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玫瑰右手刀
左手玫瑰右手刀
一、
去年同学会,我遇见了高中校花邵晓雨。
我们私下经常叫她朝阳邱淑贞。十年不见,她变得更美了,浑身都是名牌,卡地亚手链、爱马仕包包、杨树林高跟鞋……随便拎一件,抵得上我几个月的薪资。
高中时我就暗恋她,不过我只是众多喜欢她的小透明中的一个。
得知她参加同学会,我狠心从某宝上买了一千块的衣服和鞋,到发廊花了一百多块钱,让理发师弄出一锡纸烫。
等赶到餐厅的包间,我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搞出来的发型塌了一半。
我迟到,只能坐在最外面。邵晓雨坐在最靠里的座位,离我八丈远。
饶是如此,我也紧张得手心冒汗,全程只敢斜眼偷看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我就是一模特。没什么,运气好而已。」
「什么呀,还单着呢。」
听到这儿,我浑身一激灵,筷子啪地掉到地上。
身旁坐着高中死党,他坏笑着一拱我肩,「尹陆,聊会儿呗,就知道胡吃海塞。」
没等我说话,他扭脸朝邵晓雨的方向大声说:「告诉大家,尹陆现在可是文豪,浑身的文艺细菌。」
「滚,」我斜着眼瞪他,「记者,瞎混。」
屋里一阵起哄。吵闹中,邵晓雨满眼期待地看着我,「真的吗?」
认识她以来,她可从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
「嗯,是……」我抬手闷了一口酒,掩饰脸红。
我以为,邵晓雨不过是随便寒暄两句。没想到,她竟然主动坐到我旁边,「现在一定写出了不少好作品吧。对了,你在哪家媒体工作?」
整顿饭下来,她跟我说的话,比高中加起来还多,还主动加了我的微信。
她扫码的时候我整只手都在颤。
我故作轻松,拼命喝酒,掩饰乱响的心跳。
当晚我喝得烂醉,晓雨扶着我,从包间一直给我送上出租车。
要是能把这段录下来,循环几千遍就好了。
随后两天,我都接到她主动发来的微信。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
直到第三天晚上,我突然收到一串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朋友邵晓雨在我平台贷款,多次联系、催促还款无效,你是她的联系人,请代为转达,若再不还款,一切后果自负。
二、
我把催债短信截图发给晓雨,她没回。
第二天下午,她问我下班后有没有空,要请我吃饭,没提截图的事。
我看着屏幕,有点不敢相信。晓雨似乎察觉到我的迟疑,叫我别多心。她约了客户谈工作,餐厅订好了,对方却临时取消。
餐厅在国贸,路上,我在点评网站上一查,日料店,人均消费4位数。
餐厅在一座商场的顶层,穿过走廊,里面都是私密的隔间,房间的装潢就凸显一个字:贵。
晓雨穿了一条小黑裙,斜坐着,腿部的光泽和线条一览无遗。
她笑,「怎么叫你出来吃饭还怀疑?都是老同学,就别拘束了。」
点菜,吃饭,聊天一气呵成。女神从容自在,问起我工作的细节,好像还提前做了功课。
我心想,越端着,越出洋相。索性放开了,一股脑把自己多年来的糗事、黑历史都倒出来,稿子难产哭鼻子的事都没瞒着。
没想到,邵晓雨笑得前仰后合,还连连追问。
「真的!那你最后怎么搞定的?你别说,我猜猜……」
「这也太难了吧,换成我,肯定一开始就举手投降啦!」
我跟着打哈哈。聊着聊着,她问起我的感情问题。
「我还单着呢,你呢?」
「我也好久没谈过恋爱了,单身狗一枚。」
「瞎说,追你的肯定不少吧?」
「去你的。」她笑,伸腿碰了我一下。
我嘴里嚼着生鱼片,犹豫好久还是没忍住:「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她看着我,眼睛在笑,与我对视五秒后,她拿出手机,给我看她的微博。
虽然我有心理准备,还是吓了一跳。原来她现在是超级网红,粉丝量千万级别,资产多少,自然也不用说。数字在我脑袋里一浮,后面的「零」跟串起来的糖葫芦一样。
「这些年忙着工作,身边没剩几个能说心里话的朋友……」正说着,电话打进来,晓雨眉头微蹙。
「吃饭都不让人消停。网红这行竞争太激烈,少不了同行抹黑。」
吃完饭,晓雨很自然地买单。我跟在身后,假装低头看手机,不敢直视服务生的眼睛。
出了门,她说:「别不好意思,你就当是陪我咯,收着什么骚扰短信,不用管它,同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还有……」
她朝我走近一步,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要是你不介意,以后可以多聚聚,出去玩,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问我好不好?我恨不得现在就拉着她私奔。
我目送她开着一辆奥迪,走了。夜幕中,我缓缓走向地铁站,回想着刚才梦幻而凌乱的一幕幕,一路傻笑。
三、
多年记者生涯,真假催债我还是能分辨的。
那天傍晚,一个掐着东北口音的男人又打电话给我,报出了邵晓雨的电话号码、家庭住址和身份证号。我记得她生日,对得上身份证号中间八位,再和电话对照,多半是真的,心里暗叫糟糕。
邵晓雨欠下巨额网贷。她不愿意跟我讲,索性说成同行抹黑,暗地里扛着,或者觉得,跟我一穷打工的说了也没用。
男人不客气地说,今晚就去上门催债,叫我通知她准备迎接。
迎接你妈呢。
我清清嗓子,跟男人说,我一定催邵晓雨还钱,要是她没钱,我愿意替她还,恳求手下留情。
可能是觉得我认怂服软,男人十分得意,三言两语被我套出了公司信息。
我得查清楚这是一什么公司。好不容易跟邵晓雨有戏了,胜利就在前方,可别因为一破网贷,坏了我俩的姻缘。
我在网上搜索网贷平台的信息,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这家网贷公司声名狼藉,受害者无数,利滚利、砍头息,无一不占,打着擦边球的催债手段都使遍了。
我立即给邵晓雨打电话。
「这么晚打电话……想我啦?」
我真佩服她。明明声音颤抖,还强装镇定和我打趣。
「刚才我收到一通电话,催债的。」
「不是和你说了么,那是同行的抹黑,恶意骚扰,不要管它……」
「对方说今晚会到你家,上门催债。你就是欠了网贷,对吧?」
我直接把话挑明,「如果需要帮忙……」
她沉默片刻,冷冷地说,这事与你无关。
我气得想飙脏话,大姐,不是你给我卷进来的吗?
那就这样吧。电话挂断,我冲到盥洗池前,凉水浇在脸上,心想,我真是自作多情,人家没请我帮忙,我干嘛多管闲事。
转念一想,邵晓雨能做到这个级别的网红,必然经历过不少磨难,或许,她真有难言的苦衷。
我蹲在马桶上,嘴里叼着烟,心里纠结。
刚抽了半根,电话响了。
邵晓雨几乎要哭出来,「尹陆,你……晚上能来我家一趟吗?」
四、
晚上十点多,我走进邵晓雨家。
门一开,一股酒气扑面而来。邵晓雨穿着一身睡衣站在我面前,脸颊红扑扑的,眼神迷离,看来是哭过,又喝了不少。她一下搂住我说,你可算来了。
我觉得自己浑身都软了。
我跟着她进屋,整个房间凌乱不堪,一支支空酒瓶在地上摆着,名牌衣服皱成一团堆满了沙发。
邵晓雨说:「现在你明白了吧,我就是表面光鲜,实际上欠了一屁股债。」
她自暴自弃的模样,像一把剪刀绞我的心。我就差没吐出一句——我养你啊。
「对不起……我实在没办法了。」说着,她又掩面哭了起来。
她的眼泪像是一针激素扎在身上,我雄性动物的保护欲瞬间爆棚。
我搂过邵晓雨,轻抚着她的头说:「我可以帮你,但你必须说真话。」
昏黄的灯光下,邵晓雨给我倒了一杯酒,讲起她这些年不堪的经历。
大学毕业那年,她兼职做模特,认识一个搞摄影的男生。两人很快开始交往。男生摄影很好,为她拍出很多漂亮照片。照片传到网上,请她做模特的越来越多。她辞掉工作,专职做模特,同时打造自己的微博。
那是微博野蛮生长的红利期,网红竞争还没有现在这样激烈。邵晓雨凭借着实力,粉丝数量越来越多。
但她和男友的关系却越来越糟。男友经常管她借钱,最初一两百,逐渐增长到两三千,对方的说辞是,必须购置最新最好的摄影器材。最后,男友以分手作胁迫,用她的身份证借网贷,利滚利,越来越多,她只能再向另一个平台借款,拆东墙补西墙。
直到有一天,她翻男友的手机,发现他在和另一个女孩聊骚。
原来,她的钱都被男友拿去养别的女孩了。
她果断分手,拼命工作还贷。直到如今,她都无法还清恶鬼缠身般的网贷。拼命工作,反而让身边的朋友慢慢地消失了。
「有时候,我照着镜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说一段,我喝一杯。她不断靠近我,最后,整个人缩进我怀里。
我脑袋里冒出一个阴暗的想法——多亏这帮催债的,不然,哪有我和她的今晚。
「下午,我被人跟踪,心里害怕得要命,除了你,找不到可靠的人求助。我绝对不想把你卷进来。要是让你惹上麻烦,我罪过大了……」
晓雨紧紧贴住我,我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光滑的皮肤和醉酒后轻微的喘息。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浑身燥热,两手开始不听使唤……
突然一阵猛烈的拍门声。
偏偏在这时候!
他妈的,春宵一刻值千金,甭管敲门的是哪路神仙,我都得灭了他们!
我整理一下衣服,到门口的猫眼探了一眼。门外站着三个壮汉。我让晓雨躲到卧室去,锁好门,打开手机镜头,心里暗数一二三,开门。
「你是谁,邵晓雨呢,什么时候还钱。」为首的男人恶狠狠地说。
「我是邵晓雨的朋友,你们想怎么样?」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她今天必须还钱,不然我们就不走了。」
「我警告你们,这种催债手段是完全非法的,影响她的个人生活,我们可以到法院去起诉你们,到时候,你们一分钱也收不回来。」
「唬我,你当我是吓大的?别废话,叫她出来。」
「告诉你们,我是记者,网贷平台、收债公司的信息我都摸透了,只要媒体在网上曝光你们,别说她的钱,别人的钱你们也休想收回来。」
说罢,我一口气爆出网贷和收债公司的地址、法人等信息,这些信息我早就在网上查好背下来的。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势一下子衰了三分。
「我已经报警,现在便衣就在小区里等着,再纠缠,你们就等着被拘捕吧。」
为首的男人突然回过神:「你就是下午电话里说要替她还钱的吧?」
「没错,就是我。」
「既然你强出头,那行,咱们走着瞧。」说完一甩手,走了。
我关上门,背后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
邵晓雨冲出卧室,一下抱住我。
被三个催债的一闹,我酒醒了,情绪再难回到刚才。看得出,她也一样。
为了防止对方再来,我在晓雨家又待了一会儿,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晚上十二点,感觉对方不会再上门,我和邵晓雨告别,临走时强吻了她。她没有拒绝,和我说,等事情解决,与我一起出去旅行,好好放个假。
五、
第二天,我下班回家,发现门口被泼满了油漆,锁眼被堵住,打不开了。
我找到换锁的,一直忙活到夜里,刚打算上床睡觉,电话响了。对面一连串的狂骂。我挂掉,又响。这回是完全不同的号码,接了,跟刚才一样。
同时,手机接连收到几十条短信,内容也无非是咒骂。
我关掉手机。
睡了一觉,我打开手机,数百条短信狂灌进来,手机顿时卡掉。好不容易清理掉短信,电话又来了。连续三天都是这样轰炸,手机彻底瘫痪。
那天晚上,他们不是吓唬人,是真的盯上我了。
我报警。到派出所做了笔录。警察对我的遭遇表示同情,但也说,网贷受害者很多,他们警力有限,没法全天候守着我,叫我多加小心。
我知道,离解决问题还远得很。
由于手机瘫痪,连续几天我都没和邵晓雨联系。我借同事手机打她电话,叫她找地方躲一下,这段日子先别回家。
事情发展到现在,我已经成为他们报复的目标。他们清楚我的住址,几乎隔离了我的通讯。接下来,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与其等着他们搞我,不如主动出击,免得死路一条。
我让邵晓雨拍了几张她屋里凌乱不堪的照片,又熬了两天两夜,写下一篇令人声泪俱下的故事。
文中将网贷受害者的悲惨境遇,和网贷平台的暴利、老板的奢侈生活作对比,内容非常劲爆。
主编说,这篇稿子一旦发出,无异引爆一颗核弹,我的生活也许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我告诉他,不是想逞英雄,而是除此之外,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文章在一周内发酵,阅读量冲破两百万,读者群情激愤,网贷平台的名字一度登上热搜。两周后,网贷平台和受雇的第三方催债公司都被依法取缔。
消息公布后,我请假回家,蒙头大睡。醒来第一件事,是把消息告诉邵晓雨,我脑子里还在想,这季节到哪里旅行最好。
打开微信界面,发送消息,顿时目瞪口呆。
邵晓雨拉黑了我的微信。
我给她打电话,占线,再打,还是占线。
我整个人瞬间懵逼了。难道她遇到了什么危险?
我一看表,晚上十点,换衣服出门,打车直奔她家。
我敲了半天门,一对中年夫妇很不耐烦地开门,问我找谁。我报出邵晓雨的名字,两人面面相觑,邵晓雨是谁?我说,是这间房子的主人。他们说房主是一老太太,不叫这名字,两人搬过来,以前的租户已经走了。
租……租户?
我感觉被雷劈了一样。
坐在马路牙上,我给另一个参与同学会的女生打电话。那是一富二代,跟我还算熟,聚会上,邵晓雨也和她交换了号码。电话接通后我也懒得寒暄,直接问她最近有没有和邵晓雨联系。
她说,有啊,昨天还聊天呢,怎么了。
我问,她说没说最近发生什么事。
她愣了下说,晓雨告诉我,最近有一特别傻的直男追她,稍给一点甜头,就轻易上钩,还以为自己英雄救美,怎么,你不会是……
原来她诱惑我,给我画饼,就是想利用我,让我为她端掉网贷平台。
我挂了电话,像是掉落进一个漆黑冰冷的窟窿。
六、
本以为事情会这样过去,可我还是天真了。
网贷公司的复仇很快来了。我家的门每隔两三天就被泼一回油漆,门口常摆着两座花圈,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还把我的照片调成黑白遗像,贴在墙上。
仅仅如此也就罢了,发表文章的媒体,也就是我所在的公司,也没能逃过这劫。
网贷公司雇佣大量黑粉和水军散布谣言,恶意中伤,编造一些所谓的黑历史。我们公司的账号一度遭到攻击,无法正常运转。几家准备投放广告的公司,直接单方面解约,说暂时不想和我们扯上关系。一个月前,广告还排期满满,现在通通空掉了。
这是要断了公司的活路。
主编心事重重地叫我到会议室。他说,公司最近损失惨重,不必说你也知道,这是网贷公司下的黑手,再这样下去,恐怕要撑不住。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说,我们已经联系到对方,他们说得很明白,开除你,就停止这一切。
我说:「可那篇稿子,选题会上通过了,最后也经过内部审核……」
主编说,这些我当然知道,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只能尽力将损失降到最小。我希望你主动辞职,公司会给你应有的补偿,这不是谁对谁错,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也避避风头,等事情过去再回来不迟。
话说到这份上,没有必要再争论了。主编自然不会为了我,让公司面临垮掉的风险。
我扭过脸,注视着墙上的品牌海报,上面印着公司的座右铭:理想主义点燃世界。
高中时,我就听说过这家媒体的鼎鼎大名。进入大学后,我更以闯进这家媒体为目标加倍努力,近乎每天泡在图书馆里,没有闲暇的娱乐和社交活动。
支撑我的,不光是理想之类的词汇,还有邵晓雨。我的手机壳背面藏着一张拍立得照片,我们毕业时的合照。
那是我和她唯一的合照,像是两条平行线奇迹般的交点。每当熬不过去,我就拿出照片告诫自己,继续拼下去,终有一天能配得上她。
毕业后,我通过残酷的考核筛选,如愿进入这家媒体。公司名头响亮,讲出来,多数同行都会敬佩三分。即使薪酬微博,我也没觉得有多辛苦,倒是格外珍惜这份工作。
没想到,就这样崩塌掉了。
这还不算完,被迫离职只是令我感到幻灭。我以为凭借以往的工作经历,随便找一家同类媒体应聘,都会轻易通过。没料到简历通通石沉大海。我忍不住追问一家公司,才知道他们被催债的提前打了招呼,哪家招我进去,就会遭到同样的攻击。
十年奋斗的圈子,一朝将我拉进黑名单。
我像个废物一样在家待了三个月。每天什么事都不做,只是打打游戏,看看电视剧。眼看银行卡里的存款越来越少,交过下半年的房租,几乎所剩无几。
为了糊口,我只能放弃那点可怜兮兮的书生意气,软文、段子、各类商品推广什么都写,混进各种明星网红的发布会,假装媒体,蹭三五百块的车马费。
直到有一天,我又遇见了邵晓雨。
那是一家时尚品牌的宣传活动,主办方邀请一些小明星、网红和模特出席,非常适合蹭红包。我趁乱混进去,吃着主办方提供的甜点,一扭脸,看见邵晓雨。
她微笑着,朝媒体打招呼。身边站着一穿西服的小白脸,好像是一家服装品牌的公子爷,典型富二代。
看起来,她的生活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我冲过去,大声问她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她看见我,眼神露出一丝慌张,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微笑而礼貌地问,您是哪位,我从来没有见过您。
像是一桶冷水从头顶上浇下来,透心凉。
身边的富二代一撇嘴,「你谁啊。」
邵晓雨看见我的表情,噗嗤一笑:「可能认错人了吧,混进来的也说不定。」
富二代挥手叫来现场安保,「查一下他的出入证。」
回想起那些温柔的话,什么单独出去玩,一起旅行,我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十年啊……我竟然对这样的绿茶着了魔。
可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像个傻逼一样愣在原地。
两脚突然离地,两个安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一抬胳膊,给我凌空架了起来,愣是给我活活丢出去了。
邵晓雨和身边的富二代有说有笑,忽然,趁着富二代不注意,她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得意,比划出拜拜的手势。
那个瞬间,我彻底死心了。
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我浑身像散了架。
疼痛彻底点燃了胸口的怒火。
七、
那天晚上,我找到一家路边摊,喝得大醉。
事到如今,傻子都知道怎么回事。我被爱慕已久的女神耍了,断送自己的职业生涯,沦为替她挡子弹的炮灰。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一次性消耗品,用完了,随手丢弃。
我不甘心就这样被耍。
必须让她尝到,肠子都悔青了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我推掉手里所有的活儿。动用一个记者能够找到的所有人脉资源,调查邵晓雨的资料。结果出来,饶是有了心理准备,我还是惊讶不已。
我爱慕的女神邵晓雨,不是什么事业有成的网红,而是一位隐形模特。
所谓隐形模特,在网红圈里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她们要做的,就是把自己到哪里吃喝、到哪里玩拍下来,和经纪公司签下保密协议,充当网红的日常更新。微博上很多网红的照片,其实都不是自己的照片。
就像动作片里明星的替身,隐形模特,就是网红的替身。
通常,隐形模特只能为一个网红做替身。邵晓雨偏偏富贵险中求,竟将自己的照片剪切,换过角度,再配上不同滤镜,私下卖给多位网红。那些网红都是不同领域的,旅游、美妆、美食……交集的粉丝近零,不经过特意调查,极难发现。
只卖一份份照片,完全不够邵晓雨的日常花销。那笔巨额网贷,就是她买包、买鞋,买无数奢侈品欠下的。所谓摄影师前男友,不过是她为了让我产生同情,编造的谎言。
锁定破绽,下一步就是放出饵食。
我买了一微信号,每天在朋友圈更新时尚业的事儿。过了半周,设置朋友圈三天可见,加邵晓雨为好友,谎称某时尚杂志的主编,邀请她拍摄封面照。
对一个见不得光的替身来说,这是天赐良机,邵晓雨不可能拒绝。
两周后的某天下午,邵晓雨走进北京三里屯附近一家高级摄影棚。化妆师、摄影师、灯光师已经到齐。
化了妆,换好衣服,邵晓雨摆出各种艳丽、夺眼球的姿势,看来练习无数遍了。
殊不知这组时尚大片,是葬送她模特生涯的裹尸布。
至于我,两周的工夫,我写下了三篇稿子。
拍摄当天,我透过网络摄像头全程看着邵晓雨,等到拍摄结束,不慌不忙地出门,走进马路对面的大排档。过了四十分钟,化妆师、摄影师、灯光师都来了。
这三位,都是跟我有多年交情的朋友。调查完邵晓雨的真相,我就把他们叫到这家大排档,一五一十把整件事讲给他们。
三个朋友义愤填膺,当即决定帮我下这个饵。
两天后,我收到摄影师朋友修好的时尚大片。
图片插进第一篇稿子里,我点下发布键,关掉手机,睡觉。
等待着风暴降临。
八、
自打同学会遇见邵晓雨,我一直患得患失,好一阵子没这么痛快过了。
第一篇文章,标题是「揭露数位网红的真实身份,她们到底是谁」,主要内容是曝光隐形模特的产业链。以邵晓雨的时尚大片开头,再对比她卖出的那些生活照,圈出所有「受害者」网红。
归根结底是要告诉网友:你们喜欢的网红背后另有其人,你们都被骗了。
我故意留了一个谜团,没有揭露隐形模特的真实身份。
用脚也能想得到,自以为买下邵晓雨独家照片的网红和经纪公司,看到文章会瞬间炸锅。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屏幕上立即弹出无数条短信和微信。短信都是邵晓雨发来的,微信有朋友、过去的同行等等。打开微博,评论、私信爆炸般涌出。看一眼表,文章发布十个小时,跟我预想的差不多。
短信里,女神大人已经乱了方寸,吐出各种恶毒的言语咒骂我,问我到底想要怎样。我不清楚,这篇文章得让她赔那些网红多少钱,但是有一点,隐形模特她是当不下去了,没有网红会继续买她的照片。
我特别想当面问问她,被整个圈子拉黑,爽吗?
接下来三天,邵晓雨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又发了无数条短信。看着她从愤怒到崩溃再到绝望。有那么几个瞬间,我有点不忍心,然而一想到她曾经的残忍冷漠,我立即甩了自己两个耳光。
微博上我也没一条条回复评论。只是在文章底留了一句,敬请期待后续。
第三天晚上,第二篇文章发布。
故事讲述一位隐形模特的生活。
她拿网贷买下各种奢侈品,凌乱的衣服扔满房间,每天的工作就是吃喝玩乐,拍下照片,套上不同的滤镜,卖给网红,还假装以网红的身份参加时尚发布会,在现场傍富二代。这样的故事极大满足了喜欢围观车祸现场的吃瓜群众,一个为搏上位不择手段的拜金女跃然纸上。
没有虚构,都是真的,我曾经爱上的就是这么一个人。
现在,我亲手击碎了自己对她的所有幻想。
不到两个小时,文章就超过了第一篇的阅读量。
我的微博关注量指数级上升。没想到,留言转发不光是唾骂邵晓雨的,还有一部分戏称我是「网红测评师」「网红粉碎机」,说我像一理工直男测评手机、硬件那样,揭露出网红圈的真面目。私信中,甚至有媒体打算高薪聘请我,职位和薪酬是我过去想都不敢想的。
没过多久,邵晓雨又发来短信,这回平静了许多。
「我想和你谈谈,接电话好吗,求你了。」
我接了电话,按下免提。
再听到她的声音,我的心跳一点都没有加速。就想看看,她打算怎么给自己洗白。
邵晓雨的声音略微嘶哑,她央求我删掉网上的文章,说就饶了她这一回,她一定会改。
我没有说话。
她见求饶不行,又改变策略,像过去那样,说出一堆甜言蜜语。什么她已经一无所有,只剩下我还在乎她、什么她现在明白,到底谁才是一直陪伴她的,是她辜负了我等等。
可惜已经晚了,我听到这些话,只感到恶心。
电话里,我让她将整件事复述一遍,还让她亲口承认一直在利用我,以及所谓的摄影师男友纯属子虚乌有,她拖欠网贷,不过是用来吃喝玩乐,买那些华而不实的奢侈品罢了。
我说我会考虑一下。
说完,挂断电话,停止录音。她再打我就不接了。
备胎也好,炮灰也罢,舔狗也是有尊严的,我想让她付出该有的代价。
当天晚上,我将录音传到网上,内嵌进第三篇文章。正要发布,收到邵晓雨发来的一张照片。
看到那张照片,我怔住了。那正是我和她的毕业合照,如今,这张照片仍然夹在我手机壳背面。往事在目,穿着校服的邵晓雨浮现在眼前。
我心软了。毕竟是爱慕十年、曾经支撑我,走过艰难岁月的女神。
我真他妈真是个贱骨头!
再踏进同样的陷阱,我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我脑袋很乱,神使鬼差地又买了一个富二代人设的微信号。
我假装成她的热心粉丝和她聊天,说看到她的照片和故事,很同情她,追求奢侈的生活没错,女孩应该对自己好。
她很快和我打得火热。我趁机问她,事情过去后,那个记者,你打算怎么办?
邵晓雨回:早晚收拾他。
我一声叹息。
我拉黑了她的电话,发出最后一篇文章。
这篇内容非常简单,就是从同学会遇见她开始,将她一步步利用我,拿我当炮灰的来龙去脉整个复述了一遍。邵晓雨的电话录音,就是铁打的证据。
第三篇的反响更加火爆,邵晓雨成为众矢之的,一场大戏完美落幕。
曾经的女神像被绑在十字架上炙烤,而我就是底下的薪柴。仇恨的火焰点燃了她,也将我的青春岁月彻底烧没了。
无心插柳柳成荫。经过这三篇文章,我在网红圈声名大震。一家网红经济公司找到我,希望由他们出资,赞助我成立自己的「网红鉴定」工作室,专门鉴定网红账号背后正主的真实生活。听着像一新概念,工作也就是记者调查的那套,跟记者搞调查那一套没什么区别。
对方给出极高的年薪,给予工作室高度自主权,甚至说,可以先拿他们旗下的网红开刀。我没有拒绝的理由,试着做半年,竟然如鱼得水。经我这个工作室鉴定的网红,就像盖上一枚勋章,粉丝量狂涨。
而我,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了。
年底的时候,高中同学又聚了一波。这次,邵晓雨没有出现。席间,那个富二代女同学跟我聊起她。不出我所料,她被网红圈和时尚圈双重拉黑,永远不可能再蹚浑水了。据说她借到一笔新网贷,带钱进赌场,想赌一把赢回去,结果输得干干净净,现在东躲西藏,谁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听到这些,我胸口空空的,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完-
离鹿
01
我被拐卖了。
当我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迷药的药效刚褪去,意识模糊,手脚麻木,身体冰凉。
我被人关在一个密闭的小空间里,摇摇晃晃,我猜测这里大约是车后箱。
嘴上贴着厚胶布,鼻尖渗出粒粒汗珠,呼吸困难,我使劲眨了眨眼,试图看清些东西。
我支吾了几声后,车停下了。
冷冽的空气凶猛地灌进来,路灯惨白的光打在我身上,现在是晚上。
两个男人正盯着我看,其中一个粗暴地按住我,另一个二话不说就往我身上揍,
「老实点!」
疼痛顿时蔓延全身,我不敢叫唤,死命忍着,憋得眼泪直往下流。
因为害怕他们会有更粗暴的行为,我没有抵抗,也没有挣扎。
我要忍耐,逃跑,会有机会的。
车子再次启动,这一次却一直没停,一直开一直开。
我忍受着手腕的酸痛,一直等一直等,盘算着自己的处境。
我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前路茫茫,等待我的是绝望、未知、黑暗和恐惧。
缺水的感觉逐渐强烈起来,我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只觉得再不喝水自己可能会被渴死。
车停了,后车厢再次被人打开。
我突然被暴露在空气和烈日下,连眼睛也睁不开。
人贩子薅住我的头发往外拽,我支吾着想说几句话,却发现自己嘴上还蒙着胶布,只得忍着头皮上钻心的痛跟他走。
我眼泪痛得直往外流,却连求饶的话也说不出。
我像一袋垃圾,被随便地扔在一间屋子里。
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太走了进来,两人站在房门口用我听不懂的话交流了一会。
老太身材矮小,有些臃肿,脸干巴巴地皱缩在一起,一对精亮的小眼睛不时往我这斜几下,像是打量一件商品。
这空挡,另一个人贩子又走进来在我腿上摸了好一会,如狼似虎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低着头,不敢说也不敢动。
好在他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外面传来几声叱喝,他恋恋不舍地起身走了。
我打量着这间屋子,墙壁斑驳,家具都有些旧,被单也有些泛黄,顶上一盏蔫黄的吊灯,厚重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老太再次进门,走到我面前,毫不手软地撕掉胶布,震得我的嘴又痛又麻。
她面无表情,骂骂咧咧地吐出我听不懂的词,抬手扇了我几个响亮的耳光,我的脸颊开始烧起来,发红发烫。
我又怕又懵,不明白是个什么状况。
她骂够了就出去,没有管我。
我跪坐在墙边,双脚发软。
跪了不知多久,门外传来老太的叫嚷,还有一个模糊的男声,可能就是这家的主人。
我全身上下一阵颤栗,大脑瞬间清醒
——我知道下一秒走进来的这个人,会决定我在这里的命运。
会是一个又丑又凶的糟老头吗?
我不敢想。
门开了,一个高瘦的男人走进来。
他在我面前站定,低下头打量我。
后背止不住地颤抖,冷汗也浸湿了衣裳,我小心地抬起头,看着他。
这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一张脸干干净净,皮肤黝黑,头发乱蓬蓬的,应该是常年在地里干活。
他毫无波澜地看着我,像一匹草原上的狼,盯着他的猎物。
「你,你会说普通话吗?」我轻声发问,不想惹恼这个人。
「会,上小学老师教过。」他仍盯着我。
我理了理思绪,抬头坚定地看着他:「我知道我被卖过来了,必须留在这里给你当老婆。我认了,所以我不会跑,我只想少受点苦,好吗?」
他有些惊讶,仍旧盯着我看。
「我绝对不会跑的,帮我把绳子解开好不好?就算我要动手也肯定打不过你。」
「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跑的,帮我把绳子解开好不好,我疼。」
他木讷着一张脸,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帮我解了绳索。
「我叫小南,南风的南,以后就是你老婆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尽力露出一个笑容,想让他放下戒备。
「张洋,海洋的洋。」他回答道。
02
我被卖到了山溪村,据说从最近的镇子开车到这小破村也得六七个小时,穷乡僻壤不足以形容这里的偏僻和落后。
那晚我瑟缩在床脚,双手抱膝,静静听着门外两人的对骂,都是方言,我虽然听不懂,但也大概知道老太并不相信我愿意留下来。
山溪村的男人娶不到老婆,只能请人贩子卖女人进来。
张洋告诉我,这里的姑娘都是被拐卖来的。
夜很深了,这里的夜安静得十分诡异。
张扬开门进来,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太晚了,睡觉吧。」他背朝我躺了下来。
我仍旧抱着膝盖,望着月光照透的窗帘,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之后的几个月里,我被老太差使着做了各种脏活累活,砍柴、挑水、倒粪……一旦做不好便是一顿打骂。
我这位婆婆脾气有些古怪,虽然我已经能熟练地干活了,她依然时刻紧盯着我,稍不如意就打骂我,好像生怕我跑了似的。
我不知道逃跑会是什么后果,不知道被抓回来又会是什么样。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还把我当成个人。
这一切,如果是梦该多好。
我委身于张洋后,发现他以前没有碰过女人。
我知道村里的女人都是可以卖的,便问他为什么不找个妓。
「不知道。」他说:「娶老婆,不找妓女。」
我渐渐能听懂这里的方言了,也逐渐习惯了这里无比落后的生活方式。
张洋待我不差,他确确实实将我看作他的老婆,我也每天堆砌起甜蜜的笑容,以展露自己所谓的幸福。
这晚,张洋兴高采烈地冲进屋子,递给我两片面膜:「这是马老板给的,今天他来村里喝喜酒。他们说,女人用这个,皮肤好。」
我咧嘴笑笑:「嗯,正好我皮肤最近有点干。」
「明天老李家还办酒,你想去吗?」
「有什么喜事吗?」我拿出一片面膜往脸上敷。
「他第八个老婆怀孕了。」
手一抖,面膜上的精华液滴进了眼睛,我不做声,继续将黑色的面膜贴到脸上,冰凉的感觉顺着皮肤蔓延,再睁开眼,我的眼睛血红一片,火辣辣地疼。
「好呀,我想去。」我咬着牙竭力微笑。
03
那一晚,夏蝉的叫声很响,震得人耳根子疼。
我坐在大圆桌前,张洋坐在我右边,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这桌基本上是五六十的老伯,张洋在他们中最年轻。
算上我一共三个女性,我左边坐的是周姑娘,周姑娘左边是她老公赵文,已经是个地中海的油腻大叔了。
周姑娘看起来不超过三十,皮肤白皙,口红和眼影都很深,和赵文几乎没什么交流。
这种小破村,哪里去搞化妆品?
「周姑娘被马老板包养着,时不时送点首饰和化妆品。」张洋说。
「赵文没意见吗,周姑娘是他老婆。」我问。
「反正有钱拿,有什么意见,也没感情。」
我对面是赵武,旁边是他媳妇。
那姑娘脸上沾着泥巴,一头长发比鸟窝还乱,耳朵红肿,脖子上都是乌青和淤伤,穿着破麻布做的衣服,赤着脚。
赵武喊她吃菜,她没什么反应,呆呆地盯着碗筷发愣,气得赵武扇了她一巴掌,直接扇得嘴角出血。
小姑娘仍旧一动不动,眨着眼睛,像个被玩坏的洋娃娃。
赵武啐了一口,薅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到地上一顿毒打,一边打一边骂:「臭娘们,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早知道当初就叫他们轮了你,老子买你买整的,白费钱!」
人贩子卖姑娘,分整的和残的,整的就是完好无损带过来,残的就是被人贩子先玩过,整的价格比残的高一倍。
我就是整的卖过来,这也是张洋告诉我的。
小姑娘双手捂头,不哭不喊,等赵武揍得没力气了,她仍蹲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子,破麻布下的皮肤没有一块完好。
我看着她身上的伤痕,心里又害怕又愤怒。
但其他人却像看不见这场景,依旧吃饭夹菜,我实在吃不下,后背的冷汗一层叠着一层。
如果不能讨好张洋和老太,我会是下一个赵武媳妇吗?
被卖过来的女人,大部分都是赵武媳妇这样的,也有少部分是周姑娘这样的,那我呢?
我的出路在哪里?
酒席途中,一个助理打扮的男人走过来,对周姑娘说了几句话,她便起身离席了。
又过了一会,那个助理走到张洋身边说:「老板听说你老婆今天也来了,叫你俩一起过去喝一杯。」
张洋沉了脸,拉住我的手说:「你要是不想去我们可以不去。」
我看向他:「没事,去吧,别让老板不开心。」
他拉着我的手,我们绕过几张大圆桌,来到里屋。
屋里摆着一张深褐色长方桌,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马老板五十来岁,头发稀疏,牙齿发黑,挺着啤酒肚,眉眼上扬,有一副张飞似的凶相,嘴唇厚得像没晒成的牛肉干,脖颈很粗,西装领口大开。
他一边坐的是周姑娘,已然喝醉了酒,另一边坐了个穿开叉裙的美女。
「来了,小张,坐。」
我和张洋坐了下来。
马老板拿起一根烟点燃,跟我们讲着客套话,说话时一直盯着我看,从头发尖看到脖子,再到胸部,那是一种贪婪者的眼神,一种觊觎者的眼神。
「来,小张,喝两杯。」
我和张洋不敢拂他的面子,只得喝了几杯,然后这无赖就提出了他的要求。
「小张,我马兴飞待你不薄吧,我给你一千,叫你老婆陪我一晚。」
一千,在山溪村不是个不小的数目。
我小心地看向张洋,张洋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不行,她是我老婆,不陪别的男人。」
「不过一个买来的下贱货,一千块够你再买一个了吧。」马老板吸了口烟。
「不行,这事不商量。」张洋摇了摇头。
马老板弹了弹烟灰,给助理使了个眼色,那小助理立刻离开了小屋。
「小张,我知道这是你第一个女人,有点舍不得。你放心,就今晚,让她陪我,明天她还伺候你。」
「不行。」张洋仍旧强硬。
房间里一时安静得不行,周姑娘和开叉女都是看戏的表情。
僵持着,老太跟着助理进来了。
「两千怎么样?」马老板放下烟头道。
「好啊好啊,马老板愿意,是我们家的福气。」老太一听加价了,眼睛笑得都眯成了一条缝。
「不行,她是我老婆,我说了算。」
张洋像是铁了心,马老板加到五千,他仍不同意。
老太气急了,站在那「你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下文来。
「小心我把你家地搞没。」马老板开始放狠话。
老太更急了,连连给马老板赔不是,然后揪住我的衣领甩了我两巴掌。
「下贱的东西!当初就不该买你!」
张洋拉开老太,骂了几句脏话,对马老板说,
「马老板,我张洋敬重你,知道你是个人物,但我老婆,你不能动。」
我听到周姑娘轻轻「嘁」了一声,她点了根烟,看也不看我。
张洋拉着我走出小屋,老太还留在屋里破口大骂。
04
李家喜宴第二日,我挎着一篮子青菜走在村道上,碰到了周姑娘。
她穿一条黑色小皮裙,马尾高高束起,红唇热烈,抱着双手站在路旁,好像在等我过去。
「周姑娘怎么在这儿?」我攥了攥手中的竹篮,挤出一个浅笑。
「不必客套,我只问你,想不想离开这里。」她不等我开口,继续说道:「我被卖来这已经四年了。虽然现在是衣食无忧,但女人的青春不长,等我年老色衰,马兴飞不再养我,没有人会把我当人看。」
我俩站在村道上,南边是马兴飞的地盘,北面是远山,远山上盘着若隐若现的公路,那是连接外界的唯一通道。
「向南,还是往北?」我问。
那会是傍晚,夕阳的余晖在地平线上徘徊,把周姑娘的头发染成好看的金色。
周姑娘没说话,转身望着北面的山。
我笑了笑,从竹篮里摸出一颗菜:「吃青菜吗?」
她愣了一下。我仍笑着,把菜往前递。
她接过青菜,定定地看着我:「这菜是生的,怎么吃?」
「放心,下次我烧给你吃。」我绕过她向前走去。
这段对话,成为我们彼此间的暗语,只是没想到同样的话在三年后再次出现时,周姑娘已命悬一线。
我往回走路过李家的猪圈,十来头白胖的猪崽挤在一起,猪粪的臭味扑鼻而来。
里面有一头猪十分瘦小,身上还盖着一床黑色的毯子。
我觉得奇怪,探出头仔细看了看。
那头猪突然转过身,我这才看清,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一个赤身裸体,被养在猪圈里的女人。
那女人额头上堆着几道深深的皱纹,眼眶凹陷下去,嘴唇发灰,牙齿残缺不全,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她干瘪的乳房像两个沙袋一样垂着,腰部以下有红色的抓痕,指甲很长,整个人瘦的像猴。
她见着我,突然睁大了眼睛,张牙舞爪想要冲过来,我吓得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快跑啊!别傻坐着!」周姑娘冲我喊。
眼前的女人疯狂地摇着篱笆想要冲出来,她嘴里喊的已经不是人话了,很凄厉,我听着胆寒。
我奋力站起来,什么也不顾地跑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往哪个方向跑了,只是一味地跑,眼前总是闪过那女人的样子。
我曾以为自己被拐卖到山溪村,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般生不如死,除了日子苦了点,倒也过得下去。
原来是我运气好,没有见到黑暗。
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我像躲在镜子后面的胆小鬼,一直麻痹自己不去想阴暗的东西,而猪圈里的女人,彻底打碎了这面镜子。
我跑了很久很久,用尽了所有力气,我放声大哭,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我想要马上逃离山溪村。
天色完全黑了,跑累了,我停下来。
远方有亮光,四周只有一层又一层泥淖般的黑色,植物高得吓人,而头上只有一轮冷气森森的月亮。
「张洋,你在哪里啊......」我一边哭一边呼唤张洋的名字。
被卖以后我一直戴着面具生活,刻意去讨好他人,唯唯诺诺,任劳任怨,这时候我只想放肆地大哭一场。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慢慢平复下来,远方的灯火早已熄灭,我孤零零地立在大地中央,如同棋盘上的弃子,只剩绝望。
又过了很久,我隐约听到张洋在叫我。
「小南——你在哪里——」
声音有些近了,张洋的声音拖得很长很长,划破了黑夜的死寂。
「我在这里——张洋——我在这里——」
我声嘶力竭地朝夜空喊着,像求生者奋力去抓悬崖的边沿。
「小南——别怕——我来找你了——」
我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继续对着无垠的黑暗大喊。
「我在这里啊——我在这里——你快来找我啊——」
我看到一盏摇摇晃晃的夜灯越来越近,我也摸索着向灯的方向走去。
「你看,我找到你了。」
张洋笑了,我也笑了,边哭边笑。
「周姑娘来找我说你被李三娘吓得跑到上村去了,我想你不识路,就来找你了。」
山溪村分上下村,张洋的家在下村。
我们回到家,小屋门口,我看到老太弓着背的身影,她拄着拐杖望着路的这头,不说话。
「妈,我回来了。」
05
猪圈里的女人是李三娘,老李的第三个媳妇,生过一个女儿,那女儿后来被老李卖给了别村的人。那之后李三娘就疯了,见到年轻女人就以为是自己的女儿,扑上去又抓又咬,最后被养在了猪圈里。
我走失那天,李三娘也从猪圈里逃了出来,第二天中午,她被人发现死在臭水沟里,死不瞑目。
那夜之后,老太对我的态度好了很多。
老太真正将我看做了她的儿媳妇,虽然依旧是那副凶狠的模样,但对我的打骂少了,心情好的时候还会给我个五元十元作为零花。
有一次,我陪她去溪边洗衣。
妇女大都来此地洗衣,一到下午这里就很热闹。
我对面是赵武媳妇,大家都叫她傻姑娘。
我一共见过傻姑娘三回,第一回是在李家喜宴上,第二回是在小卖部门口,第三回便是这次洗衣。
我正卖力地搓着衣物,傻姑娘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姐...姐......」
我抬起头,她双手通红,显然是做了很久的活计,仍旧穿着那件破麻布衣。
下一秒,赵武的母亲赵二娘,也就是这傻姑娘的婆婆,站起身将一堆衣物猛地扔在她头上,砸得傻姑娘直接掉进了溪里。
「你没事吧!」我下意识地喊出来,想伸手去拉她。
溪水冰凉,傻姑娘浑身湿透,在水里扑腾了起来。
周围是一片哄笑声,有人指指点点,嘲笑她笨。
我默默地收回了手。
赵二娘叉着腰向我走来:「滚远点!别以为我不知道,李三娘就是被你害死的。」
我的大脑嗡的一下炸开了,李三娘赤身裸体的样子,张牙舞爪的样子,那晚最恐怖的回忆一下子涌了回来。
「别以为张洋对你好点你就牛逼了,一个臭婊子,还想蹬鼻子上脸,连马老板都敢晾?」
傻姑娘掉下去的地方冒上来几个水泡,她的黑发浸到了水里,像藤蔓般散开。
周围有妇女嗤笑。
「哎呦,你看看你看看,就是给打傻了,掉下去都不知道爬起来。」
「要我说也真是,赵武就该把她关猪圈。」
我一愣神,赵二娘又骂道:「你也就几百块钱,贱货,别给脸不要脸,跟你说话呢!」
她举起手就要打下来。
我没有躲,在这里我不过是个蝼蚁不如的女人而已。
巴掌声很响,可我的脸却没有疼痛感,老太站在我面前,赵二娘捂住脸,尖叫了起来。
「你个死老太婆敢打我!」
「死三八!再叫我把你摁到水里去!说谁婊子呢你?在这里有人比你更贱吗?你是赵老头买赵娘子时候送的!一分钱没花,是人家玩腻了把你送到这里来的!还有脸说呢你?」
赵二娘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太啐了一口,斜着眼瞪了她一会,拉起我往回走。
「不对,妈,傻姑娘还没上来!」
「来人啊,救命啊!有人掉河里了!」
「救命啊,快救人啊!」
我看着傻姑娘慢慢下沉。
周围越来越吵,女人们开始哭泣。
老太用拐杖拍了拍我。
「走吧。」
傻姑娘死了,尸体被捞起来的时候,她是笑着的。
我想起那天路过小卖部,几个孩子围着她转圈,唱他们编的歌,往她头上扔鸡蛋。
「赵家媳妇傻又笨,买个鸡蛋也不会,一年四季破麻布,回家还得挨钢镚,哈哈哈哈哈哈。」
傻姑娘睁着大眼睛,两只手抓着衣角,嘲笑声像一盆脏水,将她全身淋透。
我走过去,她却连连后退。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我帮她把脸上的蛋清擦干净,她看着我,眼睛里竟有了泪。
如果没有被卖到这来,她一定是个备受宠爱的姑娘吧。
06
《肖申克的救赎》里,安迪在狱中曾被姐妹帮纠缠,瑞德的旁白说:「姐妹帮一直纠缠安迪,有时安迪能击退他们,有时不能。」
李家喜宴拒绝马老板之后,张洋在村里被孤立了。
不过马老板并没用见不得人的手段,日子倒也还过得下去。
马老板派人送过礼,希望我能主动一些,也希望我劝劝张洋,礼物种类很多,香水、化妆品、丝巾等能讨女人欢心的东西都有。
我把这些东西托周姑娘转卖给村里的其他妇女,攒了些钱,一部分补贴家用,一部分自己留着,同时向马老板那边撒着谎,说张洋有点动摇之类的假话。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我瞒了小半年,马老板的忍耐也到了极限。
那晚日落不久,我从小卖部买了些日用品往回走,小助理开车来堵我。
我强忍着想要逃跑的心,拖着脚步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往身后扔东西,期盼有人能跟着日用品,顺藤摸瓜找到我。
「老板等你很久了,希望姑娘不要让我们为难。」
我回头望了望一盏路灯都没有的水泥路,一直延伸到村的另一头。
有时候我们能击退黑暗,有时不能。
我被带到上次那个明黄色的小屋里,马老板坐在长方桌前,烟灰缸里满是烟头。
可这次没有周姑娘和开叉女,这次只有我了。
我看着他慢慢站起身,肥硕的影子越拉越长,将我的影子完全吞没。
「来了。」
「嗯。」
那两片厚厚的嘴唇贴在我身上,那双肮脏的手用力地揉搓着我的胸部,那沉重的喘息一声声呼出吐在我的头顶。床在摇晃,我盯着斑驳的天花板出神。
我曾以为这间小屋是光鲜的,却没想到天花板竟如此斑驳,果然金钱打造的外表无法掩盖所有的丑陋。
这一晚,我从未期待有人来救我,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只是有点可惜,那些被我扔在身后的日用品。
我回到家时,张洋正从屋里出来,老太在劈柴。
小院里是一地百元纸钞,清晨的风凉飕飕的,纸钞飞到半空中转了很久,又落下来。
我们三个人谁也没说话,这一天过得很奇怪。
日子照常过着,没有人再提这事。后来有一晚,张洋去参加喜宴,喝了酒,回来抱着我一直哭,什么也不说,就是哭。
哭了很久,他小声地对我说。
「对不起。」
不怪你。
有时候我们能击退黑暗,有时不能。
07
张洋进医院了。
那天,马老板又接我去小屋,褐色的长方桌上多了一套茶具,看起来很名贵。
马老板搂着开叉女,随意地把玩着她的头发。
「给我泡茶。」
「我不会。」我头也不抬地答。
他突然怒了,一拍桌子向我吼道:「婊子!给你脸了?叫你泡就泡,还真以为自己多稀罕?」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茶具摆弄起来,他一把打翻我手中的茶杯,茶水滚烫地溅在我手上。
「这么不情愿?我送你的东西还不够多吗?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你是不是觉得,张洋会来救你啊?」
「贱人!呸!我告诉你,他就是来了这里,也救不出你!」
开叉女翘着二郎腿,笑得妩媚,将泡好的茶递过去:「老板,来,喝茶,消消气,小南姐可能心情不太好。」
他一口气喝进,又猛地将茶水喷在我身上,我的手因烫伤不住地颤动。
「马兴飞你快把她放了!」
「小南,你出来!」
「马兴飞,你他妈王八蛋!」
外面传来张洋的咆哮声,马老板点起一支烟,安闲地抽了几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手已经没了知觉,张洋冲进来的时候脸肿着,胳膊上都是青紫色。
「马兴飞!抢别人老婆,你他妈算什么男人!」
小助理跟着进来,拿着一根铁棍往张洋的头上敲下去。
后来,张洋被他们送进了镇上的医院。
马老板虽然财大气粗,却也不敢闹出人命。
老太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马老板和他的人早就溜了,连医药费也没留下。
「儿啊......」
老太的脸皱成一团,两片嘴唇嗫嚅着,原本精亮的眼睛里全是哀怨,转身扇了我两巴掌。
「滚!都是因为你,我儿子才要遭这种罪!」
疼。
「滚啊!当初就不该买你!」
好疼。
她嘶吼着,把我推出病房。
我在走廊过道上迷迷糊糊睡了一夜,冰凉的过道风吹着手上的伤口,我闭着眼,酒精的气味钻进鼻腔,丝丝冷气浸得人心寒。
「能不能通融一下啊姑娘,我们真的没钱。」
「不好意思,这个没商量的,已经给你们降到最低了。」
「姑娘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我儿子还年轻啊,他不能死啊。」
「不好意思,这个真的不行,您还是想办法筹钱吧。」
老太正拉着护士求情,头部重击,怎么想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我忍着恶心的眩晕感扶墙站起身,向她们走去。
「妈,您去照顾张洋吧,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说实话我没有愧疚感,也没有负罪感,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觉得这样做比较好,只是觉得,昨晚那两巴掌,真他妈的疼啊。
我在镇上转了一天,没有店愿意要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
傍晚,我在镇子的小广场上遇到了一个小乐队,他们在卖唱,听了我的境况后,这群年轻人很高兴帮助我。
「下面这首歌,送给这位姑娘的丈夫,他现在正躺在医院里,由于没有足够的医药费,她的丈夫还不能得到及时的诊治。如果您愿意出一份力,我们将无比感谢,祝您今天愉快!也祝愿那位先生早日康复。」
乐队唱了三天,每天都有不少老头老太太围观叫好,但没几个人给钱,我更不能向乐队张口。
一个面馆老板娘听到我的情况后,愿意让我去她的店里打临时工,就这样我忙活了一个星期,凑够了医药费。
我把钱交到老太的手上,我们两人都松了口气。
我不欠张洋的了。
这段时间一直忙着凑钱,差点把逃走的事耽搁了。
老太要陪床,我要帮工,她不能时时刻刻盯着我,于是我从乐队那里借来了手机。
我躲在僻静的小巷里,颤抖着拨通了电话,内心警惕着四周,表面尽量装作若无其事。
「喂,我是小北。」话一出口,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小北!你在哪?这两年我们一直在找你......」
「你听我说,电话里说不清楚,我被拐卖了,马上定位这个手机,来找我。」
「好,我马上来。」
我害怕被老太或张洋或任何人抓个正着,准备挂电话。
「你要好好的,等我来接你。」
我蹲在地上哭的不成样子
——谢谢你们还没放弃我。
后来周姑娘问我,当时有机会为什么不逃。
我端着一杯苦咖啡,猛地灌了一口:「因为我要他们下地狱。」
张洋养好病后,我再度回到山溪村。
一切看起来一如往常,只有我知道,我在蛰伏,我在等。
每每我闭上眼,又能看见猪圈里女人张牙舞爪地向我扑来,看见傻姑娘黑色的长发在水中泡开,看见马老板肥硕的脖颈在我身上起伏。
午夜梦回,我还会想到周姑娘的忍辱负重,想到老李的其他七个老婆,想到所有困在山里的拐卖女孩。
我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扳倒那窝人贩子的机会。
为了这个机会,我又苦苦等了三年。
08
我生不出孩子,为此挨了不少打骂。
老太很喜欢小孩,尤其是男孩,每当有小孩路过小院前,她都会叫他们来吃糖。
「这都两年了,你肚子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也不知道,以前医生说我体寒,不太容易怀孕......」我弱弱地接话。
「唉,这个家少了点热闹的感觉啊,有个孩子就好了啊。」
「我知道,妈,你别难过,都是我不好,都怪我生不出孩子。」我作势抹了一把眼泪。
「好孩子,不怪你,我这几天想啊,要不给洋洋再找一个,你觉得怎么样?」
老太拉住我的手,期待地看着我。
「当然好啊,我也想养孩子的,可就是生不出来,唉。」
「没事没事,等生出来一起养就是了。」
老太很高兴,笑得露出了两排黄牙。
人贩子来的时候是深夜,一个五花大绑的小姑娘被扔在了房间里。
「放开我!你们这群狗娘养的!有本事弄死我啊!」
小姑娘嘴里一直喊个不停,嘴角是血,脖子上青一块紫一块,短袖有撕裂的痕迹,牛仔裤的扣子没扣好。
和我来的时候一样,老太扇了她几巴掌,又骂了好一会,小姑娘终于安静了。
「良哥,谢谢啊,麻烦你了,又跑这一趟。」
原来这个人贩子叫良哥,我记得他的鹰钩鼻,左眼上有道疤,寸头。
即使两年不见,我仍然认得出来,魔鬼。
他也认出了我,歪着嘴角看了看我。
「看来你过得还不错。」
「是啊,多亏了良哥,我才能过的这么幸福,我老公和婆婆都对我很好,一直想找机会谢谢你。」见到他的时候我果然还是害怕了,脚在发抖,只能强撑着继续说:「今天太晚了,都不能请你吃饭了,有点可惜啊。要不过几天来吃个饭?」
「没空。」
「那要不等孩子生了来吃满月酒?」
「是啊是啊,满月酒一定要来吃的,多亏良哥了。」老太也点点头。
他没回答,抖了抖烟灰。
「大哥,走了吗?」是那个矮个子,摸过我的腿,他见到我露出了嘲讽的神情。
「女人就是骨头贱啊,被操过就乖了。」
我的笑容僵了一下,假装没听到这话,继续邀请他们:「下次一起来吃满月酒啊。」
良哥掐了烟,清了清嗓子:「行。」
车开远了,我回屋,张洋坐在厅堂削苹果,苹果皮长长地垂到地上。
「吃吗?」
「不了。」
我坐下来,盯着墙发呆,一时只剩下啃苹果的声音,很清脆。
「你快进去吧,早点做完早点睡觉。」
他没理我,兀自把苹果啃完,拍了拍手,走进了房间。
「滚啊!别碰我!」
我听见打骂声透过那扇门传出来,姑娘在尖叫,然后是喘气声。
「你们都不得好死......」
「给我闭嘴!臭婊子!早就被他们玩过了吧,装什么纯洁。」
我拿起一个苹果攥在手里,摸了摸它的表皮。
房间里没有声音了。
苹果红得通透,我拿起刀开始削,可我削的苹果皮却老是断掉。
我削了三个苹果,一个一个端正地放在小桌子上。
张洋出来时额上还带着汗珠。
「吃吗?」
「不了。」
老太早就睡下了,那姑娘也不知怎么样了。
「别浪费。」
说完他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于是我一个人一点点吃掉了三个苹果,吃得我想吐,但我还是吃完了,一直吃到鸡鸣三声,
两天了,那姑娘铁了心不吃不喝,脸都发青了。
张洋没办法,捏着她的鼻子硬是灌了些许白粥下去。
「让我跟她谈谈吧。」
我搬了把椅子,走进房间,在她对面坐下。
姑娘被一根铁链拴在墙角,头垂着,头发上有血。
「我叫小南,你叫什么名字?」
她一动不动,看起来就像个死人。
「我也是被卖过来的,能理解你的心情。」
她的脚轻微地抽了一下。
「你听我说,吃了饭才有力气活,活着就有希望,能做你想做的事。」
她慢慢抬起头,眼皮肿着,脸颊上是干掉的泪痕。
「你来这多少时间了。」
「两年。」
「你不想回去吗?」
「我在这过的挺好,适应了就好。」
「呵呵,滚吧,这种生活你也觉得好?」
我去洗了块毛巾,给她擦了擦脸。
「我叫小南,你叫什么?」
她又低下了头。
「竹梓清。」
我伸手抱住她。
「小清,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知道你心里难受,这些我也体会过,但至少你还活着啊,你还没有被打败,你还年轻还有希望,千万不要放弃自己。」
「会好起来的,只要你不放弃,只要你还相信希望,那么总有击退黑暗的那一天。」
她的身体在颤抖,我的肩膀被热泪浸透。
「记得吗,我们都活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想哭就哭吧,哭完这一场,继续活下去。」
我帮她解开了铁链,她抱着我哭得很大声,最后哭得睡着了。
你要好好活着,至少要好好生下孩子,活到满月酒那一天。
我给她讲我来这之后发生的事情,给她讲我是怎么被老太虐待,给她讲李家喜宴,给她讲猪圈里的李三娘,讲我走失的事情,讲傻姑娘的事情,讲马老板和周姑娘。
告诉她,其实你已经很幸运了。
我带她一起割草收菜,带她一起洗衣做饭,带她爬屋顶看星星,带她去小卖部买小零食。
她渐渐地会笑了,也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方式,甚至也能听懂一些方言,跟老太一起骂人。
她和张洋睡卧室,我在厅堂打地铺,但她总是半夜偷偷跑出来吵着要跟我睡。
我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给她唱歌,哄她入睡。
「夜空中最亮的星......」
09
竹梓清才十九岁,可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老太不让她做重活,家里的吃食也好了起来。
一天,她吵着要吃麻辣鱼头,于是我带她去溪边抓鱼。她赤脚走进溪里,开心地泼水。
「小心点,鱼都被你吓跑了!」我笑着指责她。
「小南姐,你会游泳吗?」
「我啊,不会。」
「我也不会,嘻嘻。」
「不会还那么开心,嘻嘻。」我向她泼水。
「哎呀,别泼了别泼了,对孕妇好一点行不行。」
我伸手进溪水里准备捉鱼,竹梓清坐在大石头上晒太阳。
「小南姐,你说,孩子生出来会怎么样啊?」
我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等着鱼游过来。
「就那样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
「我说我啦,我会怎么样。」
「你就当妈妈咯。」
我猛地一抓,鱼跑了,只抓起一捧水。
「当妈妈会怎么样?」
竹梓清整个人躺到了石头上,手臂遮着眼睛,不再嬉皮笑脸。
「我不知道,我没生过孩子。」
十二月的时候,我被张洋打了,那一巴掌扇得我嘴角出血,原因是马老板又托人送礼来。
自从张洋进医院后马老板很长时间没来山溪村,这次又大张旗鼓地送了礼来。
「你到底跟他还是跟我!」
「我真的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送过来。」
他让我跪在外面,不守妇道的女人不配进门。
我不知跪了多久,晚上下了一场大雪,雪花落在我的肩头,越堆越高。
冷风凛冽,一道道寒气从我嘴角刮过,一遍遍提醒我那一巴掌。
「你是想让她跪到明天吗?!」
「我看你是疯了。」
「好啊,你不让她进来是吧,那我陪她跪。」
门开了,蜡黄的灯光涌出来,我颤抖地看着竹梓清一脚踩进雪里。
「进去!」
她愣愣地看着我。
「进去!」
我又说了一遍。
进去吧,里面多暖和啊,你还那么年轻,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我不!」
她在我身边跪了下来。
我感到全身的热量不停地散失,我抖地更厉害了,滚烫的泪一滴滴落下来,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缺口。
我生不出孩子,并不是什么体寒。
我早就托周姑娘带了绝孕药,我这辈子也生不出孩子了。
我可以受辱,但绝不能在山溪村生下孩子,有了孩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是没关系,我只要能报仇就够了。
10
竹梓清的肚子越来越大,人却没了一开始要当妈妈的好奇和喜悦,渐渐沉默起来。
有一天,我正在尝试用小卖部的劣质纸张做风车。
「小南姐,你以前是怎么样的?」
「我以前啊,是个大学生,在宿舍里经常四个人一起熬夜打游戏。」
「你有男朋友吗?」
「有,他很爱我。」
「真好。」
「你呢,以前是怎么样的?」
「我啊,成绩一般般,家里有个姐姐,对我特别好。」
「小南姐就像我姐姐一样,对我特别好。」
我的眼睛一酸。
「小南姐,你说,生了孩子,是不是就真的要留在这里了?」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等满月酒一过,就带你离开这里。
我拨弄着卡纸,心里想着,不觉露出了笑容。
可是这话我没有说出口,永远也没有说出口。
一月十二,马兴飞的黑色轿车再一次出现在小院口。
我正在研究我的风车,车鸣三声,我手一抖,未完工的风车掉在了地上。
「南姑娘,老板想见你,上车吧。」还是那个小助理。
竹梓清坐在我旁边吃苹果,老太出门买菜,张洋在烘火。
我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拖着身体往汽车走去。
「请吧。」
「等等。」
我弯下腰抬起门口的一块大石头,是我半个月前准备好的。
「我把这块石头送给你们老板。」
话音未落,我猛地把石头砸在车前盖上,发出一声闷响。
「叫马兴飞滚远点,老娘不稀罕。」
「我就是跟猪过也不会跟他的。」
原以为小助理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谁知身后轻飘飘传来一句:「干得漂亮」。
「原话转告。」我笑了笑。
「原话转告。」
小助理开着凹陷的黑色轿车离开了。
我走到桌前,发现张洋正坐在我的位置上,风车也被捡了起来。
他递过来一个苹果:「吃吗?」
我拿起风车往里走:「不了。」
下午的时候,竹梓清要生了,比预产期提前了一个月。
村里卫生部的产婆赶来接生,我虽然担心却对生产方面的知识一窍不通,只能拉着她的手鼓励她。
「年纪太小啦,骨盆不够大,难生!」产婆说。
「婆婆,您帮帮忙吧!大人小孩都要平平安安啊!」
听着竹梓清的惨叫,我攥着她的手,不停地求产婆。
我知道,如果只能保一个,他们一定会保小的。
「好啦好啦,我知道,我会尽力的,你去给她换条毛巾。」
血越流越多,女孩的下体几乎浸在了血泊里。
「会没事的,会没事的,你听产婆的话,肯定能生下来的。」
我急得快哭了,看她两只手抓着被单,像要揪出两个窟窿来。
「血太多了,唉,你再去打一盆水来。」
「小南姐......」
「我在。」
「我怕......」
「不怕啊,不怕,我在呢,不怕......」
「陪着......我......」
「好,我陪着你,我不走,我陪着你。」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那么清脆,那么响亮。窗外夕阳一片好,窗内母女平安。
老太抢着抱过孩子,看到是女孩,有些失望。
竹梓清拉着我的手,「谢谢你。」
生下孩子后,竹梓清身体虚弱了许多,我和小麻子一起捉野鸡给她吃。
小麻子是傻姑娘的女儿,因为脸上全是麻子,卖都卖不出去,很小就被丢出家门自生自灭了。她住在庙里,几年来一直以乞讨为生,我和周姑娘时常会给她带点吃的穿的,小麻子总是感动得鼻涕眼泪直流,说我们不来的时候她每天都为我们祈福,希望我们的心愿早日实现。
不过虽说是庙,却连一座佛像也没有,整座屋子摇摇欲坠,雨天漏水晴天暴晒,屋内只挂了一些红布条,圆台上摆一些香烛,就当是祈福之地了。
「拜这些红布条有用吗?」我不止一次问周姑娘。
「求个心里踏实。当你什么也不能相信时,只能相信鬼神了。」
捉鸡几乎花去整整一天时间,我和小麻子蹲得腿都麻了,总算等到一只漂亮的公鸡入网。
「小麻子,最近有没有见你周姐姐?」
「没有哇,好久没见她了。」
「你去打听打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会吧,丧事村子里肯定都知道了。」
「瞎说什么呢,许是得了什么病吧。」
「得嘞,明天就去打听打听。」
一月底,老太开始张罗满月酒的事情。
我终于会做风车了,我拿着风车逗孩子玩,她总是乐得咯咯笑。
「还没取名字吗?」
「说是满月酒的时候再取。」
竹梓清枕着我的肩膀,这几天气色红润起来。
「小南姐,你会陪着我吗?」
做了妈妈后,她沉默的时间更多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嗯。」
我举起风车,对着张扬热烈的晚霞招了招手。
快了,再等等,快了。
11
满月酒前几天,小麻子来找我。
「小南姐姐!不好了不好了!」
「周姑娘出事儿了!我去她家蹲了好几天都不见她人,就想可能和马老板有关,我找去了那间小屋子,也没找到她。我正想走,就听见铁链拖动的声音,走到很里面才看到周姐姐,她被马老板囚禁了好长时间,用大铁链拴着,身上都是伤,她叫我赶紧来找你。」
如遭雷劈一般,我整个人都是麻木的,我进屋拿了些吃的和碘酒。
「你去给周姐姐送去,一定小心别被人看到。告诉她,二月十二,我会烧青菜给她吃,叫她别死了。」
二月十二,阴天,春意阑珊,万物复苏。
中午时,小院的门被敲响了。
「您好,我们是来采景的摄影队,不知道能不能管一餐饭,价钱好商量。」
「哎呦,来的好啊,今儿我孙女满月啦,不用钱,请你们吃!」
老太乐呵呵地招待他们进来,我负责端茶倒水,摄影队给孙女拍了许多照片,答应以后洗出来送给老太。
「真巧啊,我们赶上这么个好日子。」
「是啊是啊,要是不介意,晚上一起来吃满月酒哇。」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看着水壶底被烧得发红,捏紧了几只茶杯。
这只所谓的摄影队一共五人,一个是阿航,四个是便衣警察。
阿航是我被拐卖前的男朋友。
两年前,我去镇上帮工的时候,偷偷借了乐队的手机打电话,那通电话就是打给他的。
后来过了几天,我在帮工的间隙争取到十分钟的时间,去见了赶到镇上的阿航。
被拐卖后,我和他第一次面对面。
「通知你爸妈了吗?」
「没,我怕他们担心,还是等事情结束回家再说吧。」
「你想好了?如果你想走,我现在就能带你走。」
「我不差这一两年,我他妈就想两刀捅死他们你知道吗!可是我不能啊,我只能用这种方式。」
「要想将这伙人贩子一窝端了,我必须有证据,不能让他们有任何逃跑的机会。」
我紧紧攥着手,恨意在心中疯狂生长,我要亲眼看着那两个害我水深火热的魔鬼下地狱。
他盯着茶杯,不说话。
「对不起,又麻烦你了,我......」
「没事,是我对不起你,你一个人很不容易吧。我会帮你的,都会好起来的,我等着你回来的那一天。」
他走过来抱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我失声痛哭。
再回到山溪村时,我藏了一部老年机,一直关机。
在确认完满月酒两个人贩子也会出席后,我给阿航打了电话,等着二月十二到来。
满月酒办得很热闹,几乎全村的人都聚了起来,老太忙上忙下,整个人红彤彤的,气色很好。
竹梓清抱着孩子在卧室喂奶,张洋呆呆地坐在厅堂削苹果。
「吃吗?」
「吃呗。」
我接过来咬了两口,整个厅堂只剩下咀嚼声。
「小南姐,孩子睡不着,我想带她出去透透气。」
「走。」
夜色正浓,孩子慢慢就睡着了,我和竹梓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小南姐,你最痛苦的时候是什么?」
「最痛苦啊,可能是刚来这里那段时间,他们怕我跑,不肯让我一个人待着,打骂是常事,每天中午都只能吃到馊掉的馒头和汤。」
「那你现在呢,想回去吗?」
「你不想吗?」
她沉默了一会,轻轻说:「可是我回不去了。」
我的心脏猛地挣了一下,不知怎么接话。
她接着说下去:「我是馊掉的柳丁汁和浓汤,我是爬满虫卵的玫瑰和百合,我是灯火流离的都市里明明存在却没人看得到也没人需要的北极星。」
我知道这句话,是《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你被人强奸过吗?」
我沉默了,我从一开始便强行带入角色,全当自己是在出卖肉体得以苟活,后来的麻木和无动于衷,是出于习惯还是同化,我自己也不清楚了,也许二者都有。
对小南来说,活着是第一等事,哪怕内心是抗拒是排斥是不情愿。
肉体和灵魂是否完全,是第二等。
「你看,你没经历过那些事,你没什么可顾虑的,被卖到这里来,只是你人生的一场噩梦,醒了就好了。如果能回去,你的生活还是可以继续进行下去。」她突然不往前走了:「但是我呢,我怎么回去?」
我停了下来,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到了溪边:「只要你想,活着就还有希望……」
「对,每次你都这么说,其实是我自己根本不想回去,是我没有办法回去,你告诉我怎么回去,带着这个孩子回去?我以后怎么过日子?」
孩子被她的大吼大叫吵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每次你说这些话,我都觉得是对我这种肮脏存在的怜悯。我被人轮过,你懂那种感觉吗?你不懂,你是整的,我是残的。」
「你懂那种,被人撕开的感受吗?你有什么资格说那些所谓的道理,你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没经历过!」
我望着她的眼睛,望见了两潭乌黑不见底的水,底下是滚烫的红泥,沸腾了一次又一次,又冷凝了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煮的烂透,变成黏稠的泥浆。
这些,都在我不知道的黑夜里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和我心中的恨意一样,不知不觉地野蛮生长。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有天晚上你睡着了,说要带我回家。」
「谢谢你。」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我的脸颊。
我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心脏如闷雷,轰隆隆震个不停。
「可是小南姐,太晚了,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每次都是你照顾我,这次换我好不好,你一定要活下去,带着我那份一起。」
她决然地抱着孩子扑进了水里,水花溅起的同时婴儿的哭声也消失了,就像突然被捂住了嘴,或是突然割断了脖颈。
我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愣愣地看着荡开的层层涟漪。
12
要救人,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能救一个是一个,要救人,要从深渊底下救人。
我猛地一惊,想到了周姑娘。
顾不上想其他,我朝那间明黄的小屋跑去,周遭没什么人,都去吃满月酒了,灯都没亮几盏。那间屋子还是原样,但没开灯。
我走到最里面,地上的血迹越来越深,周姑娘跪在墙角,头发垂在头前面,一身长裙全是裂口,像是鞭伤。
「我来了。」我轻轻抱住她:「不是说好了一起走吗?」
她整个人冰凉彻骨,一点力气也没有,完全靠在我身上。
「说话啊,怎么不说话了......」
我突然很害怕,害怕因为自己没有早点来救她,她没抗住;害怕因为自己的计划,漏算了她这一环。
「北面的山你还没看过呢......我烧的青菜可好吃了,你还没吃过呢.....」
除了张洋和老太,周姑娘是我在山溪村认识时间最长的人。
一个有着相同抱负的人,一个永远热烈的人,她会在我靠近猪圈时叫我快跑,会告诉张洋我走失而不是逃跑,会偷偷帮我带绝孕药,总是拉着我去庙里祈福,总是给小麻子带热乎乎的大饼。
这样一个美丽的生命,一个活在深渊底却永远向往光明的人。
「咳咳......再晚点真死了......」
周姑娘咳出几口血,我破涕为笑。
「马兴飞那王八蛋真他妈狠啊,等回去了绝对让他十倍奉还。」
「几点了?」
我抬头看了看挂钟,说:「八点二十。」
阿航说是八点半行动,也不知能不能顺利抓到人贩子。
我将抓捕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姑娘。
「小心那个......叫良哥的,他警觉得很……这里有油和打火机,烧他车,别让他跑了......」
「好,你在这等等,等事情办完就来找你。」
我扯了扯铁链,胳膊粗的链子死死地扣在周姑娘的脚踝上。
「别费力了,叫警察来弄吧......」
「你等着,别死啊,你死了,十个马兴飞也赔不起。」
「怎么会死......我舍不得。」
我赶忙跑向满月酒席附近,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人贩子的车,那辆躺过无数可怜人的车。
车停得很偏僻,起火了也没人会发现,我将油泼了上去,快速地扔了打火机,火很快烧了起来,车被火舌吃干抹净。
村子偏僻,就算他马上发现端倪,一时间想找到车逃走,也不容易。
「果然是你,高杉北。」
我颤抖着回过头,对上了那张有着巨大鹰钩鼻的脸。
「我当是谁敢报警抓我,还烧我车,你真是和四年前一模一样,胆子够肥,人够野。」
「你认识我?」
我尽量让自己不表现出害怕,迫使自己直视那双狠戾的眼睛。
「无所谓认不认识,反正我看你也活够了,不如去地底问问阎王。」
拖延术失败了,他亮出一把匕首向我扑来。
「救命啊!」
我拔腿就跑,没了命地跑,朝着有亮光的地方跑,只要有人看到,就能阻止他。
可是很快,我就被他追上,一把捂住了嘴。
「上黄泉路也这么不老实?一刀下去痛痛快快不好吗?」
救救我,有没有人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熬了四年,不想就这么卑微地结束。
我使劲地仰头,看那些不远处的灯光,满月酒很热闹吧。
我发不出声音,只能不停地摇头,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银亮的匕首向我挥来,刀刃离我的脖子越来越近。
「放开她!」
扼住我的人突然松开了手,我满心期待地看向来救我的人。
是张洋。
良哥擦了擦嘴角被张洋打出来的血,阴狠地看着他。
「这么想死,你替她死啊!」
「小南快跑!」
我以最快的速度跑去求助,千万不要有事啊,千万不能有事啊。
这个家已经少了两个人了,不要这么残忍啊。
警察赶到的时候,张洋被摁在地上,那把匕首不停地刺向他的身体。
「张洋!」
阿航死死地拉住我,不让我过去。
「警察!不许动!」
「张洋!」
血漫过我的脚,染红了整个二月。
13
我叫高杉北,四年前被人贩子拐卖了。
四年后,人贩子被一窝端,我也回到了故土。
张洋死后两个月,我回山溪村看望老太,老太当时知道三个人的死讯时当场晕倒,被送往医院治疗,住了一个月才出院。之后便整日郁郁寡欢,头发很快变成了一片银白。
「张婆婆,张婆婆,我们想吃糖!」
是那群小孩。
「诶,吃糖......吃糖......」
老太呆呆地重复着他们的话,站在原地。
小孩们见她没有反应,笑着跑了。
我为她做了些杂活,也不知该和她说些什么,她似乎也不愿与我交流,只是木木地盯着远方。
我在小屋房间的枕头底下找到了一架纸风车,已经被拆开了,五颜六色碎成一块块的,上面写了字。
「他们从地狱里爬出来,把我拖往深深的地底。那里全都是蜈蚣的触须,黑色的东西往我身上爬,整个人被吃的一干二净。」
「他们硬插进来,而骂我不知廉耻。」
「我好像早就死了,死了几十次,每一次都被人撕成两半。」
「小南姐,你不会救我的,因为你怕死。」
「不能干净地活了,我还能做到干净地死吧,什么也不要留下了。」
又是一年,阿航来找我,告诉我他要结婚了。
是他单位的同事,两个人已经谈了四年了。
我高兴地祝他幸福,找借口推掉了喜酒之邀。
半年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小麻子好不容易赶去镇上打来的,她叫我赶紧回去看看老太,说是快不行了。
等我赶到时,老太果然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小麻子在床边守着,见我进来,识趣地退了出去。
「妈......」我唤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
老太转向我,裤腿卷了起来,露出小腿上一个大的吓人的陈年旧疤,像是烫伤。
她颤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又黄又皱的纸条,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夏兰心浮梁县。
我只觉得胸闷气短,突然想起张洋很早以前说的那句:
「这里的女人都是被卖过来的」
「丫头......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死后,能不能帮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我赶忙贴过去听。
「您说。」
「帮我......回家......」
我红了眼,应了下来。
「你唱歌......好听,再唱一次,我听听......」
我想起那天在镇里的小广场上唱歌,老太蹒跚离去的背影,静静地听我唱歌,又悄悄地离开,她一定是想起了曾经的生活吧。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屋子里冷清极了,外头落叶被风吹得飘摇,发出沙沙声。
「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我的声音一直发颤,哽咽着唱完了一首歌。
老太面带微笑,永远地睡过去了。
-完-
三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