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节 奔跑翠林间
第 4 节 奔跑翠林间
我是一只药兽,兽角上可以长出各种珍稀药材。
我救了掉落悬崖的真龙天子,将兽角上的还魂草送到他嘴边。
后来,我被他囚禁起来产药。
外界传闻,食用我的兽角可以长生不老。
于是,他生生地砍了我的兽角炖熟食用。
在我快要死的时候,他强行让我怀上他的皇嗣。
我怀上半人半兽,在逃回山林时,被他下令射杀,万箭穿心而亡。
再睁开眼,我重回到了他掉落悬崖那日。
1
我叫汐瑶,是只药兽。
此刻正被铁链锁住四肢,囚禁在帝王的寝宫里。
骁煜拿着一把斧头,朝我逼近。
“汐瑶,他们说,吃了你的兽角便可长生不老,你有两只兽角,给朕一只,可好?”
我挣扎着道:“骁煜,我救过你性命,你怎么能恩将仇报?”
“是啊,你救过朕,朕已经报答过你了,不是吗?
“朕将你带回宫,好吃好喝地养着你,就连睡觉都抱着你,足以证明朕对你有多好。”
骁煜抚摸着我的兽角,在丈量从哪里开始砍比较好。
“你也该报答朕,将你的兽角给朕食用,朕只是想要长生不老罢了,朕有错吗?”
他找好位置,命侍卫将我摁倒在地。
我惊恐道:“不要,骁煜,我的兽角不能砍,就算只砍一只我也活不了了。
“求你,呜呜……放我回山好不好?我把兽角上的药材都给你。”
我的眼泪并未打动骁煜。
他从我的话里抓住重点:“既然砍一只也是死,砍两只也是死,不如……朕将你两只兽角一起砍了。
“另一只,给锦儿吃,让她陪朕长生不老。”
骁煜口中的锦儿,是他的锦贵妃。
他话音刚落,命侍卫捉紧我,扬起斧头砍向我其中一只兽角。
我的兽角里有一根筋骨,就连斧头也很难砍断。
骁煜见一斧头没有砍断,又抡起斧头砍了第二斧。
筋骨还是没断。
接着是第三斧,第四斧。
我疼得“嗷嗷”叫,挣扎着,却被侍卫们死死地摁住。
我大哭,悔不当初:“骁煜,为什么……你们人类为何如此残忍?早知如此,我就不应该救你。”
骁煜冷哼:“残忍吗?你们兽界不也是弱肉强食?”
好一句弱肉强食。
可我是药兽,从出生起,我便有自己的使命。
我食用草药种子为生,种子在我身体里发芽,从兽角上长出珍贵药材。
我穿梭在山林里,无论是遇到受伤的兽还是受伤的人,我都会将救命疗伤的药草送到伤者嘴边。
我活了两百年,救过的人数不胜数。
我不求回报。
可为何,我会死在我救过的人手里?
怪人心太恶,怪我太单纯。
第五斧落下,我的兽角终于被斩断了。
鲜血飞溅至骁煜和侍卫们的身上,脸上。
他们丝毫没有停歇,紧接着又用同样残忍的法子斩断了我的另外一只兽角。
骁煜捧着兽角离去,临走前命令侍卫:“将她关起来,别让她跑了。”
我被关进铁笼中,疼晕过去。
2
我梦见了和骁煜初相识那日。
那时我生活在一处灵气充足的山谷中。
骁煜掉落悬崖,他万箭穿心,已经没了气息。
我的兽角上还剩最后一株还魂草。
那株还魂草极其珍贵,是药兽留给自己的保命草。
将来若有一日,我快要死了,这株还魂草将会复活我。
最后一株保命草,按理说不能给别人服用。
可我对他还是起了恻隐之心。
我心想,救活了他之后,只要十年,我的兽角上就会长出新的还魂草。
十年弹指而过,我应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我将最后一株还魂草送到他嘴边。
可他已经断气了,不会吃。
我化作人形,从头上摘下还魂草送进嘴里,嚼碎了俯身喂给他。
他不会吞咽,我又去小溪边喝了水,来喂给他。
还魂草入喉,他醒来。
我帮他拔箭的时候数了下,他身上有三十余支利箭,若是没有遇到我,就算是神医也无力回天。
为了让他拔箭的时候不痛,我把兽角上的止痛草和麻醉草喂给他吃。
拔完箭后,他内脏受损,失血过多,我又给他服用了许多珍贵药材。
救骁煜耗费的珍贵药草,比我救五个人都多。
他醒来后,将我视作救命恩人。
他留在翠林谷养伤,待了三个月,身子康复后,我将他送出谷。
那三个月,我们如朋友般朝夕相处,我给他找野果充饥,他教我识字。
我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位人类知己,殊不知,却是我悲剧的开始。
3
药兽的灵力都集中在兽角,这也是为何食用了兽角就会长生不老的原因。
其实也不算长生不老。
我有两百年的灵力。
我的一只兽角可以延寿两百年,两只兽角可以延寿四百年。
若是遇到千年的药兽,两只兽角则可以延寿两千年。
兽角被砍,我的灵力慢慢地消散。
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
失去两只兽角的药兽,最多一年,就会死去。
骁煜并不知道两只兽角可以使他多活四百年。
等他知晓时,两只兽角被他吃了一只,另外一只他拿去给锦贵妃吃了。
骁煜后悔自己没有将两只兽角一起食用。
这时,江湖术士又给他进言:“陛下,那只药兽快要死了,属下还有一计,可以让您长生不老。”
骁煜命道:“何计?快说。”
李术士禀道:“她是雌兽,可以孕育新的药兽,不如您让他怀上您的龙嗣,将来待小药兽长大了,您可以继续服用小药兽的兽角。”
骁煜怔住,不敢置信地说:“你让朕去宠幸一位药兽?”
李术士抹了抹汗,小心翼翼道:“陛下,为了长生不老,有何不可?”
骁煜挥手遣退李术士:“容朕想想,你先退下。”
4
骁煜慎重地考虑了三日,他决定采纳术士的建议,让我怀上他的子嗣。
被砍了兽角的我,躺在铁笼里,奄奄一息。
我不敢相信,骁煜他竟会这么禽兽,连兽都不放过。
他命人将我丢进浴桶里洗干净,放在龙榻上。
他站在龙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命道:“汐瑶,化作人形,朕知道你还有灵力可以化形。”
我咬牙切齿:“我不要,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化形,你有本事就直接来。”
我量定只要我不化形,骁煜也拿我没有法子。
他不可能对一只兽强来。
骁煜俯身过来,大掌轻抚着我的背:“朕知道,如何能让你化形。你自己化形,还是朕帮你?”
我浑身一怔,他竟然知道怎么逼我化形?
我的四肢被铁链套住,想逃逃不了,只能无助地求饶:“骁煜,你别过来,求你让我死个痛快。”
骁煜摸到了我的软肋,眸色幽深:“朕会让你死个痛快,前提是你诞下朕的龙嗣。”
“呜呜,你禽兽......”我哭出声来,在他的一再抚触之下,被迫化作了人形。
我是兽身时,通体雪白,兽角上除了长满珍稀药材外,还会开花。
在兽界,我的模样很讨喜。
化作人形后,亦是绝色美人。
骁煜被我的容貌惊艳住。
他指腹摩挲着我的脸颊,惊叹道:“汐瑶,你是朕见过最倾国倾城的女子。可惜,你是只兽。”
语落,他摁住我的手,吻了下来。
5
骁煜为了让我怀上他的龙嗣,接连半月,夜夜来折磨我。
后来,我被诊断出有了身孕。
他才放过我。
我们药兽产子,不像人族,要怀胎十月。
我们怀胎五月即可。
我变回兽身,被关进铁笼里养胎。
怀孕三个月时,我迎来了一个转机。
每日给我送膳食的婢女翠珠将铁笼打开。
她摸着我的额头,面露怜悯之色:“汐瑶,你快逃吧,逃得远远的,再也别轻信人类。”
前些日子,翠珠被病痛折磨,在太医院拿不到药。
我给了她治病的药草,她煎药喝下后,身体痊愈。
这世间,除了骁煜那种狼心狗肺的人之外,也有像翠珠这种善良的人。
我从铁笼里出来,脚步却踌躇不前,我问:“翠珠,若我逃了,你怎么办?”
“待你逃了,我也会逃。”翠珠催促我,“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求你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
“好,谢谢你,翠珠。”我回头看她一眼,逃出关押我的屋子,消失在夜色中。6
骁煜知道我逃了后,龙颜大怒。
他立刻命人围剿我。
我逃出皇宫,往人迹罕见的地方逃去。
骁煜张榜悬赏,只要是看见我下落的人,都重重有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时间,我被全城围剿。
我藏在一辆出城的马车下,马车的主人是位年轻英俊的公子。
出城的路上,他一直在咳嗽。
我吊在车底,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等马车出城后,我正在找机会从车底滚落进灌木丛里。
如今我怀着身孕,若是马车车轮碾过我的身子,我恐怕会一尸两命。
正犹豫间,男子叫停了马车。
我趁机从车底落在地上,钻进灌木丛里躲起来。
男子从马车上下来,在灌木丛里寻找着什么。
我正想逃,他看见了我。
他边咳嗽,边朝我挥挥手:“快走吧,回你该回的地方去,别被人族抓住,小药兽。”
呜呜,他人真好。
他在出城的时候就发现我吊在车底,他放弃了巨额悬赏,将我护送出城。
我们药兽最是善良,也最容易被善良的人打动。
我折回去,走到他脚下,对他说:“我的血可以治好你的病,你用匕首取一些我的血吧。”
他蹲下抚摸着我的头,英俊的脸颊露出温暖的笑容:“若是要用你的血才可以治病,我宁愿病死。快走吧,若不然,围剿你的人该追上来了。”
我感动道:“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若将来有机会,我让我的孩子衔药来报答你。”
男子答:“我叫林涧。”
我凑到他身畔闻了闻他的气息,随后道:“好,我记住你了,后会有期。”
我转身消失在山林里。
7
我没想到骁煜会那么残忍。
我逃走后,他将翠珠和林涧斩首示众,将他们的首级悬挂在城墙上。
我因为担心翠珠和林涧,躲在林子里远远地朝城门看去。
我视力极好,看见了翠珠和林涧的首级。
两个那么善良的人,却因为对我施以援手而落得尸首分家的下场。
我恨!
我不该救骁煜,更不该连累翠珠和林涧。
我泫然欲泣,正伤心间。
骁煜带兵追来,我拔腿就跑。
我怀着身孕,又受着伤,奔跑的速度不算快。
但只要我逃回山林,他们再想追到我就如大海捞针。
骁煜策马来追我,他朝我喊话:“汐瑶,你怀着朕的子嗣,想要逃去何处?”
“骁煜,你不得好死!迟早有一日,我会回来取你的狗命!”我拼命地奔跑,眼看着身子就要隐没在绿树之间。
骁煜见状拉满弓箭,指向我:“罢了,朕有两百年寿命,已经赢了世人。
“朕不能放你离开,否则我们的子嗣出生,被旁人砍去兽角,这世间就不止朕的寿命最长了。
“汐瑶,受死吧!既然你不愿意将腹中骨肉生下来给朕,那朕便杀了你们母子!绝不能便宜了外人。”
他身后的万千皇家禁军拉满弓箭指向我。
骁煜扬声命道:“放箭——”
8
我奔跑的速度没能敢上利箭射过来的速度。
“咻——”
“咻——”
“咻——”
无数利箭穿透我的身体,我滚落在地,腹部又中了一箭。
那一箭直接射中了我腹中的胎儿。
我能感应到它在我腹中垂死挣扎,它两脚一跷,蹬着我的肚皮。
这也是骁煜的骨肉,他怎可那么狠心?
我再也逃不了了。
骁煜策马跑到我身畔,他纵身跳下马背,俯视着躺在地上的我。
我嘴里溢出鲜血,痛苦地呜咽着。
“朕听闻你的血可以治百病,若是浪费就太暴殄天物了。”骁煜扬声命道,“来人,将它的血装起来,不可浪费一滴。”
“是。”立刻有人端着盆上前。
他们将我拎起来,把我身上的利箭拔出,血从伤口处涌出来,落在桶里。
每拔一支箭,我就像是被捅了一刀。
好痛。
我想起骁煜中箭掉落悬崖时,他身上也插满了利箭。
我怕他疼,给他喂了那么多麻醉药、止痛药。
可眼下,他只在旁边冷眼看着我。
他的心,宛如石头一样硬。
很快地,我身上密密麻麻的箭被全部拔掉。
盆里装满了血,最后一滴鲜血流尽时,我彻底地闭上了眼睛。
9
再睁开眼,我重回到了翠林谷。
我在山谷里奔跑,还没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时,我看见草丛里躺了个人。
这一幕有些熟悉。
我奔跑过去,赫然看见骁煜身中无数支利箭躺在草丛里。
我反应过来,我重生了。
重生到了骁煜中箭坠落悬崖那日。
所有的悲剧还没发生,我没被他囚禁起来产药,没被砍断兽角,没被强行怀上他的子嗣。
翠珠和林涧也还没有被斩首示众。
我没有被万箭穿心。
太好了,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悲剧发生。
我准备转身离去,放任骁煜不管。
谁知我正准备离开时,他飞速地从我的兽角上摘下还魂草。
我一惊。
扑上去抢还魂草,却还是晚了一步。
还魂草被他塞进嘴里,他还没来得及嚼碎就咽下去,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呛死。
我快气死了。
前世我发现他时,他已经没了气息。
这世居然还有力气抢还魂草,目标如此精准,看来他也重生了。
想起前世他做的那些事,我火气上涌,扑上去撕咬他。
我们药兽性格温顺善良,从不会撕咬人类。
可骁煜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将我惹毛了。
我也管不了那么多,撕咬他裸露在外的肌肤。
将他的手啃得鲜血淋漓后,又扑上去啃他的脖子。
骁煜将手放在我背上,叹气道:“汐瑶,等朕拔了箭,你再咬,让你咬个够。”
10
骁煜莫不是中邪了?
我挣脱他的束缚,化作人形落在地上,冷眼瞧着他:“你也重生了?”
骁煜没有隐瞒他重生的事。
“上辈子你死后,朕活到了两百多岁。”他半坐而起,忍着痛将身上的箭一支支地拔下来。
鲜血染红了草地。
看他疼得闷哼出声,我心情舒畅了许多。
我冷哼:“活两百多岁还不够吗?怎么,上辈子吃了我一只兽角,这辈子还想再吃两只?”
“朕终于明白,寿命长并非好事。”骁煜一边拔箭,一边缓缓道,“那种孤独感,朕不想再体会一次。”
“我现在就杀了你。”我握紧他胸膛上的一把箭,用力地往里一推,将利箭再插深几寸。
“噗——”
骁煜溢出一口鲜血:“你可以杀了朕,朕已经去过地府了,地府不收朕。
“再死一次,无非就是灵魂在天地间游荡罢了。
“可是你解恨了吗?汐瑶,就这么杀了朕,你能放下对朕的恨吗?
“若可以,那你就杀了朕。你对朕的恨消散了,朕的灵魂就可以去投胎,对朕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
我整理着他方才说的话。
看来他前世死后,投不了胎。
要弥补他的过错,等我的恨意消散了后,他才能转世投胎。
就这么杀了他,确实太便宜他了。
得狠狠地折磨他。
我正好缺一个药人,以前我觉得让人试药太残忍了,不过放在骁煜身上,一点都不算残忍。
我拿来藤蔓,将骁煜五花大绑,随后牵着他往一处山洞走去。
11
路上,骁煜问我:“汐瑶,你要带朕去何处?”
“等去了你就知道了。”我对他丝毫没有任何怜悯。
他身上的伤口与地面摩擦,崩裂开来,一地都是血。
我将他带到山洞深处,将他推进一个深坑里。
立刻有无数藤蔓来缠绕住他,吸食着他身上的鲜血。
这些是食血藤,除了会食血之外,叶子碰到肌肤会奇痒无比。
他手脚被缠住,不能去抓挠,只能生生地忍受着。
这种折磨堪比凌迟之刑。
骁煜很快地就忍受不了了,他想要挣脱藤蔓,可越是挣脱,藤蔓缠得越紧。
看着他满脸通红,一副生无可恋的神色,我愉快地向他宣布:“骁煜,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药人了,我每隔几日会拿药来给你试,你可要扛住,别死得太早。”
骁煜被食血藤折磨得生不如死,已是没有力气来回应我。
我转身离开山洞。
三日后,我去山洞里看骁煜。
他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子来,干涩的嘴唇呢喃道:“水,水......”
身上的食血藤感应到他在动,立刻将他缠得更紧。
我拿着一株草药下到深坑,食血藤自动地为我让出一条道来。
我捏住他的下颌,将草药塞进他嘴里,命他:“嚼碎,咽下去。”
12
看得出来骁煜很渴,很饿。
这三日我不曾给他投喂过一滴水,和任何吃食。
草药进入口腔,他很快地嚼碎咽下,可这并不能为他解渴充饥。
我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一阵干呕,出现痉挛、皮肤发痒、肌肉抽搐的症状。
从他的反应可以确定,我刚才喂给他的草药是“蛇蝎草”无疑了。
这是剧毒之草,误食后,浑身宛如有万只蛇蝎在爬,约莫会在十二个时辰之后毒发身亡。
“水,给朕水......”骁煜蜷缩在地上抽搐着。
此刻的他,狼狈至极,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尊贵?
“那么想喝水?那就喝自己的血吧。”我说罢拿出一把匕首,朝他的手背插去。
“啊——”他疼得抽气。
匕首穿透他的手骨,拔出时,鲜血淌落下来。
我轻笑道:“动作若是慢了,你的血可就要被食血藤抢食了。”
食血藤往他手臂蔓延而去,他来不及多想,立刻用嘴唇覆盖住手背,和食血藤抢食自己的血。
可这远远地还不能解他的渴。
“十一个时辰后,我再来看你,为你解毒。”我转身,丢下一句,“若你能撑过十一个时辰的话。”
“汐瑶,别走......”骁煜被食血藤缠绕,承受那被千万只蛇毒爬过般的痛苦。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山洞。
十一个时辰后,我带着一壶水和几枚野果子去山洞里看骁煜。
他已经被折磨得彻底地晕了过去。
我从角上摘下一片花瓣, 喂进他嘴里。
他将花瓣吞下,这片花瓣能解他的蛇蝎草之毒。
他英俊的脸颊染满鲜血和泥土,苦苦地哀求道:“你不如杀了朕。”
药人可不能轻易地死,若不然,还有那么多种未知的草药,找谁去试呢?
我声音冷漠:“我不会杀你,你的任务还没完成,我还有上百种草药要你来试。
“你别想着咬舌自尽,因为我会将你救活,让你继续给我试药。”
见他饿得抽搐,我将水壶里的水倒在泥土里,将几枚野果子丢在地上。
“渴了吗?饿了吗?那就快吃吧,晚了水可就要被土壤吸收了。”
我话落音,骁煜爬上前去,嘴巴去吃地上的野果子。
我自然不会给他什么好果子吃。
这果子酸涩无比,可以说是难以下咽,连狗都不吃。
可他却甘之如饴。
人渴到极致、饿到极致时,只要能充饥解渴,已经没有心思再去计较能不能下咽。
他吃完一枚野果子,又附身舔舐渗入土壤里的水。
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吃得满嘴是土,模样窘迫。
让我心情极度愉悦。
13
前世,我救了掉落悬崖的骁煜后,他留在翠林谷养了三个月的伤。
皇帝失踪,朝廷大乱。
锦贵妃的爹爹南丞相稳住朝堂,四处寻找皇帝的下落。
三月后,他出谷,依然稳坐皇位。
这一世,我算着时间,用各种毒草毒药折磨了骁煜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再次出现在山洞,打量着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骁煜。
他趴在地上,听见脚步声,直起头来望着我,眼神里已没了光芒:“汐瑶,你折磨够了,现在可以放了朕吗?”
我冷笑,反问:“放虎归山,再等你回来找我复仇?我可不会再像前世一样,那么蠢。”
骁煜叹气:“国不可一日无君,南丞相他最多只能把持朝政三个月。”
“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你不坐那皇位,自然有人来替你坐。”我说罢,掌心向上一扬。
两只人脸蛾从暗处飞过来,停在我指尖。
“去吧。”我对人脸蛾命道。
其中一只人脸蛾飞到骁煜的脸颊上,它慢慢地隐入他的脸颊。
我指尖的另外一只人脸蛾飞进我的脸颊。
片刻后,我的脸成了骁煜的模样。
这是最好的容颜复刻术。
我再摇身一变,原本窈窕的身姿变得如同骁煜一般高大修长。
现在的我,就是另外一个骁煜。
骁煜愣住:“汐瑶,你是女子,你要假扮朕称帝?”
我摇头:“不,我对皇位没有兴趣。
“我不过是用你的身份,去办一些事。
“你好好地待在此处,等我归来,再继续折磨你。”
我语落,一只黑鹰从暗处飞过来。
我命黑鹰:“盯着他,别让他死了。
“他快渴死时,就弄些水给他喝;他快饿死时,就衔些野果子来给他吃。总之,不能让他死。”
黑鹰开口说话:“汐瑶,你还是太善良。水和野果子就免了吧,哪能给他吃那么好?我的排泄物就不错。”
我朝黑鹰竖起了大拇指,夸赞道:“不错,你看着办便是。”
14
离开翠林谷,我又变回兽身,沿着东海的海岸线去往骁国。
途经望月崖时,我看见一男一女坐在悬崖畔下棋。
悬崖下的海面上,有一只小鲛人浮出水面。
夕阳洒在他们身上,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我渴了,停下来俯身在东海喝水。
男子和女子的对话被晚风传进我耳里。
“轻澜,你最近夜晚睡得很沉,怎么都摇不醒,若不是因为你还有呼吸,我差点以为你......”说话的男子名叫萧玄翊。
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个至少有千年修为的鲛妖。
被唤作轻澜的女子脸颊泛红,支支吾吾道:“我最近经常做梦,梦境如真的一般......”
萧玄翊追问:“什么梦?”
“没什么,不记得了。”沐轻澜明显地不想多说梦中的事,她转移话题,“下棋吧。”
我喝完水,正准备离去。
忽然嗅到了沐轻澜身上有一丝熟悉的气息。
我凝神感应。
是兰花妖,兰姝的气息。
那株兰花曾经长在我的兽角上百年,她除了蛊惑外,没有别的药用价值。
我嫌它占地方,将它从兽角上摘了下来,随手丢在东海悬崖畔,任她自生自灭。
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一只蝴蝶从远处飞来,停在我的兽角上。
它唧唧歪歪道:“药兽,给你说则秘闻,想听吗?”
“你说。”我赶路赶累了,有秘闻听,刚好可以停下来歇歇脚。
“兰花妖被那只鲛妖收了,妖灵被照妖镜炼化四十九个时辰,折射在沐轻澜身上,让她一介凡人从此有了强健的体魄,和不老的容颜。
“那只鲛妖还将兰花妖的花枝花瓣,绿叶和土壤制成颜料,用来作画,将沐轻澜画得栩栩如生。
“那卷沐轻澜的画像现在挂在夏国皇帝夏爅的书房里,每到深夜,他就能将画中的人唤醒。
“夏国那位皇帝,听说是个痴情种,登基三年都不曾纳过一妃半嫔,一心只爱着沐轻澜。
“原来,他看似孤单一人,实则以另外一种形式和沐轻澜相守了。
“沐轻澜可从画里出来,与他坐在皇宫高处看星星,赏月亮,饮酒作乐……”
“啧,这么神奇?”我听着蝴蝶的话,再望向悬崖上的沐轻澜。
大概明白了,为何她方才说到做梦时,会脸红不止。
原来不是做梦,是她睡着后,被夏国的皇帝唤醒了。
她每夜从画里走出来,出现在夏国皇帝面前。
后续的故事,我大概能猜个七七八八。
我又问:“千年鲛妖难道没发现?”
蝴蝶解释:“东海鲛族雄性比雌性多出一倍,一妻双夫乃常态,想必就算萧玄翊有所察觉,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来如此。
蝴蝶又说:“当初那株兰花刚修成人形时,本想杀害东海养珠人沐轻澜的爹爹,食他的血来提升修为。
“鲛妖从海底浮出,阻拦了兰花妖,从此约束她不可再害人。
“没想到她自己作死,哎~~我得去寻另外一株花来采蜜了,后会有期。”
蝴蝶说罢飞远,听完秘闻,我也该重新赶路了。
15
我以骁煜的身份入了宫。
前世我入宫,是被骁煜哄骗。
他说皇宫有许多病患患有疑难杂症,太医院的御医束手无策,他请我来一趟皇宫,救助那些病患。
我历来心善,就这样被他哄骗入宫,才有了后面发生的悲剧。
收起思绪,我看见南锦朝我怀里扑来。
她潸然泪下:“呜呜,陛下,您终于回来了,您失踪的这三个月来,臣妾茶饭不思,日夜盼着您归来。”
前世锦贵妃没少为难我。
他爹爹南丞相得了不治之症,还有一月就会病逝。
前世,是我将救命草药给她。
他爹爹服了我给的草药,药到病除,身子康健。
南锦入宫多年一直未曾怀上身孕,我好心地给她易孕草。
她服下易孕草后,很快地便怀上身孕。
她欢天喜地,却因为偶然间看见我化形后的绝色容貌,起了嫉妒之心。
她恩将仇报,请来江湖术士,顺着骁煜想要长生不老的心思,一步步地将我推入深渊。
我躲开南锦,态度冷漠:“朕看你面色红润,不像是思念朕的模样,这三个月,你在宫里好吃好喝,过得很滋润吧?”
锦贵妃怔住,脸红解释:“陛下,臣妾没有......”
“朕还有政务要处理,你退下吧。”我遣退锦贵妃。
锦贵妃不敢不从,失落退下。
朝政荒废了三个月,民心已乱,大臣们也都四分五裂,各自为政。
回到御书房后,我唤来侍卫,让他去打探林涧的下落。
侍卫很快地来报:“回禀陛下,林涧是镇国大将军林将军的儿子,林家本来都是武将,却因为林将军生来身子虚弱,从小在药罐子里长大,只能弃武修文,他如今是翰林院学士。”
翰林院学士乃是丞相的储备人才,将来会接替南丞相成为一国之相。
既然能当一国之相,想必也能当好一国之主。
我命道:“传朕旨意,让他进宫来见朕。”
“是,陛下。”侍卫告退。
过了一个时辰,林涧来御书房见我。
他朝我行礼:“微臣参见陛下,咳咳......”
“平身。”我打量着他,他说句话都咳,真是柔弱不能自理。
不过却一身正气,坦荡磊落。
很好,这是我给骁国挑选的新皇帝。
前世,林涧宁愿病死,都不愿意取我一滴血治病。
足以证明,他是个正人君子。
若他成为皇帝,必然会是个体恤百姓的贤君。
比起骁煜那个暴君来说,是百姓之福。
不过,前提是让他先拥有一个健康的体魄。
我拿出一枚赤红如血的果子递给他:“我从宫外回来,看见一枚圣果,你身体历来不好,那就赐给你吧。”
“不知臣哪里做得不对,请陛下明示。”林涧惶恐。
毕竟骁煜是出了名的暴君,突然赐他果子,林涧第一想法是毒果,皇帝要毒杀他。
“此果无毒,林爱卿无须多想,服下后对你身体有益。”我示意他现在就吃。
“谢陛下赏赐。”他接过野果,放入口中,嚼碎咽下。
16
林涧服用了我赐的果子后,面色红润。
他说话不咳了,走路健步如飞,从前的病态一扫而空。
他也终于意识到,我并非想赐死他。
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我对他说:“朕此行掉下悬崖,被一只药兽所救,朕方才是替药兽施药,积德行善。”
林涧眸光微动,询问:“那只药兽可还好?”
“它很好。”我又问,“对了,朕还要施一样药,朕自己不便,不知你可愿帮朕代劳?”
“陛下尽管吩咐。”林涧是个大智若愚的人,大概已经看穿我这具皮囊下,已非以前的骁煜。
可他并未拆穿。
我将一株草药递给他,吩咐道:“你将这枚草药拿去煎药,煎好后,送去给司膳局的送膳婢女翠珠服用。”
林涧犹豫:“陛下,让臣去您的后宫,恐怕不妥……”
“无妨,你尽可能低调些便可。”我说完,又叮嘱道,“切记药要你亲手煎,亲手喂,不可假手于人,另外,别让她知道是朕的旨意。”
“是,臣遵旨。”林涧应声,拿着草药退下。
前世这个时候,翠珠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能下床。
在皇宫,送膳宫女身份低微,拿不到珍贵的药材治病。
前世我救了她,这一世我依然要救她。
我假借林涧之手,一是为了撮合她和林涧,二来我不想她再存着向我报恩的心思。
皇帝的人选有了,还缺一个善良的皇后。
我让侍卫查过,林涧尚未成家,并无婚配。
京城的千金贵女们都知道他身体不好,活不了几年,都不愿意嫁给一个病秧子。
至于林涧和翠珠能不能擦出火花,那就要看他们自己的了。
翠珠喝下林涧喂的药后,身子康复了。
她对林涧很感激,林涧对翠珠亦惺惺相惜。
某日,我再宣林涧入宫议事。
这一次,我屏退左右,开门见山地和他说:“林涧,骁煜他回不来了,他膝下无子,你可愿意代替他坐这皇位,为百姓谋福?”
林涧愣住:“那您是谁?”
我摇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将来是谁。”
我缓缓道:“我权衡过,你若用林涧的身份来登基,那便是夺权篡位,这条路会很难走,若是出现差池,还会牵连你们林家。
“最好的法子是,你用骁煜的身份,坐他的皇位,可保万无一失。”
林涧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晃过神来,他走近,下意识地抚摸着我的头。
像是在抚摸一只兽。
这一幕很熟悉,我想起前世,他将我护送出城,在草丛里抚摸我的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前世他说:“若要用你的血才可以治病,我宁愿病死。快走吧,若不然围剿你的人该追上来了。”
他也想起了前世这一幕,他问我:“你是那只药兽吧?前世我被斩首后,你可平安地逃回山林?”
原来他也重生了,这样就更好了。
我告诉他:“我在逃回山林时,被骁煜下令射杀了,一尸两命。”
林涧捏紧拳头,愤怒道:“骁煜那个暴君,他怎么忍心?”
“他滥杀无辜,不配当皇帝。”我语气一顿,继续道,“林涧,朕将这皇位传给你,你可愿接手这重担?”
林涧思索片刻,抱拳应道:“暴君把持朝政,骁国百姓明不聊生,林某愿为民请命,代替骁煜当一位明君。”
“好,既然你愿意,那朕便告诉你朕的计划。三日后,朕会带大臣们去狩猎,届时……”我向林涧说出我的计划。
林涧一一地颔首记下。
三日后,天子带大臣们去皇家围场狩猎。
林涧和翠珠都去了。
在狩猎途中,林涧不慎坠落悬崖。
从此世间再无林涧,他以骁煜的身份,坐上了皇位。
我用人脸飞蛾将他复刻成骁煜的模样,外人完全看不出来。
每当夜深人静,他想要变回自己的模样时,只要捏捏脸颊,人脸飞蛾飞出来,他可短暂地变回自己的模样。
他接任皇位后,我便离开了皇宫。
后来听说,他封了翠珠为皇后。
夜深人静时,他在翠珠面前露出本来面貌。
翠珠明白他是林涧,只是对外换了一副皮囊。
翠珠帮他保守着这个秘密。
林涧宅心仁厚,翠珠善良敦厚。
帝后同心,励精图治,从此骁国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朝中以南丞相为首的大臣觉得皇帝失踪回宫后,性情大变。
南丞相和锦贵妃找来江湖术士,想要密谋大事。
不过林涧早一步夺去了南丞相的乌纱帽,让他告老还乡,还将锦贵妃打入冷宫。
南丞相和锦贵妃这些年狐假虎威,南丞相草菅人命,搜刮民脂民膏。
锦贵妃动辄打杀宫女,手上染满鲜血。
这一世,南丞相没了我的药,一个月后病死在返老还乡的路上。
锦贵妃在冷宫郁郁寡欢,三年后上吊自尽。
前世给骁煜出谋划策的那位江湖术士,也因为妖言惑众被斩首示众。
17
我回到翠林谷。
黑鹰将骁煜照顾得很好,没有让他饿死。
听黑鹰说,骁煜吃不习惯它的排泄物,不过它有的是法子让他吃。
我再去看骁煜的时候,他已经落魄到连乞丐都不如。
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沧桑:“汐瑶,你将朕的江山如何了?”
我答道:“你的江山好得很,不过,已经换人坐皇位了。
“他当皇帝当得比你好,你就放心吧。”
骁煜叹气,他询问:“是林涧吧?”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是谁都与他无关了。
此后,他将再也走不出这个山洞。
我继续研究草药,将一些毒性未知的草药给骁煜试药。
我日复一日地折磨着他, 榨干他最后一滴价值, 唯独不让他死。
我每半年都会化作人形去人界施一次药。
若是去骁国,林涧会派皇家禁军来保护我。
他也会亲自带着翠珠, 换上平民穿的衣衫来帮我施药。
这世间, 多的是生病买不起药的穷苦人家,也有许多得了疑难杂症治不好,受病痛苦苦折磨的病患。
作为药兽,我依然保持着一颗善良之心,助人为乐之心。
人有善亦有恶, 不能一概而论。
我曾经在恶人身上吃过亏, 却也还是不妨碍我用赤诚之心对待善良之人。
每次施完药, 百姓们会自发地将我送出城。
他们站在城门处向我挥手, 用充满感激的眼神目送我远去。
我折磨了骁煜百年。
这一世他没有服用兽角,活不到百岁。
他原本仅有五十年的寿命。
这天地间生长着很多天灵地宝,其实不食用药兽的兽角,也有许多长寿的法子。
例如食用延寿草, 一片叶子可以延寿十年。
在骁煜五十岁, 快要死的时候,我的兽角上长出了延寿草。
我将一片叶子喂进他嘴里, 他又多了十年寿命。
可这对他来说,并非好事。
他日日被我折磨,多活一日,就多承受一日的煎熬。
死对他来说,才是解脱。
他对我说得最多的话便是:“汐瑶, 让我去死吧。”
他后悔当初从我兽角上抢食还魂草。
他一心求死, 可我却不许他死。
我要让他活着, 痛苦地活着。
每当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死的时候,我又给他服下一片延寿草的叶子。
十年又十年, 直至他百岁。
被我囚禁的这近八十年里,他尝遍了人间的辛酸与耻辱。
你看,长寿并非好事。
人的寿命几十载,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活得有价值比活得久更有意义。
百年后, 我不再给骁煜喂延寿草,他终于闭上眼睛。
我将他的尸体用一把火烧了,看着那张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 在火焰中慢慢地化作灰烬。
我的恨消散, 他的魂魄或许可以去转世投胎了。
我在山林间奔跑, 仰头望向苍穹。
两只凰鸟在碧海蓝天中翱翔,那是双生凰鸟。
后来某日,我去江国施药。
我听闻江国皇帝有两位皇后, 她们是孪生姐妹,亦是双生凰鸟。
皇帝为民祈福那日,天降异象。
两只凰鸟一只坠落, 一只腾飞。
国师断言,坠落的那只凰鸟将会为江国带来不幸。
妹妹被下令斩杀,尸体于熊熊烈火中燃烧。
姐姐稳坐凤位,她掩面而笑:“江国有本宫一位皇后就够了。”
凰鸟本该翱翔于九天, 不该被囚禁在皇宫那座囚笼。
就如同我们药兽,除了施药救人,更应该自由奔跑于翠林间。
- 完 -
曼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