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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

玉兰

正月,初中同学的儿子满周岁,在县上最有名气的酒楼办席,我穿了新买的羊绒大衣去。

找了个熟人多的桌子坐下,环视一周,发现一个脸生的女生,栗子色的齐耳短发,一身银色羽绒服,乖巧又洋气。

「敌军还有五秒……」突然有奇怪的声音传来,全桌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女孩身上。

「莹莹,准备吃饭了,多大的人了,一天到黑只晓得打游戏!」女孩妈妈责备道。

叫莹莹的女孩慌张地关小了手机音量,这时我注意到,她手机壳上的照片——是我的男朋友。

「嫂子,嫂子!」

「啊?」

「喊你好几声了,想啥子哦。」

「没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顿饭,我坐立难安,却又不好多问一句,毕竟,我老公还坐在我旁边。

女孩手机壳上的男人,是我谈了三个月的情人。

大专毕业后,我去外地上了一年班,钱没挣到多少,房租还要家里倒贴。眼看那些没考上大学的同学在老家都买房安家了,我也就回了县城,开了个铺子卖童装。没多久在亲戚的介绍下认识了开饭馆的小唐。

我们见了一面。媒人问他喜欢玉兰吗,他说玉兰长得端正也没有不良嗜好,喜欢。

我心想,这个人看起来虽然普普通通,总比读书的时候,那个说喜欢我,却一个月偷了我五件内衣的男生好了很多。

和小唐处了小半年,在双方父母的催促下,我们结了婚。

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是个清瘦干净的小伙子。

日子一天天过,小唐变成了挺着啤酒肚的老唐,也染上了抽烟打牌的毛病,我想,好在他还老实,也不打我。

饭馆忙不过来,我打掉童装铺子去饭馆帮忙。谁料没多久,隔壁开了家新的馆子,我们生意一下子冷淡了。

老唐想了些办法,也提着烟酒找过所谓的朋友帮忙,但收效甚微。从那个时候,老唐开始酗酒。

我看不下去,说我们再努努力,一定把饭馆撑下来。他甩了我一巴掌,说「你怎么努力,去卖吗?」

我回了嘴,「你这样子像个男人吗?」

话音未落,就被他推倒在地。紧接着,就是一阵拳打脚踢落在身上。我无力反抗,蜷缩着用手护住头,躲到桌子底下。他一把掀了桌子,抓着我的脚踝,把我拖到后厨,将菜刀架在我脖子上,「你是不是就想看我笑话!」

这一切,就发生在大白天临街的饭馆,最后却是路人拉住老唐,救了我。

街坊邻居,甚至我妈都说,老唐一直是斯斯文文的啊,这也是压力太大,就懂了这一次手,原谅他吧。

我身上的伤好了之后,一想,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只要饭馆好起来,老唐也会好起来吧。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为了饭馆,更为了那个小家。我四处筹钱,重装了铺面,换了厨师和主打菜品,还自己穿着玩偶服去发传单。饭馆从原来的传统炒菜馆,变成了给学生们的快餐店。生意终于好起来了。

没有想到,老唐却在我眼皮子底下,和跑堂的妹子好了。

在饭馆撕破了脸,我把那个妹子赶走了。回到家,老唐却打了我,怪我不给他留面子。

我妈说,婚姻最重要的就是求一个安稳,男人有了孩子,就会收心。我不知道这个话她自己信不信,我是不信。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离婚吗?不可能,老唐就算同意,我爸妈也不会允许我给他们丢这么大的脸。

忍着忍着,日子也就过到了现在。好像也觉得,只要老唐不喝酒,就还过得去了。

变化发生在四个月前。

偶然间,我得知可以在网上付费找人陪聊天。付款后,一个嗓音性感的男人加了我的微信。

或许是鬼迷了心窍,或许是花了钱说话硬气,更或许是憋了太多的话无处可说,30块半小时,我花了240,和这个男人聊了一个下午,把平时的烦恼和委屈,全对这个陌生人讲了出来。

「公公住院,我一个人照顾,还要打理饭馆生意,怎么忙得过来。我老公倒好,每天下午两点去麻将馆报到,比闹钟还准时。」

「我买一件大衣,几千块,念了我一个星期,他自己打牌几百上千地输钱,我屁都不能放一个。」

「他给别的女人送的礼,都是我辛辛苦苦挣出来的,我从早忙到晚,有一分工资吗?没有!」

「他甚至因为小事就打……」这一条我发出去,又撤回了。

「他打你吗?」他问。

我告诉他是我打错字了。

虽然,和他聊天并不解决实际问题,但终究得到了一些安慰。听我倒苦水,他不打断也不敷衍,磁性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安慰我,每一句都像是抚摸在我心坎上。

「姐,我懂你。」他这样说。

我说,「你也就安慰我罢了,怎么会懂。」

「我爸在外面有个小家,对我来说,他就是个摆设。我妈走得早,我是姐姐带大的。姐姐嫁人早,看着是人家的富太太,其实比丫鬟还苦,我都知道。我懂她,心疼她。我也有点……心疼你。」

一个认识几个小时,未曾见面的男人,说他心疼我。

我不相信。

是的,理智告诉我,这不过是他收了钱表现出的职业素养。

但我的心,乱了。甚至感觉旁人都能听见我突然加快的心跳——240块,我在网聊里找到了电视剧里说的,小鹿乱撞、心潮澎湃。这是我的心给出的本能反应。

后来,我们聊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暧昧,甚至开了视频。当然再没有付过钱。

「既然这么有缘,姐姐,我们见一面吧。」

薛洋是东北人,网聊时正因为觉得他远在天边,才敢卸下心防与他畅聊。之后得知,他就在四川一个工程公司上班,而他参与的施工项目,正好离我不远。

一开始,我没有答应。我害怕,怕他是骗子,更怕他是认真的。

那一天,我没有再回复他。

晚上老唐喝酒回来,袜子脱了扔在厕所地上,我提醒让他扔进洗衣机,他嘴上答应,人还是瘫在沙发上打手机麻将。我说了第二遍,第三遍,他发火了,骂我是「瓜婆娘」。

我打开手机,告诉薛洋,「我们见面吧。」

第一次见面。

为了避嫌,地址选在城里的咖啡馆。

薛洋本人比视频里更帅气,说话带一点东北口音,开朗健谈,但不越界,逗得我大笑。

「姐,你笑起来这好看。」

「小嘴真甜,」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潇洒地摆到他面前,「姐姐赏你了。」

平日我没有这样的风度,在强势的老唐面前,只有听话的份儿。面对薛洋,不知道为什么,无端多了几分自信和自在。

「鼠标?还是我想要的那款!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你不是提过一嘴,想换鼠标么,我就记下了。喜欢么?」

「喜欢,太喜欢了!」

是看得出他挺喜欢的,要是有尾巴,感觉都摇起来了。

我当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个弟弟人不错,陪我聊这么久,初次见面,是应该送个小礼物。

「你喜欢就好,我不止记得这个,我还记得你说想养只金毛,记得你喜欢吃宫保鸡丁,对了,你说最近颈椎不舒服,抽空去趟医院啊。」

他看着我,不说话。我又重复了一遍,「说话呢,我说你得去医——」

「——姐」他突然打断我,「玉兰,你好体贴。」

「什么呀,我就是爱操心。」

直白的夸赞让我不是很适应,红了脸,又不想让他看出来,赶紧拨了头发遮住。

他伸手撩动我垂下的发丝,我一抬头,手就碰到了我发烫的脸。

这让我想到偶像剧里烂漫的爱情戏。是俗套了些,但青春年少时没有发生的情节,在这个年纪发生了,竟有些心动。

第二次见面。

还是在那个咖啡馆。

他兴冲冲说有礼物送给我。

神神秘秘地,他从一个棕色手袋中掏出一根歪歪扭扭满是洞眼的白色围巾来。

「熬了一个通宵,现学的手艺,还不赖吧!」

这幼儿园手工课水平我实在不敢恭维,「这……我夸不出口。」

他骄傲的小表情,瞬间变成了委屈。

「哎呀,我是不是该违心地说,真好看?」

「算了吧,我还是喜欢坦诚实在一点的。我姐姐管得严,读书的时候不让谈恋爱,大学毕业才初恋。遇上个女孩,小嘴就可甜,结果呢,一张巧嘴几句漂亮话,骗走我二十多万。」

「啥?二十万!报警了吗?」

「报了,现在还没抓到呢。好在钱也不多。」

「这还不多?」

「不是,这不重要。我想说的是,你不一样,你从未对我隐瞒什么,还对我这么好,思想也成熟。诶,你捂着耳朵干嘛,是不想听我说话?」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老实告诉他,「你这话,说得我脸红到耳根子了,我用手降降温。」

他憨憨地笑了,「这些花了我好些功夫,你都收下吧。」

我接过包一看,好家伙,里面蓝的粉的红的黄的,满满当当塞了一整包,都是他的手工围巾。

「这都是啥呀?」

「这是什么!」他突然拉住我的手,我下意识尖叫一声,手袋落到地上,周围的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甩开他的手,「你要干嘛?」

「他又打你了?」他一脸怒气,眉头紧皱,和刚才的阳光男孩判若两人。

我这才注意到,手腕上的伤痕在接过包的瞬间,露了出来。

「没有,是搬东西伤了。」我否认。

「我认识很好的离婚律师,」他严肃地说,「我不想你像我姐姐一样,一辈子困在人渣的魔爪下。她是家族联姻,身不由己。我觉得你还可以……」

「薛洋,够了。这才认识几天,你有什么立场指导我的人生!」

「我喜欢你,玉兰。」

虽然咖啡馆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知道我是别人的妻子,可一股羞耻感还是包围了我。

「玉兰,聊天的时候,我就认识到你是一个经历伤痛却仍旧温柔的女人。你经历和失去都比我多,却从不看轻我那些小小的情绪。见了两面,你的一颦一笑,我都喜欢。我不是要让你为难,我相信你可以过好你的人生。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个人牵挂你,支持你,不想让你孤单。」

我结婚早,还没有明白感情是怎么一回事,就嫁了人。像我妈一样,像周围大部分的女人一样,履行一个妻子的责任。常常,望着一大家子人,也会感得孤单,觉得这辈子,没有遇到真心对待自己的男人,很遗憾。

薛洋说,他不想让我孤单。

听到这句话,不管真心或者假意,我想,认识他也值了。

「嫂子,唐哥又喝麻了!」

酒席还在继续,老唐已经浑身酒气,拉着酒肉朋友吹牛,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

酒足饭饱,多事的大姐开始八卦,询问起莹莹的感情状况,催她赶紧找个对象。

莹莹拿起手机扬了扬,上面除了照片,还写着「有男友,比你帅」。

她看样子也就二十上下,听说还在城里读大学。羽绒服、空气刘海、花里胡哨的美甲,送给我都不稀罕,但我还是难受。

她青春靓丽,和薛洋很配。

我嘱咐小叔子把老唐送回家,自己默默回了饭馆。

晚上回到家,看到两个卧室门大开,公公婆婆不在,老唐也不在。我打了个电话给薛洋,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姐,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莹莹啊,你说的这个人我听都没听过!」

「我看你就是说得好听,我跟你掏心掏肺,你倒好,骗得我团团转!」

我心酸,人家俊男美女在一起,堂堂正正。我有什么资格和莹莹争呢?

可就算是要放弃这段本就不该存在的感情,我也需要一个交待。事实摆在眼前,薛洋却拒不承认,这让我非常失望,一气之下删了他的联系方式。

手机不停地振动,是他持续发来的验证消息。

「姐,肯定有误会。」

「姐,你加回我呗。」

「玉兰,我心痛到无法呼吸。」

那就憋死你。我心里想。就算是糟糕的婚姻也好,没有希望的人生也罢,老娘本来都接受了,你小子偏偏来插一脚,害我以为有了新的希望,这梦我都要信了,却被硬生生戳穿了。能不气嘛?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开始打扫卫生,结果打开杂物间的门,看见老唐就坐在椅子上,我心头一紧,怕不是听见我刚才的电话了。

「为什么在这儿坐着?」

他揉揉脑袋,说喝多了,睡着了。

「睡了一下午?」

「是,睡了一下午,你开门我才醒。」

我表面假装无事发生,心里却六神无主。一面害怕老唐有所察觉,一面还生着薛洋的气。

都怪他!没有他,我也不必要担惊受怕的。

「你手机来消息了。」他指着我的衣服兜。

「啊?」那么小的震动声他怎么听到的。

「你打扫卫生,我帮你看消息。」这不是询问句,是祈使句。

我还没想好借口,他就擅自把我的手机拿了过去。

屏幕上弹出的,是一位表兄发来的节日祝福,不是薛洋,我松了一口气,拿起拖把准备拖地。

「啪」的一声,我只感觉右脸火辣辣地疼。

「不要脸!」他啐了一口痰到地上,「你这个表哥哥还关心你嘛,怎么大大小小的节气都不忘给你发消息哈!」

不容我辩驳,他摔门而出。

我忍着眼泪,继续打扫卫生。看看镜子里的脸庞,没肿,幸好。在这种荒谬的庆幸里,我甚至想,我和薛洋没被发现,是万幸。

晚上老唐回来,带了一条女士围巾送给我。他道歉,认错,说不该冲动,说不会有下次。我当然大度地原谅他了,但我知道,他不过就是享受随意打我,又轻而易举哄好我,这种掌控感罢了。

就让他如意吧,只要我有片刻好过。

所以,我和薛洋走到一起,迈出的每一步,不仅伴随着道德的煎熬,还要担心被老唐发现,如履薄冰。

我不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了,从一开始我就警戒自己,做事情要考虑利弊。

但即便如此,此刻面对一脸横肉的老唐,害怕之余,我还是忍不住去想念薛洋。

这是老天的奖励还是惩罚?偏偏让我遇到热烈又诚挚的他,让我的理智与秩序,被一点点动摇。

第三次和薛洋见面。

我们约在一个废弃公园。他说要带我看好风景。

新鞋不合脚,磨了一个血泡。我还没有开口,薛洋就让脱下外套垫在石凳上,让我坐着别动。十分钟后,提着双新棉鞋回来了,是我喜欢的紫色。

想起以前和老唐也有过这种情况,但老唐只会说「作妖作怪嘛,穿啥子高跟鞋。」

大冬天,看着薛洋一头细密的汗,那一刻,我感到幸福,也有些不安。我看到更美好的可能就在前方,却不敢触碰。

我说,「薛洋,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喜欢你啊。」

说话的时候,他眼睛直勾勾看着我,小狗般的眼神中带着稚气和勇气。

我喜欢那眼神,却不敢相信,那眼里的光,是因为我,「我一个已婚女人,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他没有立刻给我答案,他说,「让我组织一下语言,我怕说不好,你不信我。」

「你知道吗,以前也有人说喜欢我。小时候扯我头发的男生说是喜欢我,长大了偷我内衣的男生说喜欢我,老唐也说喜欢我,转眼就给别的女人花我挣的钱,这就算了,还打我,当着我妈的面骂我。他们的喜欢就像风卷落叶,刮得猛烈也好,细微也好,终归就消散了。」

「玉兰,我不一样。我是真的喜欢你。」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户口本和身份证。

左手拿着身份证,右手拿着户口本,他有些焦急,又有些可爱,「诶,我知道说了你可能不信,我想做给你看,真的。我知道我不该喜欢你,我也说过不让你为难。可是当我知道你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与什么样的男人朝夕相处的时候,我不能容忍自己眼睁睁看你受苦。」

「所以呢,你能怎么办?」

「我等你,我给你一个承诺,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抱着和你结婚的态度等你。」

说这句话时,他的脸上褪去了那种小狗狗的可爱,我看到的是一个男人坚毅的脸。

甚至不需要语言,从他的眼神中,我已经相信他的喜欢,是认真的。

看我不说话,他又恢复了活泼,「姐,我就喜欢你,你成熟聪明,体贴温柔,坚强能干,真的,在我眼里哪儿哪儿都好,就是……

我抄起手,逗他,「就是什么?你说不清楚,姐姐也是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呢。」

「就是……就是,就是不跟我好。」

他是故作委屈,但那一刻我是真实地心疼了。

我喜欢他,我有再多的理由和阻碍,也不能否认,我的心里是喜欢他的。

这个男人,他在我难过伤心的时候倾听我,安慰我。我说想吃草莓,就自己去乡下大棚摘给我。把我喜欢的歌一首首翻唱下来刻进U盘送给我。把我们的聊天记录打印下来装订成册,还说,要带我去东北看雪。

怎么会不喜欢呢。有心动,有惦念,有纠结,有感动,有不该有期待,怎么会不喜欢呢。

「薛洋,承认喜欢你,对我来说,是个艰难的决定。没有你,我本可以继续过着平凡而安稳的生活。但,如果不遇见你,我就不会知道什么是怦然心动,什么是心猿意马。你就像一束光,照进我的生活,温暖但刺眼,惊喜也让人害怕。」

我迎着他炽烈的目光,终于还是说出了口。时值初冬,寒风萧瑟,但我紧张得出了一层薄汗。

我们站在废弃公园里,一棵老玉兰树下,一阵风过,树上仅存的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我的心也跟着发抖。

「玉兰,我这束光,照进了你的生活,我看到了你的好,也看到了你的脆弱,我就愿意对你好。我知道你也喜欢我。所以,我们在一起吧。」

那双少年的眼睛,红了。

「玉兰,你不答应,我就站到这棵树开花。」

我的眼睛,也跟着湿润了。

那是我们认识的第三十天,一路挣扎与犹豫,我答应,和薛洋在一起。

「我答应你。但暂时还不能给你承诺。我会慢慢处理的。」

「太好了!」他像个孩子一样跳起来。

「那你说的好风景呢?」

「就是这里啊,这个废弃公园,我要让它来年变成玉兰花海。」

「你就吹牛吧!」

第二天,我还在和薛洋置气。生气的同时,还在回想那一幕,那个微冷却热烈的午后,我们像两个早恋的学生,在无人的公园偷偷牵手,在想象中的花海里徜徉,紧张而虔诚。

我想,我可能比薛洋更希望莹莹的事是个误会。

或许是上天怜悯,这样想着,饭馆进来一个人,是莹莹。

一半嫉妒一半刻薄,我问她,「怎么一个人,男朋友呢?」

「什么男朋友?」她一脸不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你说那个啊,那是为了应付那些阿姨扯的谎啦。」

我的心情终于拨开云雾见青天,「那,那个照片是谁啊?」

「是网上随便找的,我都不知道名字,只是和他在一个交友软件上聊过天。看长得还不错就把照片留下来用了。」

交友软件?我又产生了疑惑,「怎么?没聊到一起去?」

「我只是闹着玩儿嘛,人家是想正经谈恋爱,还想找个姐姐型的。朋友没处成,但听他声音不错,还把他介绍去做了陪聊,诶,是正经聊天的工作哦。」

「是不是哦~」我开着玩笑,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拿出手机,给薛洋发消息,「薛洋,我错怪你了,这周末你得空,姐姐请你看电影吧。」

「我现在就有空!!!」

三个感叹号,我想到他现在的开心模样,不自觉自己也笑了。

「这个点,你该在上班啊。」

「我可以翘班,好不容易沉冤得雪,现在就要你请我看电影!我有一个秘密瞒了你太久,想要当面告诉你。」

「一定要当面说?那周六见面吧,我现在实在走不开。」

我多想立马去找他,可是老唐还在,食客还在,我抽不开身。我暗忖,再给我一点时间吧,我会处理好这个婚姻,为自己做一个不违心的选择。

他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我的眉头也跟着皱了。

周六,我带上悄悄买的男士毛衣给薛洋赔礼。

准备出发的时候,却发现打不开车门,无论怎么按,车子都没有反应。

这辆雪佛兰是老唐结婚前的旧车了,买了新车之后就留给我开。

可能是车太老旧,坏了吧。我想。只好着急忙慌打车赶往电影院。

可是在电影院门口等到电影开场,薛洋没有出现。

「你在哪里?」

「没事吧?」

「你生气了吗?你再耍性子吗?你是在考验我吗?」

我发的信息他没有回,电话不接。

电影散场,人流鱼贯而出,我站在人群中觉得自己特别突兀。

我走到垃圾桶旁,犹豫着,把礼物丢了进去。

「玉兰,我有急事回老家一趟,办完就来找你。相信我,我很爱你。」

看见消息的那刻,我是生气的。

有多急的事情,会连面都来不及见,这就是男人的「很爱」吗?

可过了几分钟,我又担心起来。如果真的有不方便告诉我的事,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他添麻烦,相信他可以处理好吧。

我把礼物从垃圾桶里捡起来,擦干净,告诉自己,耐心一点等着薛洋,就像他一直等待我那样。

失魂落魄回到家,刚一开门,就看见老唐端坐在客厅中央,一脸得意。

烟灰缸里满满的烟头告诉我,他等我很久了。

「去哪里了?」

「逛街去了。」

我径直向卧室走去。老唐猛地起身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按到了沙发上。

「还不老实?不要给脸不要脸!我给过你机会,没想到车门都打不开了,你还是要去见野男人哦。」

我怕得哆嗦,还是硬着头皮说:「你,你喝多了吧。」

他拿起手机,像拿着一件战利品。

将音量调到最大,他把手机怼到我耳朵边。

一段段熟悉的对话以难以忍受的分贝敲击着我的耳膜,和我的最后的心理防线——那是我和薛洋的电话录音,我常常躲在车里给他打电话,而老唐竟然在车里装了监听。

「不止这些哟。我这儿还有你和野男人的聊天记录录屏,要不要看?」

一个发现妻子出轨的男人应该发怒,应该摔东西,应该大吼大叫。但老唐没有,他洋洋得意的样子让我毛骨悚然。

他点燃一根烟,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嫌我没本事,嫌我穷——」

「我没有!」

他笑了笑,「你想走,我们可以商商量量,好聚好散嘛。」

看他冷静下来,我稍微松了松气,可下一秒,一声怒吼把我的心又震到了嗓子眼。

「你没有!才怪。偷偷摸摸搞了个老总,野男人叫薛洋对吧,赛迪工程有限公司总经理是吧,厉害啊你,好手段呀。」

我一头雾水,「什么老总,我没有。」

「装,你还装,这个包是一般人会送的?」

老唐从沙发背后抽出一个棕色手袋来,是那天薛洋装围巾的那个,我把围巾都藏起来了,手袋就随意丢在了家里。

「这是我自己买的。」

「你什么时候舍得花两万块买包了?」

我心里一惊,难以置信。

事后才知道,那个貌不惊人的尼龙包的确要两万,而赛迪工程的法人和总经理,真的就是薛洋。

他转身回卧室把他买给我的围巾拿出来,「为什么不戴我买的?」

不等我出声,他就上前扯着我的头发把我推到卫生间。

「见野男人还做头发了哟。」

他摁住我的头放在水龙头下,冰冷的水流顺着脖子流进后背,我一阵发抖,滑倒在地板上。他一脚把我踢到角落,抓起莲蓬头就砸向我的脸。我拼命护着头,求他别打了。

见我还在反抗,他扯着我的围巾一把勒紧,「野男人的围巾就是好看,是吧?」

围巾越勒越紧,一开始还能呼吸,只是感觉喉管难忍的痛,后面渐渐感觉呼吸困难,浑身也没有力气了。他的咒骂声和身上的疼痛都像被潮水覆盖一样,渐渐远去。最后,我的脑海里就只记得薛洋那狗狗般真挚的眼神。

醒来,我一丝不挂,双手被反绑在床头。

我以为我要死了。

我要是死了就好了。

老唐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门,白天不和我说话,当我不存在,到了晚上却审犯人一样,反复让我坦白和薛洋交往的细节。

手机被没收了,我不知道老唐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薛洋怎么样了。

焦急、疑惑、害怕、担心,甚至生理上持续性心悸、头痛、呼吸困难……我在快要发疯的状态里煎熬了好几天,终于等到我妈来看我,我从屋里打不开门,还是我妈叫了锁匠开的门。

几天而已,我就瘦了一圈,形容枯槁。得知原委之后她把我接回了家。

我讪笑着,「这下你终于知道老唐他不是个东西了。」

「妈对不起你。」

她是对不起我,好多次了,我哭着跑回家,她看我没有大碍,后脚就打电话让老唐把我接回去。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帮我买个手机吧。」

我买了新的手机,登陆了一切能联系薛洋的软件,却始终没有等到他的回应。

又是好几天过去了,薛洋的电话一直关机、微信不回、抖音再也没有更新,他就像从没有出现过一般,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这个时候我才感到,一段不能见光的感情,是多么脆弱。

为什么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他说过的,抱着结婚的态度等我的呀,都是骗人的吗?

我越伤心,越是抑制不住地想他,心堵得要炸了。我后知后觉意识到,我是爱他的。我爱薛洋,却不知道薛洋在哪里。

薛洋的老家是哈尔滨,我想过,反正老家也待不下去了,干脆去哈尔滨找他吧。

心里犹豫着值得不值得,手却不听使唤一样,买好了机票。

失眠了一整晚,终于决定动身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条来自薛洋手机号的短信。

「你们的关系没有未来,不要再来打扰他的生活,请好自为之。」

五雷轰顶。

我终究没有去哈尔滨,也没有力气去猜测,是谁发来的短信,但我不得不去想,他一定是放弃了我,做了一个更「明智」的选择。

我妈说,男人都一个样,但女人终归还是要跟着男人过,又劝我和老唐和好。

我觉得荒谬。

往后看,没有退路,往前看,无人等候。我感觉自己的情感,像一封挖开心脏,沾血而书的信,却不知道寄往哪里。心被剖开,尖锐地痛。

就在我快要说服自己,把薛洋当做彻头彻尾的渣男,逼迫自己翻篇的时候,薛洋出现了。

我接到一通来自东北的视频电话。

「对不起玉兰,我姐拿了我的手机,她说收到了很多你的号码发来的奇怪消息,我想应该是老唐发的吧,还扬言要杀了我。总之,她知道了我们的关系,拿我的手机发了短信,让你伤心了。」

若是平时的他,这番话我绝不会信。

但视频中的他和以前判若两人。光头、肿脸、病号服——他生病了,脑血管畸形,回老家做了几次造影手术,明天是最后也是最大的一次,开颅手术,成败在此一举。

薛洋笑着,还是那么开朗,可手臂上青一片紫一片,全是输液的痕迹。

「薛洋,我对不起你,我错怪你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这个病是个定时炸弹,我是你生活的入侵者,本身就是你的麻烦了,不想你再多为我担心。玉兰,等我把炸弹拆了就来找你。手术后有两周观察期,出了ICU,我再联系你。如果两周后没有联系你——」

「不,一定来找我,我等你。你手术费不要担心,我自己还存了点钱……」

「你才是不要担心。记得我跟你说过,有秘密告诉你吗?本来也没有想要瞒你,只不过,之前被骗过,就多了个心眼,还想要去交友软件和陪聊上骗骗别人复仇呢,哈哈哈哈。你不会生气我瞒你吧?」

「说这些干什么,你养好病比什么都重要。」

那一刻我哪里还能想到别的事,只祈求老天保佑,让薛洋手术成功。

「玉兰,等我哦,我会给你想要的生活,咱们选个喜欢的城市,买个小楼,你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过你喜欢的生活,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好……我……」

话没有说完。泪水滴落到手机屏幕,他的模样被泪水模糊。我来不及擦掉,好好看一眼他的脸,护士来了,视频猝不及防被挂断。

我感觉嘴里一股血腥味,才发现自己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没有什么,比无力的等待更煎熬了。

一天、两天、三天,一周过去,十天过去,半个月过去……再也没有薛洋的消息。

「魂不守舍的,连这个都接不住,你能干个啥!」

没有注意到有人向我递了什么过来,东西背落在脚背上,立刻肿起一条楞子。才发现是老唐站在我旁边,他穿着我买给薛洋的毛衣,表情狰狞。

我赶紧躲到自己房间,「妈!妈!他怎么来了!」

「怎么,我来看望丈母娘,不行?」他敲我的门,「砰!砰!砰!」,震得我头皮发麻,我感觉下一秒就会被他捉回去。

「玉兰,要不你开门,夫妻俩有啥好好说嘛。」

这种时候了,我妈还陪着笑,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深呼吸之后,我努力镇定下来,做了一个决定。

我现在就要走,去哈尔滨。一刻一秒都不能多等了。

在房间里叫了车,穿上最厚的衣服,揣上证件和手机,别的什么也没拿,我走了出去。

「去哪儿?」

「我来那个了,下楼买个卫生巾。」

老唐有点怀疑,我妈倒是信了,拉着他坐下,还拿了果盘出来,「那你等她买了东西,你们好好说,好好说嘛。」

我捂着肚子,假装无力地拉开门,立马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逃也似地上了车。

终于离开了。坐上车的一刹那,我的身体就像破了洞的气球,瘫在后座,无力动弹。但我的心是沸腾的。

薛洋,我来找你了。

走出太平机场的时候,是正午,阳光直射在下过雪的地面上,晃得我睁不开眼。

坐上一趟不知道开往哪里的机场大巴,一站又一站,陌生的地名,我该在哪里下呢?

哈尔滨这么大,我要去哪里找他。

「中央大街到了。」

昏昏沉沉中,终于听到了一个薛洋说提到过的地方,匆匆下了车。

充满异域风情的街道和薛洋描述的一样美丽。有情侣在我身旁拍照,女孩子露出好看的笑容。我不自觉地跟着笑,泪却落了下来。

在人来人往的街口,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不顾体面放声大哭。

人群聚集过来,我像个疯子一样,拿着手机照片,问每个人,「你认识薛洋吗?我要去哪里找他?」

有人像触电般躲开我,有人像看戏般看着我,有人好心地来问我是不是被骗了。

终于,一个本地人告诉我,他这样的开颅病人最有可能在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

我打了个车立即赶往医院。一路打听,到了开颅病人的住院楼。

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做好了要找很久的准备。却没想到,问到的第一个人,就告诉我,「这个小伙子,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

护士说,「一个星期前的事儿了,可惜了,好年轻啊。」

「麻烦您说清楚,走了是什么意思?」

「这个小伙子他,不在了,畸形血管范围太大了。其实,他能活到现在都算是个奇迹了。女士您节哀吧。」

「哦,好,谢谢啊。」

机械一样的,我冲年轻的护士鞠了一躬。

然后就一直呆立在原地,我想走,我想离开这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和那些像视频里的薛洋一样,剃着光头穿着病号服的人。

可是我的腿不听使唤。我就那样站着,在住院楼的大厅站着,站到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站到我感觉好像被层层云朵包围。

眼前的浮云散开,薛洋朝我飘过来。

「玉兰,哈尔滨的冬天很美,我一定要带你去看。」

我来了,你说好要带我去看冰雪大世界的呀。

「玉兰,我们去看电影吧。」

好啊,说过请你看电影,别让姐姐食言啊。

「玉兰,我很爱你。」

薛洋,我也很爱你啊。我爱你笑起来眼尾的纹路,我爱你充满磁性的声音,我爱你看我的眼神……你别走啊,别走啊!

熟悉的身影从眼前消失,我从昏睡中醒来,身上盖着毯子,左手吊着点滴。

护士说,我晕倒了。

我拿起手机疯狂地给薛洋打电话,发消息。

「薛洋,三月就是我的生日了,你请我吃什么?」

「哎呀,我脚受伤了,好疼啊。」

「你现在下班了吧?不会还要加班吧。」

当然,没有回应。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不做点什么就要疯掉了。

我好想回到那个梦境里。

我甚至想,薛洋,你就把我带走吧。

天黑了,雪簌簌地落。我蜷缩在医院大厅,心痛得无法动弹,感觉呼吸间就会痛到裂开。

一个人在外地打工身无分文时,我没有这样痛过,发现老唐出轨时,我没有这样痛过,被家暴扇耳光时,我没有这样痛过,而此刻我的内心像大雪崩塌,痛彻心扉,却无人可诉。

在哈尔滨的旅馆里,我行尸走肉般躺了五天。

第六天傍晚,又或者清晨——拉着窗帘我已经分不清昼夜,有人敲开了我的房门。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把我从崩溃中解救出来的人,是薛洋的姐姐。

她一袭黑衣,面容精致,眉眼与薛洋极为相似。

「薛洋的手机,」她抓起我的手,把手机放在我的手里,「还是你保存吧,里面全是你们的回忆。」

我看见她眼里噙着泪,但始终没有落下。

她从包里抽出一根香烟,点燃了,「我看见了你发的消息,但我不知道怎么回你。想来想去,还是来找你了。前年,洋洋和我爸吵了架,硬是不认错,一个人从哈尔滨跑去四川,东拼四凑融了资,跟着舅舅开公司,没想到还成了。我一直想,他总算出头了,再找个老婆过日子,我也算对我妈有个交待。谁知道,会和你这种女人搅和到一起。」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拍了拍桌子,「请看在薛洋的面子上,别羞辱我了,你走吧。」

「不,我只是来把这个给你。」

她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摆在桌子上,「薛洋好早以前就准备好了,他说三月是你的生日。」

我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了谢。

「也谢谢你,在弟弟生命中给过他快乐的陪伴。」

我诧异地抬头,不敢相信这个一脸严肃的女人是在向我致谢。

「我把你们的聊天都看了,你是个好女人,只是命不好。你和我弟,是有缘无分。但是我羡慕你,还有重新选择的机会。」

她拿出一张名片,「我家里,妈妈走得早,爸爸呢,钱倒是挣得多,却不管我们。长姐如母,我管得严,什么都不准薛洋玩。他这辈子到最后,我做姐姐的,还是想弥补一下,支持他爱的人。这个律师,极其擅长离婚官司,你回去就直接找他,有什么困难再和我说。」

她拍拍我的肩膀,说,「坚强,薛洋说,他喜欢你脚踏实地,坚强乐观。」

薛洋姐姐走后,我想了一晚上,也哭了一晚上,还是抑制不住地心痛,但总归觉得自己还得活下去。

我回了老家,却不敢进家门,怕老唐在家门口堵我,只好住在宾馆。

三月的最后一天,是我的生日。

好久没有打扮了,我换上新衣服,化好妆,来到了那个废弃的公园。

漫长的冬天过去了,玉兰花终于开了,一树雪白。

公园正在翻修,工人告诉我,这里将被建成一个以玉兰为主题的公园。我看了看施工牌,上面写着「项目名称:玉兰花海;承建单位:赛迪工程有限公司;总负责人:薛洋」。

他没有吹牛。

坐在石登上,有些凉。我拿出那个精美的礼物盒。打开之前,我对自己说,「生日快乐。」

盒子里,有一幅画,是他画的一栋两层小楼,背面写着「给玉兰的自由基金,和未来的家。」

画的下面,还有一张银行卡。

风过,白色花瓣落下,就像雪。

我想起不久前的一天,天空忽然落了霰,小小一颗,小到近视的他,需要戴上眼镜才能勉强在黑色外套上找到几粒。

但我却坚称那就是雪,兴奋得不得了,在公园里蹦蹦跳跳。他一个东北人,也陪着我蹦。

那天真的好开心好开心啊,他把我拥进他的大外套里,说「玉兰,我想你这样,为自己笑,我想你多一点无拘无束的快乐。」

一段无人知晓的感情,就像这废弃公园的绚丽花朵,花期短暂,无人问津,但我知道,它盛开过。

见过光的人,就无法再回到阴暗的洞穴假装自己没有见过。我知道了什么是爱、是坚决、是快乐,就无法在回到过去那将就凑活的生活。

薛洋,我们之间有很多遗憾,可你给我的更多。我答应你,努力活下去,找一个喜欢地方,把你画中的那小楼变成现实。

-完-

祁豆豆

1.

晚上十点,我接到了一个女人的电话,声音甜美道:「你男朋友喝醉啦,我把他送回家来了,麻烦你下来接一下吧。」

我的心咯噔一下,我控制住自己胡思乱想的情绪,赶紧跑下了楼。

那个女人告诉我,她在小区的车库里,随便找了个车位停下来,让我快点过来,她的车打着双闪。

在昏暗的车库里,我看到一辆银色的宝马。

车门打开,一个披着头发漂亮的女人朝我笑:「你是建伟哥的女朋友吧,公司团建他喝醉了,我就送他回来了。」

她看到我的时候有些惊讶,瞪大眼睛朝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最后看了看我在家穿的人字拖,她似乎被取悦到,嘴角上扬露出了更灿烂的笑容。

我被她的目光灼到,看了下她穿的银色高跟鞋和黑色鱼尾裙,突然觉得很尴尬地缩了下脚。

那种目光,比起有敌意来说更像是一种不屑和优越感。

我男朋友还在她车上,我不能退缩,我声音提的很大显得有气势一些道:「我男朋友在哪里?」

我的语气好像是男朋友被绑架了一样。

男朋友坐在副驾驶上,听到了我的声音,他忙得推开车门喊我:「小望。」

喝醉的他动作显得有些笨拙,我刚要上去扶他的手臂,那个精致的女人立刻拉住了男朋友的胳膊,朝我笑道。

「小姐姐可要看好自己的男朋友,不要让他摔倒啊。」

她声音带着甜腻和温柔,一点恶意都没有。

但是却让我觉得浑身不舒服,尤其是她念前半句的时候,我觉得她把「看好」这个词咬得很重。

但是很快,我已经不会因为她的话生气了,我的目光转向了她的胳膊。

她无耻!竟然和我的男朋友肢体接触,我想上去就去一个大嘴巴,但是我克制住了,要淑女温柔,不能输给都市丽人。

我赶紧踩着人字拖跑出了特步的架势,从她手里接过我的男朋友,顺便还偷偷地掐了男朋友的胳膊一下。

她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声音温柔道:「要小心哦。」

又白又亮的车灯下,她像是抖音里的网红一样精致漂亮,我就像个死肥宅,我突然自惭形秽。

但是如果让我一句话不回复又显得过于懦弱了,我故作端庄大气道:「这样啊,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啊,回头我请你吃饭。」

「不用啦。」她开朗地笑了笑,然后坐回了宝马上,头也没回一个。

我连忙搀着男朋友回家,走到电梯的时候,我猛地意识到。

她没有告诉我她的名字。

2.

男朋友一喝酒就上脸,看见他喝得满脸通红的样子,我心里有气,使劲拿热毛巾搓了搓他的脸。

我和王建伟互为初恋,是高中走到大学毕业的爱情,七年的恋爱给了我很大的安全感。

王建伟是我高中的后桌。

因为我是艺术生,下午一般不回班。他就很自觉地担任起了给我留试卷,整理好作业的职责,基本上每次我晚自习回教室,王建伟就把今天发的试卷给我,还有下午我丢落课程的笔记也给我看。

我一开始有点自暴自弃不想学习了,我就上课偷着看花火。

下课后,王建伟问我:「言情小说好看吗?」

我说:「好看,你看吗?」

他说:「真羡慕你,这么轻松,像我这样的人,不学习一点出路都没有。」

一时间不知道他是再骂我还是夸我,我贫瘠的语言想不到回复他的话,但是不知道怎么,下节课我就把花火收了起来,跟着老师听了一节课。

后来,我就把不会的题拿出来问王建伟,王建伟给我讲题。

老师以前说过王建伟是个特别乖的男生,当时好多人都笑,我也跟着笑,但是当我接触他了后,我才发现,他真的很乖。

他学习很认真,但是他的英语特别差,我每天都看到他背英语单词,但是一考试他就拉胯,就考个六七十分。

要是我早就放弃不学英语了,但是他还是每天晚自习都背会英语。

他的笔记本特别井井有条,红蓝笔做的特别认真,他管自己的笔记叫做学霸笔记,被我嘲笑后,他就再也没叫过了。

我都不知道他这么乖的男生,怎么会想起来谈恋爱。

但是的确是他追的我,每次我打热水都直接把杯子给他让他去给打。他从来没拒绝过我。有一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给我打完热水了,回到座位上看到我和旁边的小胖子打闹,他把热水重重地放在了我的桌子上,上课后,他给我递了个小纸条,里面就画了一个符号。

「」

当时我不懂什么意思,下课后我就问我的闺蜜,她说:「这是求和的意思。」

晚上我就给他说:「王建伟,你是不是想和我搞对象。」

「可以吗?」

「可以。」

3.

想到王建伟以前的乖巧,我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意。

和王建伟走到今天挺不容易的,我们也经历过很多吵吵闹闹,我很珍惜和他的爱情。

所以许晴的出现虽然让我有些不舒服,但是不至于让我难过得要死要活。

我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帮王建伟脱衣服,他衣服上全是酒气。

我帮他脱掉了裤子的时候,习惯性地摸了摸他的裤子侧兜。

王建伟裤子侧兜总是喜欢放一些零钱,我怕洗衣机再把钱给搅坏了。

清脆的吧嗒一声,一条玫瑰色的手链从王建伟的裤子兜里掉了出来。

我认识这个手链,这是我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奢侈品,宝格丽的,这么小小的一个要三万多。我还没有傻到认为这是王建伟送给我过两天生日的生日惊喜。这是王建伟将近一个月的工资了。

是那个女人的吧,那个衣着精致的女人。

我把这个手链放在了茶几上,打算等明天问清楚王建伟。

我拍了拍喝醉的王建伟,强行逼他喝了点梨汤后,把他搀在床上,我才去休息的。

喝醉的男朋友真麻烦啊,我抱着这个念头陷入了梦乡中。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王建伟已经走了。

手链还放在茶几上还没动,难道王建伟不知道这个手链的事情吗。

我刚要给王建伟发个信息问问他,王建伟的妹妹王诺就来了。

我非常讨厌那个小王八蛋。

每天中午放学,她都要来这里吃饭,还总是嫌我做饭不好吃,让我给她点外卖。

她已经是初中生了,但是却不好好学习,整天就知道打游戏和臭美。

她一进门就抱怨道:「怎么这么晚才开门啊,我都快累死了。」靠,她累个毛,明明是睡了一上午。

王诺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拿起了手机玩,我赶紧去厨房做饭,怕做晚了她又要念叨我。

我炒了两个菜端上了餐桌,叫王诺来吃饭。

以前她打游戏,叫几次都不来吃饭的,今天倒是挺快的。

王诺一边快速地往嘴里塞菜一边嘟囔着:「嗯,嫂子今天做的饭倒是挺好吃的。」

我平日里总是被她说做饭难吃,今天她一夸我我倒是有点受宠若惊了,我心想,小姑娘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

妹妹吃完饭后就抹了抹嘴说要去学校了,而我赶紧收拾碗筷,等我打扫完厨房把手擦干净才想起手链的事情。

本来打算拿起手链拍个照给王建伟发过去看看,可是等我走到茶几的时候,我猛地发现。

刚才在茶几的手链不翼而飞了。

想都不用想,绝对是王诺拿的,早上看明明还在的。

我立刻给王诺打电话叫她回来,但是她没有接。

我打算去学校找她的时候,就听到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肯定是王建伟回来了,虽然他平时都是在公司食堂吃饭,但是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

我又急又气,抬起头便劈头盖脸地道:「王建伟,你带回家那个宝格丽的手链被你妹妹拿走了。」

王建伟还没说话,「啊。」一个娇呵声从他的身后传来。

我猛地怔住,像是被水泥浇灌了一样死死地看着我男朋友的背后。

是送昨天晚上送王建伟回家的女同事,她今天和昨天穿的不是一身衣服,衣服上面香奈儿的标志夺目耀眼。

「建伟哥,你不是说我的手链应该是落在你家了吗。」她带着几分娇憨,一双美眸看都没看向我,而是仰着头看着旁边一米八的男朋友。

「不好意思许晴,我女朋友应该知道,我问问她。」王建伟走到我面前,拉住了我的胳膊。

「你昨天有没有看到一条玫瑰色的手链,许晴说她把手链不小心落在我身上了。」

什么落在你身上,分明是在你的裤兜里!她肯定是故意的!

但是我不能咆哮,这样会显得我像个泼妇,我只能忍气吞声道。

「我昨天晚上从你的裤兜里摸到了,我把她放茶几上了,你妹妹来吃完饭后就没了,应该是她拿走了,她现在不接我的电话。」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随手乱放,总是这么粗心大意。」王建伟责怪道。

随后他转过头道:「不好意思啊,我妹妹应该是拿走了,我现在给她打电话。」

王建伟拿起手机给他妹妹打电话,让他妹妹赶紧回来。

那个叫许晴的女人露出了一个抱歉的表情道:「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昨天晚上我就不该把东西丢落的,是我太粗心了。」

王建伟安慰道:「不是你的错,你稍微等下吧。」王建伟看到了旁边傻愣愣的我,安抚地拍了我一下后,倒了一杯水放在了许晴的桌子上。

许晴拿起了那杯水,微微一抿。

王建伟坐到了我的旁边也递给了我一杯水,用的是我前年买的情侣杯。我刚要喝水,却感觉一股灼热的目光射向了我。我抬头,许晴正直直地看着我的杯子,然后她舔了一下嘴唇露出了笑容。

「建伟哥,你也喝点水吧,我不着急,等等就行。」说着她自顾自地拿起了茶壶,一副女主人的样子,用纸杯倒了一杯水推向了王建伟。

她纤细地手指推着杯子转了个圈,我清楚地看到,杯子上面有一层浅浅地口红印。

4.

过了一会儿,王诺过来了,她一进门就揉着眼睛抱怨道:「哥,我马上就该上学了,什么急事啊非要叫我回来。」

我连忙急道:「王诺,我茶几上那条手链你是不是拿走了。」

「什么手链,我不知道啊。」王诺惊讶道,「嫂子,你丢了东西不要随便诬赖别人吧。」

「王诺,那条手链是这位姐姐的,她丢到了你哥身上了,昨天晚上我从你哥兜里掏出来放在了茶几上,今天早上还在茶几上,你来吃了一顿饭后就不见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看起来很平静。

「嫂子你的意思就是我偷的吗,我没偷,你凭什么诬陷我。」王诺向我激动地嚷道。

「王诺,如果你不承认,我只能报警了。」我刚威胁完,王诺哇的一声就哭了。

她一哭,我就慌了阵脚,我还没说话,许晴别接过话来道。

「哎呀,小妹妹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许晴很温柔地安抚着王诺。

王诺抬头看许晴衣着精致也不敢和许晴闹,低着头搓她哥的衣服。

许晴朝王建伟笑道:「算了建伟哥,丢了就丢了,一个手链也不值多少钱,要是小妹妹看到了就送给她了。」

三万多的宝格丽说送人就送人,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我顿时气馁了。

我还想要说几句话,可是我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再说话会不会显得我穷酸小家子气,我酸楚地站在原地。

许晴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背景。

「今天让你看笑话了,手链肯定会给你找到的,找不到的话我再赔你一个。」

「没事呀,是我不好,今天不该跟着你回来找手链的,我先去上班啦。」许晴的语气有些不好意思,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建伟哥,那我先去上班,你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我一会儿自己去。」王建伟道。

许晴走前捏了捏王诺的脸说:「小妹妹,别着急别难过了,回头去你哥公司,姐姐请你吃大餐。」王诺朝我扔了一个挑衅的眼神后,重重地点头哑这嗓子嗯了一声。

王建伟送许晴下楼后,我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往下走的背影,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王建伟一出门,王诺就换了副嘴脸,她擦干眼泪往沙发上仰着身子一靠说:「看看人家又漂亮又大方,不像你,你也配得上我哥?」

说完,王诺给我扮了个鬼脸,拎着书包趾高气扬地甩门而去。

王建伟送许晴回来后,发现我坐在沙发上掉泪,连忙过来哄我抱我。

「你昨天晚上喝酒为什么是许晴送你,她怎么可能会把手链丢在你的裤兜里?」这些疑问一直在堵我的心里,我推开王建伟的拥抱。

但是我什么也没敢问,我得到了一个我不敢想的结论。

许晴可能...喜欢我的男朋友。

我甚至不敢把这句话告诉王建伟,不敢质问王建伟,如果他知道许晴想勾搭他后,以后难免会用暧昧的心思来看许晴。

我不敢捅破这层纸。

许晴有钱又漂亮,我不敢和她放在台面上争。

我懦弱地趴在王建伟的怀里哭泣,王建伟哄着我拍我的背。

他拍着拍着,我突然小声地听他说了一声:「小望,你别闹气,我和许晴没有任何关系,她...」

「她是我直属领导的侄女。」他有些艰难的说道。

王建伟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我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茶几上的纸杯。

许晴给王建伟倒了的那杯水,纸杯见底了。

「王建伟,你有没有喝水。」

「没有啊,怎么了?」

5.

许晴的出现,让我开始变得多疑。我不断地告诉自己要相信男朋友,我们七年的感情是别人插不进来的。可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内心阴暗的猜测,那么漂亮的女孩子,他怎么会不动心呢?

我失去了曾经自己为傲的安全感。

即使男朋友休息在我的身边,他微信提示音一响,我立刻警惕了起来。

我假装玩着手机用余光扫男朋友。

他似乎很随意地转了一个身,背着我回信息。

我顿时起疑,是许晴吧。

我从床上弹起来抢男朋友的手机,王建伟的表情有些紧张和不耐烦,他声音很大:「你干嘛抢我手机。」

「我要看你的聊天消息,你是不是出轨了。」

「是我爸爸给我发的,一点私事。」王建伟不给我看手机。

他越这样我越怀疑,我拽着王建伟的手机不放手,王建伟:「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了。」

我又急又气道:「一定是许晴,你不给我看就分手。」王建伟手一松,我夺过手机看。

我没找到许晴的暧昧短信但是看到了男朋友爸爸给他发的微信消息。

「伟,你妹妹学校要资料费500,你转过来。」

「前几天我刚发了工资已经给了你1000块钱了,我这个月交完房租手里也没钱了。」

「好好的家不住非要在外面住,浪费钱。」

男朋友刚才没及时回复,他的爸爸又发来了一段充满抱怨和指责的语音信息。

「伟,我把你养这么大就是希望你能懂得孝顺和感恩,我是真的手里没钱了,前两天家里刚交了暖气费,你妈妈身体又不好,又去医院浪费了好多钱。家里就指望着你呢。你不要交了女朋友后就不管家里了,你要记住是谁把你养这么大的,你现在想想办法吧。」

在听语音的时候,我尴尬地看向了我的男朋友。

王建伟弓着背低着头几乎要钻进地里了。

我又翻了翻他爸爸和他以前的聊天记录,基本都是要钱和转账。以前我从没查过男朋友的手机,我只知道男朋友有个讨人厌的妹妹,没想到他看似憨厚的爸爸总是找他要钱。

我动了动嘴唇,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的爸爸还在语音里抱怨着他不给钱,不懂恩情。他的女朋友用诧异惊讶的眼神看着他。

王建伟低着头,从床上默默地爬起来,卑微地站在地上,双手无措地像是等待责罚的小孩子。

可是他有什么错呢?

错在有个把他当工具人不停要钱的爸爸,还是错在了他工资都交了房租没钱给妹妹了呢?

那个瞬间,我觉得他似乎在等待我的审判,审判着他的未来归处。

我心里酸胀地像塞了被水泡发的棉花。

我开始犹豫了,前有许晴如狼似虎地盯着男朋友,后有男朋友沉重的家庭。

如果是许晴的话,完全可以解决男朋友的贫困,随随便便的几万块钱都拿得出来吧。

我该怎么信任男朋友,他能抵抗住许晴的金钱攻势吗?

就算没有许晴,男朋友这种家庭条件,我怎么和他能拥有未来。

我的心一点点地下沉,王建伟似乎看出了我的踌躇。

他握着我的手说:「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些压力的。」我推开了他,拿出手机给他的妹妹转了500块钱过去。

带着恼火道:「这是给你的资料费。」

他妹妹立刻领了钱,却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6.

我发现王建伟开始躲着我了,他也看出了我的犹豫和纠结。

他开始常常下班后晚点才回家,有一天我在窗台上看到,他下班后明明已经到了小区楼下,却不上楼,会在楼下发呆一会儿。

我看着又心疼又纠结。

没几天到了他的生日,我提出了一起逛商场超市做点好吃的,他没有拒绝。

进去后,我叫王建伟去给我买点零食吃,我买完菜后我去找王建伟。

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中,我搜寻着王建伟的身影。

他站在了玩具区,他拿起了一个公路模型反复看了半天,又放下了。

他弯下腰又仔细地看了看那个玩具的价格标签后,他直起身子,推车走了。

当我看到王建伟看玩具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惊讶,然后就是心疼。

他其实很喜欢汽车,经常躺在床上和我幻想将来买一个什么样的车。

我偷偷摸摸地跑去看那个玩具,那是一个组装的公路还佩戴几个小汽车模型,很大。

价格也挺贵的,要198元。

我知道王建伟这个「抠门蛋」舍不得买。他给我花198可能眼睛不会眨,但是给他自己花的时候,他就会得过且过扣扣索索。

他觉得他不需要这个玩具,哪怕他很喜欢。

王建伟今年才二十四岁啊,他和我一样大,可是他一边承担着家庭的重担,一边要规划和我的未来。

我整天有少女心,幻想着自己是公主,让王建伟像骑士一样疼爱我。

换位思考,王建伟也有少年心和童心,只不过他藏起来了,把自己心里那个淘气的小男孩关在了城堡里了。

虽然我没有许晴有钱,但是我也很爱王建伟,我想保护他的童心。

我就把那个汽车模型买回来了。

王建伟看到礼物时候,他明明很高兴却克制地嘟囔着我:「怎么乱花钱。198块钱啊,下次别买了。」

但是我明明看到他高兴得嘴角都翘起来了,晚上抱着我都不撒手了。

前些天的隔阂似乎都消失了,虽然我还是很犹豫他沉重的家庭背景,犹豫如狼虎般的许晴,但是我突然生出了一股豪气,我也想试试和他面对那些困难。

前面是泥沼,是深渊,但是我想拉着他一起走了。

7.

我和他刚有些缓和的时候,我没想到许晴这么阴魂不散。

男朋友难得的发了一条朋友圈。

「谢谢你保护我的童心。」

我就看到了许晴的留言:「奔驰车展想不想去啊,就当我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气的立刻用男朋友的微信回复:「不想去!」

过了一会儿,许晴回了男朋友微信信息。

「在吗在吗,建伟哥,这个PPT你看下我做的怎么样。」

这明明是休息期间,许晴怎么还找他。

我有些生气地把手机推给王建伟道:「王建伟,休息期间她还烦你。」

「明天再看。」王建伟拿起手机回复道。

「啊这...」许晴回了这句话,过了一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消息。

「建伟哥,我犹豫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问你,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啊。」

「我不知道你的感受,但是我非常的喜欢你,我是实习生,我刚来什么都不懂,幸好我姑姑把我交给了你带,你不厌其烦地给我讲了好多知识。」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加班吗,我月经期肚子特别疼,你看出我不舒服,你就让我回家了,你把我的工作完成了,我觉得你特别体贴。」

「我真的一直再忍,不想告诉你这些,但是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觉得如果我不说出来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tm看信息看得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我想直接拿起王建伟的手机臭骂她一顿,但是我一想到这是王建伟的领导侄女,我忍住了。

我看王建伟怎么回复。

「谢谢,我有女朋友了我很爱她。」

「真羡慕你女朋友啊,建伟哥,我就自己默默地喜欢你就好了,不会打扰到你们的!」许晴还发了一个可爱的小狗的表情包。

这么可爱的狗她配用吗!

我都快被这绿茶气吐血了,我克制自己不能露出泼妇的样子,我要让男朋友知道我也是很柔弱的。

我簌簌地落下泪来声音娇气道:「王建伟,我吃醋了。」

「我拒绝她了,你看。」王建伟邀功一样给我看。

「你能不能...」

你能不能把她拉黑,你能不能不要和她见面了。

这些话在我心里绕了很多遍,但是我没有说出口,我不能让王建伟为难。

这是他的女同事,这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高薪工作,我不能...

可是我心里真的太难受了,即使王建伟不停地哄我,可是占有欲还是在作祟。

我太恐惧了,太害怕许晴了。

到了晚上我偷偷地翻王建伟的手机。

发现许晴发了一条朋友圈。

「我可怜你女朋友送车只能送淘宝购物车,而我可以给你调奔驰的驾驶座椅。」

我躲在黑暗的被子里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用王建伟的微信把许晴的朋友圈屏蔽了。

8.

我知道世界不是言情小说,王建伟不可能像霸道总裁一样说拉黑就拉黑,说天凉了让许晴消失吧,也不可能说为了我立刻辞职。因为他有着很大的经济压力,他需要攒钱和我结婚。

我知道王建伟为难,我知道我不能闹了,再闹就是我不懂事了。

可是口水还是不争气地从眼睛里流出来。

男朋友很无奈,他也很难受,他说了很多安抚我的话。他一只拍着我说:「以后,每天都把我的手机给你检查好不好,下班就立刻回家不在外面逗留,除了工作,我不会给她任何接近我的机会。」

王建伟快把我说服了,可是却消减不了我内心的半点害怕,我不知道怎么反驳他,我只能紧紧地抓住他。

我开始做噩梦,幻想他和许晴在一起,我开始变得疑神疑鬼,总是像紧绷的弦。

我开始不停地翻阅王建伟的手机,找他和许晴暧昧的蛛丝马迹,即使我一直说服自己暗示自己他们没关系,可是我就是骗不了我的占有欲。

我像是一朵枯萎的花,越来越敏感,越来越自怨自艾。

我越敏感,许晴越来挑衅我。

她虽然嘴上说着不打扰王建伟,但是她开始频繁给王建伟发她的自拍,发她做的美食,发她家的猫。

如果只是这样,我可以让王建伟屏蔽她。

但是她在分享自己生活中还穿插着找王建伟的工作。

我不能影响王建伟的工作。

最让我难以忍受和感到痛苦的是,她开始接触王建伟的家庭,突破口就是王建伟的妹妹。

我发烧了,王建伟请假照顾我,我喝了药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却听到了王建伟手机的声音。

我努力地睁开眼皮,困倦地看着王建伟:「开免提。」王建伟有些无奈打开免提。

「建伟哥,你今天请假啦,你妹妹来你公司了找不着你,我就带她去吃了顿饭,买了点衣服。」

「我一会儿还有事,你看要不你来公司接她回家。」对面是许晴轻快的声音。「哥,你快点来接我啦。」还有王诺的声音。

我即使吃了退烧药,可是浑身还是发冷,我站不动,只好用祈求的眼神看着男朋友。

「老公...」我示弱道。不要去,你留下来照顾生病的我好不好,不要去啊。

「宝宝,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他歉意地走到我面前,亲了亲我的额头。

我拉紧了他的衣服。

我的男朋友,我谈了七年的男朋友。

他小心翼翼地掰开了我的手,他走了出去。

他刚关上我的门,我操起了床头柜上的小汽车使劲地扔在了地上。

他没有回头。

9.

三十分钟后,我收到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发的短信。

「王建伟的妹妹很喜欢我呢,我知道王建伟家庭条件一般,我能让他少奋斗十年,你呢?」

我摸了摸自己额头,头还是很烫。

我知道,我一直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在许晴面前自惭形秽。

我在乎的那些东西,人家许晴不在乎。我在乎王建伟的家庭背景,人家许晴不在意,对比之下显得我恶劣又无耻。

许晴是那么的浩浩荡荡,正大光明,她有资本接受王建伟的家庭背景,她一定不会因为王建伟给他爹钱而觉得难过和压力大,她甚至可以轻松地改变王建伟的生活。

而我呢,会觉得压力大,会阴暗地害怕嫁给王建伟后降低生活质量。

王建伟一定会对比出来,然后抛弃我。

我输了,不怪许晴,只怪我自己。

我无法原谅我前段时间的游离和犹豫。

只是因为王建伟的家庭背景不好,我就想到了分手,哪怕只是偶尔的一个念头,我都没有和王建伟共同面对困难的勇气。

我只要一想到自己那些阴暗的情绪曾经如枝蔓一样包裹住了我的心,我就越自卑。

我在我的身上看到了人性的卑劣,许晴的出现,让我更显得自己恶心。

其实我很信任王建伟,我知道王建伟肯定和那个许晴没有什么。

但是我害怕,我怕王建伟发现,许晴是那么的好,比我好一百倍。

比我这个阴险拜金的女人好一百倍!

我知道王建伟爱我,可是我不知道,有许晴在,他还能爱我多久。

想开点吧,舒望,让自己别太难看了。

我迷迷糊糊地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王建伟高中给我写的情书,我都珍惜地放在了铁盒子里,和我的压岁钱的存折在一起。

本来想和王建伟买房付首付的时候拿出来的,看来不需要了。

这是王建伟第一笔工资给我买的施华洛世奇的项链,虽然已经褪色变黑了。

这些曾经沉淀着美好回忆东西,我都收走了。

最后,我捡起了地上那辆小汽车。

以后会有别的女孩保护你的童心吧。

10.

我收拾好了东西,其实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回家的话爸妈肯定会问东问西,我现在想自己安静一会儿。

我也没有自己的闺蜜,我早就失去了自己的交际圈,每天都是围着男朋友转。

我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是那么的孤独。

大学毕业后,因为我备考编制教师一直没有找工作,离考教师还有三个月,我想我应该先去租个房子,还有点存款够我生存。

如果考不上的话,我再找工作吧。

做好未来的规划后,我有条理地开了一间酒店,把行李放好后,然后去找房屋中介,看了一间出租屋。

先签了短租一个月,我带着行李入住了。

等我弄好后,已经到了王建伟下班的时间了,如果他回家了一定会发现我不在的。

可是他没有给我发任何信息,我知道他没有回家。

从离开王建伟那里,到自己租房子,谈合同,整理屋子。

这几个小时,我都没有哭。

可是当我收拾好一切后,我站在这个新的出租屋后,我再也忍不住内心崩塌的情绪了。

房东告诉过我,隔音不好。

我把自己蒙在了被子里,死死地捂住了嘴痛哭。

因为生病,又累了一天,我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等我醒来,发现手机里有三十多个未接来电,时间是十点零五分,全是王建伟打的。

他还给我发了很多短信,可是我都决定不看了。

其实我是恨他的,我骗不了自己。

我一直从我自己身上找原因,我一直谴责我自己太笨了,太怂了,太咸鱼了。

可是王建伟的不作为也伤害了我。

我除了他,基本没有交际圈,我每天都在家备考,做家务等他下班,他的妹妹那么不懂事,我都忍着。

他为什么不能体谅我呢,他为什么就这样看着我在痛苦中挣扎呢。

每次许晴给他发信息,我都掉眼泪。

我的多疑和紧张,我一直像是紧绷的弦,我常常做噩梦在他的怀里惊醒,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明明知道,我是个胆子很小的女生,还有点怂。

每次许晴的挑衅,他明明都懂,他为什么不帮我怼回去呢。

他只是没管我而已,仅此而已。

11.

我是万万没想到,这个城市能这么小。

我买个麦当劳都能碰见王建伟。

他不是从来不吃这些垃圾食品的吗,也经常管着我不让我吃。

他看起来有点憔悴。

幸亏我带着口罩,我赶紧低着头往人群里走。

但是走出去后,我突然忍不住回了头。

就看一眼,看一眼自己七年的爱情。

然后MD就被拉住了。

他的劲很大,一下子就握住了我的手腕。

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高中的操场,他也是这样猛地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的可乐要撒了。」我超怂地说。

「舒望。」他声音有些颤抖努力装作沉稳。

我其实心里恶毒地想祝福他和许晴百年和好,我还想尖酸刻薄地讽刺他吃软饭,可是我突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就看着他的眼睛。

他扣住了我的手后,他说。

「聊聊?」

「不想聊。」我瘪着嘴说。

「我给你发的短信你都没有看吧,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哦。」

我即使内心已经翻滚成了涛浪,但是我还是装作不动声色。

「舒望你知道吗?你就像寄居蟹,只要壳子被人敲击一下,你就立刻丢弃壳子逃跑,你总是懦弱,自卑没有安全感。」

「你是来辱骂我的吗。」我疯了,我竟然听前男友辱骂我。

「不是,我想告诉你,我喜欢寄居蟹。」男朋友的目光异常地灼热。

「那天,我去接我妹妹,然后,我扇了王诺一个嘴巴,让她把要许晴的东西全部还回去。她长这么大,我第一次打她。」

「这些天,我一直没有拉黑许晴,我知道她一直挑衅你,我不是傻子,可是我再忍,因为她的姑姑是我的领导,正巧我在负责一个大项目。」

「项目做得很完美,我向公司上层申报了去杭州总部,我这些天一直再忙这个事情。去了杭州总部的话,工资会翻一倍,就是会有点辛苦。我以后和许晴不会有工作的交接了,我可以把许晴拉黑了。」

我突然有些狼狈,我低着头躲他的目光。

「你给我说这些干嘛。」

「我知道我的家庭让你难受了也让你受委屈了,我给我爸妈买了医保,以后每年固定给他们一些钱,够他们吃穿,他们手里也都有养老本。以后我...不会总是给我家钱了,我们以后有我们的家。我那个不懂事的妹妹,我告诉了她,这辈子我只认你当她嫂子,她不乐意可以换个哥。」王建伟的语气很坚定。

他捏了捏我的脸蛋,声音带着如料峭春风的温柔。

「舒望,我知道你害怕,我知道你恐惧,我知道你自卑,我不是没有看到,我一直再想办法。我的心从未有过任何的游离,我分得清的,是谁陪了我七年,我离不开你的。再也没有一个女孩会让我心动了,因为我的心已经全部给了你。」

「都怪我,我一直忙工作的事情,没有和你好好沟通,没有把我的想法和未来规划告诉你,其实我想,如果上层不批准我去总部,我大不了就辞职换个工作算了,但是这些我都没好意思给你说,至少显得不是我们怕了她对吧。」

王建伟紧张地看着我,他再等待我的答复。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不觉地,我竟然被王建伟拉到了路边。

我动了动嘴唇还没说话,却感觉到眼泪先掉了。

「王建伟是王八蛋。」我沙哑着嗓子说。

「我是王八蛋。」王建伟拿着我的手拍自己。

「王建伟,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抽泣道。

「我想等事情都弄好了再告诉你,以后我心里什么想法一定给你说。」

王建伟很少在大街上抱我,他觉得这样很羞耻。

可是明明旁边人流拥挤,车水马龙。王建伟却一下子抱住了我。

「舒望,我从来没做过选择题,我做的一直都是填空题,是你就对,不是你就错。」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说。

12.

现在是2021年,我考上了教师,工作已经一年了。

恭喜王建伟同志跳槽成功,工资又涨了。

我们首付了一个房子,一百二十平米,两室一厅,产权人是我的名字。

我养了一只金毛叫球球,王建伟不在家的话,就是球球陪着我。

门锁只要一响,球球一下子就去叼拖鞋了,它可乖了。

门开了,我看着背着光走进来的男人,他低下头摸了摸球球的头。

然后朝着我笑。

「宝宝,我回来了。」

-完-

鲁班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