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漂路人甲上综艺,只为向顶级导演复仇
横漂路人甲上综艺,只为向顶级导演复仇
横漂十年,一事无成,却在心中种下复仇的种子。
要让那个人跪在我面前哭!
他是多次在国际获奖的顶级导演,我是默默无闻的无名演员。
为了报复,我去了他做导师的热门综艺《演员的修养》,却没想到……
01
在横店漂了十年,自我介绍的时候,依然不好意思说我是演员,只说,我是河北邢台来的农民,我叫冯二宝。
这样至少能让我有机会,获得一个农民的角色。
我扛着锄头,穿着大棉袄,在7月的大太阳下来回跑了三十几趟,全身已经湿透。盒饭里有只苍蝇,也在热饭里闷个半死,我把它夹起来,翅膀还在阳光下抖动。
我觉得我和它很像。
吃了十分钟的饭,我把手机看了十次。
我在等一个电话。
三天前,我仗着胆子大,闯进了马奇的房间,将肩上的一袋米卸下来,要送给他。他觉得挺新鲜,送来的居然不是美色,不是钞票,却是一袋米?
「你逗我玩呢?」
「马爷,这是今年秋收,我老娘,花了三天三夜挑选出来的最饱满的米粒,老娘有白内障,眼睛都快瞎了。我知道,你也是河北人,好久没尝一口这家乡的米了吧?」
我看着他,他不耐烦地转开了眼睛。
「放下吧。」
我恭恭敬敬地退了出来,心里念叨着。
「程清扬,程清扬,上帝保佑。」
程清扬是谁?26岁就拿了国际电影节金椰奖的大导演,如今58岁的他,已经捧红无数明星大导。
人称,国内影坛的「教父」。
我怎么会不知道,就算是做群演,我也没机会进他的剧组。
群头跟我说得很明白,程清扬的片子里,就算是只苍蝇,那也是苍蝇里最拔尖的。
像我这样没学历,没外形,年纪不小,连普通话都说不溜的底层横漂,哪有半点机会?
我只能赌一把。
所以我越过群头,闯进了程清扬剧组选角副导演马奇的房间。
在我将盒饭里最后一滴油舔干净时,电话响了。
我在程清扬的电影里拿到了一个角色。
或许是真的同情我这个老乡,我用那袋大米换来了三句词的太监角色,而那袋米是我用身上仅剩的50块钱,在街角小卖部买的普通的米。
我一路轻飘飘地回到出租屋,大冬正在煮面,一屋子热气。
大冬盛好一碗面递给我,白花花的没有任何颜色,他说酱油用完了。
「买十瓶酱油回来囤着!」
「切。」
「我要演程清扬的电影了!」
他不屑地笑了笑。
「不就是三句词的太监吗?能真的改变你的命?」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我不想听。
拍戏那天天气很好,光线也很好。
我想跟马奇打个招呼,但他跑来跑去,根本没机会。
化好妆,等了五个小时,主演来了,准备开机。
直到开机前一刻,我也没见到程清扬。
这时,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跑来跟我说,我的角色被调整为没有台词的尸体。然后,所有人就位,actio!
我这才看到程清扬坐到监视器前面,然后我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
女主角NG了很多次,程清扬一直说「不对」,但没说哪里不对,现场也没有一个人敢问。只知道他说「不对」,全场所有人,灯光、摄影、演员,就必须重来一次。
我没心情关心女主角的演技,我在想我该怎么办。
想着想着,在女主角说到关键台词「人是我杀的」时,我这个「尸体」睁开了眼睛。
卡!
程清扬放下对讲机冲了过来,我看到女主角的睫毛在不安地抖动,她不知道程清扬这怒气是冲我来的。
想到这里,我竟然有些得意。
可我没想到,程清扬冲到了马奇面前,脆生生地给了他一巴掌,指着我骂起来。
「这就是你给我找的人?!你就是狗!是狗你知道吗!」
我没想到片子拍得那么隽永典雅的程清扬,说话是这么一个风格。
我深呼吸一口,捏紧拳头走上前去。
「程导,你别怪马导,我是故意睁眼的。」
话一出口,全场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了我身上,我做了十年群演,还是头一次被这么多人注视着。
程清扬缓缓转过头,看向我。
他的衬衣领子歪着,个子比电视里还矮小,但他看向我的时候,就像一座山压了过来。
「尸体睁眼,能成为作品的槽点,网友喷一喷片子就能登上热搜,票房大卖。」
我尽量口齿清晰地说出这句话,期待这出其不意的一招,会让程清扬对我刮目相看。
他盯着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现场的氛围却更紧张了,马奇的额头成了瀑布,一直在往下流水。
程清扬笑岔了气,好不容易停下来,他亲昵地搂过马奇,问道。
「你到底从哪找出这么一坨屎来?」
马奇看向我,哆嗦着嗓子。
「还不快滚!」
我穿着太监的长袍,跑了两步就摔倒了,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
「一坨屎也想演戏!」
是程清扬的声音。
第二天,马奇找到我,上来就往我胸口揣了一脚。
「你可真行!害我也进了程导的黑名单!你那米是小卖部买的吧?」
我不好意思地低头,马奇揪住我的领子。
「别再让我看到你!看一次打一次!」
02
我成了群演中的话题人物,走到哪都有人对我指指点点,一脸看笑话的表情。
我不在乎。
冷眼和嘲讽我见多了,但我受不了程清扬说的那些话,每个字都像砸在我心上的铁砣,把我的心砸得血肉模糊。
从小我就知道,像父母那样种地肯定没前途,读书呢,常年稳居班级倒数第一的我,根本不是那块料。
没有人对我抱有期望,但我对自己抱有期望。
我看不懂电影,只知道演员很挣钱。
我的河北老乡朱米强,因为出演了程清扬的电影《三千弱水》,从打工仔摇身一变,成了家喻户晓的电影明星。在北京买了大别墅,娶了漂亮媳妇。
这个朱米强长得那么丑,放在农村,连媳妇都娶不到!怎么也能演戏了?
我不服气。
17岁,我一个人来到横店,渴望着一夜成名。没想到一漂就到了27岁,渴望仍然是个渴望。
我躺在上铺回想我这失败的十年,大冬在下铺收拾行李,锅碗瓢盆碰在一起,都是梦碎的声音。
大冬已经决定,离开横店,回老家做艺考老师。
他电影学院毕业,科班出身,却和我一样,迟迟没有出头,一熬就到了30岁。
他说做艺考老师一个月,比他在横店一年挣得都多。
他父母都是省会城市的公务员,家里早给他准备好了房子车子,就等他回家结婚安定下来。
我在车站和大冬告别,走之前他帮我交了三个月房租,还一反常态对我说了些鼓励的话。
「别学我,坚持下去。」
他越这样说,我越心慌。抬头看了看天,天是铁青色的,让人很想哭。
回到出租屋,我整个人散了架,肚子很饿却不想做饭。
给马奇买了那袋米后,我已经身无分文。
连大冬这样学历、外形、演技、家境都比我好的人,也放弃演员这条路了,我再苦撑下去,会有结果吗?
事实上,上个月家里就给我来电话,说我妈查出淋巴癌,急需一笔钱做手术。
给马导送米,在片场耍宝,都是因为我想最后赌一把,但我赌输了。
我看了看床边墙上的海报,那是我最喜欢的演员花琳。
我将海报撕了下来。
愿赌服输,当初为了钱来横漂,现在我决定为了钱,结束横漂。
我来到北京,改行做了外卖员。虽然辛苦,但每个月能固定给家里寄点钱。
我娘觉得我终于不异想天开了,很为我高兴,病也因此有所好转。
而我每天唯一的娱乐,便是在送外卖的间隙,靠在电动车上用手机看《演员的修养》。
这是一档演技类综艺节目。
演员们在四位导师的指导下,现场演绎经典影视剧片段,由观众、专业评审和导师来决定演员该晋级还是淘汰,最终角逐出年度最佳演员。
一开始关注这个节目,是因为花琳要参加。
但我没想到的是,四位导师其中的一位,却是程清扬。
再透过屏幕看他,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那天我接到一个外卖订单,几十份盒饭。去了才知道,是《演员的修养》节目组订的。
我提着外卖箱,好奇地张望四周,只见一扇大门裂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
我实在好奇,偷偷溜了进去,正看到布着景打着灯的片场中央,程清扬尖着嗓子在骂一个女演员。
那个女演员不是别人,正是我一直视为女神的花琳!
03
花琳17岁出演电影《天空》,靠着盲女的角色,一举拿下柏林电影节影后。此后,她的演艺事业一直顺风顺水,但就在三年前,她却被狗仔爆料,和已有家庭的娱乐圈公认好男人罗周轩,举止亲密地走进酒店,三天三夜没有出来……
一时间,「三天三夜」成了网络热词,花琳被戏称为「三夜门」女主角。
这之后,花琳的演艺事业一蹶不振,陷入低谷。
来到《演员的修养》,花琳在节目中洒泪,说她想重新做人,重新演戏。
35岁的她憔悴了不少,神情里不再有当年的意气风发,但眼神还和她演盲女的时候一样,清澈见底。
我喜欢的就是她这种眼神。
「臭婊子!脏婊子!烂婊子!」
程清扬的不堪入耳的骂声将我拉回现实,我不忍心听他再骂下去,故意碰倒了一个灯架。
哗——片场安静下来,所有人转头看向我,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横店片场那一天。
同样的注视下,同样的颤栗从我脚底窜到头顶。
程清扬深呼吸一口,轻轻问了句:这又是谁?
呵,他果然是不记得我了。
死一般的静默中,花琳擦了擦泪望着我。
我想在她面前做个男人。
我清了清嗓子,用尽丹田里的气,吼出一句。
「送外卖的。」
说着,我指了指自己的工作服。
「谁点的餐?」
现场无人敢应。
「谁他妈的点的餐?」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孩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带着哭腔说道,「程导,大伙午饭就没吃,这会都饿了,所以……」
程清扬瞪着双眼,已经气到头发丝都在颤抖,这时候谁要是碰他一下,他能原地爆炸。
「要吃饭是吧!好!把盒饭拿过来!快!」
程清扬指着片场中央用于布景的大木桌。
我僵着腿走了过去。
「打开!」程清扬命令道。
我拆开外卖包装,将饭菜都打开来。花琳木然地站在一旁,一步也不敢挪动。
「今天一场戏都没拍明白,你们就想吃饭?!告诉你们,这些饭,谁都不能动!除了他!」
程清扬抬手指着我,我不争气地抖了抖。
「你,把这些都吃喽,一粒米,一滴油都不能剩!」
我愣着,还没反应过来,程清扬便不由分说地将我拖了过去,一把把我的脸摁进盒饭里。
那一刻,程清扬就是一只见人就咬的疯狗。
也许是因为在横店发生的事,那种恐惧的阴影还笼罩着我,我感觉全身都软了,根本无力挣扎。
「吃!狗娘养的!」
我脑子一片空白,竟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灯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就半眯着眼睛。
一次次干呕,一次次吞咽。他们注视着我,眼神中透出不忍。这时,程清扬一把揪住花琳的头发,将她扯了过来。
「好好看着!」
花琳盯着我,眼中含着泪,却不敢侧过脸去。
她的眼神,让我作为男人的自尊,彻底崩塌了。
想起我葬送的十年时光,再看看程清扬的脸,那肆无忌惮的高傲让我恶心,面对这个目中无人的人,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复仇!我要复仇!我要亲眼看到你跪在我脚下哭!
04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那些盒饭的,只记得在卫生间狂吐的时候,听到两个人在说保洁阿姨辞职了,片场脏得不成样子。
复仇的第一步,是应聘保洁员,我很轻易地成功了。
上班第一天,我没有看到程清扬的影子,却无意中撞见莫菲在卫生间呕吐。
莫菲,上半年的票房冠军电影《青春如歌》中的女主角,才18岁,也不知是怎么得到这个机会的。
此后,这样的情况又发生了几次,我还在莫菲的休息室外,听到她和一个男人的争执声。
我不得不推想,莫菲这是孕吐,而那个男人,不想负责。
但我没什么心情去管莫菲的八卦,因为我发现,演员们在孤立花琳。
我常看到她一个人坐在一旁吃饭,喝水,排戏的时候,也总被其他演员晾在一旁。
只有另一个大龄女演员陈斯斯对花琳照顾有加,可是录节目的时候,她们却打了起来。
录制现场,主持人宣布规则,被评为甲级的演员,有权挑选被评为丙级的演员进入自己的剧组。
现场没有一个甲级演员选择被评为丙级的花琳。
只有陈斯斯抛出橄榄枝,邀请花琳加入自己的剧组。
陈斯斯笑着,花琳的脸却绿了。
因为陈斯斯拿到的剧本叫做《风轻云淡》,讲述的是一位演艺明星破坏恩爱夫妻婚姻的故事,而她邀请花琳扮演的,正是小三这个角色。
这不是刻意要将花琳的那段不堪过往,在全国观众面前,旧事重提吗?!
录制现场的观众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发出哄笑声。
花琳蹭地一下站起来,冲到陈斯斯面前,两人扭打起来,一时间现场一片混乱。
只有程清扬始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眯着眼睛,似笑非笑,仿佛一切都跟他无关。
突然,闷闷的一声,不知是谁撞倒了莫菲,一滩血从她裙底流出,染红了白色的地毯,所有人都呆住了。
一直稳如泰山的程清扬嗖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身体前倾,双手悬在空中,眼袋抖动着,嘴唇微张着,想要说什么,又不能说什么的样子。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样慌张。
近期在节目中,程清扬力排众议屡屡替莫菲说话,在莫菲连台词都忘记的情况下,程清扬仍然破例给她发了直接通关的晋级卡。
直觉让我怀疑,莫菲怀孕的事,程清扬脱不了干系……
也许,我的机会来了。
05
「花琳拒演《风轻云淡》」「花琳或退出《演员的修养》」等话题登上微博热搜,莫菲住进了医院。
我则开始了复仇。
程清扬身边带着三四个黑西服银领带的保镖,又有两个助理围着他转,平时想靠近他,是很困难的。
但他会一个人走到角落去抽烟。
他有个偏爱的角落,那里摆着一盆绿植,他习惯直接把烟灰弹在植物的叶子上。
我借着打扫做掩护,偷偷在叶子的背面,黏了窃听器。然后我藏到二楼的马道上,远远观察着楼下。
也就等了十几分钟,就看到程清扬低着头从布景区出来,径直走向了那盆绿植。
他看了看四周,无人,这才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平时他的大部分电话,都是助理来处理的。能让他独自一人时主动联系的人,肯定很亲密,或者,很私密。
我的心怦怦直跳。耳机里,程清扬只说了一声「喂」,便突然住了口,缓缓地弯下腰,一边观察起那盆绿植,一边说,「我待会和你说。」
他抚摸起一片绿叶,接着,他将叶片翻了个面,然后,窃听器的信号断了,只见他的指尖捏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物件,竟将我的窃听器找了出来!
我知道破解窃听器就能查到我的电话,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两小时后,程清扬的助理找到我,将我直接带到了程清扬的车上。
程清扬坐在后排,低着头,半张脸埋在阴影中,手里把玩着那枚窃听器。
第一次和他离得这样近,我反倒不害怕,因为我没什么可输的了。尊严,钱,名声,我都没有。
和我比起来,怕输的是他。
「我每天站在那盆草旁边抽烟,它的每片叶子,叶子上的每条纹路,我都记在脑子里了。所以那天,我立即发现,有一片叶子下垂的弧度变了,我蹲下看,呵,没想到,真找出这么个脏东西。」
果然是顶级导演,这样的观察力,常人少见,我不得不服。
我突然想起程清扬拍的悬疑片《偷窥》,主角的观察力细致入微,并最终靠这点技能,发现了凶手。
程清扬轻轻地将窃听器扔出车窗外,没有看我。
「你是谁的人?说清楚,我不怪你。」
他侧过头,笑着看向我,还是没认出我是谁。
我想了想,回答说,「陈斯斯。」
第二天,我被保洁部开除了。
一身疲惫地回到出租屋,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这才知道,我娘已经昏迷了两天,我爹怕我担心,没告诉我。
「不行,必须把我娘接到北京做手术!」
「钱怎么办,要10万块呢!」
「我来想办法。」
躺在我那不到一米宽的床上,我想不出什么办法。只能打开手机,观看《演员的修养》最新一期。
果然,节目中,程清扬对陈斯斯百般刁难起来。
先是安排她演一个人设平平无奇,戏份少得可怜的边缘角色。
接着又在彩排时无情摧毁她的信心,反复强调她演戏「没天赋」。
最后在作品搬上舞台时,细致地点评了所有参演艺人,却一个字都没提陈斯斯。
当他想消灭一个人,你甚至听不到一点哭声,看不到一滴鲜血。
陈斯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淘汰了,没有任何话题,没有任何争议。
她永远不会想到,这全都拜我所赐。
我想此刻看着屏幕笑的,除了我,还有花琳吧。也算是我对藏在心中近二十年的女神,一点点卑微的献礼。
复仇的快感像毒瘾一样袭击了我,我重新燃起了对付程清扬的斗志,更重要的是,我还非常需要钱。
06
我决定从莫菲入手。
她摔倒后住到哪家医院,从网上各种八卦消息中不难搜出,但具体是哪间病房,如何接近,这就不好说了。
可是好巧不巧,莫菲住的那家医院,我曾听大冬说起过。
大冬在横店的时候,一直有个异地恋女友,叫蒙蒙,就在那家医院当护士,来横店,我们还一起喝过酒。后来,大冬不想耽误人家,提了分手,此后我就再没见过。
我给大冬打了个电话。
「我想联系下蒙蒙,别问我为什么。」
他给了我一个号码。
「还需要什么,你尽管开口。」
然后,蒙蒙帮我查到了莫菲的病房。
「白天,莫菲是谢绝一切访客的,但有个男人,偶尔会在午夜来看她,停留时间很短,每次最多十分钟。」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戴着口罩墨镜,看不出。」
「是不是很瘦小?」
「好像是。」
我想起程清扬的《偷窥》中,凶手爬进排气管道,通过通风口偷窥女主。我照猫画虎,还真找到了莫菲病房的通风口。
每天晚上,我爬进排气管道里,像老鼠一样潜伏着。
终于,第三个晚上,程清扬来了。
他们俩吵了一架。
程清扬让莫菲退赛,把孩子生下来,莫菲不情愿。
这和我预料的剧情不太一样。程清扬有自己的家庭,原以为会是他希望莫菲把孩子打掉,没想到……更奇怪的是,程清扬对莫菲说,「你放心,我和小霜会好好照顾孩子的。」
「小霜」应该是程清扬的妻子蔡小霜。财团大佬,行事泼辣,快人快语。
小道消息称,她是出了名的醋坛子,把程清扬管得很紧。这样的蔡小霜,怎么可能和丈夫一起照顾小三的孩子?
想不通。
无论如何,我用手机拍下的这一切,已经足够要挟程清扬了。
我认得程清扬的车,在停车场堵住了他,给他看了我拍的视频。他的样子就像只淋湿的乌鸦,身体僵着,胳膊肘别扭地拐向外侧。
这个像铁一样无情的男人,终于展现出了软弱的一面。
「多少钱?」
「10万。」
他很无语,仿佛在想,就这么点?
「但我还有一个条件,我要上《演员的修养》。」
程清扬盯着我,瞳孔慢慢放大,渐渐露出惊讶。
「是你?!」
他终于想起我了。
07
莫菲最终对外公布退赛,理由是,因排练造成身体受伤。
接着,在程清扬的安排下,我作为莫菲退赛的候补演员,参加了《演员的修养》。
演员们各自猜测着我的背景,节目组则很欢迎我的加入。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没有经纪公司,没有综艺经验,微博粉丝不到500,除了跑龙套,没有演过任何正经角色的演员。
这可笑的履历,能给节目带来不少话题。为此,节目组给我安排了作为候补演员的「进组表演」。
我需要自己选择剧本,自己排练,然后在现场一镜到底的情况下,向四位导师展示我的演技。
我选择了我看的第一部程清扬的电影,《三千弱水》,扮演当年朱米强扮演的角色,一个过年回村相亲的农民工。
我把台词记得很熟,上场后却全忘了,我浑身哆嗦,说话结结巴巴,不成个句子,引发了现场观众的一阵阵哄笑。
主持人让特约嘉宾黎思甜老师点评我的演技,他撇撇嘴,说,「你这是要我给盲人测视力。」
最终,没有一个导师为我举牌,我看向程清扬,他垂了垂眼,缓缓靠近麦克风。
「我想选择冯二宝。」
现场一片哗然,其他三位导师都很诧异。程清扬还是稳如泰山,和他发起疯来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给出的理由很简单,那就是,他程清扬,觉得我冯二宝,有潜力。
「有潜力」三个字,让现场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思索,都在费劲地揣测,程清扬到底从哪里看出这个人有潜力的。
晚上,大冬给我打来电话,问我怎么上的这个节目。我不好细说,转移话题问他最近过的怎么样。
「挺好的,我不做演员后,我妈的痛苦少了很多。」
听他这样说,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我把我妈接来了北京,手术已经预约好,一切都很顺利。
没想到这时却收到消息,程清扬安排我在下一场竞演中,扮演一位智障人士。
正常人我都演不好,何况是这种高难度角色?这不是故意整我吗?
08
排戏时,一个吃饺子的镜头,程清扬让我过了几十遍,仍然不满意。
现场所有人都要因为我的不专业,而熬夜加班。压力像水一样灌入了整个片场,就快将我淹死。
程清扬从监视器后面跳起来,骂骂咧咧地冲到我面前,拎着我的领子就往外拖,其他人不敢拦也不敢管。
我不争气地发着抖,被他关进杂物间里。
「不找到角色的感觉你别出来!」
啪!他关上了铁门。
这时,一股尿意涌了起来,我砸门,要求去卫生间,根本没人理我,焦急与愤怒中,尿液竟然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染湿了裤子……
我知道,这是程清扬的报复。他虽然和我交易,让我登上舞台,但我明白,只要我行差踏错一步,他就会反过来咬我一口,咬到我血肉模糊……
我只能苦练。
第二天一早,铁门打开,程清扬递给我一袋饺子。
「演一个。」
我刚吃了一口饺子,程清扬就关上了大门。
「不行,再练!」
如此反复几次,直到就要进行演出前的最后彩排时,他才放我出来。这期间我一滴水都没喝,不得不在杂物间里大小便。
出了杂物间,我才有了和其他演员对戏的资格。
这些人都非常认真。
陈斯斯主动申请来节目无偿助演,被程清扬骂完了祖宗十八代的她,不但没有放弃,反而是变本加厉地苦练,为了调动情绪演好哭戏,她一遍又一遍地看自己儿子入殡的视频。
更让我惊讶的是,花琳打扮一新回到现场,决定接受《风轻云淡》那个小三的角色。
而今年58岁的程清扬,和我们一起熬了三个大夜……
想想我自己,在做演员这条路上到底做了什么?
耍小聪明,搞关系,整天梦想着演大戏挣大钱,可是我花了多少时间去研究,如何成为一个好演员?
上台前,我藏到角落,从怀里摸出一瓶二锅头,仰头就要喝。突然,有人握住了我的手,是程清扬。
「你干什么?」
「紧张,壮胆。」
「你丢的脸还少吗?该习惯了吧!是个男人,你就给我清醒地上去!」
我看着他,较劲似的,顺手就将酒瓶子丢进了垃圾桶,转身往台上走,脚却开始打哆嗦。
「演砸了,他们看的是我的笑话,不是你的。」
身后传来这样的声音,心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那一瞬间碎了,一丝暖流渗透进碎片的缝隙。
程清扬,这是在宽我的心吗?
09
舞台上,跟我演对手戏的是从业二十余年的老演员陈三叶。他演父亲,我演儿子。
他将一碗饺子端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
不愧是老戏骨,他的眼神,立即让我想起了我爹。
面对那碗饺子,我抓住关禁闭时,尿失禁的感觉,试图不再去控制自己的身体。我想智障人士吃饺子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想控制,又控制不好自己的身体。
我按照这样的感觉,吃完了那碗饺子。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表现,给了陈三叶助力,他的眼中自然地溢出泪水,替我擦了擦嘴,将我拥入怀中……
台下,响起雷鸣般地掌声,我才恍然梦醒。
演完了?
几位导师都肯定了我的进步,一向毒舌的特约嘉宾黎思甜竟然也对我连用了三个褒义词。
「可爱,可敬,可期。」
看着坐在台下眯着眼似笑非笑的程清扬,我不知是该恨他,还是该感激他。
节目很快录制结束,还不到晚上10点,我裹紧外套赶向最晚一班地铁,不料,一辆英菲尼迪拦路停到了我身边,车窗摇下,却是花琳。
「我送你吧?」
她笑着,眼神清澈见底。
花琳的车里很香,我侧向车窗,不敢看她。
「恭喜啊,今天表现得不错。」
「谢谢。啊,我不是真觉得自己怎么样,我只是,哎呀,我说不好,谢谢,谢谢……」
我紧张得语无伦次,花琳笑了。
「程导真有眼光啊,一下就看出了你的潜力。」
我一怔,尴尬笑笑,试图转移话题。
「那个,之前我还以为,你不会回到这个舞台呢……」
我小心翼翼地看向她,生怕她生气,她却还是笑着。
「其实陈斯斯不是害了我,是帮了我。演小三,让我能有话题点,而演好小三,则会让大家对我刮目相看。」
我有些惊讶,她会这么想。
「拿你来说,人设很清晰,横漂路人甲。节目组给你设计的套路,是逆袭。程清扬选择你,是节目看点,也是他炫技的机会,所以他给你排戏,绝对会倾尽全力。」
她的分析让我对程清扬的那一丝丝好感,瞬间灰飞烟灭。
呵,原来如此。
我鼓起勇气看向花琳。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演员这个行当,你既得给自己加戏,也得有实力接住那台戏。小三的话题过了,该需要新的剧情,所以,我想和你这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走近一点。」
「什么意思?」
「你看后视镜,有个人猫在那里拍我们呢。」
我仔细瞧了瞧,果然看到一个穿着帽衫的男人,躲在石柱背后,手里端着相机。
「你这是……要和我炒CP?」
她伸出手掌。
「你很聪明。」
我茫然地握住了沉淀于心中十几年的女神的手,心里却感觉怪怪的。
10
「路人演员冯二宝深夜上花琳豪车」「《演员的修养》花琳疑似与同组队员有新恋情」等新闻充斥在各大网站娱乐头条。
与此同时,节目组告诉我们,新一轮竞演,将用抓阄的方式来给演员分配角色。
我抽中了经典言情剧《情深深雨蒙蒙》中的男主「书桓」,而花琳刚好就抽到了女主「依萍」。
这当然是节目组的「精心安排」。
一是拿我和花琳的绯闻说事,二是利用我演书桓的形象反差制造噱头。
我虽生得高大,五官却几无优点,扁鼻厚唇,配上一对三角眼,演言情剧男主,实在像个笑话。
「演砸了,他们看的是我的笑话,不是你的。」
我又想起程清扬这句话,突然对他心生依赖。不管是敌是友,我现在就是需要他。
我主动找到了程清扬。
「程导,书桓这个角色,我得靠你了。」
「那你就得全听我的。」
「没问题。」
这感觉就像是,在恳请一个人将我推向悬崖。
能不能在坠崖的过程中,触底反弹,凌空一飞,就看我的造化了。
但我万万没想到,程清扬对我的要求,却是让我和花琳,当着他的面,行床第之事。
「你变态!」
「花琳已经同意了。」
我睁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事实。
「想做演员?你能豁出一切吗?」
在我四周的四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全摆满了书。我赤着脚,盯着深红色地板上自己的影子,不敢抬头。
这是程清扬的书房。
在我对面站着的,是同样一丝不挂的花琳。
我们之间,铺着一张地毯。
不远处,深陷在墨绿色沙发中的程清扬,面无表情地戴上了老花镜。
「开始吧。」
明明是微凉的11月,我的汗却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我不能动,是花琳走向了我……
「这是一个人通往另一个人最快的方式。我不是旁观者,是迫害者,共同被我迫害过的你们,会产生一种别人无法替代的连结,这让你们不仅有共同的爱,更有共同的恨,达到远不是只凭外在形象,或是演技,就能做到的境界……」
「为了个综艺,至于吗?」
「只要是戏,都要全力以赴。」
他就像个世外高人在一旁传授心法,而我和花琳则成了男女双修的学徒。
11
《情深深雨濛濛》的演出顺利完成,但并没有人在意我的演技。
主持人的提问紧紧围绕我和花琳的绯闻,导师们更是调侃我俩假戏真做,就连黎思甜,也在他那张老脸上堆上八卦的笑,凑热闹点评了几句。
「见真情,见真意,见真心,好!」
很显然,大家的焦点都在我和花琳的绯闻上。
花琳大方地笑着,既不肯定,也不否认。
我却有些失落,独自走到程清扬常去的那个角落,面对着那盆绿植发呆,觉得一切有些荒诞。
这时,程清扬背着手走向我。
「你演得不错!」
只有他,关注到了我的演技。
一开始那种单纯的,直接的恨,现如今变成了一团无名的混沌,我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只觉得心里有句话,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
「我不该要挟你。」
「你也是为了给母亲治病吧。」
「你怎么知道?!」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却笑了。
「敢要挟我的人,我怎么可能不做个背调。不过,换做我是你,也会这样做的。」
这时,有人叫他,他抬步就要走。
「不过,你不可能是我,莫菲才18岁!潜规则?我不会下得去手!」
我看着他,说出了这句话。
他停住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扑哧一笑。
「你觉得我这样的人,需要潜规则吗?都是人凑上来,我躲都躲不及。我58岁啦,早玩够了。」
说完,程清扬转身就走。
看着他的背影,我陷入了混乱。
难道他和莫菲,不是我想的那种关系?
那么莫菲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12
我进入了决赛。
紧张的排练中,程清扬却突然失踪了。
节目组,包括他的助理,没有任何人能联系上他。
他没有关机,就是不接电话。
众人急成一锅粥,只有我猜到他可能去了哪……
我赶到莫菲的所在的医院,只见住院楼下黑压压地围满了人,一个身着白衣的女人站在没有护栏的天台上,不是别人,正是莫菲!
蒙蒙告诉我,程清扬夫妻也在天台上,莫菲要自杀,扬言只要夫妻两人靠近她,她就跳下来。
这是什么狗血场景?明天的微博肯定爆了。
我凝神细思,想到了排气通道。
此前为了抓住程清扬的把柄,我把这医院的管道研究的很透,没想到现在还能派上用场。
顺着通道爬上去,刚好就能从莫菲侧后方的排气口出来,那正是她的视野盲区。
我脱了鞋子,轻轻靠近,一把将她抱了下来。
程清扬松了口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是的,他跪在我面前哭了。
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境。
原来,莫菲是程清扬的私生女。
蔡小霜没有生育能力,虽然对这个私生女充满敌意,也只能出于传宗接代的考虑,接受莫菲和莫菲的孩子。
但没想到,莫菲因为年纪轻轻就要做单亲妈妈,又处处受蔡小霜制约与欺凌,整日郁郁寡欢,以至于发展到想要自杀的地步……
经过莫菲这一闹,蔡小霜的气焰没了,程清扬也妥协了。
夫妻俩放弃抱孙子的渴望,答应莫菲,让她将孩子打掉。
看女儿受了这么多苦,程清扬既自责,又恨,他恨那个让莫菲怀孕的男人,他想将他碎尸万段。
可是莫菲怎么都不愿意说出孩子的生父是谁。
我告诉程清扬,我曾听到莫菲在休息室和一个男人争吵,如果那个男人不是程清扬的话,就必然是孩子的生父了。
「这么说,这畜生就在《演员的修养》这群人里面?」
「恐怕是的。」
我凑到程清扬耳边,告诉他,我有办法找出那个男人,但需要他跟我回到节目组,写一个剧本……
13
程清扬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告诉众人,他要换剧本。
做到一半的置景得拆了重新搭,道具和服装得重新设计,演员得重新排练。
但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而时间只剩下两天了。
程清扬把自己关起来,花了一个小时,写了新的剧本。
剧本就叫《演员的修养》。
故事将背景放在30年代的上海,讲述刚满18岁的戏迷小茉莉,在剧场偶遇了一个戴着面具的神秘人。
两人从告白,到私定终身,神秘人都一直不愿意摘下面具。
理由是,他是个演员,让人看到他在生活中的脸后,就不会再信服他在舞台上所扮演的角色。
他只会在舞台上,脱下自己的面具。
一开始,小茉莉选择尊重神秘人的习惯,可当她意外怀孕后,神秘人还是不愿意摘下面具,对小茉莉坦诚以待。
小茉莉伤心至极。
为了找出神秘人是谁,她在神秘人的新剧开演前,将剧中的女主演绑架,自己顶替女主上了舞台,不但乱改台词,还处处利用台词表达她对神秘人的怨恨。
男演员们大多因这舞台上的突发状况而慌张,演得乱七八糟,不得不羞愧下台。只有还在角色中的神秘人,淡定地将戏演了下去……
最后,小茉莉在舞台上自刎,神秘人后悔莫及,终于放下自己的角色,承认了他的身份。
《演员的修养》得到了全场掌声。
演出结束后,受剧情触动的陈三叶主动找到了程清扬,承认是他和莫菲有私情,程清扬则照着他的脑门,一拳揍了上去……
角落里,陈清扬一个人站在那盆绿植旁抽烟,脸上挂着伤口。
我走到了他身边。
「你知道莫菲怎么会爱上年龄差距这么大的陈三叶,并且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愿意说出他来吗?」
「为什么?」
「因为缺乏父爱,她容易对老男人产生依赖。」
程清扬看了看我,没说话。
节目录制杀青,我没拿到冠军,短时间内的提升并不能让我和其他演员长时间的磨练相匹敌,但我却成了节目里公认的最具潜力演员,接到了四个嘉宾导演的新戏邀约。
这之后,莫菲宣布退出娱乐圈,去过18岁的她该过的简单日子。
程清扬对外承认了和莫菲的关系,舆论一片哗然。
大冬逃了婚,来北京找我,看样子会和蒙蒙复合。
我和花琳一齐向记者澄清了我们的关系。记者会结束后,在休息室,我鼓起勇气问她,能不能正式追求她,不为了炒作,而是真正的恋爱。她笑了笑,说,「你可以试试」。
私下里,程清扬请我吃了一顿饭。
「你母亲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下个月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
一时间,他不知该说什么,我也不知该说什么,气氛变得微妙。
他嚼了一口菜,又闷下一口酒。
「对不起。」
他看着我,眼袋垂得很厉害,像是沙皮狗。
我想起曾经看过一段他的采访,他傲慢地说过一句话。
「我从不说对不起,不管我对别人做了什么,我都有自己的道理,所以,我从不说对不起。」
我笑了笑。
「没关系。」
-完-
白眼
1、
我叫章炀,29岁,结婚近三年,就在2小时前,关于我妻子李静出轨的猜测成了事实。她挽着其他男人的手,故作苦恼地问LV和Chael的包哪个更好看,直到对方允诺都买时才展开笑颜。
真切看到这一幕,我仿佛被突然放完气的气球,布满被厌弃的褶皱。
两天前,因为我拆速冻水饺没将袋口剪整齐,准备「出差」的李静大发雷霆,将我数落一顿后摔门而出;以及这一年来李静频繁对我无端的厌嫌、不甚和谐甚至发展到没有的夫妻生活、她突然增加的出差次数……现在,一切都清晰有迹可循了。
将女儿棉棉哄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郁结地喝着酒吹着寒风,冻得瑟瑟发抖。小雪后,北京天寒地冻,老家60多度的粮食酒根本解不了寒,却刮得嗓子疼,一路灼烧到胃里。
夜景渐渐模糊起来,我鼻子泛起了酸。
2、
「出差」两天的李静到家时,我正在收拾去贵州的行李。
「你收拾行李做什么?」李静背着Chael经典款,她日思夜想了好久的包。
「出差。」我宿醉未消,瞥了她一眼,语气不耐又冷淡。
她看起来好像心情不错,没多和我计较,随意将包扔在沙发去抱棉棉。
我假装随口一问,「这包我怎么没见过?」
她亲了一口棉棉,面不改色道,「出差时和同事逛街买的仿货。怎么样?是不是看起来很真?」
撒谎已经如此淡定,谁知道她这一年对我撒了多少次谎!
「……很真。」
「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她在说我出差的事。
「你在意吗?」气愤之外又突然觉得委屈,这一年来,她从来都对我挑剔多于关心。「我也是昨天突然得到消息,没有不和你报备的意思。」
我们之间,我都是事事报备。这样一对比,我更觉得自己是跳梁小丑,活成了个笑话。
她看着我,我收拾行李,彼此沉默。
厨房里飘出了香味,我想起还炖着排骨,「我炖了排骨,应该马上就好了。」然后起身逃似的离开。
李静爱喝莲藕排骨汤,之前在小出租屋用电饭煲炖给她喝时,她开心得眼泪花都出来了,抱着我胡乱地又亲又抱。
我的妻子,十年前说仰慕我的才华,坚信我一定会出人头地,并在大学毕业后不顾一切陪我北漂。我们在十平米不到的合租房里合吃一桶泡面,透过紧闭的飘窗玻璃看北京被雾霾遮罩的天畅想未来,在一米五的床上紧拥取暖、亲吻……
现在,同甘共苦的感情断送在生活翻云覆雨的大手中。我却连直面背叛的勇气都没有。
3、
发现李静出轨是偶然。
前段时间老板工作室接了个剧本,大投入大制作,导演是国际上获过奖的知名导演。我仍旧是他的枪手,事成后我能拿到10万元。
昨天刚得到消息,我们提交的大纲和样张已经通过。心花怒放的老板当即转了我1万的预付。
项目很赶,投资方决定边写边拍。作为编剧之一的我要一起进组,但好在去贵州前能等到出差回来的李静。
昨天我还特地收拾了一番,打算简单准备一个烛光晚餐,给李静一个惊喜,借机让夫妻生活回温。谁知道惊喜没等到,实打实等来了一个惊吓。我去超市购买食材时看到她挽着一个男人说说笑笑。
我脚像是被胶粘住,又像是绑着千斤重的石头。我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耳朵里一阵轰鸣。我总觉得,只要我上前,李静会非常大方地和我介绍,「老公,这是我同事。」
他们越走越近,马上就要穿过人群,在最后我们之间只剩2个人时,我选择退到了一旁货架。
「LV经典款我想了好久了,可是Chael的那个也好好看,昨天张姐就背的那个……」李静苦恼的声音传到了我耳朵里。
「没事儿,宝宝你要喜欢咱一起买。」
「真的吗?那我……」
声音越来越远,我站在原地,不忍听他们接下来的对话,妻子出轨的晴天霹雳劈得我四肢发麻。
我认识那男的,李静公司后期开发组组长,月薪五六万。李静经常和我吐槽说他又胖又秃,脸上痘坑多得像月球表面。但每次都用艳羡的语气总结,「他刚首付70%买了套房,就在四环,足足200多平呢!」除开他自身赚得到钱外,家中经商,有家底。
而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编剧,买了一套六环外的一居室,公摊面积算进去勉强60平。首付是爸妈东拼西凑的,后续贷款加债务快200万,典型「负翁」。
天差地别。
4、
飞机是早上五点,我走的时候李静还抱着棉棉在睡梦中。
开门前我忍不住顿足看她。她睡颜恬静如月光,眼角多了些许被生活所磨的细纹。
昨天晚上我屡次想告诉她我已经知道她出轨的事,却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坐立难安。一直到她洗漱哄好棉棉躺下,我都没想清楚要不要挑明出轨这件事。
她可能根本不会承认,但她承认了我怎么办?
左右为难,最终我什么都没说。
李静扯了扯被子,叹息了一声继续熟睡。我停止纠结但还是憋着一口气,径直提起行李箱轻手轻脚地开门走了。
到达剧组时,现场一片忙碌,工作人员行色匆匆地来来回回。
现场正在拍摄电影开始的第一个场景:女孩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女演员脸上画好了被蹂躏后的妆,尽职地躺在地上扮演着死人。
「cut!!说了多少遍了,要憋气憋气,你肚子起伏露馅了!」导演气急败坏地开始吼了起来。女演员坐了起来一个劲儿地道歉,却又招来导演的一阵吼,「谁他妈叫你起来了,给我躺下去!」然后又对着人群大喊,「化妆过来给她补点妆!!」
化妆师急忙从人群里冲了出来,麻利地补着妆。
还没反应过来,老板就把我从人群中拉走了,他送我去落脚处,边走边叮嘱我让我少凑热闹。
拍摄场地外不到两公里就是宾馆。办理好入住一进房间,老板就坐床上和我说,「时间还早,先缓一缓。晚上投资方要过来,请大家吃饭,你和我一起去见见。」
我有些诧异,从他李代桃僵我第一个剧本开始,但凡名利相关的东西他都会暗戳戳地绕过我,独吞好处。今天突然搞这一出,我多少有些惊诧。但脑袋混沌的我已经不愿意多想,一口应了下来。
送走老板,我无力地躺在床上,觉得全身疲软。翻来覆去几次,还是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我又拿出了手机,打开「亲亲老婆」但聊天框,输入「我知道你出轨了,但我不想离婚。我们谈谈」。又觉得不合适,全部删除,再次输入「我们谈谈」。盯了屏幕半天,删删减减多次,我却始终不敢点「发送」,懊恼地扔掉手机打算闭眼睡觉。
辗转反侧快半小时,根本睡不着。
我终于忍不住给李静打了电话,几通过去她都没接。强压着心里的不安,我微信告知她已安全到达,并叮嘱她我不在的日子里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尽量每天晚上给她打视频。
十分钟后,她回了一个「好」字,并同我解释刚刚在忙,让我一个人在外地好好照顾自己。得到她确切的回复,我才松了一口气,打算补补瞌睡缓一缓。
我睡得不算太好,半梦半醒,惦念着棉棉,脑内播电影一样反复放着我和李静的过往,还有我碰见她出轨的那一幕。
「章炀,我们离婚吧。」
我猛然睁开眼睛惊坐起,浑身冷汗,后背衣服都被浸湿了,一个劲儿地大喘气。
好不容易缓过来,发现已经快五点,干脆起身去卫生间打算洗个澡联系老板去饭局。
5、
晚上的饭局定在一个五星级饭店。
投资方是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梳着大背头,西装革履,大家都叫他于总。
途中老板瞅准时机就上前敬酒,对方皮笑肉不笑但也算客气周到,「一切都要仰仗夏大编剧了。」
老板赔笑,「抬举抬举,都靠于总支持才能有我们一口饭吃。」
都是应酬场的老手,在场个个撑着笑脸阿谀奉承,妄想靠着一个饭局搭上金主。
于总对着扑上来的魑魅魍魉眼皮都不抬一下,眼睛一直在一个状况外的姑娘身上打转。饭局进行不到半小时,他直接问身边选角导演那是谁。
「就一个18线外的小演员,演死人的。她经纪人死乞白赖求了好久才把她塞进来的……没想到今天晚上也让她钻空子了。」选角导演怕得罪了大金主,语气忐忑又厌弃。
我仔细一看,果真是今天演死人的那个女演员。我写的本子我自己知道,她撑死2分钟的戏份,没资格进这种饭局的,看来经纪人真的费了不少心。
于总却笑了,怡然自得地抽着雪茄,「今年多大了?」
选角导演一听立马知道之前会错了意,谄媚地说,「刚满20。」然后放慢语速,讨好地笑着,「还是个处呢……」
于总满意地点了点头,抽了一口雪茄,「和她经纪人说,晚上冷,就别回宾馆了。」
我在一旁听得真真切切,自顾不暇使我麻木。
指不定人就指着这机会发达呢…
李静已经超过5小时没回我信息了。这让我焦躁不安,中途几次借故出去打电话,没人接,导致我完全无心应酬,光酒杯都碰倒不下五次。
饭局终于在冗长的喧闹中结束,回到宾馆差不多快1点,我魔障般再次拨了李静电话,意料之中没人接。
心里像悬着颗落不下的石头,七上八下地荡悠着,只要一闭眼就是李静和别的男人躺在一起的画面。一直到现在都联系不上她,这个画面已经完全占据了我大脑。
脑袋像是一团浆糊,粘稠艰难地运作着。但是酒精的原因,没几分钟我眼皮就重得抬不起来,径直睡着了。
第二天我醒了个大早,寻思着去街上找点吃的。
我又看到了那姑娘,她憔悴地坐在餐馆,一动不动,像被冻僵了。仿佛一夜被苦难磨透,那双灵动的眼睛没了光。
对于她的遭遇,我已经猜到了个大概。
我动了恻隐之心,忍不住坐了过去。
她吓得一抖,身体紧绷,戒备地看着我,眼眶里还有未干的泪花。
我没刻意看她,叫了声老板点单,让他给我加个煎蛋。想了想又开口,「加两个。给姑娘也加一个。」
她根本不打算理我,我也不强求,若无其事地在她面前嗦粉。
吃了快半碗后她像是终于被我感染了,迟缓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小口小口地。边吃边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声,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往碗里砸。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对她说,「天冷,多吃点,暖和。」
也有可能是对我自己说的。不知怎么的,剩下半碗米线吃起来又苦又涩。
6、
吃完饭,我同她一路回宾馆。在「我问她答」的过程中,我得知她叫绵绵,发音和我女儿一样。分别前,我忍不住叫了她一声,「要是不介意,之后可以经常一起吃饭。」
除了与女儿同名的原因,我们都是尝到生活苦头的弱者。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判断我的好坏。
我笑着说,「我真没其他意思……你不要多想。」又说,「我就在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
她点了点头没说一个字,径直上楼了。
快8点的时候李静打了通电话过来,电话里棉棉口齿不清地叫了几声爸爸。李静看起来好像有点憔悴,「别看她现在这么精神,昨天晚上又闹肚子发烧了,去了趟医院。中途手机没电,我也没顾得上。」
原来如此,我一时心里又被温暖充盈,和李静说,「静静,等这几个月过去就好了。」
棉棉奶呼呼地又叫了一声妈妈,李静眼里又带着以往的笑意和信任,「好好照顾自己。」她眼里的笑意和信任恍然让我昨日重现,她还是那个会因为一点甜头就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李静,用爱填满我们贫瘠的生活。
或许,我错怪她了?
一晃眼半个月过去了,除了每天没日没夜地赶剧本改剧本,剧组生活基本平静无起伏。这半个月的视频中李静基本天天都在家,这让我好受了许多,甚至为自己前期的怀疑而羞愧。
我开始琢磨那次的出轨场景,有没有可能那只是她的同事?他们互相信任且关系好到超越性别?真如她之前所言是一起拼单买的仿货?
这些自我揣测让我得到了安抚,甚至每天都充满干劲。我觉得只要我跑赢生活,我们的家又将成为一个平静的港口,躲过狂风暴雨的侵袭。
我在剧组多次偶遇绵绵,她除了演死人之外偶尔也演不露脸的小龙套。虽然工作很辛苦,但我能感觉到她享受这种为了未来努力付出的快乐。每次,我都会想到刚来北京时的李静,每天起早贪黑,遇到委屈抱着我哭一场后就闷头大睡,第二天又精神饱满地去上班。「炀炀,我不辛苦。我想和你有个很好的未来。」那个时候她还叫我「炀炀」,天真又浪漫。
最近我好像异常想念李静。
与此同时,我和绵绵渐渐熟络起来,得知我职业时她忍不住感叹,「好厉害啊!」眼神里满满的崇拜。
我不太好意思挠头,「厉害什么啊……」
「真的厉害!」
听她语气真诚,我也不再推脱心安理得地受着,心里满满被夸赞肯定的成就感。这种感觉很久没有了,棉棉出生后,李静说的最多的就是「写写写,也没见着写个花来。」
关系越发熟络后,我俩经常充当彼此的饭友。
在某次夜宵时我喝飘了,忍不住将多年不得志的郁结跟她吐了出来。
「所以现在这个故事,其实真正的编剧是你哦。」
我整个人软绵绵的,头重脚轻,恍惚地点点头。
「没关系,你总会成功的。」
恍惚中,我好像看到了说要养我的李静,她笑着和我说,「章炀,你总会成功的。」
我大着舌头喊了声「静静」便趴了下去。
7、
我那天晚上彻底喝断片了,当天上午宿醉还没消就被导演叫去开会,会上提出要给绵绵加戏。
「不需要多但一定要出彩的情节。」
我很清楚原因,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后面连续几天,绵绵都不在剧组。
那天,我和李静像往常一样通话,但我发现背景窗帘不是我家的,甚至在习惯时间之外洗漱了。心中警报瞬间拉满,脑袋嗡的医生胀痛到无法思考。下意识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她可能只是太累了,所以想早点洗漱……
直到她无意间抬手时,浴袍上露出酒店的logo。
这段时间我所以为的未来全部化作泡沫,砰砰全部爆掉。
一切落了空,心脏像被生生撕裂,刻骨地疼,疼得喘不过气。
「你在哪里呀,看起来不像我们家。」我觉得我腮帮子疼,不知道自己笑得够不够自然。
「最近张姐一个人在家,她害怕,叫我来陪她。」
太过明显的谎话,张姐家怎么会有酒店浴袍……明知她在撒谎,却拉扯着嘴角,「那你们要注意安全。」
「棉棉在吗?我想见见她。」
「额,她睡着了。明天吧。」
「好。」还是不甘心地加了一句,「我想你,老婆。」
在等待她回应的几秒钟,我像经历了一场随时倾家荡产的豪赌。
「我也想你,老公。」她说,甚至还笑了,但过于浮于表面。然后她打了个哈欠,「好困,先挂了吧?」
我脑海已经浮现挂断视频后她那边的发展,气恼得发抖,全身泛冷。
「好,晚安。」我还在继续笑,我从没发现我如此擅长强颜欢笑。
刚挂电话就听到了敲门声。
是绵绵,她神色郁悴,浑身发抖,看到我后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哥,为什么人生这么难?」
我侧身让她进屋坐,给她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
「人生总是这么难吗?」她握着茶杯,身体微颤恍惚地问我,「还是只是现在这么难?」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就在刚才,我老婆还穿着带着酒店标志的浴袍和我打完了视频。下午,我爸打电话告诉我二舅家的儿子出车祸了,重伤住院需要钱,欠的三万块要这两天还完。而我现在手上只有600不到的现金。
「但总得活着是不是……否则不就白受苦了?」我苦笑,又想到她加戏的事,「至少某些方面都在慢慢变好是不是,绵绵。」我双手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坚定地开导她。
她抬眼望着我,眼神很深,慢慢地倾吐着,「我最初觉得,我不怕苦,大不了演几年死人跑几年龙套,只要我努力一定会被人看到的。我总会成功的。可是吴哥说,这个圈子不等人,我要抓住一切机会快速地往上蹿,这样才有选择权才能成功……」
我退回坐在床沿,给自己点了根烟,默默地听她说。
「哥,你和嫂子一定很恩爱吧?」我不知道她哪来的这种错觉。
「她出轨了。」这是诉说也是李静出轨的定论,多日的美梦戛然而止,现实鲜血淋漓。
毫无疑问,李静的出轨是未结痂的伤口,我就是个受虐狂,撕开伤口舔着血,用深刻的疼痛来宣泄忿懑。
贵州的天比北京的干净,透过窗户还能看到星星,我又点了根烟。我转头对绵绵说,「所以丫头,不单单是你一个人,每个人都活得很难。」
谁知她扑过来紧紧抱住我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哥,都会过去的。」
我被她搞得啼笑皆非,这到底是谁安慰谁呢?
8、
那晚过后,绵绵突然开朗了起来。一有空就跟我屁股后面黏糊糊叫我哥,我恍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个粘人的小尾巴。如果没有「饭局」,她就约我一起去逛街,碰上第二天有场次还要拉着我一起对剧本……
在偏远的贵州小城,我们相互依靠着生活。
她会常常说一些不着边际却浪漫单纯的话,这种时候我很由衷地为她开心,因为这才是一个20岁女生该有的样子。
与此同时,二舅家的三万块我仍旧没着落。问老板预支也被他轻而易举地搪塞回来,李静那边也没多余的钱,她几乎负担了棉棉所有的生活开销,我也不好意思让她凑钱。
二舅的催债电话每天一通,每次都在电话里跟我哭惨。
我当然知道二舅也是情非得已,但是我现在实在没钱,我也被逼得紧。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绵绵敲开了我的门,递给我一张卡,「这里面有3万多块钱,哥你先拿去用。」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知道了我的窘境,她一个20岁的姑娘在外打拼不容易,谁知道她为了存这3万块钱吃了多少苦。想到这些,我连忙摆手拒绝,「不,这我怎么能收。」
看我拒绝她急得快哭出来,语无伦次解释道,「哥,你放心,这钱都是干净的……真的哥……」
我的心像被一根绵针狠狠扎了一下,对她的心疼和怜惜瞬间膨胀到快要撑破身体。
「我……不是那个意思,绵绵……」我的喉咙像被胶粘合又被强行撕开,带着黏糊的血液,嘶哑得可怕,「哥只是心疼你辛苦。」
确定我不是嫌弃她,她急忙将银行卡塞给我然后胡乱地摸了把脸上的泪水,「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哥你不要有压力。」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已经跑开了。
我拿着那张卡,明明那么薄,压在我心里却是千斤重。
9、
二舅家事情解决后,我像突然否极泰来。没过多久竟然有影视公司主动接洽我编写剧本,是个无脑恋爱小网剧,写完全部的钱差不多3万。
但好在题材简单,耗费不了什么精力,我就答应了。
不到一周,合同就签下来了,对方付了5千多预付款。而我也要在撰写电影剧本之外抽出时间开始理大纲写样张,日子更是过得没日没夜,作息颠倒。
我竟贪图这种开始忙碌过头的生活,这样我就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想李静出轨的事。我甚至天真以为,只要我不想,这些事就仿佛不存在。
签约网剧剧本的事我第一时间告诉了绵绵,她比我还激动,「真的吗,哥?」
「真的。」
「太好了!」她跳起来抱了我一下又松开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成功的!」
莫名其妙的,我心砰砰跳了一下,没多想我就开口道,「走,晚上请你吃大餐!想吃啥随便说。」
「我想吃东街那家羊肉米粉!」
「就这?别为哥省钱,一百多的还是请得起的!」我知道她体谅我,心里又酸又暖。
最终拗不过她,我和她去东街吃羊肉米粉,她却像在吃顶级大餐一样高兴。
我突然又想到了当时和李静刚来北京时,炸酱面都算大餐,她嘴角沾着酱,眯着眼满足地对我笑。
「我下周要回趟北京。你在这边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凡事长点心。」我看着她一个劲往自己碗里舀酸菜,模样憨态可掬。
她动作短暂地顿了一下,有些失落,「那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两三天就回来了。」
「哦。也对。」
「什么?」
「我差点忘了哥你在北京有个家……」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盼着哥没家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辩解时眼睛微瞪,圆圆的像狗眼睛,可爱得紧。
我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吃吧,吃完哥陪你去逛逛。」
10、
回北京买的是红眼航班,时间太赶加上当天暴雨天气起飞落地时间不确定,我索性就没告诉李静。
谁知当天晚上飞机准时起飞并且提前半小时落地。但紧赶慢赶,还是快凌晨3点才到家。我怕吵醒李静和女儿刻意放轻了动作。
打开门灯正准备换鞋,我发现鞋柜上多了一双陌生男鞋,棉棉的婴儿床被放置在客厅。
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我彳亍地往房间走,一路上都是散落的衣服,男女不分地搅裹在一起。我甚至能想到房间里面的战况。
心脏快要从喉咙跳出来。呼吸困难有些生理性恶心。终于走到房门,我揪着一颗心试探地拧动门把。
门开了。
灯亮起,李静浑身赤裸,和一个男人紧密相拥。眼睛不适应突然的光亮,迷迷糊糊地睁了眼。
起身时,我看到她浑身都是暧昧的痕迹。
「你怎么在这儿?!」看清站在房门口的我,李静迅速拉起被子遮住身体,旁边熟睡的男人也慢慢清醒。
「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我全身犯冷,牙齿咯咯作响,「你恶不恶心,棉棉还在旁边睡着呢!」
我转眼看那个男人,不是之前那个胖子组长。是个完全陌生的人,他竟优哉游哉地点了一根烟,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这彻底惹怒了我,直接冲进房间不由分说地向他挥拳。
「王八蛋!!你他妈真当老子没脾气啊?!偷人偷到我的地盘了!」我生气的不仅仅是李静偷人,而是她竟然在家偷人,而且还tm又换了一个新的对象!这不是我去贵州前看到的后期开发组组长。
野男人来不及反抗,被我打得嘴角流血。
一旁的李静反应过来后,衣服都顾不及穿上,手忙脚乱地过来拉我。
「章炀你冷静点!!」她白花花的胸上全是紫红色痕迹,两只在我眼前虚晃,场面有些怪诞讽刺。
这刺激得我下手更重了。我将那人拖到地上,骑在他身上往死里揍。
「章炀,够了!」李静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疯了一样将发狂的我拉开。大家都疯了。
她将那人扶起来,喊了声「杨粟」,「贴心」地问对方有没有事。
我气急败坏想给李静一巴掌,手扬过去时那个叫「杨粟」的野男人也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
我终究还是没忍心打下去,懊恼地甩开了手。
谁知那男人突然野狗般地将我扑倒在地开始拳打脚踢,「他妈的打老子!打老子!叫你打老子!」他说一句打我一拳。
我被突如其来的拳头打懵了。这段时间以来,焦虑和伤心让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贵州的天真冷啊,没有暖气只能死扛,我经常昼夜不分地赶剧本改剧本,每天被冻得没知觉。也不是没知觉,不然为什么每次她撒谎时我会心痛,当写的东西被骂狗屎时会鼻酸口苦……还是有知觉的。
最痛苦的是,还是有知觉的。
棉棉在外面扯着嗓子哭,裹着男人的脏话和李静的抚慰声,我的身体产生类似时差反应的感觉,一种存在于不在、与周围环境保持距离、莫名脆弱的感觉。
我像是飘起来了,耳朵轰鸣,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11、
我记不清闹剧是怎么结束的。时间像是粘稠流动的半凝固体,嗡嗡地带着李静的声音传来,遥远不真切,「既然你都看到了……章炀,我们离婚吧。」
我强忍着抽烟的冲动,难耐地忍着冲动,不甘地开口,「为什么?」
「我受够了。还有,我爱上别人了。」她面色沉静如死水。
我气得发抖,心灰意冷,「你以为离了我就一定好过吗?你觉得他不会在乎你的过往吗?别傻了李静,他这样的条件什么样的年轻小姑娘找不到?」
我说的有气话的成分在,但也是现实。照李静的说法,对方北京土著有车有房有家业,这人外貌也不差,甩那个胖子几条街,我甚至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勾搭上这么一个人…
样样不差的一个人,何苦耗在她这个结过婚生过孩子的女人身上?
「再差也不会比现在差了。而且他对我很好。」她看向我,眼里平静无波。
她的话冲击得我几乎站不稳,我打死都不会想到,有一天李静会把离开我当作一种解脱……
「你让我考虑一下。」我不愿再看她,愧疚和悲凉一股脑涌上我心头,搞得我头昏脑胀。
天亮了,北京的天被雾霾遮住了,远处也看不清。
12、
我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和李静离婚,剧组那边催得紧,我回来第二天晚上就飞红眼航班回贵州了。走之前,我对李静说,「我不会离婚,我希望你这一个月也好好考虑一下。」一个月后,电影就杀青了。
李静在给棉棉换尿布,她甚至没有看我,有气无力地说了句,「章炀,你何必。」
我没有应声,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落地时已经早上7点,到达出站口差不多快7:30。刚到大厅就看到绵绵站在出站口左顾右盼,我忍不住加快了脚步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哥你都不理我,我专门问夏老板的。」
我在北京两天因为离婚的事焦头烂额,要不是老板打电话催我根本想不起任何事。
「抱歉。」我向她道歉,「家里出了点事,一时没想起来。」
「没关系的,哥。」
她很开心,眼睛都快笑没了。
「是有什么好事吗?」
「吴哥给我接了个片子,女二号!」
我突然懂她当时得知我接活的心情了,我竟然有那么短暂一瞬忘了北京那团糟心事,由衷地开心了起来。
「不错啊丫头!」
「还好啦,就一个网剧。」
「网剧怎么啦?别看不起网剧,现在质量过关的网剧一抓一大把,你好好演,总会红的。」
「嗯。」
她兴奋地点头,和我一起往外走。
贵州没有雾霾,天刚刚亮开,还看得到没褪尽的月亮。
13、
那天晚上,绵绵还有吴哥和我一起去找了家酸汤鱼庆祝。
我心情低落,没喝几杯就醉了。
醉酒会把情绪放大,我不能接受李静的出轨。
趴在酒桌上胡言乱语,一遍又一遍地问:为什么她要出轨?「她就是虚荣!她就是爱钱,嫌我没钱!」我身体摇摇晃晃,眼神飘忽,打着酒嗝开始声讨李静,「你们知道吗…棉棉周岁那天…她刷爆了我的6万额度信用卡…就为了买一个包!」
说着说着我又哭了起来,「是我没用,是我没用…我知道她喜欢包,我答应要给她买的…嗝…」
我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下去,「她每次路过那些奢侈品门店都挪不开脚,我知道她想要。」我吸了吸鼻子,「我说我会给她买,她却对我笑着说帆布包挺好的,耐用能装,还说她们同事前两天新买的LV挤地铁时被划烂了还不能退…」
思绪飘远,我开始自说自话,「刚来北京那会儿我找工作处处碰壁。她条件好能力高,半个月不到就应聘上了一个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她看我闷闷不乐还安慰我说,李安成功前不也靠老婆养吗?打起精神来,小伙子!大不了我养你。她那么娇小,拍着胸脯说养我…」可是她又那么伟大。
「后来,她意外怀孕了。她知道怀孕时急哭了,不知所措地和我说,我们连吃顿涮羊肉都觉得奢侈,怎么养得起啊…」我涕泪不止,却在想到这些事时忍不住嘴角上扬,「我听她那么说,再硬的心都化成了一滩水,我和她说我们结婚。」
听到我说结婚时,李静彻底吓哭了,抱着我哭了快二十分钟才抬头问我是不是真的。
我们结婚,买房背上房贷,每个月节衣缩食还是入不敷出。李静休产假时焦虑得每天都睡不着,在生下棉棉后还患上了产后抑郁症。
「我们那次吵了一架,她母乳少,让我记得买吸奶器。那段时间我疯狂接活熬夜赶剧本,一时忘了,她说我不在意她了,我道歉也不听,就一个劲和我吵……」我说到这里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被她气得摔门而出,在楼下花坛坐了几分钟又被冻回屋。刚进门就看到刚刚颐指气使的她抱着女儿哭得梨花带雨的…哽咽着和我说,她以为我不要她和女儿了……」
我眼泪擦干后又溢了出来,周边桌的客人又换了一批。我发现桌上的酒喝完了又扬手叫了半件。
绵绵有些看不下去了,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你醉了,回去吧,哥。」
我扒开她的手,强撑着意识摆了摆手说没事。她还想再劝我,被吴哥制止了,「让他喝。」
我埋头趴在桌上呜咽着,「是我,是我对不起她,是我没跑赢生活……」
我靠着只言片语拼凑出我和李静相依相偎的十年感情,以及我十年的感情在现实的打压下变得一文不值……
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我事业未成婚姻失败,我一无所有。
慢慢地,人潮散尽,饭店只剩我们三个人。我已经醉到不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身体像是千斤重,被人一碰就难受,五脏六腑翻滚着像马上就要吐出来。
绵绵来哄我回去,我本能地推开她,叫她不要管我,一个人趴在那里哭。
我断片了,第二天醒来唯一的记忆是绵绵接了一个电话,吴哥和她说,「去吧,你能有今天都靠他。」
绵绵坐在我旁边看我沉默地看着我哭了好久,她好像对我说,「哥,虽然很自私,但我好希望好希望你离婚……你抬头看看我,哥……」
一旁的吴哥忍不住叹气,「去吧,于总在催了。别惹他不高兴。」
她最终还是走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的宾馆。
我也不知道这段记忆的真实性。
但大家都默契地没再提起那个晚上。
14
杀青那天,导演突然将我拉在一旁问我愿不愿意和他合作下一部电影。
我一时觉得奇怪,「导演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您不是该找夏编吗?」
「找你你还不乐意了是吧?钱送你手上都不稀得要?」然后他给自己点了根烟顺带散了我一根,幽幽道,「这本子谁写的你真以为我能看不出来?」
听他这么说,我激动得难以复加。多年怀才不遇终于遇到了伯乐,我开心得不能思考,说话舌头都在打结。
「导……导演,你说的都是真的?」
「蒸的?我还炒的哎,你就说能不能吧!」
「能!肯定能!」我激动地握住他的手,一个劲儿地道谢。
「你也别谢我,要不是于总提醒我,我还真去找你们老板谈下次合作了。」
「于总?」
「可不是嘛,他比我先发现你老板找枪手这事儿。说是天天奉承巴结他的人没时间也没心力写出这种东西。我后面啊,就特地留意了一下,还真给我发现端倪了。」他狠狠吸了口烟又吐了出来,半眯着眼睛自顾自地开讲,「圈内这事儿不少见,但我是看不了这种行为,也不惯着这种风气。金子就该发挥金子的价值,别老待在一坨屎旁边把自己给捂臭了。」他语重心长,「你小子呀,也算是遇到了贵人,不要轻易放过到手的机会。」说完拍拍我肩膀就走了。
我心里却被另一个疑惑占据了,于总为什么要帮我?
我想到了绵绵……我正打算问绵绵,李静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离婚。
我一时恍惚,「李静,你曾经很爱我的对吗?」
她可能没想到我会问这茬,突然沉默了,过了好久,她说,「章炀,我曾经很爱你。」
「那为什么又不爱了呢?」
她顿了顿,突然说起一件事,「我产后回去上班不到一个月,作为得力助手和组长跟着老板去参加了一次酒宴,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那天她彻夜未归。母乳没留够,绵绵又对奶粉过敏,她因为饿肚子哭了大半天。第二天她下班回来,我们还因此大吵一架。
「章炀,那天晚上我很挣扎,也很痛苦。那是个高级晚宴,所有人都盛装出席,说着最新的时尚趋势,讨论着要去欧洲哪个国家散心…而我,穿着非正式的衣服,提着个帆布包,所有人都在看我。直到老板带着我去敬酒时,对方太太指着我的布包问我,你这是哪个牌子的最新款吗?我怎么没见过…」
「爱上杨粟前,你为什么会跟着那个组长?」我终于问清了心里的疑惑。
「他?他那天晚上趁我喝醉……」她明显不愿意再提,「幸好他也真的喝醉了,我才能脱身…我当时就打算辞职,不再受这个气了…可是棉棉还小,你的事业没起色…我怎么敢…」
「我那天真的觉得前所未有的累,我想像以前一样回来抱着你大哭一场。可是章炀,你还记得我刚到家你对我说了什么吗?」
我不吭声,咬牙克制住情绪,不要让自己哭出来。
「你问我,为什么没吸够奶,棉棉饿了一天。问我心里还有没有棉棉,有没有这个家。」她的声音很平静,「章炀,我那个时候已经回奶了。吸奶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种负担……我每天累死累活地工作,受尽委屈和欺负,我为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一架,棉棉还突然高烧,幸好送诊及时没烧坏脑子。但就一个发烧,几千块钱说没就没了。
「棉棉发烧,我和你在医院急诊室守了一晚上,她的医药费还是我们两个人分别套信用卡才凑齐的。我那天真的很累,我恨不得就地就躺下去再也不起来。可是我不能,我只能第二天一大早赶去上班。看到组长时,我真的很害怕也很气愤,我全身不受控制地发抖,眼泪马上就要包不住。他将我带到休息室角落,给了我一个LV的手提SoftTruk链条包。他和我说,之前是他不对,他会对我好。我看着他那张害羞的丑脸,崩溃地哭了。」
「他笨拙地抱着我说,他知道我很辛苦,以后他不会让我那么辛苦。」李静声音像是不稳定的电流,带着低泣,「章炀,我多希望那个时候抱我的是你。」
「对不起……」我哑着嗓子埋头痛哭。
「我也犹豫了好久,可是当我摸上包的那一刻……我动摇了。我最终还是把它接过来小心翼翼放进了衣柜。那是我一直求而不得的宝贝,它太珍贵了……我甚至因为这份珍逐渐放弃了我的坚持和自尊……一直到半年后我正式把它背上身。」
我竟对这些一无所知,我没想到李静一个人扛过了这些。心像是被厉鬼咬着撕扯般疼,愧疚像无数把尖刀,又快又深地扎在我心里,疼得我喘不过气。我更生气自己来北京这些年毫无作为,让心爱的女人独自去面对生活的不公和苦难,最终被磨成了另一副模样,不复当初。
李静好像通过我的沉默猜到了我的情绪,在话筒那头笑了笑说,「章炀,没有一个女人愿意把自己的感情和未来向一个无底洞砸一辈子。这也是我为什么和组长分手选择杨粟的原因。就那个被我捉奸在床的北京本地人。「但我不怪你。」
这难道就是你出轨抛下我的理由吗?我想大声质问她,可只是弱弱地问了句,「你真的爱他吗?」
我望向远处,大家正兴高采烈拍着杀青合照。所有人都很开心,除了我。
「说实话,我不知道,章炀。但是现在,我等不起了。」
「我明天上午回来我们就去离婚吧。」
说完,眼前模糊了。
爱了十年的女人要靠离开我才能解脱,还「大度」地说着不怪我……她那么决绝又如此云淡风轻,看来已经是斟酌很久了,我就算不答应她也不能像最初那样爱我了。
她不会再爱我了,我的爱人终究还是和我在生活里走丢了。
北京这么大,我以后又能去哪里找她?
16、
李静和我办理离婚后,当天就直接搬着收好的行李打算离开。
关于婚后财产分配,她说,「房子我家也没出什么钱,我就不要了。至于这几年我帮忙还的房贷,我也不要了。」她说得风轻云淡,我心却像被千斤石压,沉重酸胀。
「章炀,我不求别的。我们善始善终。」她抱着棉棉,只有看向她时脸上才有一丝不忍,「棉棉……」然后她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路虎,「他多少有些在意…」
她神色挣扎地将棉棉递给我,棉棉看到她要离开,哭得停不下来,一度像要断气。她多少舍不得棉棉,抱着她亲了一次又一次都不愿意撒手。直到车上的男人不耐烦的催了,她才擦了擦眼眶的泪上车。
我抱着棉棉,看着那辆车消失不见。
棉棉一直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还小,但她此刻一定知道自己的妈妈离开她了。
电影剧本尾款转了过来,我将欠绵绵的3万块转给了她。她回了个「谢谢老板」的可爱表情,问我回北京还适应吗?
我说,适应,重新吸到首都纯正雾霾感觉又活了。
她发了好多个哈哈哈。她说海南现在都还穿体恤,就是要晒黑了。
她的新戏开机了,在海南。
看着她在微信上和我说长道短,我竟有种久违的平静和温暖。
我回了句:你黑了也好看。那边再无反应。
棉棉又醒了,叫着爸爸。差不多一周的适应,她已经不再随时随地哭了。小孩儿忘性大,再过段时间,她会渐渐记不起李静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晚上绵绵回了条消息:哥,等我回北京找你喝酒。
我网剧的剧本也交了初稿,等审定后,我又能拿到2万5。目前至少有两三个月我可以不愁生活,除开离婚的不幸外,这算是我买房以来过得最轻松的日子。
又过了四个月,由于网剧收视不错,投资方准备了庆功宴,我在宴会上碰到了于总。
「不错啊,小章。绵绵没看错人。」投资赚钱了显然让他心情大好,说话也不拐弯抹角了。
纵使我当时通过天眼查得知于总是股东,心里已经知晓了个七八分,亲自通过当事人确认时却还是被冲击得脑袋发懵。
「绵绵那个时候刚跟着我…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地,却突然开口求我帮忙。」他提起绵绵脸上带着些许温柔,「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呢,不就是帮个小编剧圆梦吗?」却在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带着示威。
「还是要多些于总提携。」我尽力笑得谄媚,向他敬酒。
「别让绵绵失望,我最见不得她愿望落空的样子。」他笑着受了我的酒,姿态高高在上。
「是是是,我一定竭尽所能。」我双手举杯,碰杯后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又喝了个烂醉,扶着路边的树吐了后就瘫在那里睡着了,醒来已经快凌晨五点,晨风吹得我打了个冷颤。
我撑起身子,打了个车回家。临时月嫂在沙发上睡着,棉棉也还没醒。
我拖着虚浮的步伐回了房,一觉睡到中午。
我没有问绵绵当时为什么帮我,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17、
夏天快结束时,绵绵从海南回北京了。
那天我们去吃了顿涮羊肉,但她一晚上都没怎么动筷子。她第二天要去拍一个代言,得上镜,不能水肿了。
她现在事业慢慢地有起色了,还和我炫耀微博粉丝数超50万了,偶尔还有粉丝接机。
「绵绵大明星之后可要记得多照应照应小的。」看她讲得眉飞色舞,我忍不住打趣她。
她突然害臊,推了我一下,「哥,你就打趣我吧!」
我笑着挑了一口肉往自己嘴里塞,然后往旁边开心地咯咯笑的棉棉嘴里塞了一小块。
「她可真可爱。」绵绵又忍不住去逗她,一直戳她奶呼呼的脸蛋,「哥,她都不像你。」
「嗯,像妈妈。」我平静开口。
她却尴尬地停下了动作,讷讷道,「对不起……」
我摇了摇头,「没事儿。」然后轻捏着棉棉的脸蛋说,「像妈妈挺好的,是不是啊宝贝儿?」
吃饱喝足后,我抱着棉棉同她一起沿着街走,当作消食。
「一个人带孩子辛苦吗?」她问我。
「也还好。她好带。」
「哥,看你这样我挺替你开心的。」她站在我旁边,夜风将她鬓发吹得有些凌乱。她总是那样,眼神深深地看着我,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
「我也挺你开心的。」我还是回避了她的眼神,扯了一个笑。
「如果我说,得到这些我也不是很开心你会信吗?」她收回了目光,看着前方。
「但既然得到了,就不要拒绝。守住初心就好了。」我知道她仍旧在意获得这一切的方式,她自己接受不了。但我也怕她陷在这个死圈子里出不去,反而把自己弄得郁结,过不好。
「哥,你记得的对不对?」
「什么?」
「那天晚上我对你说的话,你记得的对不对?」
我站住没动,棉棉趴在我肩上睡着了。我看着这个认识一年不到的女孩子,她在我焦头烂额时倾尽所有帮扶我;在我身陷囹圄时力所能及地为我铺路;在我一无所有时不求不管地爱着我……
我什么都知道,我却什么都不敢应。
她有人给她大好前程,而我,前程未卜,刚从烂泥里爬出来身上泥浆都还没甩干净。
我不能耽误了她。
「哥?」
「我不记得了。」
她在北京人来人往的繁华街头望着我眼眶含泪,尽管这样,还是倔强地嘴角上扬企图笑着面对。
我看着她,终于没再回避她的眼神,只奢望现在多看几眼,因为我不确定之后还有没有机会能再这样地看她。
她竟是那样好看。
「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虽然不止我一个,但是他现在给我的资源也够我比大多数人过得好多了。」
「那就好。」
18、
贵州全程拍摄的电影获奖了,票房也趁此风头大卖。导演迫不及待找我合作第二部电影,新的工作又排上日程。
这次不再走工作室,整个剧本我到手能有差不多100万,足够我还大部分房贷尾款了。同时,我手中接了几个小网剧的剧本,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个十来万。
一切开始上了轨道,棉棉也在好好地长大。她好像忘了李静是谁。
而李静,她就像消失一样,我再也没有见过她。虽然偶尔会觉得失落,但还是坦然接受人生的悲欢离合了。
两年后,我那套六环的房子尾款都付清了。趁着我在业界势头正猛,又接了一部大i改编剧本,准备到时候给绵绵买个学区房。
我是从张姐口中听到李静消失这两年的遭遇,她杀死了长期家暴自己的丈夫。
那天我去幼儿园接棉棉放学,她正巧来接侄子,看着我犹豫了半天才来和我打招呼。
「真是章炀啊?哎,我都快认不出你了。」她声音兴奋,咋咋呼呼有些聒噪。
我实在对此类寒暄无感,笑着应了声便消极应对,离幼儿园放学还有十五分钟。也就是说,我要听我前妻的前同事侃大山十五分钟。她东拉西扯八卦了好半天,知道我捕捉到一个关键字眼——李静。
「……辞职的时候可风光了,男朋友开着路虎来接的呢。」她是江浙那一带的人,说话腔调还保留着那边的味道。「喔唷,我以为静静算是终于找到个好归宿了哦……哎哟,我还记得,后期开发组那个胖子那天跟发疯了一样呢,拉着求着静静不要走的呢…那个场面哦,现在都还是我们公司茶余饭后的谈资呢!」
我太阳穴跳动地疼,这位姐姐真是不知道怎么说话。我怀疑她在变相贬低我……
「谁知道她那个老公也不靠谱,是个天天打人还好赌成性的烂鬼呀,老爸一死,家底一年不到就掏空了,高利贷都欠了快两百万呢!」
「你刚刚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静静啊。」
「对,你说她怎么了?」
「哦哟,还能怎么啦?坐牢啦。那个死人还不起钱就让静静去陪睡抵债,畜生啊。平日一不顺心就打人,静静啊,后来被打怕了都在枕边放着斧头的。一直不敢用的,结果两个月前,她那个烂鬼丈夫又让她去陪睡,静静不愿意,他又动手,往死里打那种的……静静那忍得了呀?忍不了的呀!天天受这种罪谁忍得了呀?我当时和她联系时,她都没个人样了呀…」
「然后呢?」我心急如焚,已经猜到了结果,可还是抱着一丝期望,希望这不是真的。
「她就砍了过去了呀!」她表情跟着情节变大,「喔唷,疯了一样呀,砍了一下又一下,人当场就死了呀…警察到的时候,人都没个全形啦…」
那把斧头在她枕边放了快半年,就像最初那个在她柜子里放了半年的LV手提SoftTruk链条包。我不知道她怎么一步一步说服自己去拿起了它们,最终演变成一部不可挽回的悲剧。
我仿佛坠入深海,在幽深的黑暗里被压力挤压得耳膜疼,脑袋浑浊,不能思考…莫名地,我想到了第一次见李静的场景,她笑着眼睛像月牙。也就是这样的她,强势地出轨,决绝地爱上别人离开,在我心里划下密密麻麻的伤疤,没一处好的。
她刚离开时,我真的生不如死,和行尸走肉没差别。住的房子之前是一个家,李静会在我每次煮饭时给女儿换尿布,她洗衣服我晾,她整理房间我拖地……那些都是鲜活幸福的生活。
她的出轨,就像一颗巨石砸向生活的浅滩,泥浆四溅。
我妄图只记得那些幸福,可她的出轨和背叛却被烙刻在潜意识每个边角。每次午夜梦回,她和杨粟被我捉奸在床的画面都会反复闪回,肮脏到让我几近生理性恶心。
最后她离开,生活终于成了一潭死水。
那段时间,我要靠越来越多的酒精才能入睡,直到后来不能睡。直到某天棉棉无意见看见我颓废暴瘦的模样,不知事的她竟哭着叫了声爸爸。
我知道,生活还要继续。只要我愿意,这个家还是个家。我的女儿,会填补我她走后的空缺,我也将全心全意去爱她抚养她长大。
张姐还在絮絮叨叨,闲言碎语间拼凑出李静消失的两年的生活。
我不忍再听,忍着鼻酸,无意义地望着远处,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悲怆和失落。
我和李静的人生,没想到竟走了这么个天差地别的结局。
绵绵微信告诉我下周她就要去戛纳走红毯了,问我需不需要她带一片棕榈叶回来。
我回了个:不必了,人好好回来就行了。
她又回了个哈哈哈,再无下文。
放学后的棉棉被老师领了过来,奶声奶气地问我,「爸爸,今天晚上能不能去吃烤鸭?」
我抱着她亲了亲,叹了口气,「行,咱们晚上吃烤鸭!」
-完-
老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