道:“她才是琼浆玉露,人间仙品。”

他这话,真是伤人。

书桌上的兰花妖闻言,化作人形,妖娆万千地朝我走来。

3

她身子柔若无骨般地倚靠在夏炘身上,用无辜的眼神望着我:“殿下,太子妃好像不太喜欢我,你不在东宫时,她会不会杀了我啊?我好怕。”

鉴定完毕,这是一朵茶到极致的兰花。

她的话我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可夏炘却很受用。

他大掌揽住兰姝的腰肢,安抚道:“姝儿莫怕,孤保护你。若她敢伤害你一分一毫,孤决不轻饶。”

兰姝泪水涟涟,眼泪说来就来:“呜呜,殿下,她是不敢伤害我,可若是她将我的存在告知你父皇母后,或是别的后宫妃嫔,我的处境可就难了……”

夏炘凝眉,他在思考兰姝说的话。

片刻后,他眸底升腾起杀气,重新执剑指向我:“姝儿说得在理,孤还是杀了你吧,免得你走漏风声。”

我往后退去,惊恐地摇头:“不要,夫君,你被兰花妖蒙蔽了双眼……”

我话尚未落音,夏炘一剑刺穿我的喉咙。

“反正孤也玩腻了,你这个太子妃,是该给兰姝腾位置了。”

杀人诛心。

我喉间刺痛,鲜血喷涌而出,飞溅在兰姝的嘴唇上。

她伸出舌头舔着唇瓣上的鲜血,双眸放光:“姐姐的血真是鲜美,殿下,可以将她的血赏赐给我吗?”

夏炘冷眸瞧着躺在血泊中的我,启唇道:“准。”

4

兰姝趴在地上,舔着我脖颈处的鲜血。

吧唧吧唧,吃得真香。

疼......

我痛苦地呜咽着,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临死前,我想起和夏炘的点点滴滴。

我是东湖养珠人的女儿,我爹爹养的不是普通的珍珠。

他养的是价值千金的鲛珠。

鲛珠有镇定安神、美容养颜的作用。

夏炘的母后云皇后历来爱美,每年都会从我爹爹那里采购鲛珠。

用来研墨成粉末,每夜送水服用。

还用鲛珠制成养颜润肤膏,每日涂抹在脸颊上。

长期以来,可让她面若皎月映雪,容光焕发。

云皇后对我一见如故,六岁那年将我带回宫中当作太子妃抚养。

我和夏炘从小一起长大,哪怕不是夫妻,我们也有着十几年朝夕相处的情谊。

没想到,这情谊竟这么不堪一击。

我不明白,为何夏炘会变得如此冷漠?

在他出宫狩猎前一晚,他还满心满眼地都是我。

尤记得那晚,风停雨歇后,他怜惜地吻着我,在我耳畔说着情话:“轻澜,此生有你,足矣。”

原来,男人的心,变得这么快。

兰姝舔干了我脖颈涌出的血。

我的气息彻底地湮灭。

夏炘见我断了气,冷漠的眉眼终于染上一丝丝痛色。

他似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一般。

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嘴里呢喃道:“轻澜......”

5

“太子妃,快醒醒,大事不好了......”耳畔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我意识回笼,睁开眼睛望着榻前的人。

是我的贴身丫鬟红锦。

我一脸茫然:“怎么了?”

红锦面露焦急之色:“太子殿下狩猎受伤了,已经在回宫的路上,您要不要出去迎迎他?”

“什么?”我惊坐而起。

狩猎?太子受伤?

我竟然重生了!

反应过来后,我淡然自若道:“哦,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伤,不去。”

红锦有些懵:“啊?娘娘平日不是最关心太子殿下吗?”

“我头晕,容我缓缓,你退下吧。”我闭上眼眸,回想着前世的事。

前世夏炘挥剑刺穿我喉咙,兰姝将我的血吸食干净的画面历历在目。

红锦刚退到寝宫外,迎面撞见夏炘,她连忙行礼:“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夏炘手捧着一盆兰花,踏入寝宫。

他盯着躺在榻上假寐的我,关切地问:“轻澜,你怎么了,身子哪里不适?”

6

我睁开眼,答道:“头有些晕,殿下哪里受伤了?”

夏炘将兰花放下,扶我坐起来:“在狩猎途中被毒蛇咬伤了,不过蛇毒已解,已无大碍。”

前世,夏炘狩猎时被毒蛇咬伤。

我猜正是那株兰花幻化成人,帮他吮出蛇毒。

眼下我还不能确定,前世是兰姝在帮他吮蛇毒时,控制住了他。

还是他经受不住兰姝的美貌,被她所蛊惑。

“无碍便好。”我盯着桌上的兰花,赞赏道,“殿下,这株兰花长得真好看。”

夏炘将兰花捧到我面前,语气温柔:“轻澜若是喜欢,孤将她送给你便是。”

我微怔。

眼下的夏炘,性情还没有大变。

还是从前那个夏炘。

难不成,兰花尚未化形蛊惑他?

“那就多谢殿下了。”我将兰花收下,盯着那绽放的花朵。

心想,既然是妖,这世上大有能收妖的人在。

7

是夜。

我和夏炘歇下后,书房传来一阵芳香。

我被香气所吸引,起身前往。

书桌上的兰花散发着幽蓝色光芒,这是要化形的前兆。

最迟明日,我得让捉妖师将她收了。

免得她化形后出来害人。

香味愈发浓烈,将睡梦中的夏炘勾醒。

他起身走至我身畔,见我光着脚丫,将我横抱而起:“怎么光着脚就下来了?小心着凉。”

“放我下来。”我声音夹杂着一丝淡漠。

兰花香味钻入鼻尖,让我失去心智,夏炘的眸光变得幽深起来。

我恍然明白,这兰花的香气也有蛊惑的作用。

不仅对男人有用,对女人也有用。

夏炘将我抱上榻,动情地说:“轻澜,替孤生个皇子,可好?”

“不好。”我拿起玉枕将夏炘砸晕过去。

狗男人,上辈子杀了我,还想让我给你生皇子?

想得倒还挺美。

8

翌日。

天还没亮,我趁夏炘昏迷不醒,抱着兰花出了宫。

京城有不少号称是捉妖师的江湖骗子。

却也有真正的捉妖师。

我就听说过一位。

他叫萧玄翊,住在京郊外的幽兰谷。

我快马加鞭地赶到幽兰谷时,旭日从东方升起。

萧玄翊在木屋前练剑,他容貌俊美,一身白衣,身姿飒爽,剑法精湛。

他一套剑舞完,我抱着兰花走上前去,自我介绍后,问道:“你是捉妖师?我这里有一盆兰花快成精了,可否请你帮我收了她?”

萧玄翊盯着我手上的兰花看了一眼,随后转身道:“进屋再说吧。”

我跟着他进了屋。

屋内放置着一张茶桌,还有下到一半的棋局。

萧玄翊指着棋盘说:“若你能用这半盘棋下赢我,我就帮你收了她。”

“这有何难?”我坐下,与他对弈。

一盏茶的工夫后,我胜了。

我指了指案上的兰花,对萧玄翊说:“那就请你帮我收了她吧。”

“哈哈哈哈~~”兰花花枝舒展开来。

兰姝幻化成天仙美人,落在萧玄翊的身后,娇滴滴地说:“主人,她的血极其鲜美,您帮我杀了她呀,兰儿渴了。”

9

我头皮发麻,这真是来到妖窝了。

夏国鼎鼎有名的捉妖师竟然是兰花妖的主人。

这谁能想到?

我正在想撤退的路线,谁知萧玄翊却训斥兰姝:“沐姑娘是我的客人,休得放肆。”

兰姝愣了愣,委屈道:“主人,您胳膊儿怎么往外拐呀?她都要找捉妖师来收我了,我还不杀她,留着过除夕吗?”

萧玄翊说:“兰姝,我当初没有收你,是因为给你一个重新做妖的机会,如若你还是喊打喊杀的,就违背了我的初衷,我兴许会重新考虑收了你。”

兰姝方才的嚣张气焰顿时焉了一半,可怜兮兮地望着萧玄翊,认错道:“主人,兰儿知道错了,兰儿最近可乖了,日行一善,帮助了不少人呢,主人求夸夸。”

萧玄翊语气这才缓和了些:“退下吧。”

“是,主人。”兰姝目光冷睨了我一眼,退出了房间。

我从方才萧玄翊和兰姝的对话中,整理了一些关键信息。

兰姝其实早就化形了。

萧玄翊当初应该也想过要收她,却因为某种原因没有收她。

在他眼里,兰姝现在已经改邪归正。

兰姝还说自己日行一善,我看她是在忽悠萧玄翊。

在主人面前装乖巧,实则在外面坏事做尽。

此时此刻,我得重新审视我眼下的状况。

兰姝前世就想要吸食我的血,这辈子亦不会放过我,不是我死就是她死。

可她是妖精,还有一个捉妖师主人。

我乃区区一介凡人,我拿什么跟她斗?唯有靠智取。

人生如棋,我要下一盘大棋,将兰姝和夏炘一网打尽。

待兰姝退下后,屋里只剩下我和萧玄翊,我望着桌上的棋局说:“萧公子,你方才说我若是能胜你,你帮我收了她,说话还算数吗?”

10

萧玄翊打量着我,目光露出赞赏之色:“沐姑娘的棋技着实惊艳了在下,我和你下棋之前没想过你能胜我,今日倒是给我上了一课。”

他迟疑道:“是人都会犯错,更何况是妖,兰姝如今日行一善,为她以前曾犯下的错赎罪,若她再犯错,不用沐姑娘开口,我都会收了她。”

他这话有些模棱两可。

言下之意是,可以收她,但前提是要她犯了错才收。

我不同意萧玄翊的观点:“若是等犯了错才收,被她害死的无辜之人也回不来了,别妄想本性坏的妖能够改邪归正。”

“话是这么说。”萧玄翊沉默片刻,巧舌如簧道,“不知沐姑娘养过狗没有?狗若是没有教导好,也会咬人,可我们不能因为狗会咬人,就把狗杀了。”

他把兰花妖比作狗,这是我没料到的。

“没养过。”我反驳,“不过狗咬人不会致死,妖伤人却能致死,这不一样。”

萧玄翊反问:“沐姑娘被兰姝伤过吗?不妨细细地说来,若当真如此,我会视情况惩罚,并多加约束她。”

兰姝蛊惑夏炘杀人,是前世的事,我总不能告诉萧玄翊,我前世被兰姝间接害死过,我现在是重生而来。

他只会以为是我没睡醒,或是编故事。

看来今日是没办法收她了。

他毕竟是兰姝的主人,打狗还要看主人,多说无益:“若她将来蛊惑杀人,吸食人血呢?你是不是会收了她?”

萧玄翊颔首:“自然。”

“好,记住你的承诺,别放纵你的狗伤人。”我起身告辞,“后会有期。”

“且慢,沐姑娘。”萧玄翊叫住我。

11

我顿住脚步。

萧玄翊取下腰间一枚香囊递给我,说道:“兰花妖的香气入鼻可以起到蛊惑的作用,你将这枚香囊随身带着,可防止被蛊惑。”

“那就多谢了。”我接过香囊,从怀里摸出一枚鲛珠递给萧玄翊,“无功不受禄,这枚鲛珠就当作买你的香囊。”

“这鲛珠一枚价值千金,香囊是我自制的,没那么值钱。”萧玄翊话虽这么说,可他手却没停着,接过我递给他的鲛珠,话锋一转,“不过,既是沐姑娘送的,那萧某就收下了。”

“沐姑娘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有空随时来幽兰谷找我下棋。”萧玄翊说罢将我送到屋外。

“好。”我挥手告别萧玄翊,朝山谷走去。

出谷的路上,途经一汪水质清澈的湖。

兰姝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化作人形挡住我的去路。

兰姝一改先前在她主人面前的乖巧。

“沐轻澜,你倒是大胆,找到我主人的家里,还让他收了我。

“怎么,这么怕我蛊惑你的太子殿下?”

她说话间,目光落在我腰间的香囊上,瞬间炸了:“你偷我主人的香囊?你不要命了?”

说罢伸手来抢香囊。

可她还没碰到香囊,就被香囊弹飞出去。

香囊里一道白光将她打回原形,她变回一株兰花,落在地上。

这枚香囊竟然这么厉害?

我还以为只可以抵御兰花妖的香气蛊惑,原来还能抵御她靠近。

这真是宝贝,看来我方才那枚鲛珠给得值。

我将香囊取下来握在手心,抽开抽绳看里面装了什么。

香囊里的内袋里装了十几种我不认识的草药,味道沁人心脾,凝神轻嗅,能瞬间赶走疲惫,让头脑保持清醒。

我昨晚一夜没睡,今日天还没亮就出宫了,原本疲惫,眼下闻了香囊只觉得精神抖擞。

除此之外,香囊里还放了一张护身符。

刚才那道将兰姝打回原形的白光想必就是这张护身符散发出来的。

我将香囊重新系在腰间,对兰姝说:“是你主人送给我的,意不意外?”

12

兰姝咬牙切齿:“你到底对我主人使了什么魅术?连我都蛊惑不了他,你却能让他把香囊送给你,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她见我不搭理她,威胁道:“说出来,我饶你不死,若不然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轻笑,她是被方才护身符里的光照傻了吧。

连她主人站在她身后都没感应到。

萧玄翊凝眉:“兰姝,你方才说什么?你要让沐姑娘死无葬身之地?”

兰姝立刻焉了,认怂道:“主人,兰儿只是嘴上说说罢了,沐姑娘是主人您的客人,兰儿怎敢动她一根汗毛呢?主人多虑了。”

我无语至极。

这确定是株兰花妖?不是茶花妖?

萧玄翊俯视着地上的兰花,命令道:“给沐姑娘道歉。”

“是,主人。”兰姝不情不愿地给我道歉,“沐姑娘,方才是我出言不逊,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放在心上。”

我嘴角抽了抽,知道她并非诚心地认错,不过是看在她主人的面子上罢了。

萧玄翊见兰姝已经认错,便将此事翻篇,他在前带路:“沐姑娘,还是我送你出吧。”

萧玄翊将我送到山谷外,我的马车停在山谷外等候。

我上马车前,忽然怔住脚步。

我想到了什么,转身走到萧玄翊面前,压低声音说:“萧公子,三日后未时,我在京城东篱居澜字房等你,我们再下一盘棋,希望你准时赴约。”

萧玄翊耳根微微地一红,他颔首:“好,萧某会准时赴约,也请沐姑娘准时赴约。”

“我定会准时赴约,除非......发生意外。”我说罢,转身上了马车。

他站在山谷入口,目送我的马车远去。

13

回到京城,马车经过最繁华的街道。

我在一座茶楼门前叫停马车。

这间茶楼名叫东篱居,背后的东家是沐江爅。

江爅还在襁褓中便被人丢弃在东海海岸。

我爹清晨出海捕鱼时发现躺在草丛中的他,将他带回家中抚养。

我出生后,爹爹将江爅哥哥当作我的童养夫来养。

我六岁前和他形影不离,每日跟在他身后追着他叫“爅哥哥”,他待我极尽宠爱。

六岁后,我被云皇后带回皇宫当作太子妃培养。

从此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若我当初没有进宫,我大概率会嫁给江爅哥哥。

我踏进东篱居时,小二迎上来,悄声地对我说:“小姐,东家来了,他在澜字房等你。”

“好。”我面色一喜,去了后院澜字房。

这是我和江爅每次见面的地方,以我的名字命名。

我敲了敲门:“江爅哥哥,是我。”

里面传来江爅的声音:“进来。”

我推门而入,江爅坐在临窗的茶桌旁,正在煮茶。

揭开茶壶时,升腾而起的袅袅热气映衬着他英俊的容颜。

前些日子,爹爹养的鲛人被楚国一位将军拐跑了。

那只鲛人刚出生时,被海里的利齿鱼咬伤,我爹爹救了她,在她身体里种下珠芽。

她还小的时候,鱼尾受伤,在东海很容易会被别的巨型鱼吃掉。

我爹爹在东海临岸处为她圈了块很大的水域养着她,每日投喂她。

等她伤彻底地好了,我爹爹放她在东海里自由遨游。

她遇到危险,没有捕捉到食物时,就会自己游回我爹爹给她圈出来的水域。

那是她的避难所,爹爹日晒雨淋,将辛苦捕来的鱼投喂给她。

我爹给鲛人取名叫容嫣。

我爹好不容易将她养大,她身体里的鲛珠长大了,可以产珠了,她却逃跑了。

我爹爹二十余年的心血白费,派江爅去出国将鲛人找回来。

也不知道江爅前些日子去楚国有没有把那只鲛人带回来。

江爅为我斟上一杯茶,招呼我过去:“轻澜,过来坐。”

14

我在江爅对面坐下,询问他鲛人的事:“容嫣找回来了吗?”

“找到了,但是出现了一些意外,被别的人捷足先登了。”

江爅压低声音解释道:“那人是楚国的太子和太子妃,将来我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就当作给他们的新婚贺礼了。

“爹那边我已向他说明情况,他权衡过利弊后,亦赞成我的做法。”

我颔首:“嗯,你和爹爹商量好就行。”

那只鲛人养的鲛珠原本就是爹爹为爅哥哥准备的,他们商量好便成。

“你呢,最近可好?”江爅盯着我,声音微微地沙哑,“夏炘他待你,可还好?”

这是江爅每次见我,必问的话。

以前我都会满脸幸福地告诉他:“我很好,太子殿下他待我极好。”

可如今我说不出口。

前世被夏炘背叛,挥剑刺穿喉咙的画面闪过脑海。

“还行吧。”我含糊地带过。

江爅察觉到我有心事,将手放在我手背上,追问:“轻澜,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夏炘他待你不好?”

“没事。”我不知从何说起,总不能告诉江爅我死过一次,现在是重生而来。

“轻澜,若夏炘待你不好,你告诉我,我随时带你离开。”江爅掌心贴着我的手背,在压抑着他的情感。

听爹爹说,我嫁给夏炘那晚,江爅站在东海海畔吹了一夜的凉风。

身体一向健朗的他,被冻得染上了风寒。

我知道他一直喜欢我,一直想娶我。

可造化弄人,我进宫嫁给了太子。

他说要带我离开,可我们又能去哪里呢?

重生后我也想过就此离开皇宫,可我走不了。

夏炘那个人占有欲极强,不管我走到天涯海角他都会将我找回来。

只要我一日是太子妃,我项上就一日套着根无形的枷锁。

枷锁的另一端,握在夏炘手里,除非他死。

我才可能自由。

如今皇帝龙体欠安,大权一半握在太子手里,一半握在云皇后手里。

先不管太子,光是云皇后也不会放人,我是她捏在手里的人质。

我将手从江爅掌心抽开,安抚道:“放心,他待我挺好的,我真的没事。”

江爅深情地望着我:“轻澜,若将来可以让你重新再选择一次,你会选我吗?”

15

发生了前世的事,将来我肯定会离开夏炘,离开皇宫。

我亦不知道我将来的命运会走向何方,我话锋一转道:“江爅,你年纪不小了,是时候该考虑娶个娘子,别为了我,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江爅比我大三岁,早就到了适婚之龄,我已嫁人,不应该为了我耽误终身大事。

江爅目光深幽:“除了你,我谁也不考虑。”

“咳咳......”我轻咳出声,江爅他太固执,每回都是这套说辞,怎么劝都劝不住。

时间久了,我也懒得再劝了。

或许,等他哪一日遇到合适的,就会改变心意了吧?

又寒暄了一会儿,我起身告退:“我得回去了。”

他起身送我,叮嘱道:“若是有事找我,派人来告知店小二便可,我收到飞鸽传书就来见你。”

“好。”我离开茶室,去找小二。

我对小二交代道:“三日后,会有一位朋友来澜字房找我,若我没来赴约,却派了东宫的人来买三份梨花糕,那你便让我那位朋友想办法进宫来找我。”

“好,我记下来了。”店小二将我说的话一一地记在心上。

走出东篱居后,我登上马车往宫里走去。

却不知,此刻夏炘正在对面茶楼的二楼窗台看着我。

他脸上的神色凝结成冰,掌心的茶杯被他捏碎,鲜血滴落。

东宫。

太子回到寝宫,他一改往日的温柔,眼眸通红地问我:“轻澜,告诉孤,你昨夜去见了谁?”

我淡然自若地答:“去见了幽兰谷谷主,怎么,你跟踪我?”

夏炘明显地不信:“除了他,还有谁?”

我沉默片刻,前世我每回去东篱居见江爅都会瞒着夏炘。

他亦不知道江爅的存在。

我爹爹收养江爅后,将他保护得很好,外界并不知道有他的存在。

云皇后每年派人去取鲛珠时,爹爹都会提前几日将江爅送走,待鲛珠取走后再接回来。

爹爹吩咐过我,对皇后太子,以及对外,都不可以提起江爅的存在。

我隐隐地察觉这和江爅的身世有关,起先我以为是有他父母的仇家在追杀他,越少人知道越好。

爹爹不许我多问,我也就当作不知道。

可这些年我在皇宫也打探到不少小道消息。

我从某个贵妃那里听说,皇帝不止夏炘一个皇子,他还有一个皇子流落在民间,是微服出巡时与民间女子所生。

碍于皇后嫉恨,才没有相认。

可他却多留了一道遗旨,万一太子有闪失,二皇子可继承皇位。

我猜测江爅便是皇帝流落在民间的二皇子。

“没了,就只见过那位谷主。”我一顿,补充道,“我回宫时,路过一茶楼,进去喝了一盏茶,仅此而已。”

“只是喝茶?”夏炘语气变得疏离冷漠,“孤昨夜做了一个梦,你想知道孤做了什么梦吗?”

16

“什么梦?”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莫非,他也重生了?

“孤梦见,孤被熊熊烈火烧死,本该属于孤的皇位被别人夺走了。

“孤还梦见,那人身穿龙袍,坐在御书房,夜夜抚摸着你的画像,痴情地喊着你的名字。”

夏炘眸光一厉,冷声地问:“沐轻澜,是不是你,背着孤勾结了外人,要置孤于死地?”

前世我死得早。

不知道后来夏炘登基没,他做的梦难道是我死后发生的事?

还是说,他也重生了?

那个夺走他皇位,抚摸着画像思念我的人,是江爅吧?

看来,江爅果然是那位流落在民间的夏国二皇子,他将来会发动宫变,夺去夏炘的皇位。

只是前世,我未曾看见这一幕。

“我没有。”我摇头,反问,“梦怎么能当真呢?”

“若不是梦,而是即将会发生的事呢?”夏炘朝我步步逼近。

“孤原想弥补前世对你的亏欠,可直至孤看见你和前世杀了孤的人在茶楼见面,孤才深觉,孤才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前世,孤杀你并没有杀错,是你背叛孤在先,孤竟然到现在才知。”

我的手腕被夏炘拽得生疼。

是了,夏炘也重生了,前世他活得比我久。

我挣扎着,解释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从未背叛过你。”

“呵。”夏炘冷笑,咬牙切齿道,“无须再狡辩了,这一世,孤不会再被人烧死,更不会被人夺去皇位。

“前世你死后,孤对你愧疚不已,如今终于可以不用再愧疚了。

“沐轻澜,你不配孤怜惜你!”

夏炘说罢,将我拽入怀中,凶狠地咬着我的唇,血腥味在我们的唇齿间晕开。

夏炘心底应该清楚,我并没有勾结江爅。

江爅在筹谋的事,我前世到死都不知道。

夏炘方才说那些话,不过是为了替他自己前世杀我找一个借口,来减轻他对我的负罪感。

在回宫之前,我已将萧玄翊给我的香囊贴身藏着。

就是防止弄丢了,或是被兰姝派人抢去。

我也料到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果然,夏炘脱去我的衣衫时,发现了那枚香囊。

他将香囊夺了去,眸色通红,醋意翻涌:“这是他送给你的定情信物?昨夜你是不是已经背着孤,和他有过肌肤之亲?”

“你有病不妨让御医来看看。”我伸手去抢香囊,“把香囊还给我!”

夏炘的眸子染上怒火,将我按住,一字一句道:“沐轻澜,你惹怒孤了!”

他说着便要惩罚我。

“等等。”我叫住夏炘,“夏炘,实话告诉你,这枚香囊是我向幽兰谷主买来对付那只兰花妖的,可以防止被她蛊惑,并非你说的什么定情信物。”

“哦?”夏炘眸光一深,唇角勾起了浅浅的笑意,像是酝酿着什么计谋。

17

我被夏炘软禁了。

他将我软禁在寝宫,虽还是让丫鬟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却限制了我的自由,不许我踏出寝宫半步。

被软禁的第二日,我又见到了兰姝。

她这一次以太子侍妾的身份被夏炘迎娶进东宫。

她穿着大红嫁衣,朝我走进:“姐姐,我们又见面了,你去蛊惑我的主人,我蛊惑你的太子,刚好以牙还牙。”

“不过说来你可能不信,是太子殿下主动地去找我的。”兰姝叹气,“哎,若是我家主人像他一样贪图我的美色就好了。”

由此可以印证,就算夏炘没有被兰姝蛊惑,他也还是会被她的美色所诱惑。

至于兰姝,从她的话里行间不难听出,她对他的主人,有着不一般的情愫。

那就好办了。

我勾唇一笑,反问道:“兰姝,你知道上回玄翊送我出谷时,对我说了什么吗?”

“你不要命了?叫我主人叫得这么亲密?”兰姝咬牙切齿。

她的好奇心被我勾起,追问:“他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对我一见倾心,问我可愿意当幽兰谷的女主人。”

我说完语气一顿,得意洋洋地看着兰姝,挑衅道:“你说,若是我成了他的娘子,是不是也算你半个主人?”

兰姝气炸了,她捏住我的下颌:“贱人!你若是敢打我主人的主意,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真是只容易被激怒的妖,很好,我就怕她不怒。

“你可能搞错了,不是我打他的主意,是他在打我的主意啊。你没发现,玄翊他对我很特殊吗?”

兰姝被我的话彻底地激怒,她掐住我的脖颈,鼻尖凑上来,低嗅着。

露出着迷之色:“你的鲜血闻起来很美味,我已经许久未曾吸食过人血,我不会给你再看见我家主人的机会。”

我瞪着她,将嚣张跋扈演得入木三分:“你敢吸我的血试试?等我当了你的女主人,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呵。”兰姝冷笑一声,取下我发间的簪子,恶狠狠地插进我的锁骨半寸,鲜血流下来,被她卷进嘴里。

她舔着嘴唇,邪笑出声:“真是很鲜美呢,真想一次吃饱喝足,不过,我要留着慢慢地折磨你,每日喝上一些,直至你血脉枯竭死去。”

兰姝临走前丢下一句:“你不是想当我的女主人吗?最多七日,我让你去地狱继续做你的美梦!”

我望着她的背影,压下唇角勾起的弧度。

无须七日,我三日就让你在这世间灰飞烟灭!

脖颈处的伤口很疼,可眼下的疼,一定会疼得有价值。

18

夜幕降临,夏炘来看我。

他看着我脖颈处的血痕,眉眼染上怒色:“是兰姝刺伤你的?”

我冷漠道:“明知故问。”

我的冷漠刺痛了夏炘,他勾起我的下巴,充满了病态的占有欲:“求孤,孤就保护你,不许她伤害你。”

我冷哼:“我求你,去死。”

“嘴真硬。”夏炘俯身吻下来,末了,他打量着我问,“现在还嘴硬吗?”

“滚!”我踢他。

夏炘意味深长地望着我:“今夜原本是孤和兰姝的新婚夜,不过好像你更欠收拾。”

夏炘正要扒我的衣衫,兰姝走过来,她脸上挂着嫉妒之色:“殿下,适可而止,今夜是我们的新婚夜。”

夏炘一顿,我趁他愣怔的间隙,将香囊里的护身符塞进夏炘的腰带里。

上回我回宫前,将香囊里的护身符从香囊里拿出来了。

此刻刚好能派得上用场。

夏炘觉得我说得在理,他松开我,牵着兰姝的手去了隔壁喜房。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隔壁传来兰姝的尖叫声。

我知道是她在给夏炘解腰带的时候,手碰到了护身符。

她怎么也没想到,夏炘的腰带里会有护身符,是她大意了。

那枚护身符隔着香囊触碰都能将她打回原形。

若是她的肌肤直接碰到护身符,不仅会将她打回原形,还会伤到她。

片刻后,夏炘拿着护身符来找我,凝眉问:“她被打回原形了,是你干的?”

我承认:“谁叫她今日刺伤我,我不过是给她点教训。”

其实我并非为了给兰姝一个教训,我只是想要彻底地激怒她。

只有她足够愤怒,才会犯戒。

夏炘唇角微扬:“轻澜,你这么做,孤会以为你在吃醋。”

我凝眉,露出嫌弃之色:“少恶心人。”

19

第三日中午,我对送午膳的红锦说:“去请太子殿下来,就说我不舒服。”

“是。”红锦退下后,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夏炘便来了。

他看见桌上未动的膳食,问我:“身子哪里不适?”

我神色恹恹:“没胃口,我想吃东篱居的梨花糕,你可否派人去买来给我吃?”

“沐轻澜,今时不同往日,你以为孤还会像往常一样宠着你,你想吃什么,孤立马去给你买来?”夏炘话虽冷漠,可脸色明显地松动了许多。

我故意激他:“不去买就算了,又不是让你亲自去,现在是连派人去都不愿意了是吧?也对,有了妾室忘了我这个结发妻子,以前还许诺,就算我要星星月亮,你都会给我摘来,现在倒好,连我想吃个糕点都满足不了。”

我对夏炘的性子极为了解,知道他吃哪一套。

他以为我在向他示弱。

他果然很吃我这一套,松口道:“孤让侍卫买回来给你。”

“算了,不吃了。”我改口。

他看了我一会儿,意识到我可能是不满意侍卫去买。

以前都是他去给我买糕点。

就看他还有几分真心可以被我利用。

他让步:“行,孤亲自去给你买糕点。”

我叫住夏炘:“慢着,把护身符给我,免得兰姝醒来又要找我麻烦。”

夏炘没有迟疑,将护身符递给我。

我叮嘱:“难得去一趟,记得买三份。”

“好。”夏炘转身离去,他出宫没多久,兰姝便醒来了。

她化作人形来找我算账。

刚好夏炘被我支走,没了夏炘在,她可以为所欲为。

兰姝怒气冲冲:“沐轻澜,看来是我上次对你手下留情了,你竟将护身符放在夏炘的腰带里,借他的手来伤害我,你真行!”

“弄不死我,我就弄死你!喝光你的血!”她朝我靠近,抽出簪子插在我的锁骨下方,我的鲜血流下来。

“我刚受了伤,正好补一补。”她俯身接住淌落的血。

她吸得很欢快,大有要将我的血吸干的架势。

我忍着痛,等她吸到差不多的时候,我将掌心里捏着的护身符朝她后颈肌肤贴去。

“嘶——”

一道白光穿透她的后颈,将她打回原形。

20

等夏炘买完糕点回来时,我的血流了一地。

这是我精心准备的苦肉计。

我嘴唇发白,看上去虚弱到似只剩下最后一丝气息。

夏炘手里的糕点落地,他冲过来抱着我,冲出门外,大叫道:“快传御医!”

御医束手无策,说我失血过多,怕是一时半会儿养不回来。

况且,我的病症看上去不止是失血过多,我的伤口处呈现浅褐色。

是中了妖毒的征兆。

就算用人参吊着我的命,可这妖毒一日不解,我就会有性命之忧。

夏炘到底对我还没腻,他不允许我这么轻易地死去,要死也是等他玩够了,死在他手里。

他立刻命人张榜寻求可以解妖毒的能人异士。

三日前,我和萧玄翊约好了今日未时在东篱居见面。

我说过,若我未去赴约,那便是出了意外。

他在澜字房翘首以盼。

直至夏炘去东篱居买三份梨花糕,店小二立马将我要转告的事情告知了萧玄翊。

萧玄翊在暗中看见夏炘腰间挂着他送给我的香囊,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是兰姝的主人,他在夏炘身上感应到了一丝兰姝的气息。

他正在想办法进宫来找我时,夏炘张榜寻找可以解妖毒的能人异士。

这恰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撕了悬赏榜,说他可以解妖毒。

于是,他被宫人带来了东宫。

夏炘对萧玄翊说:“只要你能够救活太子妃,孤重重有赏。”

萧玄翊问夏炘:“还请太子殿下告知在下,太子妃是如何受伤的?如实说,以免影响病情。”

夏炘怕我活不成,不敢有所隐瞒,他如实道:“她被一只兰花花妖刺伤了,吸了很多血,还中了妖毒,你快去看看吧。”

夏炘将萧玄翊带到我的病榻前。

萧玄翊看了我脖颈上的两道伤口,和伤口处的妖毒,眉头紧蹙。

想来他对兰姝很失望。

他想起对我的承诺,只要兰姝再伤人,他会收了兰姝。

萧玄翊对夏炘道:“还请太子殿下去把那株兰花拿来,那是药引之一。”

夏炘命人捧来那盆兰花,问萧玄翊:“还需要什么药引?孤让太医院送过来。”

萧玄翊替我诊过脉后,起身道:“剩下的药引生长在幽兰谷,要现取现入药,若是太子殿下信得过在下,让在下将她带回幽兰谷疗伤。”

夏炘权衡完利弊后,颔首应允:“好,孤派人将她送去幽兰谷,待她伤好了之后,孤亲自去接回来。”

21

我被萧玄翊带到了幽兰谷。

捉妖师最擅长解妖毒,幽兰谷种了现成的药引。

这最后一服药引则是兰花花妖的根。

兰姝被萧玄翊强行唤醒,她看见主人,面色一喜:“主人,兰儿怎么回到幽兰谷了?”

可很快地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看见萧玄翊的脸色很冷。

“主人......”兰姝看见躺在病榻上的我,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朝我怒呵出声:“沐轻澜,你陷害我?这一切都是你设下的圈套,你为了让我主人......”

“够了。”萧玄翊出声打断兰姝,冷声道:“兰姝,若你没想过要伤害她,她又如何能设圈套害你?另外,你在外面,恐怕不只食过她的血吧?”

“我,我没有......”兰姝委屈巴巴,百口难辩。

想来她最近还食过别人的血。

她恨透了我,可为时已晚。

萧玄翊不给兰姝解释的机会:“你知道,要救她,只能用你的根来入药。”

兰姝怔住,旋即认错:“主人,兰儿错了,求您再给兰儿一次机会。”

“机会只有一次,是你错过了。

“错了就要受罚。”

萧玄翊说罢,念咒定住兰姝,随后抽出斩妖剑指向兰姝。

“主人,呜呜呜......”兰姝哭起来,“主人怎么那么无情?您知道兰儿一直爱慕您,您为何就是不愿意多看兰儿一眼?”

“兰姝,你不该动情,更不该爱上自己的主人。”萧玄翊挥剑朝兰姝拦腰斩去,“在我眼中,你只是一株草,别无其他。”

兰姝被拦腰斩断。

萧玄翊拿了兰花花根丢入药罐里,和别的药引一起熬煮。

兰姝的妖灵从花身上抽离而出,她想要逃走。

萧玄翊拿出照妖镜,来照住她的妖灵。

照妖镜散发强烈的白光,巨大的吸力将兰姝的妖灵吸进照妖镜。

只要她的花灵在照妖镜里被炼化四十九个时辰,便会彻底地消散。

届时,照妖镜的光照在什么物品上,什么物品便会凝聚灵力,运气好的话,会就此收获一样宝物。

兰姝惊恐地大叫:“不要,主人不要收我!”

萧玄翊说一不二,没有心软。

兰姝的妖灵被收进照妖镜。

萧玄翊拾起花盆里的兰花花枝、花瓣、叶子,放进一个散发着翠绿光芒的匣子里。

22

药煲好后,萧玄翊端来亲手喂我服下。

三日后,我清醒过来,身上的妖毒彻底地消散。

萧玄翊在书桌上作画。

他将兰花花枝、花瓣、叶子以及养兰花的泥土碾磨成颜料,作了一幅画。

画中是我沉睡的模样。

我看了画后,对他的钦佩多了几分。

画得也太像了,连我自己都啧啧称奇。

我对这幅画爱不释手,提议:“可以将这幅画送给我吗?或者我用鲛珠来买。”

萧玄翊颔首:“沐姑娘何须和我客气?送给你便是。”

我走上前去,正想将画卷起来。

一道白光照过来,照在我身上,也照在画上。

光芒是从照妖镜里散发出来的。

萧玄翊告诉我,刚才那道光凝聚了兰花花妖两百年的灵力。

照在我身上,我的体魄会强健百倍,还会容颜永驻,驻颜效果比吃鲛珠还管用。

至于照在画上,有何好处就不得而知了。

夏炘派了人在幽兰谷守着,我一醒来便飞鸽传书给他。

萧玄翊提议:“沐姑娘可否陪我下一局棋?”

“好。”我颔首。

下棋的过程中,萧玄翊与我闲聊:“沐姑娘可想过回到东海,在海畔建一座院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棋逢敌手之人,执手终老。”

萧玄翊方才说的话,是我幻想中的生活。

可惜,从云皇后指名要将我带回皇宫那日起,我就失去了自由选择与谁执手终老的机会。

“萧公子去过东海?那可曾去过望月崖?”我没有正面地回答萧玄翊的问题,想来那也是他梦想中的余生。

东海很大,望月崖是东海的尽头,那里是我心心念念的家。

萧玄翊下棋的手一顿:“去过。”

他抬眸看着我,试探问:“沐姑娘当真不记得我了?”

“我们曾见过?”我微微地发愣,在脑海中回想是否曾和萧玄翊有过一面之缘。

萧玄翊嘴唇张了张,却又将到嘴的话咽回去,他叹气:“记不得便算了。”

23

六岁前的记忆我记得不多。

印象最深的一次,我六岁那年曾闹着要跟爹爹出海捕鱼。

爹爹的渔网捞到一条大鱼,本以为那日会收获满满,谁知船却翻了。

我和爹爹坠落海底。

在海底的事我忘记了,等我醒来时,已经躺在岸上。

娘将爹爹大骂了一顿,怪他不该带我出海,说差点就回不来。

我那日掉进东海,生了一场大病。

恰逢云皇后亲自去了望月崖,她对我一见如故,提出要将我带去宫里抚养。

我爹娘原本不愿意,可碍于云皇后的威压,不得不妥协。

其实,云皇后将我带回皇宫,她有别的目的。

我爹爹是东海最厉害的养珠人,养出来的鲛珠质量最好。

她怕万一哪一日,我爹爹不供给她鲛珠了,她会迅速地人老珠黄。

所以,她将我带回宫,等于带了一个人质回去。

只要我爹爹的鲛珠源源不断地供给她,就可以保她容颜永驻。

她还等于顺手给自己的儿子找了个乖巧听话的媳妇。

养珠人的女儿虽然无权无势,可有鲛珠便等于富可敌国。

她不嫌弃我的身世,也正是因为我有价值。

收起思绪,我转移了话题:“对了,我看你谷中种了许多草药,可有剧毒草药?”

萧玄翊颔首:“有,等下完这局棋,我带你去。”

这局棋,萧玄翊胜了。

他是难得能胜我的人,让我还想再来一局。

不过,没有时间了。

夏炘已经在来接我的路上。

我起身道:“那就请带我去摘草药吧。”

萧玄翊将我带到幽兰谷的一汪醉月湖畔。

他找到一株草药,将草药上的赤色相思子摘下来。

随后放进一只小药瓶中,递给我:“这是赤色相思子,剧毒,一颗就能致命,你可千万别勿食了。”

“好,谢谢你。”我收起药瓶,目光望向醉月湖,看见醉月湖上还有一个亭子。

我说:“下次若还有机会见面,我们在亭中再下一局棋。”

萧玄翊目光透露出期盼之色,应道:“好,我等你。”

夏炘来了幽兰谷接我。

萧玄翊将我送到谷外,目送我上了回宫的马车。

24

我随夏炘回了宫。

整个京城,弥漫着风雨欲来之势。

前些日子御医给皇帝诊脉时,向皇后禀告说皇帝的身子还可以再撑一年半载。

可短短几日,他就昏迷不醒了。

我怀疑是夏炘联合云皇后,从中做了手脚。

有了前世被烧死、皇位被夺的惨痛经历,这一世,夏炘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将宫变提前了,他先是将皇帝的药,换成了让他昏迷不醒的药。

其次他派人去追杀江爅。

只要将江爅杀了,皇帝一驾崩,他将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便可稳坐皇位。

半月后,皇帝驾崩了。

夏炘继位,派去刺杀江爅的人,尚未得手。

江爅从楚国借了兵,在酝酿着发起宫变。

他提前派人将我爹娘秘密地送去楚国安置,随后派了手下进宫来保护我。

这一世,江爅没有重生,重生的是夏炘。

夏炘占上风,江爅不一定能将皇位夺过来。

我得帮他一把,与他里应外合。

夏炘册封了几位妃嫔,我这个太子妃仅被封为了澜妃。

夏炘又软禁了我,他知道我是江爅的软肋。

只要江爅带兵攻入京城,他将会用我当作人质,逼江爅就范。

太后与夏炘商议:“将她杀了,尸身悬挂在城墙上,用来威慑江爅,先乱了他的方寸。”

在她眼中,我是可以随手杀掉的工具。

她对我,一丝感情都没有。

夏炘对我还尚存几分眷念:“不急,等江爅来了再说。”

这一世,他没有被兰姝蛊惑,可他却在皇位和我之间,选择将我当作牺牲品。

宫变之时,恐怕就是我的死期。

我得在他之前下手。

我假装委曲求全,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夏炘许是知道我死期将至,来我寝宫留宿的日子越来越频繁。

这夜,我趁着他睡着后,将一枚赤色相思子含在舌下。

我俯身去吻他,他愣怔片刻后,回吻着我。

我趁着他情动之时,顺势将压在舌底的赤色相思子抵入他喉间。

赤色相思子不过米粒大小,他咽下去了之后才反应过来。

他面色一沉,喉间溢出一口鲜血。

他反应过来我给他喂了毒药,指着我:“轻澜,你......”

我将被子盖过头顶,遮住他。

直至他咽气,我将他嘴唇上的血迹擦干净,制造出他在睡觉的假象。

这样一来,翌日一早才会被婢女发现他的死讯。

25

杀了夏炘后,我在想脱身之计。

我在皇宫长大,知道哪里是藏身之处,可以让我暂且不会被发现。

我跳入御湖之中,打算游到与御湖相连的密道里躲起来。

那里我曾经去过,在里面躲个一两天不成问题。

深夜的湖底很黑,我仿佛想起了小时候掉进东海的记忆。

那时我在海底没有方向,以为我快要死了。

恍惚中,一只大掌揽住我,带着我往岸边游去。

此刻,在黑暗的湖底,一双手揽过我的腰,带着我在黑暗中寻找方向……

翌日一早,婢女发现床上咽气的皇帝。

她连滚带爬地去找太后。

太后带御医赶来,确定夏炘已经断气后,她跌坐在凤椅里。

她咬牙切齿道:“沐轻澜,你最好别让哀家找到,否则哀家让你碎尸万段!”

夏炘的皇位还没坐稳就驾崩了,他膝下无子,太后忙着压住皇帝驾崩的消息。

可江爅早就安排好了人混入皇宫。

皇帝驾崩的消息不胫而走,后宫大乱,朝堂大乱,天下大乱!

国不可一日无主。

这时,江爅再攻入皇城,就顺利多了。

七日后,江爅拿着先皇遗旨顺利地登基,他将太后的脑袋悬挂在城墙上示众。

用来昭告天下人,太后当年派人杀害了他的娘亲。

江爅来我找的时候,我正在幽兰谷的醉月亭上和萧玄翊下棋。

那日在御湖底下,是他揽住我的腰,带我从地下水道逃出皇宫。

他的鱼尾摆动,带我游得飞快。

是的,萧玄翊是只鲛人。

小时候我掉进东海,他曾救过我一次。

上回他问我还记不记得他时,我说不记得了,他并未坦白自己的身份。

他是捉妖师,可他自己也是妖。

东海的鲛人,百年尾巴可化成腿,三百年可修成妖,从此摆脱被种鲛珠的宿命。

萧玄翊是五百年的鲛妖,早就可以在陆地上自由行走。

六岁那年,我被云皇后带走,我哭着喊着:“我不要去皇宫,我要留在东海,呜呜......”

萧玄翊在海底听见我的哭声,他从海底探出头来,看着我被云皇后的人抱上了马车。

那时他便暗暗地发誓,将来有一日,要重新将我带回东海。

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凡人的名字。

千里迢迢地从东海来到夏国都城,只为了将我再带回东海。

这十二年来,我在皇宫长大。

他在陆地上学着做人,学会了下棋,学会了作画。

一开始他不杀兰姝,是因为他自己也是妖。

可他与别的妖不同的是,他没有用妖术蛊惑人,亦从未害过人。

他也不曾用妖术来算计凡人,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宁愿像个凡人,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自己的目标走去。

江爅继位后,改名为夏爅。

他来幽兰谷接我回宫,向我承诺:“轻澜,随朕回宫,朕封你为皇后,往后只有你一个妻,绝不纳妃。”

我摇头,拒绝了他:“不了,我想回东海。

“上回在东篱居,你问过我,若是将来再给我一次自由选择的机会,我会不会选你?

“如今再给我一次自由选择的机会,留在皇宫还是回东海,我选择回东海,我原本就属于那里。”

夏爅极力地挽留我,我坚持要走。

他无奈,放我离开。

我和萧玄翊离开京城那日,夏爅站在城墙上,面露痛色地看着我们的马车远去。

马车行了百余公里,我才想起,萧玄翊送给我的那幅画落在皇宫没带出来。

罢了,既然漏了那就算了。

免得折回去拿,夏爅万一后悔不愿意放我回东海可怎么办?

他对我的执念很深。

我离开前,他曾对我说:“轻澜,其实朕也喜欢东海,也曾想过和你在东海终老。

“云皇后当年将你带去皇宫时,朕才明白权力的重要性,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才能留住想留住的人。

“可惜,如今朕有了权力,却还是留不住你。”

他选择权力,我选择自由,我们注定会擦肩而过。

26

一年后。

东海,望月崖畔。

我和萧玄翊坐落在悬崖畔的小屋建好了。

后依山,前靠海,风景绝佳。

站在悬崖上可以看见我爹爹和娘亲的家,夏爅登基后将他们从楚国接了回来。

爹娘不再养鲛珠,在东海畔过着日出捕鱼、日落而息的生活。

有时候是萧玄翊牵着我从海里游去我爹娘家,有时是我牵着他从陆地走到我爹娘家。

我在水下闭气的时间越来越久了。

他也和常人无异,愈发习惯人类的生活。

某日, 我和萧玄翊在悬崖处看见一只通体雪白, 兽角上长满药材的兽奔跑而去。

我好奇地问:“玄翊,你看, 那是什么?”

萧玄翊告诉我:“那是药兽, 兽角上可以长出各种珍稀药材,例如还魂草。

“将死之人找到药兽便可起死回生。

“更有传言,食用它的兽角,可以长生不老。”

我不由得惊叹,原来还有那么神奇的兽。

我亲眼看见药兽化作一位绝色女子, 隐没在山林里。

后来我听闻, 她救了掉落悬崖的骁国皇帝。

善良的药兽, 将兽角上的还魂草送到他嘴边。

后来, 她被骁国皇帝囚禁起来产药,还生生地砍了她的兽角炖熟食用。

在她快要死的时候,骁国皇帝强行让她怀上他的皇嗣。

她肚子里怀着半人半兽,在逃回山林的时候, 被万箭穿心而死。

不过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我从未想过长生不老, 人终归是要生老病死。

不过楚玄翊某夜悄悄地告诉我:“轻澜,待你怀上我的骨肉, 胎儿与你血脉相连十个月,可让你拥有和鲛人一样的寿命,我们便可长相厮守。”

至于人和鲛人怎么生小鲛人?这是个深奥的问题。

鲛人也是人,人没有的,他有。

人有的, 他有两倍。

再后来, 我生下了小鲛人。

我和萧玄翊坐在悬崖边下棋, 小鲛人在悬崖下的海里遨游,偶尔探出头来望着我们。

海风拂面, 落日映在我们身上,浪花是大自然最美妙的琴音。

人若无贪念,妖若无恶念,人和妖亦可携手看沧海。

夏爅番外:

轻澜和萧玄翊回了东海。

朕留在夏国皇宫,成了日理万机的皇帝。

日落时, 朕常常站在皇城上, 望向东海的方向。

朕想起小时候,每年云皇后派人来取鲛珠时,养父将我藏到一个只能容纳一个人的山洞里, 将稻草挡住洞口掩饰。

每回山洞外传来声响, 我便如同惊弓之鸟。

如今朕贵为天子, 终于可以不同再担惊受怕了。

可朕却彻底地与心爱之人擦肩而过。

无数个思念轻澜的夜晚,朕在御书房看着她的画像。

听说这幅画像是萧玄翊亲手画的。

以兰花花妖的花枝花瓣为颜料,注入了她两百年的妖灵, 尤为传神。

朕望着画像上的那双紧闭眼睛,时常有一种画中人会醒来的错觉。

后来某次,朕发现了一个秘密。

当朕思念轻澜到极致的时候, 抚摸着画像轻唤她的名字,画有了灵气。

那双闭着的眼睛会张开,犹如轻澜在望着朕。

朕对着画像问:“轻澜,你在东海还好吗?那只鲛妖对你可好?有没有欺负你?”

画中的人仿佛在对我微笑, 她开口说话了:“我很好,玄翊对我也很好。你呢?你好吗?”

朕声音沙哑道:“轻澜,朕很想你......”

- 完 -

曼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