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月光
井底月光
01梁青山
我叫梁青山,是个货车司机,平日里在城里和镇上来回拉货。
那天下着大雨,我正在听郭德纲相声,远光灯一闪,我发现前面路边躺着个人。
我放慢了车速,眯起眼睛又确认了一遍,那确实是个人,伸着胳膊捏着只手机躺在泥地里。
停下车披着雨衣跑过去,手电开到最大,我看清了这个人的脸——是个女人。
这女人三十岁左右,身材娇小,穿着脏兮兮的白色连衣裙,露着一双瘦成枯骨的小腿,头发杂乱,但五官能看出来挺秀气。
这一带虽然不是荒郊野岭,也是城郊,女人看着挺可怜,如果放任不管,在雨里淋久了,指不定会有生命危险,还是先送医院,救人要紧。
我急忙给她盖了件衣服,把她抱回车上,一路上女人虽然晕得迷迷糊糊,嘴里却一直在念叨:「兰兰……兰兰……」
开了5公里终于找到一家社区医院,我帮她垫了医药费,坐在急救室门口等待,门里传来护士的惊呼,然后一个小护士眼圈红红的出来。
「怎么了?」我不明就里。
「她身上全是伤,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护士恶狠狠地盯着我,斥责道:「值班医生只能帮她做简单的紧急处理,清宫手术要等妇产科大夫赶来才能做。她身上的伤全是皮带抽的,新伤摞旧伤,皮肤一块好的地方都没有!」
听到护士的吵闹,值班的保安立马上来摁住我,嚷嚷着要报警。
我瞬间明白,她们误会了我和那女人的关系,以为是我家暴。
我立马手忙脚乱地解释:「我不是她老公,这女人是我在路边捡的,别抓我。」
那女人在医院里躺了两天才醒,我送完货去看她,她只告诉我,她叫杨玲,她失忆了。
02杨玲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
面前是一个快四十的中年男人,他说他叫梁青山,在路边捡到了我,把我送到了医院。
我低声向梁青山道了句谢,试探着起身,撕裂的痛感立马占领全身。
梁青山告诉我,由于伤势过重,我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在送过来的当晚没了。
原来我已经怀孕一个多月了,我竟然不知道!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只可惜这个苦命的孩子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这么离去了……
我脑袋瞬间空白,不知道该摆出一个什么样的表情,我觉得难受,只呆呆地流着眼泪。
梁青山看不下去,说出门给我买两件衣裳,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眼泪不受控制湿了大半个枕头,我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只知道
——唐铁军,我们多年的夫妻情分彻底尽了。
我叫杨玲,唐铁军是我的丈夫。
一个月前,唐铁军说自己在城里找了份工作,已经稳定下来,于是我带着一岁的女儿兰兰和五岁的小侄子搬来这座城市,和唐铁军住在一起。
小侄子是铁军他哥的儿子,铁军的嫂子跟人跑了,他哥出去追,嫂子慌乱之中掉进了河里。西沟河深不见底,又连着很多沟沟塘塘,最后不知流向哪里,又加上涨水的季节河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竟连具尸首也没找到。
家里只剩下他哥一个老爷们儿,不会带娃,爹娘又老弱多病,于是把孩子交给我,每月寄1000块钱给我,算是小侄子的抚养费。
一年前他哥心脏病复发死了,从此小侄子就跟着我们,我把他当半个儿子。
出事的那天晚上,我从工厂下班回家,下着大雨又没带伞,为了抄近路,我从小区偏门的栅栏缺口里钻进了小区。
这道偏门听说前年就被封了,平时没有人来,栅栏上有缺口是工厂的同事告诉我的,她们也住这个小区,抄近路上班更近。偏门离单元楼还有些距离,中间有棵大树,下面停着辆车,车灯熄了里面却亮着灯,不知道在干嘛。
我一鼓作气冲到大树底下,想歇一口气再冲回家。我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下意识地往车里看去。一张男人的脸贴着车窗与我四目相对——是铁军!他和一个女人在车里偷情!
怪不得他最近一段时间总是夜不归宿,原来是跟这个女人在鬼混!原来他衣服上的味道不是花露水,也不是什么驱蚊液,是女人的香水味!
顾不上车里男女的吵嚷,我跌跌撞撞地往家的方向跑去。
我以为只要我能忍,就能维持住一切,但他还是背叛了我,把我当个傻子!
我关上门,想要大哭一场,但屋里的情景让我更加措手不及。
热水壶倒在地上,热水漫延了整个客厅,小侄子被烫的皮开肉绽,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唐铁军在门外「哐哐」地砸门,我浑身颤抖,哆哆嗦嗦地打开门,唐铁军推门看见这一幕,也慌了神。
「怎么回事?我从来不在客厅里烧水的,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我歇斯底里地冲铁军大吼,一半是为了小侄子一半是为了自己。
他一脚将我踹倒,掐住我的脖子目露凶光:「对,就是老子烧的水,这是老子的家,老子爱在哪烧在哪烧!是这个野种自己扒倒了水壶,跟老子有什么关系?只能怪他自己该死!倒是你,不中用的玩意,你刚才吓到富姐了,如果影响了我的工作,我饶不了你!」
「什么富姐?什么工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个畜生,是个鸭!你侄子要死了……他要死了,你放开我,我要带他去医院……」我躺在地上哭嚎,小侄子微弱的气息已经感觉不到了。
唐铁军像是动了侧隐之心,他颤抖着伸手试了试小侄子的鼻息,慌乱地跌坐在地上。
「都怪你这个贱人……」他气急败坏,抓起桌上的玻璃杯朝我砸来,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模糊了我的眼睛,他抽下皮带,皮带的铁扣在灯下反着白光。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我知道他又开始了。
自从爹死后,唐铁军就经常用皮带抽我,他把生活里所有的不如意全怪罪到我的头上。他经常将我扒光,捆住手脚吊起来打,他的脾气越来越怪,下手也一次比一次狠。
打累了,他往我脸上吐了口口水:「我就知道你在乎他的孩子……他有本事,能挣钱,你是不是想跟他过?!现在他们都死了,看你还往哪里犯贱!」
「大哥的死……是不是因为你?他是你亲哥啊,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你果然喜欢他,贱人!就是我!那个病鬼死了最好,早死早解脱!」
唐铁军疯了一样死命地打我、踹我、骂我、骂铁峰,最后把我拖到阳台,生生把我从二楼甩了下去。
瓢泼的大雨瞬间把我浇透,我躺在浑着血腥味的泥水里,没了意识。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抱住自己,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
过去的一切纠缠着我,仿佛要把我吞噬;过去的那些人鬼怪一般,哭着嚎着追赶着我,我无处可逃,无处可躲,他们好像都在恨我,骂我的无能。
但我又能怎么办呢?我肯定不能再回去了
——我知道了唐铁军的秘密,他连自己的亲生哥哥都敢动手,何况是我。
就算我勉强苟活,也会一辈子被他虐待、控制……
小侄子已经走了,我的女儿也将永远生活在灰暗之中。
我可怜的女儿,对不起,为了咱们的新生,妈妈不得不暂时离开你了。
既然前路没有尽头,那就试着去找个转弯,为了自己,也为了兰兰。
「你叫什么名字?」梁青山问我。
「杨玲,王令玲。」我低头不看他。
「你家在哪儿,家里还有人吗?」
「我家……我不记得了,我没有家人了。」我摇了摇头,留下泪来。
梁青山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问:「那你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难住了我,虽说可以出院了,但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我身无分文,没有证件,又没有落脚的地方,现在还欠着梁青山几千块的医药费。
想要重新开始,或许只有眼前这个男人能帮到我。可毕竟我与他只是萍水相逢,我不知道该怎么张嘴。
见我沉默,梁青山思索了片刻,开口道:「我准备开个店,需要个店员。你愿意干这个吗?工资嘛……」
「工资我不要,只要有落脚的地方就成。」不待他说完,我抢先说出了心里话,我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尽早还完欠梁青山的这份情。
虽然还不确定梁青山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为了能彻底摆脱唐铁军,尽快找到安顿的地方,我只能赌一把。
梁青山同意了,驱车带我去了郊区一个偏僻的镇子。他的家是一幢半旧的二层小楼,屋内虽然落了层细细的灰尘,但还算整齐有序。
二楼是住的地方,我的房间被安排在了梁青山卧室的隔壁。
收拾完一切,我发现阁楼有个紧闭的小房间,正想进去看看,突然被梁青山厉声制止:「那里不用收拾……以后不要去碰那个房间……」
我惊魂未定的点了点头。
阁楼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03杨玲
住进梁青山家的头几天,我根本不敢入睡,为防意外,我在床头藏了把旧水果刀。
唐铁军带来的教训让我明白,不能将自己糊里糊涂地交给一个男人。
一连几天,梁青山都回来得很晚,他嘴上说在盘店,却一直没见有实质性的进展。
这天晚上,我听见房门外有一串细碎的脚步声。我一个激灵起身,随手握起水果刀悄悄躲在门后。脚步声在我的房门外徘徊了一刻,便朝阁楼上去了,大概两分钟后,楼顶响起了一个男人压抑的哭声。
我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见阁楼门开着,梁青山坐在门前,将头埋在双手间低声哭泣,手心里垂出的物件,竟是女人的内衣!
原来阁楼上藏的都是内衣?!这人是内衣癖吗?
难道说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又遇到了变态?!
我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出,慢慢地关上房门,死死地反锁。
过了许久,我听见他轻轻锁了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虽然顶死了门,梁青山的诡异举动,让我一整夜都没法入睡,这个看似憨厚的男人竟藏了一屋子的女人内衣……不管真相如何,我必须要离开!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为数不多的行李,准备不露痕迹地离开,但梁青山的小货车正堵在楼下。
他粗犷的喊声从楼下传来:「玲子,你下来。」
坐在车里,我紧紧抱着的背包,不时摸下袖子里藏着的那把水果刀,我们一路没有搭话,车内的空气非常沉默,我不住地冒着冷汗。
他想干什么?他会不会伤害我?
梁青山把车子停到一个正在装修的小店门口,打开车厢,示意我下车帮忙。
我过去一看,是一车厢的女人内衣!
看到我惊讶的表情,梁青山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当时只想收留你,又怕你害怕,才说需要一个店员,其实我根本没有开店的打算……我知道你住进来不踏实,为了让你安心,我就到处转了转,发现内衣店在这种偏远的镇子上相对较少,大多都是集市里的小摊,质量差,样式也老旧。我思前想后,决定开家中低档价位的内衣专卖店让你试试。」
梁青山抽了根烟接着说道:「我暂时开不起工钱,但店交给你管。盈利了咱们平分,咱俩就算是合伙人吧,亏了算我的,反正我一个光棍也没啥顾虑。」
我还以为梁青山是个粗糙汉子,没想到心思还挺细腻。
既然他盘下了店,那就留下来试试吧,反正去哪都是谋生,况且看他这样子,短期内也真的请不起店员,我如果能做下来,也算间接还了他人情。
想到这里,我放下背包,冲他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内衣店正式开业前一晚,梁青山送了我一套漂亮的衣裙,洁白靓丽,纽扣是闪亮的珍珠。
是他特意开车去城里,在商场买的。
他说:「既然做了老板娘就要穿的体面些,这些才能招揽到生意。」
然后,梁青山破天荒地带我去了阁楼,跟我细细说起他的过往。
我才知道,原来苦命的不止我一个,他也是个困在井底仰望月亮的人。
04梁青山
杨玲心里不踏实,我能看出来。她住了一个星期,把楼上楼下打扫得干干净净,每日三餐顿顿换着花样给我做,但自己吃得很少——她在害怕。
找店员本来只是个借口,既然她担心,那就干脆把店做起来。
开业前一天晚上,我打开阁楼的门,把自己的秘密都告诉杨玲。
「三年前,我在城里一家娱乐场所上班,后来被我的女老板看上了。她想让我跟了她,搞婚外情也不介意。」我拍了拍椅子上的灰,拉着杨玲坐下。
「那你……同意了?」杨玲一脸好奇,但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反感。
「当然没同意,我和我老婆结婚十年了,我很爱她。当时我老婆好不容易才怀上孕,女老板三番五次地纠缠我,我没办法只好辞职。」
「然后呢?」
「辞职那天,我老婆在进货途中出了车祸,她被一辆没牌照的小货车给撞了。因为小镇地处偏僻,当时又没有监控,肇事司机早就逃得无影无踪。」我说着说着,鼻子又开始酸了。
「那你后来……」杨玲眼眶里也有泪光。
噩梦一般的日子在我眼前走马一般地闪过,不知不觉,我的声音已经颤抖不已:「那段时间,我夜里不敢闭眼,一闭眼梦里全是老婆的脸……她不住的围着我,喊着我的名字,抱着我的脖子哭。我不停地喝酒,企图用酒精麻痹自己,但都不顶用。最后我只能这些东西来寻求内心的安宁。」
我指了指角落里的几个纸箱子:「这一屋子的内衣,就是当年我老婆进的货,看到这些,我总觉得老婆还在。她说这种内衣好看好穿,一定会卖得很好。可惜,她没机会卖了。」
说完这些话,我长长地吐了口气。压在心里多年的心事,就这么告诉了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我反而觉得轻松不少。
那晚之后,杨玲的态度明显变了。她不再小心翼翼,偶尔也和我开点玩笑,对店里的工作非常上心,忙起来有股疯狂的热情,内衣店是整条街关门最晚,开门最早的一家。
她的脸色逐渐红润起来,性格也变得开朗自信。
活络的价格,热情的服务,加上我跑出来的销售渠道,内衣店的生意很快就做得风生水起,周围几个村镇的集市小摊都从我们店进货,除了零售,我们也干起了代理批发。
一晃三年过去,原来的小店已经跟不上发展,赚来的第一桶金,我们并没有急着分,而是用它盘下了隔壁镇镇中心最大的一家店面,又雇了几个店员。
杨玲不仅勤快,心思又缜密,我们俩对事情的想法,经常出奇的一致,很多时侯我会恍惚觉得,老婆并没有离开,只是化作杨玲来陪我了。
我喜欢上这个女人了。
或许我真的可以对未来有所期望?从此以后,可以不用再孤零零一个人了?
新店开业前夕,我们喝了很多酒,哭哭笑笑闹到很晚。
回到家,我第一次抱了杨玲,我的脸紧紧地贴着她的脸,低声呢喃:「玲子,我喜欢你。我梁青山没啥大出息,后半生的理想就是要照顾你一辈子,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杨玲没有答话,反手搂上了我的腰,我把她抱到床上,吻了她,最后我们相拥而眠,睡了平生最踏实的一晚。
杨玲答应了我的求婚。
我知道杨玲有一个女儿叫唐兰兰,我和她盘算着找机会把兰兰接过来。
但我没想到,唐铁军找过来了。
05杨玲
新店开业那天,老远我就看见店旁边围了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越聚越多。
我心里觉得奇怪,下车跑过去,发现门口被人贴了很多张告示,标题是「呼唤三陪妈妈回家」,标题下面是两张大大的照片,一张是一个头发蓬乱的女孩正哭得撕心裂肺,我立马认出来,这是我的女儿兰兰。
而另一张,竟然是我的裸照!
店员丽娜帮我把墙上门上的告示全都撕了下来,我的照片每张都不一样,有在楼梯上被扒光的,有穿着情趣衣被绑的,还有各式各样的床上裸照……
万万没想到,唐铁军这个恶魔竟然把当初虐待我的情景拍了下来,还做成告示污蔑我是三陪!
他到底要干什么?
一些不嫌事大的有心人,还有些来得早的,把这些告示一一都拍了下来,然后转发到周围村镇的各个商户群里,附近的人也都围过来看热闹。
我急火攻心,两眼一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丽娜赶紧过来扶我,我勉强站起来往回走。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着邋遢的男人骂骂咧咧地着冲了进来,拽着我的手,就要拉我走。
他高喊着:「我来抓我老婆,她三年前被人拐走了!」
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唐铁军!
三年不见,他变得苍桑了,人也邋遢了,看样子,那个富姐对他并不好。
唐铁军上来揪住我就喊老婆,我一边挣扎,一边让丽娜报警,几个店员见状也跟着上了手。
梁青山也赶了过来,我们几个打作一团。
唐铁军打不过,嘴里喊着:「奸夫淫妇杀人了!奸夫淫妇杀人了!」
围观人群见过告示,纷纷一边倒,指责我和梁青山道德败坏,还有几个年轻气盛的上了手。
警察来的时候,我辛苦经营的店,早已被折腾得不成样子。
唐铁军和梁青山都被关了起来。
由于我和梁青山没有婚姻事实,却一直同居,涉嫌犯重婚罪。唐铁军虽然故意寻衅滋事,但看起来情有可原,很可能根本不会受到处罚。
我想起三年前离家的那天晚上,我唯一死死捏在手里的那部手机——如果我告发唐铁军,能不能让他就此入狱,永远都出不来……
然而就在我打定主意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过来,竟然是女儿兰兰,兰兰在电话那头哭得撕心裂肺:「你不是妈妈,是坏女人,你丢下了我,现在又要害爸爸,我恨你,永远恨你……」
婆婆不知从哪得到了我的联系方式,自打那天起,她天天让女儿打电话冲我哭闹,指责我抛弃了她,又害爸爸坐牢,我是个想把孩子害成孤儿的坏妈妈,我一下子乱了。
到底要不要告发?唐铁军一旦入狱,兰兰怎么办?会不会让孩子一生都抬不起头来呢?
不吃不喝地躺了几天,我终于在兰兰的哭闹声中妥协了。
06杨玲
没过几天,唐铁军和梁青山一起被放了出来。
我们的新店经这一闹,不得已关门歇业,老店也全靠几个店员打理。
梁青山变了,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虽然还是经常帮我洗菜打下手,但我们的交流早已成了支言片语。他从晚出早归变得只半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把自己喝得烂醉。
我不怪他,也没资格怪他。
男人都爱面子,是我不堪的过去,弄得他一身脏,害得他抬不起头来。
我害怕他就此堕落下去,成为第二个唐铁军。
但老天爷好像偏喜欢跟穷人开玩笑,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发现梁青山身上多了一种不属于他的味道,我闻出来了,是香水味,非常熟悉的香水味。
在哪里闻到过呢?
我拿着他没洗的衬衣闻了又闻,一个可怕的答案窜上脑海,是富姐!
当年勾搭唐铁军的那个女人!
猜到答案的那一刻,我崩溃了。
我曾一度拼了命地想从井底的泥沼里爬出来,明明已经看见了月光,却又要跌近最深的黑暗里……难道无论我怎么折腾,这辈子终究是一场荒唐的闹剧?
既然如此,那就让这场梦尽早结束吧!
第二天一早,我给唐铁军打了电话,约在新店里见面。
我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戴着梁青山送我的珍珠项链,还带上了那把曾经用来防梁青山的水果刀。
唐铁军进了屋,见我打扮漂亮,又关上了店门,露出猥琐的笑,目光在我的周身扫视。
「你想要什么?」我问他。
痴汉追妻,根本不是唐铁军的做派,我知道那是他故意做给外人看的。
唐铁军确认店里四下无人,坐下抽了根烟,缓缓开口:「前段时间,富姐找了个新欢跟我疏远了,本来我也没打算和她长久。我看上了一个酒吧妹,她要求我至少得在城郊有套房。」
我冷笑:「所以你就想到了我?」
「我听说你找个了有钱的男人,发了财,但没想到他是个窝囊废。虽然人比我差了点……但好歹你们开了店,生意也不错,你这既是当上了老板娘,积蓄肯定是有的吧?」
「不许你说他!直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冷声质问道。
唐铁军举起一根手指:「一百万。给我一百万,我立马离婚,兰兰也归你。」
「那你大闹一场带来的损失怎么算?以后我的生意又该怎么做?」
「我可以亲自在店门口向大家解释,是我误会了你们,你们没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
我强忍着心中的愤怒,冷冷开口:「跪在店门口解释,两家店,一家跪三天!」
「杨玲,你不要太欺负人了!」唐铁军怒了,站起来想抓我。
我拿出一张银行卡,大声吼道:「跪下!」
唐铁军黑着脸,站在原地忍了又忍,最后咬牙切齿地跪了下来。
我知道他不是没跪过,小时候干坏事跪父母,逃学被抓回来跪老师,后来为了吃软饭跪了富姐,只是他没想过,这辈子还会跪我,一个前半生一直被他踩在脚下的女人。
「唐铁军,你也有今天……」我抖颤着把卡递给他。
就在他接卡的空当,我迅速抽出了那把水果刀向他刺过去,他反应很快,一侧身我刺了个空。
他扑上来夺我的刀,一边打我一边骂我是不值钱的烂货,臭婊子!
我被逼疯了,挣扎着抽出一只手,抓起店里的花瓶朝他砸去。
他没躲过去,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一怒之下不顾自己受伤,一把夺下水果刀向我刺来。
我以为我躲不过去了,哭着叫了一声:「青山……」
这时唐铁军突然像中风了一样哆嗦起来,水果刀掉在地上。我一脚踹开他,看他仰躺在地上,四肢抽搐。原来他找我要钱并不是为了什么买房泡妹,而是他染上了毒瘾,来为自己筹毒资。
「畜生!你这个畜生!好在我发现了,要是兰兰以后跟着你,我简直不敢想你会把她怎么样!」
我吼叫着捡起那把水果刀,一步步向他逼近。
唐铁军的眼睛瞪的像兔子一样大,他颤抖着不住向我求饶。
晚了,小侄子死的那晚,你在我心中就是个死人了。
被恨冲昏了头脑,我举起刀。
「不要啊!」
07梁青山
「不要啊!」我推开门,看见唐铁军躺在地上,杨玲举着刀。
「玲子你把刀放下!」我扑过去跪在她面前,杨玲满脸泪水地看着我,手上松了劲,我迅速握住她的手,把刀夺过来丢出去老远。
我抱着她,慢慢安抚:「答应我,以后千万不要再干傻事,不要让这样的烂人毁了你的一生。」
她终于忍不住,在我怀里放声大哭。
警察来了,带走了唐铁军。
我告诉杨玲,当年看上我的女老板正是富姐。
唐铁军来店里闹过之后,我就悄悄回到富姐身边,假装当她的情人,实际上暗地里偷偷搜集她组织卖淫的证据。富姐倒台,唐铁军也好不了。
被警察带走的时候,唐铁军像疯狗一样冲我们吼叫:「富姐的事,就算我被牵扯进去,也只是从犯,只要我能出来……臭婊子!你,还有你的姘头……我坚决不会放过你们的……」
听到唐铁军的话,我看到一旁的杨玲从包里掏出一部手机递给了民警。
「警察同志,唐铁军故意杀害了他的亲哥哥,手机里的录音是证据。」
我认得这部手机,当初杨玲躺在路边,手里死死捏着这部手机,到医院了也不肯撒手。
原来它是杨玲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招,赌桌上翻盘的最后一个筹码。
她终于从恶魔手里夺回了自己的人生,她自由了。
番外一杨玲
唐铁军的哥哥,叫唐铁锋,是村里唯一一个大学生,不像唐铁军,初中读完就不读了。
他长得和唐铁军一样有点小帅,但身上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担当。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我和唐铁军结婚的时候。
我和铁军是先上车后补票,结婚的时候两家都觉得面上无光,酒席请了几个亲戚和村长做司仪,草草吃了顿饭就算完。唐铁峰怕新娘子委屈,从城里给我买了擦脸的面霜,一套一百多。
他哪里都好,唯独一点,有先天性的心脏病。
嫂子生下小侄子的时候,他还在城里读大学,只有周末才能回来。两年后,小侄子断了奶,嫂子就跟人跑了,最后死在河里,尸体都没捞着。
他的学业还有一年,照顾不了孩子,就托付给我,平时打点零工,挣来的钱都给了小侄子。
我替他养了两年孩子,期间唐铁军的爹死了,唐铁峰回来奔丧,带了好多营养品,有给孩子的,也有给我的。他毕业找了份好工作,月薪4000多。
那个时侯,唐铁军开始打我,家暴甚至已经成了家常便饭,爹娘常常被气到不行。
后来我才知道,爹临终前说,等将来娘也入土了,家里所有的东西都留给哥哥,一根草都不留给唐铁军,他性格暴躁薄情,是个败家玩意,跟玲子也不一定能到头。
过了头七唐铁峰回城,一个月后心脏病发作,死在了宿舍。
药是唐铁军换的,他把替换的药放在药瓶子最下面,唐铁峰吃到最后一颗才死,连再补一颗的机会都没有。
唐铁军换药的时候,我在隔壁屋逗小侄子,我一直以为那瓶药是娘平时吃的维生素。
直到打我那天他失口说出真相,我才知道,是他害死了唐铁峰。
而那部手机,可能是小侄子之前玩手机的时候无意间打开了录音,也算小侄子在天有灵,用这种方式抓到了恶魔的证据。
哥哥、小侄子、还有我未出世的孩子,我终于帮你们报仇了!
番外二梁青山
我和我老婆是在网上认识的,我俩都是单亲家庭长大。婚后不久,双方的老人相继离世,孤冷的人世,只剩我们两个相拥取暖。老婆性格非常好,生活贫苦也从没对我抱怨过半句,无论她多累,下班回来,我们的小家永远干净、温暖、溢满饭香。
后来我老婆大着肚子被车撞死了,肇事司机跑了。
老婆的离去,让我几乎丧失了生活的希望。找到凶手给她报仇,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我经常混迹于城郊周边的各种茶馆、酒吧、棋牌室,希望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富姐有了新宠,那个男人酒后向人吹嘘说自己帮富姐撞死了一个孕妇才上的位。
那个男人叫唐铁军。
我尾随唐铁军找到了他的处住,想找机会杀了他报仇。没想到,唐铁军从阳台扔了个人下来。
他们的争吵我听了个大概,这个在泥地里依然挣扎着往前爬的女人叫杨玲,是唐铁军的老婆。
她恨唐铁军,我救了她,以后可以借她的手先去报复唐铁军。
我一心只想收集富姐违法犯罪的证据,对杨玲一直不冷不热,开店是为了打消她的疑虑,讲自己的故事是为了获得她的信任,送裙子也只是为了搏得她的好感。
但我没想到她竟然干得不错,第一年就回了本,第二年内衣店开始盈利。
后来,我控制不住地对她产生了真感情,她的干练、她的体贴、她温暖的笑都让我想起逝去的老婆……我迫切地想要保护她,我们都曾因过去的伤痛而陷入生活的井底,我决意要拽着这个女人的手一起从泥沼里爬出来!
然而唐铁军的到来,让我意识到眼前的幸福都是幻象,富姐和唐铁军这个祸根不除,我和杨玲永远不可能过上好日子。
于是我假装自甘堕落,主动回到富姐身边。
我接受了富姐肥腻的身体,陪她醉生梦死,我经常说着违心的情话,哭着向富姐忏悔:「我错了,没你的日子我活不下去。」
好在富姐还没对我死心,她很快原谅了我,让我回到原来的岗位。我借着富姐情人身份的便利,一次次地把手伸向各种我本来无权干涉的事。我过度的勤快,引起了富姐心腹的怀疑。
偷走他们肮脏帐目的那个晚上,富姐在陪她老公过生日,这是我等了很久的良机。
但没想到,我刚走出会所大门,就被富姐的心腹拦了下来,十几个小混混拿着铁棍,把我拖到旁边的巷子里。命悬一线之际,舞池里冲出来十几便衣,把小混混一个一个按倒在地。
后来我才知道会所涉嫌诱骗未成年少女卖淫,被群众举报,公安局早已立案,而我偷出来的账目成为了最有力的证据。
向警察交代完一切,我整个人瘫软在地。
苍天有眼,我成功了!我终于替死去的老婆报了仇!
老婆,看到这一切,你也会放心了吧,再不用夜夜来我梦里,和我泪眼相对。我知道,其实你并不想让我报仇,只想我能好好地活下去。
唐铁军一审被判了死刑,杨玲的婆婆不服判决提出上诉,证据确凿,二审维持了原判。
我陪着杨玲去见了唐铁军最后一面,我知道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伤害杨玲了。
监狱地方偏僻,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找了个位置特别好的山头,把车停在那儿。
我点燃早就准备好的烟花,在满月光辉的映照下,正式向杨玲求婚。
「杨玲女士,你愿意嫁给梁青山先生为妻吗?从此山川是你,烟花是你,月光也是你。」
「哪里学的土味情话?酸死了。」她红了脸,笑着点了点头:「我愿意。」
一个月后,我们结了婚。
新婚第二天,我和杨玲去她婆婆家把兰兰接了回来。
我之前还担心,兰兰会因为唐铁军的关系不接受我,没想到兰兰虽然怕生但很懂事。当初电话里对杨玲哭骂,也只是迫于唐铁军的教唆,威逼而已。孩子最能分清楚对错,没多久兰兰就跟我打成一片,我彻底沦为女儿奴。
一年后内衣店重新走上正轨,丽娜当了店长,店里的事都交给她打理。
杨玲怀孕了,在家安心养胎,我每天帮忙进完货,就马上奔赴菜市场,想方设法地给杨玲做各种好吃的。
没事的时侯,我喜欢贴在她肚子上感受孩子的心跳。熟悉的感觉让我回到了当初趴在老婆肚子上听胎音的情形。
也许这一切都是冥冥中的注定,但我更愿相信这是老婆的在天之灵保佑,让我遇到杨玲,她的出现给了我好好活下的勇气。
我趴在杨玲的肚子上,一下一下数着孩子的心跳声。
我知道,我的太阳就要降生了。
-完-
敏敏吖
一、
去年同学会,我遇见了高中校花邵晓雨。
我们私下经常叫她朝阳邱淑贞。十年不见,她变得更美了,浑身都是名牌,卡地亚手链、爱马仕包包、杨树林高跟鞋……随便拎一件,抵得上我几个月的薪资。
高中时我就暗恋她,不过我只是众多喜欢她的小透明中的一个。
得知她参加同学会,我狠心从某宝上买了一千块的衣服和鞋,到发廊花了一百多块钱,让理发师弄出一锡纸烫。
等赶到餐厅的包间,我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搞出来的发型塌了一半。
我迟到,只能坐在最外面。邵晓雨坐在最靠里的座位,离我八丈远。
饶是如此,我也紧张得手心冒汗,全程只敢斜眼偷看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我就是一模特。没什么,运气好而已。」
「什么呀,还单着呢。」
听到这儿,我浑身一激灵,筷子啪地掉到地上。
身旁坐着高中死党,他坏笑着一拱我肩,「尹陆,聊会儿呗,就知道胡吃海塞。」
没等我说话,他扭脸朝邵晓雨的方向大声说:「告诉大家,尹陆现在可是文豪,浑身的文艺细菌。」
「滚,」我斜着眼瞪他,「记者,瞎混。」
屋里一阵起哄。吵闹中,邵晓雨满眼期待地看着我,「真的吗?」
认识她以来,她可从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
「嗯,是……」我抬手闷了一口酒,掩饰脸红。
我以为,邵晓雨不过是随便寒暄两句。没想到,她竟然主动坐到我旁边,「现在一定写出了不少好作品吧。对了,你在哪家媒体工作?」
整顿饭下来,她跟我说的话,比高中加起来还多,还主动加了我的微信。
她扫码的时候我整只手都在颤。
我故作轻松,拼命喝酒,掩饰乱响的心跳。
当晚我喝得烂醉,晓雨扶着我,从包间一直给我送上出租车。
要是能把这段录下来,循环几千遍就好了。
随后两天,我都接到她主动发来的微信。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
直到第三天晚上,我突然收到一串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朋友邵晓雨在我平台贷款,多次联系、催促还款无效,你是她的联系人,请代为转达,若再不还款,一切后果自负。
二、
我把催债短信截图发给晓雨,她没回。
第二天下午,她问我下班后有没有空,要请我吃饭,没提截图的事。
我看着屏幕,有点不敢相信。晓雨似乎察觉到我的迟疑,叫我别多心。她约了客户谈工作,餐厅订好了,对方却临时取消。
餐厅在国贸,路上,我在点评网站上一查,日料店,人均消费4位数。
餐厅在一座商场的顶层,穿过走廊,里面都是私密的隔间,房间的装潢就凸显一个字:贵。
晓雨穿了一条小黑裙,斜坐着,腿部的光泽和线条一览无遗。
她笑,「怎么叫你出来吃饭还怀疑?都是老同学,就别拘束了。」
点菜,吃饭,聊天一气呵成。女神从容自在,问起我工作的细节,好像还提前做了功课。
我心想,越端着,越出洋相。索性放开了,一股脑把自己多年来的糗事、黑历史都倒出来,稿子难产哭鼻子的事都没瞒着。
没想到,邵晓雨笑得前仰后合,还连连追问。
「真的!那你最后怎么搞定的?你别说,我猜猜……」
「这也太难了吧,换成我,肯定一开始就举手投降啦!」
我跟着打哈哈。聊着聊着,她问起我的感情问题。
「我还单着呢,你呢?」
「我也好久没谈过恋爱了,单身狗一枚。」
「瞎说,追你的肯定不少吧?」
「去你的。」她笑,伸腿碰了我一下。
我嘴里嚼着生鱼片,犹豫好久还是没忍住:「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她看着我,眼睛在笑,与我对视五秒后,她拿出手机,给我看她的微博。
虽然我有心理准备,还是吓了一跳。原来她现在是超级网红,粉丝量千万级别,资产多少,自然也不用说。数字在我脑袋里一浮,后面的「零」跟串起来的糖葫芦一样。
「这些年忙着工作,身边没剩几个能说心里话的朋友……」正说着,电话打进来,晓雨眉头微蹙。
「吃饭都不让人消停。网红这行竞争太激烈,少不了同行抹黑。」
吃完饭,晓雨很自然地买单。我跟在身后,假装低头看手机,不敢直视服务生的眼睛。
出了门,她说:「别不好意思,你就当是陪我咯,收着什么骚扰短信,不用管它,同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还有……」
她朝我走近一步,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要是你不介意,以后可以多聚聚,出去玩,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问我好不好?我恨不得现在就拉着她私奔。
我目送她开着一辆奥迪,走了。夜幕中,我缓缓走向地铁站,回想着刚才梦幻而凌乱的一幕幕,一路傻笑。
三、
多年记者生涯,真假催债我还是能分辨的。
那天傍晚,一个掐着东北口音的男人又打电话给我,报出了邵晓雨的电话号码、家庭住址和身份证号。我记得她生日,对得上身份证号中间八位,再和电话对照,多半是真的,心里暗叫糟糕。
邵晓雨欠下巨额网贷。她不愿意跟我讲,索性说成同行抹黑,暗地里扛着,或者觉得,跟我一穷打工的说了也没用。
男人不客气地说,今晚就去上门催债,叫我通知她准备迎接。
迎接你妈呢。
我清清嗓子,跟男人说,我一定催邵晓雨还钱,要是她没钱,我愿意替她还,恳求手下留情。
可能是觉得我认怂服软,男人十分得意,三言两语被我套出了公司信息。
我得查清楚这是一什么公司。好不容易跟邵晓雨有戏了,胜利就在前方,可别因为一破网贷,坏了我俩的姻缘。
我在网上搜索网贷平台的信息,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这家网贷公司声名狼藉,受害者无数,利滚利、砍头息,无一不占,打着擦边球的催债手段都使遍了。
我立即给邵晓雨打电话。
「这么晚打电话……想我啦?」
我真佩服她。明明声音颤抖,还强装镇定和我打趣。
「刚才我收到一通电话,催债的。」
「不是和你说了么,那是同行的抹黑,恶意骚扰,不要管它……」
「对方说今晚会到你家,上门催债。你就是欠了网贷,对吧?」
我直接把话挑明,「如果需要帮忙……」
她沉默片刻,冷冷地说,这事与你无关。
我气得想飙脏话,大姐,不是你给我卷进来的吗?
那就这样吧。电话挂断,我冲到盥洗池前,凉水浇在脸上,心想,我真是自作多情,人家没请我帮忙,我干嘛多管闲事。
转念一想,邵晓雨能做到这个级别的网红,必然经历过不少磨难,或许,她真有难言的苦衷。
我蹲在马桶上,嘴里叼着烟,心里纠结。
刚抽了半根,电话响了。
邵晓雨几乎要哭出来,「尹陆,你……晚上能来我家一趟吗?」
四、
晚上十点多,我走进邵晓雨家。
门一开,一股酒气扑面而来。邵晓雨穿着一身睡衣站在我面前,脸颊红扑扑的,眼神迷离,看来是哭过,又喝了不少。她一下搂住我说,你可算来了。
我觉得自己浑身都软了。
我跟着她进屋,整个房间凌乱不堪,一支支空酒瓶在地上摆着,名牌衣服皱成一团堆满了沙发。
邵晓雨说:「现在你明白了吧,我就是表面光鲜,实际上欠了一屁股债。」
她自暴自弃的模样,像一把剪刀绞我的心。我就差没吐出一句——我养你啊。
「对不起……我实在没办法了。」说着,她又掩面哭了起来。
她的眼泪像是一针激素扎在身上,我雄性动物的保护欲瞬间爆棚。
我搂过邵晓雨,轻抚着她的头说:「我可以帮你,但你必须说真话。」
昏黄的灯光下,邵晓雨给我倒了一杯酒,讲起她这些年不堪的经历。
大学毕业那年,她兼职做模特,认识一个搞摄影的男生。两人很快开始交往。男生摄影很好,为她拍出很多漂亮照片。照片传到网上,请她做模特的越来越多。她辞掉工作,专职做模特,同时打造自己的微博。
那是微博野蛮生长的红利期,网红竞争还没有现在这样激烈。邵晓雨凭借着实力,粉丝数量越来越多。
但她和男友的关系却越来越糟。男友经常管她借钱,最初一两百,逐渐增长到两三千,对方的说辞是,必须购置最新最好的摄影器材。最后,男友以分手作胁迫,用她的身份证借网贷,利滚利,越来越多,她只能再向另一个平台借款,拆东墙补西墙。
直到有一天,她翻男友的手机,发现他在和另一个女孩聊骚。
原来,她的钱都被男友拿去养别的女孩了。
她果断分手,拼命工作还贷。直到如今,她都无法还清恶鬼缠身般的网贷。拼命工作,反而让身边的朋友慢慢地消失了。
「有时候,我照着镜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说一段,我喝一杯。她不断靠近我,最后,整个人缩进我怀里。
我脑袋里冒出一个阴暗的想法——多亏这帮催债的,不然,哪有我和她的今晚。
「下午,我被人跟踪,心里害怕得要命,除了你,找不到可靠的人求助。我绝对不想把你卷进来。要是让你惹上麻烦,我罪过大了……」
晓雨紧紧贴住我,我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光滑的皮肤和醉酒后轻微的喘息。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浑身燥热,两手开始不听使唤……
突然一阵猛烈的拍门声。
偏偏在这时候!
他妈的,春宵一刻值千金,甭管敲门的是哪路神仙,我都得灭了他们!
我整理一下衣服,到门口的猫眼探了一眼。门外站着三个壮汉。我让晓雨躲到卧室去,锁好门,打开手机镜头,心里暗数一二三,开门。
「你是谁,邵晓雨呢,什么时候还钱。」为首的男人恶狠狠地说。
「我是邵晓雨的朋友,你们想怎么样?」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她今天必须还钱,不然我们就不走了。」
「我警告你们,这种催债手段是完全非法的,影响她的个人生活,我们可以到法院去起诉你们,到时候,你们一分钱也收不回来。」
「唬我,你当我是吓大的?别废话,叫她出来。」
「告诉你们,我是记者,网贷平台、收债公司的信息我都摸透了,只要媒体在网上曝光你们,别说她的钱,别人的钱你们也休想收回来。」
说罢,我一口气爆出网贷和收债公司的地址、法人等信息,这些信息我早就在网上查好背下来的。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势一下子衰了三分。
「我已经报警,现在便衣就在小区里等着,再纠缠,你们就等着被拘捕吧。」
为首的男人突然回过神:「你就是下午电话里说要替她还钱的吧?」
「没错,就是我。」
「既然你强出头,那行,咱们走着瞧。」说完一甩手,走了。
我关上门,背后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
邵晓雨冲出卧室,一下抱住我。
被三个催债的一闹,我酒醒了,情绪再难回到刚才。看得出,她也一样。
为了防止对方再来,我在晓雨家又待了一会儿,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晚上十二点,感觉对方不会再上门,我和邵晓雨告别,临走时强吻了她。她没有拒绝,和我说,等事情解决,与我一起出去旅行,好好放个假。
五、
第二天,我下班回家,发现门口被泼满了油漆,锁眼被堵住,打不开了。
我找到换锁的,一直忙活到夜里,刚打算上床睡觉,电话响了。对面一连串的狂骂。我挂掉,又响。这回是完全不同的号码,接了,跟刚才一样。
同时,手机接连收到几十条短信,内容也无非是咒骂。
我关掉手机。
睡了一觉,我打开手机,数百条短信狂灌进来,手机顿时卡掉。好不容易清理掉短信,电话又来了。连续三天都是这样轰炸,手机彻底瘫痪。
那天晚上,他们不是吓唬人,是真的盯上我了。
我报警。到派出所做了笔录。警察对我的遭遇表示同情,但也说,网贷受害者很多,他们警力有限,没法全天候守着我,叫我多加小心。
我知道,离解决问题还远得很。
由于手机瘫痪,连续几天我都没和邵晓雨联系。我借同事手机打她电话,叫她找地方躲一下,这段日子先别回家。
事情发展到现在,我已经成为他们报复的目标。他们清楚我的住址,几乎隔离了我的通讯。接下来,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与其等着他们搞我,不如主动出击,免得死路一条。
我让邵晓雨拍了几张她屋里凌乱不堪的照片,又熬了两天两夜,写下一篇令人声泪俱下的故事。
文中将网贷受害者的悲惨境遇,和网贷平台的暴利、老板的奢侈生活作对比,内容非常劲爆。
主编说,这篇稿子一旦发出,无异引爆一颗核弹,我的生活也许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我告诉他,不是想逞英雄,而是除此之外,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文章在一周内发酵,阅读量冲破两百万,读者群情激愤,网贷平台的名字一度登上热搜。两周后,网贷平台和受雇的第三方催债公司都被依法取缔。
消息公布后,我请假回家,蒙头大睡。醒来第一件事,是把消息告诉邵晓雨,我脑子里还在想,这季节到哪里旅行最好。
打开微信界面,发送消息,顿时目瞪口呆。
邵晓雨拉黑了我的微信。
我给她打电话,占线,再打,还是占线。
我整个人瞬间懵逼了。难道她遇到了什么危险?
我一看表,晚上十点,换衣服出门,打车直奔她家。
我敲了半天门,一对中年夫妇很不耐烦地开门,问我找谁。我报出邵晓雨的名字,两人面面相觑,邵晓雨是谁?我说,是这间房子的主人。他们说房主是一老太太,不叫这名字,两人搬过来,以前的租户已经走了。
租……租户?
我感觉被雷劈了一样。
坐在马路牙上,我给另一个参与同学会的女生打电话。那是一富二代,跟我还算熟,聚会上,邵晓雨也和她交换了号码。电话接通后我也懒得寒暄,直接问她最近有没有和邵晓雨联系。
她说,有啊,昨天还聊天呢,怎么了。
我问,她说没说最近发生什么事。
她愣了下说,晓雨告诉我,最近有一特别傻的直男追她,稍给一点甜头,就轻易上钩,还以为自己英雄救美,怎么,你不会是……
原来她诱惑我,给我画饼,就是想利用我,让我为她端掉网贷平台。
我挂了电话,像是掉落进一个漆黑冰冷的窟窿。
六、
本以为事情会这样过去,可我还是天真了。
网贷公司的复仇很快来了。我家的门每隔两三天就被泼一回油漆,门口常摆着两座花圈,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还把我的照片调成黑白遗像,贴在墙上。
仅仅如此也就罢了,发表文章的媒体,也就是我所在的公司,也没能逃过这劫。
网贷公司雇佣大量黑粉和水军散布谣言,恶意中伤,编造一些所谓的黑历史。我们公司的账号一度遭到攻击,无法正常运转。几家准备投放广告的公司,直接单方面解约,说暂时不想和我们扯上关系。一个月前,广告还排期满满,现在通通空掉了。
这是要断了公司的活路。
主编心事重重地叫我到会议室。他说,公司最近损失惨重,不必说你也知道,这是网贷公司下的黑手,再这样下去,恐怕要撑不住。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说,我们已经联系到对方,他们说得很明白,开除你,就停止这一切。
我说:「可那篇稿子,选题会上通过了,最后也经过内部审核……」
主编说,这些我当然知道,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只能尽力将损失降到最小。我希望你主动辞职,公司会给你应有的补偿,这不是谁对谁错,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也避避风头,等事情过去再回来不迟。
话说到这份上,没有必要再争论了。主编自然不会为了我,让公司面临垮掉的风险。
我扭过脸,注视着墙上的品牌海报,上面印着公司的座右铭:理想主义点燃世界。
高中时,我就听说过这家媒体的鼎鼎大名。进入大学后,我更以闯进这家媒体为目标加倍努力,近乎每天泡在图书馆里,没有闲暇的娱乐和社交活动。
支撑我的,不光是理想之类的词汇,还有邵晓雨。我的手机壳背面藏着一张拍立得照片,我们毕业时的合照。
那是我和她唯一的合照,像是两条平行线奇迹般的交点。每当熬不过去,我就拿出照片告诫自己,继续拼下去,终有一天能配得上她。
毕业后,我通过残酷的考核筛选,如愿进入这家媒体。公司名头响亮,讲出来,多数同行都会敬佩三分。即使薪酬微博,我也没觉得有多辛苦,倒是格外珍惜这份工作。
没想到,就这样崩塌掉了。
这还不算完,被迫离职只是令我感到幻灭。我以为凭借以往的工作经历,随便找一家同类媒体应聘,都会轻易通过。没料到简历通通石沉大海。我忍不住追问一家公司,才知道他们被催债的提前打了招呼,哪家招我进去,就会遭到同样的攻击。
十年奋斗的圈子,一朝将我拉进黑名单。
我像个废物一样在家待了三个月。每天什么事都不做,只是打打游戏,看看电视剧。眼看银行卡里的存款越来越少,交过下半年的房租,几乎所剩无几。
为了糊口,我只能放弃那点可怜兮兮的书生意气,软文、段子、各类商品推广什么都写,混进各种明星网红的发布会,假装媒体,蹭三五百块的车马费。
直到有一天,我又遇见了邵晓雨。
那是一家时尚品牌的宣传活动,主办方邀请一些小明星、网红和模特出席,非常适合蹭红包。我趁乱混进去,吃着主办方提供的甜点,一扭脸,看见邵晓雨。
她微笑着,朝媒体打招呼。身边站着一穿西服的小白脸,好像是一家服装品牌的公子爷,典型富二代。
看起来,她的生活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我冲过去,大声问她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她看见我,眼神露出一丝慌张,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微笑而礼貌地问,您是哪位,我从来没有见过您。
像是一桶冷水从头顶上浇下来,透心凉。
身边的富二代一撇嘴,「你谁啊。」
邵晓雨看见我的表情,噗嗤一笑:「可能认错人了吧,混进来的也说不定。」
富二代挥手叫来现场安保,「查一下他的出入证。」
回想起那些温柔的话,什么单独出去玩,一起旅行,我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十年啊……我竟然对这样的绿茶着了魔。
可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像个傻逼一样愣在原地。
两脚突然离地,两个安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一抬胳膊,给我凌空架了起来,愣是给我活活丢出去了。
邵晓雨和身边的富二代有说有笑,忽然,趁着富二代不注意,她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得意,比划出拜拜的手势。
那个瞬间,我彻底死心了。
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我浑身像散了架。
疼痛彻底点燃了胸口的怒火。
七、
那天晚上,我找到一家路边摊,喝得大醉。
事到如今,傻子都知道怎么回事。我被爱慕已久的女神耍了,断送自己的职业生涯,沦为替她挡子弹的炮灰。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一次性消耗品,用完了,随手丢弃。
我不甘心就这样被耍。
必须让她尝到,肠子都悔青了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我推掉手里所有的活儿。动用一个记者能够找到的所有人脉资源,调查邵晓雨的资料。结果出来,饶是有了心理准备,我还是惊讶不已。
我爱慕的女神邵晓雨,不是什么事业有成的网红,而是一位隐形模特。
所谓隐形模特,在网红圈里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她们要做的,就是把自己到哪里吃喝、到哪里玩拍下来,和经纪公司签下保密协议,充当网红的日常更新。微博上很多网红的照片,其实都不是自己的照片。
就像动作片里明星的替身,隐形模特,就是网红的替身。
通常,隐形模特只能为一个网红做替身。邵晓雨偏偏富贵险中求,竟将自己的照片剪切,换过角度,再配上不同滤镜,私下卖给多位网红。那些网红都是不同领域的,旅游、美妆、美食……交集的粉丝近零,不经过特意调查,极难发现。
只卖一份份照片,完全不够邵晓雨的日常花销。那笔巨额网贷,就是她买包、买鞋,买无数奢侈品欠下的。所谓摄影师前男友,不过是她为了让我产生同情,编造的谎言。
锁定破绽,下一步就是放出饵食。
我买了一微信号,每天在朋友圈更新时尚业的事儿。过了半周,设置朋友圈三天可见,加邵晓雨为好友,谎称某时尚杂志的主编,邀请她拍摄封面照。
对一个见不得光的替身来说,这是天赐良机,邵晓雨不可能拒绝。
两周后的某天下午,邵晓雨走进北京三里屯附近一家高级摄影棚。化妆师、摄影师、灯光师已经到齐。
化了妆,换好衣服,邵晓雨摆出各种艳丽、夺眼球的姿势,看来练习无数遍了。
殊不知这组时尚大片,是葬送她模特生涯的裹尸布。
至于我,两周的工夫,我写下了三篇稿子。
拍摄当天,我透过网络摄像头全程看着邵晓雨,等到拍摄结束,不慌不忙地出门,走进马路对面的大排档。过了四十分钟,化妆师、摄影师、灯光师都来了。
这三位,都是跟我有多年交情的朋友。调查完邵晓雨的真相,我就把他们叫到这家大排档,一五一十把整件事讲给他们。
三个朋友义愤填膺,当即决定帮我下这个饵。
两天后,我收到摄影师朋友修好的时尚大片。
图片插进第一篇稿子里,我点下发布键,关掉手机,睡觉。
等待着风暴降临。
八、
自打同学会遇见邵晓雨,我一直患得患失,好一阵子没这么痛快过了。
第一篇文章,标题是「揭露数位网红的真实身份,她们到底是谁」,主要内容是曝光隐形模特的产业链。以邵晓雨的时尚大片开头,再对比她卖出的那些生活照,圈出所有「受害者」网红。
归根结底是要告诉网友:你们喜欢的网红背后另有其人,你们都被骗了。
我故意留了一个谜团,没有揭露隐形模特的真实身份。
用脚也能想得到,自以为买下邵晓雨独家照片的网红和经纪公司,看到文章会瞬间炸锅。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屏幕上立即弹出无数条短信和微信。短信都是邵晓雨发来的,微信有朋友、过去的同行等等。打开微博,评论、私信爆炸般涌出。看一眼表,文章发布十个小时,跟我预想的差不多。
短信里,女神大人已经乱了方寸,吐出各种恶毒的言语咒骂我,问我到底想要怎样。我不清楚,这篇文章得让她赔那些网红多少钱,但是有一点,隐形模特她是当不下去了,没有网红会继续买她的照片。
我特别想当面问问她,被整个圈子拉黑,爽吗?
接下来三天,邵晓雨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又发了无数条短信。看着她从愤怒到崩溃再到绝望。有那么几个瞬间,我有点不忍心,然而一想到她曾经的残忍冷漠,我立即甩了自己两个耳光。
微博上我也没一条条回复评论。只是在文章底留了一句,敬请期待后续。
第三天晚上,第二篇文章发布。
故事讲述一位隐形模特的生活。
她拿网贷买下各种奢侈品,凌乱的衣服扔满房间,每天的工作就是吃喝玩乐,拍下照片,套上不同的滤镜,卖给网红,还假装以网红的身份参加时尚发布会,在现场傍富二代。这样的故事极大满足了喜欢围观车祸现场的吃瓜群众,一个为搏上位不择手段的拜金女跃然纸上。
没有虚构,都是真的,我曾经爱上的就是这么一个人。
现在,我亲手击碎了自己对她的所有幻想。
不到两个小时,文章就超过了第一篇的阅读量。
我的微博关注量指数级上升。没想到,留言转发不光是唾骂邵晓雨的,还有一部分戏称我是「网红测评师」「网红粉碎机」,说我像一理工直男测评手机、硬件那样,揭露出网红圈的真面目。私信中,甚至有媒体打算高薪聘请我,职位和薪酬是我过去想都不敢想的。
没过多久,邵晓雨又发来短信,这回平静了许多。
「我想和你谈谈,接电话好吗,求你了。」
我接了电话,按下免提。
再听到她的声音,我的心跳一点都没有加速。就想看看,她打算怎么给自己洗白。
邵晓雨的声音略微嘶哑,她央求我删掉网上的文章,说就饶了她这一回,她一定会改。
我没有说话。
她见求饶不行,又改变策略,像过去那样,说出一堆甜言蜜语。什么她已经一无所有,只剩下我还在乎她、什么她现在明白,到底谁才是一直陪伴她的,是她辜负了我等等。
可惜已经晚了,我听到这些话,只感到恶心。
电话里,我让她将整件事复述一遍,还让她亲口承认一直在利用我,以及所谓的摄影师男友纯属子虚乌有,她拖欠网贷,不过是用来吃喝玩乐,买那些华而不实的奢侈品罢了。
我说我会考虑一下。
说完,挂断电话,停止录音。她再打我就不接了。
备胎也好,炮灰也罢,舔狗也是有尊严的,我想让她付出该有的代价。
当天晚上,我将录音传到网上,内嵌进第三篇文章。正要发布,收到邵晓雨发来的一张照片。
看到那张照片,我怔住了。那正是我和她的毕业合照,如今,这张照片仍然夹在我手机壳背面。往事在目,穿着校服的邵晓雨浮现在眼前。
我心软了。毕竟是爱慕十年、曾经支撑我,走过艰难岁月的女神。
我真他妈真是个贱骨头!
再踏进同样的陷阱,我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我脑袋很乱,神使鬼差地又买了一个富二代人设的微信号。
我假装成她的热心粉丝和她聊天,说看到她的照片和故事,很同情她,追求奢侈的生活没错,女孩应该对自己好。
她很快和我打得火热。我趁机问她,事情过去后,那个记者,你打算怎么办?
邵晓雨回:早晚收拾他。
我一声叹息。
我拉黑了她的电话,发出最后一篇文章。
这篇内容非常简单,就是从同学会遇见她开始,将她一步步利用我,拿我当炮灰的来龙去脉整个复述了一遍。邵晓雨的电话录音,就是铁打的证据。
第三篇的反响更加火爆,邵晓雨成为众矢之的,一场大戏完美落幕。
曾经的女神像被绑在十字架上炙烤,而我就是底下的薪柴。仇恨的火焰点燃了她,也将我的青春岁月彻底烧没了。
无心插柳柳成荫。经过这三篇文章,我在网红圈声名大震。一家网红经济公司找到我,希望由他们出资,赞助我成立自己的「网红鉴定」工作室,专门鉴定网红账号背后正主的真实生活。听着像一新概念,工作也就是记者调查的那套,跟记者搞调查那一套没什么区别。
对方给出极高的年薪,给予工作室高度自主权,甚至说,可以先拿他们旗下的网红开刀。我没有拒绝的理由,试着做半年,竟然如鱼得水。经我这个工作室鉴定的网红,就像盖上一枚勋章,粉丝量狂涨。
而我,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了。
年底的时候,高中同学又聚了一波。这次,邵晓雨没有出现。席间,那个富二代女同学跟我聊起她。不出我所料,她被网红圈和时尚圈双重拉黑,永远不可能再蹚浑水了。据说她借到一笔新网贷,带钱进赌场,想赌一把赢回去,结果输得干干净净,现在东躲西藏,谁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听到这些,我胸口空空的,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完-
离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