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目
鱼目
「你的意思是,这家火锅店是你家开的?」我瞪大了双眼,盯着并排坐在我身旁的男人。
「不是。」韩澈摇了摇头。
我松了一口气,他却紧接着开口:「除了这家总店,省内的其他分店,也都是我们家开的啊。」
贫穷的我感到两眼一黑。
没想到,和他的第一次约会,就听到了这么爆炸性的消息。
我暗暗地想,假装「有点小钱的女孩」这条路,已经行不通了,怕是要假装「妙龄富婆」才能配得上他。
正当我手握菜单,低着头胡思乱想时,韩澈突然伸出手,伸向我的后背。
「子文,这是什么啊?」他语气疑惑。
「啊?什么。」
当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他从我身后,一把拽出了我连衣裙的吊牌,然后问服务员要来一把剪刀,亲手帮我剪掉了它。
盯着吊牌上那一排四位数的价码,我深吸一口气,强撑出一个笑来。
那个吊牌,我根本没打算摘下来。
现在完了,吊牌没了,衣服退不掉了,钱又该从哪儿来呢?
-2-
时间回到四天前的晚上。
我叫孟子文,是一家高档咖啡厅的服务员。
最近,有个中年男人骚扰我,时不时就过来纠缠一番。我连联系方式都没给他,却被他老婆认定,是我在勾引对方。
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我都快被店里开除了。
那晚我刚下班,从大门走出去时,她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
而韩澈,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那时韩澈冲过来,挡在我身前。
面对那个疯女人,他完全没有还手的意思,只是傻傻地伸开双臂,把我们俩隔开。
甚至,他的声音还有些发抖:「你怎么欺负人啊?」
我急得大喊:「朋友,你倒是动手啊!」
见他一副吓呆了的样子,我心一横,冲到他前面,和那女人撕扯起来。
后来那女人落荒而逃,而我俩坐在地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看着他惊魂未定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
「你这人真有意思,明明害怕,怎么还要冲出来救我啊?」我问。
「不是啊。」他喘着粗气,「我以为我可以的,我,我……主要是那个大姐实在是太吓人了。」
我笑着点点头,表示勉强相信。
那天晚上,韩澈开车送了我一程。
坐在副驾,我偷偷瞄了他一眼。相比于刚才那幅狼狈的样子,认真驾驶的他,原来这么好看。
「干嘛偷看我?」他目视前方,不好意思地笑笑。
「啊?」心怦怦直跳,我连忙转移话题,「今天谢谢你了。」
「谢什么,我也没帮上忙,最后还是你把她打跑了。」
「你本来是要去那家咖啡馆的吧?」
「嗯……其实今天我是去相亲的。」
「啊?对不起!」我连忙道歉,「这下你的相亲怎么办?」
「没事。本来我也不想去。」
「为什么?」
「我爸妈安排的,他们控制欲太强了,什么都要安排。」他继而解释道,「这已经是第四个了。和之前那几个女孩一样,都是家里娇生惯养宠坏了的。表面上知书达理,实际上脾气不小,难相处得很。」
「那你爸妈,怎么偏偏喜欢这种小姑娘啊?」
「她们家里都挺有钱的。」他叹了一口气,「我爸妈根本不关心我到底想要什么,他们就只看这些,非要什么所谓的『门当户对』。」
「呃……」我盯着他方向盘上的车标,思考了半天也没认出牌子,只觉得价值不菲。
「其实我家也超有钱的啊,可是我感觉自己还挺好相处的,也没什么脾气。」话音刚落,我的脸一下子滚烫起来。
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谎话。
「我家超有钱的。」——哪有人会这样说话啊?!
「嗯?是吗?」他冲我笑了笑,「确实,你跟她们真的不太一样。」
「嗯……」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了,你最近还是别去那家咖啡厅了,注意安全。」
「不去我吃什么啊……」我叹了一口气,心想这种富家小少爷,就是不知道我们劳动人民的辛苦。
「你经常去那儿吃饭吗?」他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看向前方,「感觉他们家的咖啡确实还行,菜品有点敷衍啊。」
「额……」
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我闭紧嘴巴不再讲话。
快到家的时候,我提前下了车。出于一种奇怪的羞耻心,我并不想让他看到我租住在一座老旧小区里。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还互加了微信。
回到家里,我盯着韩澈的微信头像,不知道该不该主动说句话。
正当我犹豫的时候,几条消息弹了出来。
是店长。
她说我明天不用再去上班了。
随她吧,反正我早就干不下去了。
只是这么一来,我得赶快去找一份新的工作了。
我给好朋友多莉打电话,把今天遇到的事一股脑讲了出来。
多莉一边安慰着我,一边向我打听那个叫韩澈的男人。
「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多莉问。
「怎么可能,我们才刚刚认识啊。」
「有点心动?」
「嗯……」
「大姐,你就算看上人家,也不能乱吹牛呀。长得不好看可以整容,身材不好可以减肥,你这……打工妹怎么装富婆嘛。」多莉叹了口气,「你说你,干嘛非给自己安个千金小姐的人设嘛。」
「我也不知道啊。谁让跟他相亲的女孩子个个都有钱,我就头脑一热……」
「你肯定是吃了飞醋,无意间攀比起来了。」多莉嘿嘿一笑,「换句话说,你对他一见钟情,喜欢上人家了。」
听多莉这么说,我愣了一愣,脑海中浮现出韩澈挡在我身前的画面。
「那怎么办,我要坦白吗?这也太难为情了吧?」
「不然的话……」电话那边的多莉沉默了一会儿,「假装一个手里有点小钱的女孩子,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只要你量力而行,也就没什么影响。」
在多莉的怂恿下,刚刚失去经济来源的我,开通了人生中第一笔小额贷款。
多莉说,这叫「善意的包装」。
她教我从淘宝上买来各种衣服,不剪吊牌,只穿一次就退掉。
而我,在第一场实战中,就被狡猾的敌人一把扼住了命运的咽喉,损失惨重。
-3-
「子文?子文?你在想什么呢?」
一只手轻拍着我的肩膀,我从恍惚中惊醒,眼前是一脸担心的韩澈,手里还握着刚剪下来的吊牌。
「啊……最近有点累,吊牌都忘记剪了,谢谢你啊。」我接过吊牌,忍痛扔进垃圾桶,想办法转移话题,「原来这家店是你家开的,怪不得你会带我来这里。不过,刚好我最近很想来呢,我很喜欢这儿。」
「我知道。」他笑得很是得意,起身坐回了我的对面,「就因为看到你在朋友圈说想吃,才带你来的。」
「我的朋友圈?」我有些惊讶,冷汗一下子从背后冒出来。
「你怎么了?」他见我脸色不对,关切地询问。
我借着他的话,说自己只是想去趟洗手间。
三步并两步赶到洗手间,我赶紧翻出手机。
「怎么忘了朋友圈啊……」我打开朋友圈仔细检查,生怕自己露馅。
万幸的是,那几天我除了几张自拍和一首歌,并没有发其他的内容。
我松了口气,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由衷地感谢朋友圈里「三天可见」的功能。
「干嘛要这样折腾自己呢……我真的有必要伪装吗?」盯着镜子中的自己,我喃喃道。
等我回到座位,菜已经上齐了。
我看到桌上的餐巾纸,拿起来仔细查看。
「韩澈,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家店吗?」我指着纸巾一角印着的一颗胖乎乎的牛肉丸,「因为你们这家店的纸巾上,总是印着这样的手绘小图案,而且每季度都会换新的,我说的对吧?」
韩澈似乎心情很好:「那这次的设计,你喜欢吗?」
「喜欢啊!」我小心地把纸巾折好,「也不知道设计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太可爱了。」
「噗……」韩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拿起手机,找出一张手绘稿给我看,「你说的这个人,很有可能就坐在你对面。」
「啊?」
听完韩澈的一通介绍,我惊讶得捂住了嘴巴。
原来,他就是那个「设计师」。
他说自己很喜欢画画,一直想做一个插画师。
我问他,那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他目光暗淡下来,解释说,自己的父亲并不是很理解他,一心只想让他接管自家的生意,不许他从事绘画行业。
「不过,我还是一直在坚持。」韩澈苦笑,「子文,谢谢你喜欢我的画,其实我很少能听到别人的夸奖。」
「你画得很棒啊,很有自己的风格。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喜欢啊!」
听了我的话,他又活跃起来。对我讲起自己第一次学画画的经历,还给我看之前投放在纸巾上的几个系列的电子手绘稿。
他兴高采烈地讲着,滑动着手机屏幕,为我展示他的作品。
而我的眼神,却再不能从他的侧脸上移开。
吃完饭,韩澈开车送我回家。
而我又一次提前下了车。
在我的指挥下,他把车停在一座高档小区的外面。
「原来你家住这里呀。」他语气轻柔,一边说着,顺手帮我解开安全带。
我愣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匆匆向他道别。
「子文!」
「啊?」我转过身,韩澈眼睛亮亮的,坐在车里冲我挥手。
「谢谢你喜欢我的画。」他说。
晚风中,我们俩相视一笑。
-4-
回到家,韩澈的消息很快弹了出来。
[子文,我到家了。]
[嗯。]
[明天你还有空吗?要不要出来逛逛?去哪儿都行。]
我盯着手机上的消息愣住了,想了想,赶紧打电话给多莉,向她诉说来龙去脉,问她该怎么办。
「怎么办?」多莉在电话那边打了个哈欠,「那就去呗。跟富二代小帅哥约会不开心么?」
「可是……万一他要带我去什么高级餐厅、奢侈品店,或者是什么高尔夫球场,我会不会当众出丑啊?」
一想到我和多莉平时想要去西餐厅吃顿饭,都要先上大众点评查一查人均消费的样子,我就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要不,你上那个小红薯APP,搜搜关键词,看看真正的年轻富婆们的日常生活都是什么样的?」
「我看行。」
挂了电话,我拿出手机,按照「名媛」、「有钱人的生活」、「富婆」等关键词搜索了起来。
不看不知道,我竟然搜索到了一篇攻略,标题是——「普通女孩的名媛速成秘诀」。
如获至宝的我,赶紧点开那篇文章,对着一条条攻略研究起来。
[第一条,多读书,腹有诗书气自华。]
不是吧?
老娘明天就要去约会了,今天晚上临时看书怎么可能来得及?
这条不算,下一条。
[第二条,端正体态,做好身材管理。]
……
这条好像比上一条更难速成,下一条。
[第三条,聊天话题多以话剧、哲学、艺术展、小众电影为主,拒绝谈论综艺、偶像剧、言情小说以及明星八卦。]
这都什么跟什么?有钱人难道就不能追星了吗?
我往下一条条看去,只觉得越说越离谱。
想来这篇攻略的原作者,也根本不是什么名媛淑女,只是在单纯脑补。
「这可怎么办啊……」
正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多莉突然打来了电话。
「子文,我想到了!」
「嗯?快说快说。」
「让他陪你去逛超市嘛!就去你家附近的那个XX福。你想想,一起逛超市既有温馨的感觉,又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开销,是不是两全其美?」
朝着空气点了点头,我瞬间被多莉的聪明脑袋折服了。
「多莉,真有你的。你简直就是我的狗头军师!」
「你确定这话是夸人的?」
「呃……不是吗?」
那天晚上,我和多莉讨论了半天,甚至还远程一起看了一部关于有钱人生活的纪录片。
可以说,为了明天的约会,我已经做足了准备。
-5-
第二天,我便和韩澈一起去了那家大超市。
他个子高高的,走在一排排货架之间,时不时有女生偷偷看他。
路过厨具区的时候,他把购物车停在一边,三两步跑到货架旁,冲我招招手。
「子文,你看!」他端起一只奶黄色的机器,「居然是个蒸蛋器,这个造型好有趣啊。」
我走到他身边,端详起那个小小的蒸蛋器,还是蛋壳形状的。
「喜欢吗?小姑娘。」一旁的理货员走过来,「买回去做早餐蒸鸡蛋,刚好够你们小两口吃的。」
「啊……我们不是……」我低下头去,脸颊一下子热起来。
「谢谢。」韩澈放下那只蒸蛋器,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带我向前走去。
我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才发现他的脸居然也红了起来。
我不由得偷笑。
原来逛超市,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
「韩澈,你等一下哦。」看到前面货架上摆放着的小包纸巾,我打算买几包回去。
拿起其中两种品牌的纸巾,我默算着价格,看看哪一种更划算。
「子文,拿这种!」韩澈拿起一旁的一包给我看,「每一张都有小熊印花,和你一样可爱。」
「那种不划算吧。」我摇摇头。
「哎呀,管它划不划算,这多可爱呀。」说着,韩澈又多拿了几大包,一同扔进购物车里。
「哎,用不了那么多的。」盯着购物车,我暗自计算起总价。
「没事,我开车送你回去,你不用担心拎不动的。走,我们去前面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说完,韩澈推着购物车,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我愣在原地,迟迟迈不开步子。
也对。
对于韩澈来说,「钱」似乎是一种完全不需要考虑的东西。
我心里乱乱的,既有隐隐的失落,又有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无力,还有一些羡慕。
我们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吗?
「子文,你怎么不走呀?」韩澈冲我挥挥手。
「嗯?来啦。」
我们一路朝着零食区走去。
期间,韩澈有一搭没一搭和我聊着天,十分放松的样子。
而我却紧绷着神经,生怕再说错话,暴露自己是个普通人的事实。
「诶,子文,那你空闲时间喜欢干嘛呀?」
终于问到一个我有所准备的问题了。
我眉毛轻轻一挑,心想,还好多莉陪我提前做了功课。
「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喜欢游泳,周末有空就运动一下。」我说。
「游泳?我也挺喜欢的。」他说。
「哦?那你在哪家健身房啊?Balace还是X?这两家的年卡都挺便宜的。」
我故作轻松地问,实际上,多莉早就帮我在网上查好了。这两家健身房,是我们当地最高档的两家,韩澈一定会知道的。
「就在家里啊。」他挠了挠头,「其实我还挺懒的,想游泳的时候就在家游两圈,也没什么运动计划。」
大脑空白了一秒。
一时间,我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的不同,存在于千千万万个细枝末节里。
而我和韩澈之间的差距,并不是我看几部纪录片,在网上搜一些炫富贴,就能弥补的。
后来,他开车把我送了回去。
像上次一样,我让他把车开到了那座高档小区,假装这里就是我家。
「其实你可以让我把车开进去的,不然你自己又要走一小段路。」他伏在车窗旁说。
「没事,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拎着一大袋东西,我冲他挥了挥手。
「你真的拎得动吗?」
「可以的。」我又摆了摆手,不敢看他的眼睛,「那个……我们小区里的路比较绕,我怕你一会儿出不来。」
「好吧,那我走啦,到家再跟你联系。」
「好,一路顺风。」
我望着他的车渐行渐远,隐隐有一种预感,觉得自己正在撒一个毫无必要的谎。
更何况,撒下一个谎,还需要无数个谎来圆。
-6-
没过几天,韩澈又约我见面了,还是他们家的火锅店。
「今天让你尝尝我的最爱,牛肉饺子。」他喊来服务员,为我递上一叠纸巾。
「嗯?」我拿起纸巾一看,「图案换了新的?」
「你再仔细看看。」
画上是一个小女孩和一个牛肉丸超人,他们一起坐过山车,一起去海洋馆,一起煮火锅……每一幅都是不同的场景。
「这是?」我不解。
「这是你。」他指着那个小女孩,「这是我想要和你一起做的许多件事。」
「喜欢吗?」他看着我,眼睛总是闪着光,「子文,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太快了……说实话,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你有点与众不同。后来你拿着我的画,说画这幅画的设计师一定很可爱,我当时激动地不得了。自从上次和你一起去逛超市回来,我每时每刻都想要见到你……我应该是,喜欢上你了。」
脸颊发烫,我低下头小声说:「真的吗?我值得被你喜欢吗?你喜欢我什么啊?」
「你说喜欢我的画,我就觉得你一定是懂我的。」他沉思片刻,「我很少有这种,被人理解的感觉。」
「总之就是喜欢。」他抓住我的手,「孟子文,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他的语气真诚,声音隐约颤抖。我回握住他的手,看向他的脸,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
从前也有许多人追过我。
但从没有人,能让我这么喜欢,这么心动。
我点点头,小声说好。
韩澈傻笑起来,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握住我的手,眼睛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那天的空气都是甜的。
-7-
那天晚上,我给多莉打电话,和她分享我恋爱的消息。
我对她说,我要向韩澈坦白了。
我要告诉他,自己其实并不是个有钱人,也不住在那个同时有六个门卫站岗的高档小区里。
「你确定现在要说?」多莉问。
「嗯。」我回答得很是坚定。
「你就不怕现在说出来,他一时觉得自己上当受骗,跟你当场分手?」
「他不是那种人啦。他喜欢我,跟我有钱没钱完全没有关系。」
「唉,总觉得有点风险。」多莉叹了一口气,「好吧,祝你好运哦。」
那时的我坚信,我的坦诚能换来他的理解。
更相信喜欢能包容一切。
可现实不像偶像剧,它根本没那么简单。
-8-
周末,我约韩澈去森林公园,想跟他四处走走,把我的「秘密」坦白。
一路上,我都在计划着,该怎么把这些事说出口。丝毫没注意到,韩澈也是一样的心不在焉。
「韩澈,你知道『鱼目混珠』的故事吗?」我拉着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有人把鱼的眼睛假装成珍珠……」
说着,我却发现他眉头紧皱,一脸担忧地看向远处。
「韩澈?」被我摇晃手臂,他这才回过神来。
「啊……子文,你刚才说什么?」他用力眨了眨眼,「对不起,我最近心情不是很好,总是走神。」
「发生什么事了吗?」
原来,韩澈和家里的关系越来越僵。手上的画材不够用了,也根本没钱去买。
「之前你的所有花销,都是家里给吗?那你自己有没有存款?」
韩澈摇摇头,紧抿着嘴巴不说话。
思考片刻,我拍拍他的背,轻声说:「别担心呀,你不是还有我吗?」
在我的坚持下,韩澈开车带我去了一家美术用品店。
原来,颜料和画纸居然可以这么贵。
「真的可以吗?」站在柜台旁,韩澈一脸担忧地看着我,「让自己的女朋友破费,我是不是很没风度啊?」
「你想什么呢?」我摸摸他的脸,向他打了包票,「这点儿钱对我来说,完全没问题啦。」
看着韩澈终于逐渐放松下来,我既感到欣慰,又有些担心。
本来要向他摊牌的我,这下完全没机会说出口了。
-9-
和韩澈交往的日子,甜蜜但不轻松。
他和家人的关系僵持着,我几乎承担了他的所有开销。可自从被咖啡馆辞退后,我就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
多莉偶尔会打来电话,抱怨工作的不开心,询问我的近况。
「哎,一分钱没捞着,现在还要倒过来养男人。你还不和他分手?这么下去,你早晚会被贷款压垮的。」她这么对我说。
其实多莉说的没错,我已经被贷款压得喘不过气了。
可我始终没办法向韩澈说出真相。
我想保护他的梦想。
我像一只雪山下逃命的野兽,面对身后滚滚而来的巨大雪浪,只能拼命地向前跑,丝毫不敢停住。
而最沉重的一场大雪,来自于韩澈的一通电话。
-10-
韩澈打来电话的时候,嗓子都哑了,言语间满是疲惫。
原来父子俩又吵架了。
他一气之下,干脆搬了出来。
「我先住在朋友家,不知道还能赖多久。」他叹了一口气,「你知道的,我爸早就停了我的信用卡,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啊……」
「宝贝,我能搬过去和你住吗?」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可以啊。」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环顾着自己租住了两年的老旧房子,我感到一阵头痛。
匆匆挂了电话,我以收拾房间为由,拖延了几天时间。
韩澈一直以为,我住在那个高档小区里。这么一来,我就算临时去找好一点的房子,也只能去那里找了。
当晚,我便收拾起行李。第二天一早,我早早来到那个小区,递给保安两包烟,向他打听租房的信息。
令我意外的是,小区里的许多房子都空着,户主们大多用于出租。可是,就连最小的一种户型,也至少有一百二十平米。
而这个时候,我已经完全没有能力,去负担起一笔昂贵的租金了。
雪浪之下的小兽,用尽力气向前跑着。
最终,走投无路的我,对着公共卫生间墙壁上的一串号码,拨了过去。
-11-
我租下了其中一套装修精致的房子。
合同签得很快,一切看起来都十分顺利。
韩澈搬过来的那天,天空难得的蓝。
我们站在阳台上,他从背后抱着我,小声在我耳边说着话。
「谢谢你,子文。你知道吗?我觉得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的梦想了,我终于可以过上自由独立的生活了。」他口中是好闻的薄荷香气,「我真想就这样,抱着你一辈子。」
从那天起,我的艺术家男孩,终于可以全力去追寻自己的梦想了。
这样充满幸福感的日子持续着,除了我的手机上,偶尔会收到些骚扰短信。
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我所做的一切,究竟值得吗?
我觉得值得。
现在的我,根本不是在骗他,而是在帮他成就梦想。
只是我忘记了,枝繁叶茂的春天过去,冬天就一定会来临。
-12-
这天,韩澈说想吃饺子。
我买来食材,坐在沙发上包饺子,而他靠在我身边刷手机。
「叮——」是他手机的短信提示音。
「这什么?彩信吗?好久没见到这种短信了。」韩澈嘟囔着,突然直起身,像个弹簧一样弹了起来,「这他妈是你?」
他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上的我,一丝不挂地站着,直直盯着镜头的方向。
脑袋里传来「嗡——」的一声。
我只觉得眼前漆黑,一瞬间头皮炸痛,所有的血液涌上大脑。
冬天来了。
越滚越大的雪球还是追了上来,在铺天盖地的雪浪中,砸向那只无助的野兽。
「你说话啊?」韩澈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韩澈,你冷静一下。这是……」我试图拉住他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
「别碰我!」
「我可以解释的,你听我解释好吗?」
「解释?」他的脸涨得越来越红,「好啊,你最好一五一十给我说个清楚,我平生最恨的就是别人骗我!我讨厌被骗的感觉!」
听了他的话,我一下子愣住了。
我突然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向他说出实情。
「你说话啊孟子文,我给你解释的机会,你怎么不说了?」
喉头哽住,我呆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不说,那我来说。你看不上我了,跟别人好上了,是不是?」
「不是的……」
「那这是哪儿来的?」他拿起手机,指着照片上赤身裸体的我,举到我面前。
而我只能沉默。
「你既然喜欢上别人,为什么不直说。」韩澈穿着拖鞋,拉开了大门,「孟子文,我还以为在你眼里,我有多重要。」
说完他就走了,重重地把门关上。
我攥着一只刚包好的饺子,就那么坐着,没有去拦他。
也没有哭出声。
桌上码好了一排又一排的饺子,饱满诱人。
是他最喜欢的牛肉馅。
-13-
韩澈搬走了。
直到他临走前的最后一秒,都还以为我是移情别恋,背着他出了轨。
没有了韩澈在身边,我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我找了新的工作,一点点还贷款。
偶尔会有人打电话过来,威胁我还钱。我只当没听清楚,挂了电话,逃避着不去想。
无聊的时候,我就在小区的花园里散步,四处游荡。
今天,我坐在小区的锦鲤池边,看了很久的鱼。
想起韩澈向我表白的那一天,他为我画的那些画上,幻想着我们一起去海洋馆,一起看五彩斑斓的鱼。
回忆如潮水一般涌来,我脑海中全是他的影子。
突然传来「哗啦」的水声。
一只锦鲤跃出水面,搅碎了湖面上的倒影。
我这才惊醒。
「我要回去啦。」撒下一把面包屑,我拍拍手,站起身来。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身后竟站着一个男人。
「孟小姐,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还钱?」
-14-
「松手啊!」我发出一声尖叫。
那男人个子不高,力气却大得出奇。我试图逃跑,却被他一把揪住头发。
「可算让我找到你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对付你个丫头片子,老子有的是办法。你他妈的再不还钱,就给我等着!」
「你先松手!好疼啊!」我试图扣开他的手,却被他扯得更痛了。
「你怎么欺负人啊。」一个人影冲过来,一拳砸在他的脸上。趁那小个子男人捂脸的功夫,他一把将我扯到身后,牢牢挡在我前面。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一瞬间,夏日特有的气味仿佛扑面而来。
眼泪止不住地流淌着,我说起曾经说过的话,声音却愈发颤抖:「朋友,你倒是动手啊。」
这一次,他点点头,对我说:「好。」
-15-
「嘶——」韩澈坐在沙发上,疼得龇牙咧嘴,「宝贝,你轻点。」
「别动。」我托住他的脸,用棉签轻点他脸上的伤口,「乖,马上就好了。」
「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恳切而真诚。
我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裸贷?我还以为你……」
讲完最后一件事,他紧紧抱住了我。
「你真是个傻瓜。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和你是不是有钱人家的女儿又有什么关系?」
「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报警。」
「好。」我点点头。
「宝贝,你放心。」韩澈抵着我的头,收紧了手臂,「警察处理之后,该还的钱,我会努力陪你一起还的。」
「韩澈,你还记得有一次,我想要讲给你听的那个『鱼目混珠』的故事吗?」缩在他的怀里,我眼神失落。还没等他开口,我又自顾自地说起来,「其实你看,我就是那颗假扮成珍珠的鱼目。」
「可你又不知道,我到底是人,还是一条鱼啊。」他的声音温柔极了。
我抬起头,不解地看向他。
「作为人类,也许确实会觉得珍珠比鱼目更珍贵吧。」他捧着我的脸,一字一顿地说着,「可我是一条鱼,而你是我的眼睛。」
「我……」
「对于我来说,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他吻上来,我也颤抖着回应。
湿热的眼泪顺着眼角流到脸颊,又滴在我的手背上。
我永远都忘不了,他的那句话。也忘不了,那个满是星星的夜晚。
-16-
韩澈从朋友家搬了回来,我们开始了共同还款的生活。
我打两份工,他在网上寻找插画的稿约。
开始的一段时间里,他完全接不到稿子。
为了安慰他,我偷偷转钱给多莉,拜托她假装成陌生人,找韩澈约了一张私人订制的电脑壁纸。
除此之外,韩澈再也没有任何别的收入。
多莉打电话过来,让我劝韩澈回去接手家里的生意。
「子文,你觉不觉得……韩澈有点眼高手低?」多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他所谓的梦想,根本养不活你们两个。」
「可他不是已经在努力了吗?」
「他真的有在努力么?既不去迎合商业插画的风格,也不去找实习机会。整天就只是躲在家里,等着你做饭,等着你打工赚钱交水电费。我说的不对么?」
「他只是还没准备好……」
「是么?姐妹,与其说他要追逐梦想,不如说他是躲在所谓的梦想里。拖延时间,得过且过。」
我说不出话来,只好沉默。
「子文,别再骗自己了,也别再纵容他了。韩澈是你男人,不是你儿子。」
说完,多莉挂了电话。
感到一阵头痛,我回到卧室,钻进被子里。
韩澈坐在一旁的电脑桌前打游戏,战况正激烈。听到我的声音,他却火速摘下耳机,来到我身边躺下。
「怎么了宝贝?」他轻轻地说。
「没事。」
「可是你分明不太开心。到底怎么了?」
韩澈就是这样,总是可以快速发觉我的情绪变化,也一定会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啊。」我顿了顿,转而露出脑袋看向他,「亲爱的,我们一定会过得越来越好的,对吗?」
「当然啊。」他摸了摸我的头,「等我以后接到越来越多的稿子,就能赚到很多很多钱啦,我们一定会很幸福的。」
「嗯。」
「真不知道你这个小脑袋里,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他把我揽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有我在,你什么都不要担心。」
我不说话,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想着多莉说的那番话。
韩澈和我的美好未来,真的会到来吗?
-17-
时间过得很快。
眼看着这个月的还款日又要到了,韩澈的工作依旧毫无进展。
我拿着手机研究,盘算着该怎么把这个月要还的钱给暂时补上。
「宝贝,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啊?」韩澈走进卧室,一下子扑在床上。他把头枕在我的膝上,眨着小狗一般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我。
「没有吧。
「可是你快要过生日了啊。」
「我?」
我拿起一旁的手机查看日历,才发现还有十几天,就是自己的生日了。
「今年就不要什么生日礼物啦。」我捧着他的脸,「特殊时期,攒钱最重要,等我们还清了贷款再说吧。」
「嘿嘿,那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他一脸神秘地笑着,掏出自己的手机。
「什么好消息?」
「你等一下。」他取过我的手机一番操作,「喏,看吧!」
我接过一看,剩下的贷款竟然被他一次性还清了。
「怎么样?惊不惊喜?」韩澈歪着头看着我,一副小狗等待主人夸奖的模样。
而我这时才缓过神来,连忙问道:「你怎么突然有了这么多钱?」
「哎呀,那你就别管啦。」他摆摆手,「总之,我们终于不用整天头疼还钱的事啦,这样多好。」
「不行不行,你一定得告诉我。」我不依不饶。
在我的逼问下,韩澈最终说了实话。
原来这笔刚好能还上我们所有贷款的钱,是韩澈偷偷找他妈要的。
虽然父子俩关系紧张,但是当妈的还是心疼儿子。听说儿子过得不好,马上就背着他老爸把钱偷偷打来了。
「韩澈,这就是你所谓的,自由独立的生活?」我站起身来,不解地看着他。
「她是我妈,给我打点钱怎么了?」韩澈被踩了尾巴似的,「我是要独立,可是我这边刚刚起步,接不到稿子,我能有什么办法?以后肯定会慢慢变好的啊!」
听韩澈说着,我又回想起多莉曾经跟我说过的那些话。
她看人一向这么准。
只是之前的我,一直深陷在感情里,自以为自己是韩澈梦想之路的支撑者,不肯从美梦中醒来。
一盆冷水浇在了心上。
我的心像是被人紧紧攥住了似的,疼得我眼泪直流。
「以后?你总爱说以后,可是现在呢?你真的有在脚踏实地地做点什么吗?你有认真思考过我们的未来吗?」
「我当然有啊。」他说。
我指着电脑桌上的一片狼藉:「打游戏、点外卖、昼夜颠倒,这就是我们的未来?」
韩澈沉默了。
他低下头去,不再和我对话。
-18-
我们陷入了冷战。
我从主卧挪去了客房,两个人互相躲着对方,谁也不见谁。
最近一段时间,韩澈的房间里安安静静。他似乎不再打游戏了,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韩澈冲到我身前,却被那个疯女人吓到不敢还手。
原来韩澈的性格早就是如此,只是我一直忽略了那些细节。
他就是这样,以为自己很厉害,其实终日活在自己的幻想里,得过且过。
「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韩澈推开门,走了进来。
「子文,对不起。」他来到我身旁,「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你说的对,是我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他从背后拿出一个盒子,交到我手中。
「这是?」我接过来看,是一个颈椎按摩仪。
「你的生日礼物。」
「你放心,这次是我拿自己的钱买的。」没等我说话,韩澈急忙解释起来,「几天前……」
原来,他之前加入的画手群里,有个大佬骨折了,手头的工作完成不了,但是三天之后就要上交。大佬问了几个相熟的画手,都因为三天时间太赶,报酬又不是很高,拒绝了他。
而这个人的画风,刚好和韩澈很接近。所以他想尝试一下,把这个稿子接下来,却又有点担心时间问题。
「我想了想,咬咬牙就接了。因为我想向你证明,我也是可以好好努力的。」他说。
三天的不眠不休,终于换来了一个好结果。
韩澈终于正式得到了一笔不算丰厚的稿费,依靠他的梦想,赚到了第一笔资金。
「宝贝,真的对不起。」韩澈的语气温柔,眼神中却夹杂着疲惫,「请你相信我,我真的很喜欢画画,我真的能给你一个美好的未来。」
「我信,我信!」我紧紧地抱住他,哭得像个第一次恋爱的高中小女生。
这就是我喜欢他的理由吧。
我喜欢他谈论起梦想时,眼睛里闪烁的光。更喜欢他现在,为梦想努力的样子。
-19-
靠着那次合作成功的公司,韩澈又接到了几次稿约。渐渐的,他又联系上一些小的杂志社、游戏团队,时不时接到一些简单的外包工作。
他说,这样下去,也许他真的可以成为一个自由插画师了。
小半年过去,我们的经济状况终于有所好转,平日的支出也宽松了一些。
租住的房子到期,我们搬了新住处。虽然不如之前的房子宽敞,但租金减少了很多。
韩澈让我辞掉所有的工作,在家里陪他,我答应了。
每天,我会为他变着花样准备好丰富的早餐。他没有工作的时候,我们就一起窝在小小的客厅里打游戏。
那段时光,算得上我人生中最有安全感也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但韩澈的情绪,渐渐出了问题,他好像越来越不快乐了。
我找了个空闲的机会,拉着他去街上散步,顺便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子文,我觉得现在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在我的追问下,他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终于开了口。
他说自己好像有点迷茫了。
现在这些商稿,并不是他想要创作的内容。
我抱住他:「既然你觉得想不清楚,那咱们就先停下来,想清楚了再接着往前走。」
从那天开始,韩澈开始长时间的拖稿,答应过的稿子也统统被他反悔掉。
他每天呆在家里,沉迷在电脑游戏里。有时候灵感来了,一坐在电脑前,却又画不出任何东西来。
有好几次,我从睡梦中醒来,却发现他一整晚都在打游戏,根本没睡觉。
我只好重新去找新的工作。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工作还没找到,我们的积蓄就已经快要用完了。
正当我为了找工作的事情焦头烂额的时候,韩澈的爸爸突然电话联系了他。
「没事吧?」韩澈刚挂了电话,我便担心地凑过去询问。
「我爸说……我妈生病了,让我回去看看她。」
韩澈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匆匆穿好衣服,离开了我们的家。
「注意安全啊。」我站在门口,朝电梯间喊着,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直到电梯门「吱呀呀」关上的时候,他都没有回话。
-20-
晚上韩澈打来电话,说自己在家里住几天,陪陪他妈。让我收拾好他的衣服和日用品,他一会儿开车来拿。
后来,韩澈很晚才过来。
「妈妈还好吗?生了什么病啊?」我紧张地问。
「没事,前几天下楼梯把脚崴了,当时没当回事儿,睡了一觉起来才发现脚肿得不行,这下她才让我爸送她去医院。」
「那医生怎么说?」
「拍了个片子,有点轻微骨折。」韩澈拉起我准备好的行李箱,「宝贝,我先走了,我得回去照顾她几天,你在家乖乖等我回来。」
我点点头,说好。
他回过身来,亲了我一下,然后转身离开了。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一个星期过去,韩澈还是没有回来。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韩澈很快就接了。
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却支支吾吾起来:「再等等吧,我这边暂时离不开啊。」
「好吧,那你照顾好自己。」我说。
韩澈答应着,让我别多想,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隐约觉得,根本不是他妈妈离不开他。实际上,真正离不开家庭庇护的人,也许是他自己。
-21-
那段时间,我们各忙各的。
再见面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他接我出去吃饭,我们开车来到了他们家的火锅店。
店里的员工们对韩澈打招呼,一个个亲切无比。我们吃到中途,还有个店长模样的女孩,到我们这桌来,小声向韩澈请示问题。
他俨然已经成为了这家店的主人。
「韩澈,这是怎么一回事呀?」我不解地看着他,「你在学着接管火锅店吗?是你爸爸又在逼你了吗?」
「该怎么说呢。」韩澈挠了挠头,「宝贝,其实我现在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韩澈对我摊牌了。
他说自己终于想清楚了,不想再做一个为了商稿熬夜到天亮的穷画手,想画一些自己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
所以,他和父母各退一步,自己开始学着接管火锅店的事,而父母愿意支出他休息时间画画的开销。
「不过我最近好累,实在没什么灵感,就先不画了,以后总会有时间画的。」他说。
又是……以后?
沸腾的红油翻滚着,蒸腾出的雾气阻挡在我们中间。店里有小孩子追逐着,一路欢笑吵闹着,从我们身边跑过去。
我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就觉得,这个人的样子,明明还是和我们初见时一模一样。可他脸上的表情,他带给我的感觉,怎么就完全不同了呢?
「你说话呀,宝贝。」韩澈歪着头问我,「这样不好吗?」
感觉到眼角莫名的湿热,我低下头,摸索着桌上的餐巾纸。
看到纸巾的一角,我愣在了那里。
原本印着韩澈手绘小图案的位置,现在已经换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业风logo,和一般的火锅店没什么区别了。
「子文,我爸跟我说好了,总店的净利润全归我。等我再稳定一段时间,我就搬回去和你一起住,这不是很好么?」
我不回答,试图从他眼神里,找到一丝熟悉的感觉。
但我失败了。
想起去年,大约也是这个时候,我们坐在同一家店里,他指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手绘稿,对我滔滔不绝地说着,眼睛里翻涌着光。
我久久凝视着他,然后突然起身,跑出了餐厅,漫无目的地跑上大街。
夏天又要来了,一路是欢声笑语,春暖花开。
-完-
行星对撞机
三十岁之前,我是别人的养子,但却活得像个孙子。
终于有一天,我不想再当孙子了……
01
我在一家互联网金融公司工作,公司即将上市,我也将拿到一些分红,是别人口中的「年轻有为」。
但今天却成了全公司的笑话。
早上,我刚刚打完卡,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就堵了上来。他们戳着我的胸口,问:
「是不是林家金?他妈的,等你半天了!赶紧还钱!」
唾沫星子直接溅到我的眼镜上,还没等我反应,这两个流氓直接把一叠照片甩到了我的脸上。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蕾丝边的透明内裤,张着嘴,伸着舌头,画着粗粗的眼线。
——竟然是我妹妹!
妹妹才读大学,怎么会去拍这样的照片?
高个子的流氓冲我吐了一个烟圈,露出一口烂牙。
「你妹借的裸贷。明天再不还钱,全裸的照片就贴你公司门口!她那个照片……啧啧啧。」
我低头又看到了地上的照片,妹妹的姿势岂止是羞耻,简直是放纵!
此时正是上班高峰期,耳边全是同事们的窃窃私语。
我急忙蹲下来捡照片,生怕被他们看到。
「诶,林工,我帮您吧!」
有热心的同事蹲下来帮我一起捡。
我慌乱不已,一边推辞一边加快速度,同事把捡到的照片递到我手上,我悄悄抬头,瞥见了他眼神里的不可置信。
我知道,完了。
为了让这一切尽快结束,我把流氓拉到一边,还上了妹妹的全部欠款,打发他们赶紧走。
没想到本来只有两万的借款,拖欠了三个月,就已经利滚利到了十万!
看着转账记录和手里的照片,我叹了口气。
十万,是我三个月的工资。
公司高层例会,领导在会上宣布了公司的上市计划,我也要代表技术部门发言。
我浑浑噩噩,满脑子全是妹妹张开双腿,挤着胸部的照片。
领导们肯定也都知道了。要不,他们为什么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刚下会,我便急匆匆地请假回家。
推开门,就听到妹妹的声音——
「小哥哥,游艇刷起来哦!」
手机镜头前,妹妹穿着刚刚过臀的露肩大T恤扭动着腰肢,伴随着音乐一点点把T恤往上撩。
「谢谢「梦里只有你」大哥的豪华游艇!」
妹妹扭动得更加欢快,屁股在沙发的缝隙中半隐半露……
「林梦梦!」我冲过去打断她的表演,黑着脸把她的手机抽走,「哐」一声扔在桌上。
妹妹一怔,张嘴就开始骂人:「你有病吧!」
「你干嘛呢?今天有人来找我了,你为什么要去借裸贷?」我质问道。
妹妹翻了个白眼,毫不在意:「我在直播呢!你这么大声干嘛,不就借个裸贷嘛?」
「你知不知道有人拿着你的照片去公司堵我了,全公司的男同事都看到了你的那些照片!穿得那么少……」
妹妹拿起手机看了看,十分烦躁地打断我:「烦死了。多大点事儿,几张写真照而已,你把我直播都中断了,要赔钱的!」
「林梦梦,那不是普通的写真照!你平时不爱学习就算了,之前说要学英语交了五千,你上了几次课?又说要学跳舞,请了老师给你一对一,还是半途而废。我有多说过一句吗?现在好了,你居然拍上了……」
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你想要教育我,钱给够了吗?我同学都用上iPhoe12了,我还在用7……再说,我借钱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整鼻子,漂亮了才好找工作,不给家里添麻烦吗?」
「找工作跟整容没关系,整来整去,万一毁容了怎么办?」
真不知道妹妹怎么有这么厚的脸皮,看我脾气好,越发得寸进尺了!
「喂,林家金!你别咒我!我要是真的毁容了,你也别想好过!咱俩不是亲兄妹,你也不能这么歹毒!」
说完,妹妹甩手进了卧室。「嘭」的关门声音仿佛砸在我心上。
没错,我是父母领养的儿子。
但从小,我对妹妹就像亲兄妹一样。妹妹学习不好,父母让她初中毕业就找个人嫁了。那时我离高考还剩半个月,我冒着被处分的风险,半夜翻墙从学校跑出来,跪在父母面前求他们让妹妹继续读书。
父母大吼着问我知不知道她的学费有多贵?
我哭着答应打工给妹妹交学费,看父母有所动摇。我说,生活费我也包了,包括我自己的,全都不用爸妈操心。
就这样,我扛下了妹妹的所有开销,还被爸妈揍了一顿,但是妹妹总算可以继续上学了。
当时,妹妹摸着我身上的伤,哭着说我是这世上最疼她的人,一定会好好学习。
高考过后的暑假,别的同学都在玩,而我考完第二天就开始发传单、做家教,给妹妹攒学费,有时候一天只睡四个小时,还差点中暑……
我敲了敲门,想跟妹妹聊聊——
「梦梦,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哥说,哥会帮你。以后真的不要……」
「滚,别烦我!」
房间里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我叹了口气,只能无奈地走掉。
手机收到微信消息,是晓彤发来的。
「晚上还加班吗?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02
晓彤是我的未婚妻,我们在公司附近租了个房子一起生活。
刚到家,晓彤就笑吟吟地拉着我坐下,告诉我她怀孕了。
喜从天降!我要当爸爸了!
我狠狠地在晓彤脸上亲了一口,带着她回家,想赶紧让爸妈也高兴一下。
「爸、妈,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
养父母齐刷刷地望向我,妹妹也从卧室走了出来。
「公司上市的事定了?给你多少分红?」妈妈激动地迎了上来。
「等分红发了,你还是存在你妈这儿。我们放心。」爸爸又补充了一句。
我摇了摇头,急切地宣布道:「不是不是,是晓彤怀孕了。」
没想到,爸妈的脸立刻变了,妹妹也懒洋洋地瘫到了沙发上。
「婚礼还没办就有孩子了,大着肚子上台,别人怎么看我们?」我妈嘟囔起来。
「家金,你这个当哥的,是怎么起带头作用的?回头妹妹也未婚先孕,你让爸妈的老脸往哪里搁?」我爸不停地换台。
「你们说什么呢?我是那么轻浮的人吗?我干不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
妹妹说这话的时候脸都没红一下,仿佛之前裸贷的人不是她。
晓彤脸一阵红一阵白,我握了握晓彤的手,让她不要怕。
「爸、妈,你们说的都对,未婚先孕的确有点不合规矩,是我没考虑周到。所以我想着,趁着月份小,赶紧把婚礼办了。」
我顿了顿,接着说:「之前存在家里的钱,我想拿出来付个首付……」
从工作开始,妈妈就让我把生活费以外的钱上交,说她帮我留着,以后结婚用。
要钱的话还没说完,妈妈就眼睛一瞪:「首付?你们要买新房子?」
我点了点头。
妹妹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家人还住着老房子,要带着外人买新房咯。」
妈妈脸一黑:「没钱,一分钱没有,不信你自己看。」
说罢,妈妈把户头递过来一看,竟然只剩几毛钱!
怎么会没钱呢?
我算过,扣除家里大大小小所有支出,至少有五十万剩余。
我追问钱的去处,妈妈却烦了:「钱钱钱,你满脑子都是钱!我全都买了2,就是为了给你多攒点钱!之前都涨得特别好,没想到这两天全暴雷了!账上就这点钱,你爱要不要!」
一直跟妈妈说,千万别买2。她不仅买了,还把我全部的积蓄赔了进去!
我难以置信,浑身发抖……想必脸色也一定非常难看。
妈妈见我在气头上,转而狠狠瞪向女友:「晓彤,以后跟爸妈住在一起,会挤到你吗?」
晓彤面露难色,艰难地摇了摇头。
妈妈一直以来都对晓彤颇为嫌弃,主要是因为她来自农村。
记得第一次带晓彤见父母,一大桌子人,妈只点了三个菜。后来晓彤临时有事走了,妈妈立刻加了几个贵菜,生怕晓彤占到一点便宜。
「妈,嫂子该不是嫌弃我吧?嫌我没有早早嫁人,给他们腾房子!」
我看向妹妹,她直接拿手捂住脸,「呜呜」个不停。
妈妈一言不发,转身去了卧室,拿出来一个破旧的小被子,递到晓彤手上。
「晓彤,既然你已经有了家金的孩子,那我就要把这个拿给你了。」
晓彤看向我,我也很是纳闷。
「当初,我捡到家金的时候,是在工厂后门,他裹在这个被子里,冻得都已经不会哭了,小脸都发紫了,我连跑带走地把他送到急诊,身上就那么点钱,全都交去看病了……厂里本来要提拔我当小组长的,结果因为要照顾他,没办法上夜班,哎……多好的机会!」我妈边说边哭。
我妹在一旁帮腔:「妈,您真的是太善良了,没想到咱家出了个白眼狼!为了这么点钱,要和家里翻脸。」
「别怪爸妈说话不好听,你们结婚可以的,不跟爹妈住也可以。但你不能怪你妈,她去投资也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不怎么说话的父亲也开了腔,走过来拍了拍晓彤的背。
我恼火极了,面对一家人的目光,我看向晓彤,她却避开了我的视线。
当晚,晓彤一直在流眼泪,搞得我很不是滋味。
晓彤说,父母养我不容易,婚后也还要和他们相处,为了钱撕破脸皮不好看。
第二天,我退了一步,决定不再追究父母这五十万。毕竟是养父母收留了我,把我一点点拉扯大,给他们这些钱也是报答。
但上市之后给的分红,除去父母每个月的生活费,我都要留在自己手里。
毕竟我还有老婆孩子要养。
唯独委屈了晓彤,要和我在旧房子里结婚。
「没事,等分红下来,咱们再买新房也不迟。」晓彤抱着我,送上轻轻一吻。
03
为了买房,我只能更加辛勤地工作。加上公司上市日期临近,我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只是辛苦了晓彤,要一个人去做产检。
我刚开完会,手机里十几个未接来电,拨回去,电话那头问我是不是林家金,快来妇产医院。
「我是值班护士,你老婆出事了。赶紧来!」电话那头传来了晓彤的哭声。
我像疯了一样,连假都没请直接往医院奔去!
赶到现场,只见晓彤头发蓬乱、衣衫不整地靠在椅背上哭,周围的人都在指指点点,我冲过去抱着她,她哭得更大声。
一个小护士走了过来:「你快把她带回家吧,以后产检,你一定陪着她!」说罢,递给我一个裂了屏的手机,上面有一段视频。
我打开一看,顿觉眼前一黑!
视频里,父亲的手搭在晓彤的膝盖上:「你这腿有点凉啊,我给你暖暖……」
说着,不要脸地把头靠到了晓彤的肚子上:「听听这个宝贝是男是女?」
「叔叔,您别这样。」晓彤近乎哀求地想要推开父亲,父亲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装什么装,婊子立牌坊,要不然你肚子怎么揣上货的?」父亲站起来,狠狠地推了一把晓彤……
随后,视频一阵乱晃,传来小护士制止的声音:「你谁啊,我都给你录下来了,再这样我报警了!」
我爸竟然理直气壮地驳斥,「这是我儿媳妇,我听听我孙子的心跳,怎么了?」
小护士喊道:「自己都说是儿媳妇了,你还往上凑,要不要脸啊?光天化日之下,公公骚扰儿媳妇!呸!」
话音没落,我爸冲上来就把手机打掉在地上,视频黑了,只能听见小护士呼喊保安的声音。
我浑身颤抖,双拳握紧,几乎快要克制不住自己。
我谢过小护士,转给她买新手机的钱。
小护士忍不住问我:「他真的是你爸吗?要不,我帮你报警?他现在还在保安室呆着呢!」
我摇了摇头,颤抖着走到晓彤身旁,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胳膊和腿上,全都有破皮和淤痕,触目惊心!
「晓彤……你先回家。」我把她搂入怀中,喉头发涩。
等送走晓彤,我直接冲去了保安室。
「林强,你他妈还是不是人?」
父亲正在保安室优哉游哉地喝茶,显然我的愤怒把他吓懵了。
我夺过他的水杯,摔在桌上,捡起块碎片指着他。
父亲察觉出不对劲,站起身来往后退:「你干嘛?这是公共场所!」
见我一言不发,越逼越近。父亲也因为惧怕,变得唯唯诺诺。
「家金,我可是你爸!你不能光听那个女人的一面之词……儿子,我陪晓彤检查身体,我是好心,是关心她。」
我再也克制不住,一个健步冲上去,却被值班的保安死死拉住。父亲躲在看热闹的人群后,一副怯懦模样。
「家金,你不能为了一个没过门的女人,就这样对你爸啊?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这还抄起家伙了……你这枕边风一吹,晕头转向,都不知道好赖了。」
「你不就想逼死我吗?我现在就死给你看。大家都来评评理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比我亲生的还亲。现在为了个女人要和我翻脸。那个狐狸精就是图他的钱,刚才还跟我要钱,我没答应,她就联合护士一起诬陷我!」
父亲见我不能伤害他,竟开始当众表演起来!又要撞墙又要拿着玻璃杯割腕,嘴里全是各种污言秽语!
「明明是你骚扰她!你不要污蔑晓彤,她是我的未婚妻,不是什么狐狸精!」我大喊道。
「我养他到这么大,培养成了大公司的干部了,现在,我要当爷爷了,我能不高兴吗?但是这孩子来得蹊跷,我怕那孩子不是他的,我就试探她一下。我是他爹,我能害他吗?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保安室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也跟着附和着父亲的话,我在一旁红了眼眶。
晓彤和我是大学同学,是我的初恋。
我上大学的时候,要四处兼职给自己和妹妹赚学费,日子过得很拮据,同学们都笑我,只有晓彤懂我的辛苦,陪我从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到底层的业务员再到互联网公司中层。这些岁月,都是晓彤陪我苦过来的。
晓彤虽然家境不好,但她独立自强。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复习考研。刚拿到录取通知书,却又怀孕了。为了养胎,她只能推迟一年入学。我为此难过,而晓彤却说她很幸福。
我曾经暗暗发誓,要一生呵护晓彤,别人有的她都有,别人没有的她还有,我要她做全天下最快乐的女人。
然而,我却万万没想到,伤害她的不是生活的辛苦、学业的负担,不是其他人,而是我的家人、是我口口声声叫着爹妈的人!
我很想大骂,嘶吼,狠狠打上一架。但我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了,我只想赶紧走,赶紧离开,离开这沼泽一样的噩梦——
我用尽所有力气,吼出最后一句警告:「离晓彤远点,别再招惹她!」
随后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04
那天之后,我直接和家里断了联系。
晓彤受了惊吓,我想让她辞职在家养胎,但是考虑到后续的房贷问题,晓彤坚决不肯辞职,只请了几天假,休养了几天,又回去上班了。
看着她满脸憔悴却又强颜欢笑的样子,我更加心疼她。
由于和家里断绝联系,我拿到不到户口本,暂时不能和晓彤领证,但我们彼此已经认定对方是自己的人生伴侣,都同意之后再说。
同时,公司上市计划也顺利完成。
这是我最幸福的时光,夫妻和睦,孩子即将降临,事业即将大展宏图。
然而,公司的上市庆功宴上,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砸碎了我所有的幸福!
我带着晓彤刚赶到会场,就看到门口挤满了乌泱泱的人。
一个肥胖的中年妇女看到我,径直堵了过来——
「这就是骗子林家金!骗我的钱,还骗我女儿感情。」
说完,这个中年妇女带着几个人围了过来,这时我才看清,公司大门上居然贴着我的大字报!
海报上,我的脸被涂得千奇百怪,写上了各种不堪入目的字眼——
「诈骗犯」「情感骗子」「白眼狼」
……
「林家金,你承诺我的原始股呢?你不是说自己有内部消息,跟你们老总称兄道弟的嘛?」
中年妇女大声质问道。
什么情况?我感觉自己头皮发麻,周围传来同事们的各种议论。
「他跟咱们老板称兄道弟?怪不得这么年轻就当了高管。」
「竟然还卖原始股,平时看不出来他是这种人。」
「诶,你不知道吗,之前有黑社会拿着他妹的裸照来找他……」
行政的同事带头把大字报撕了下来,中年妇人不依不饶地要上去撒泼,被我拦了下来。
「你再这样闹我就报警了!」我没做亏心事,当然不怕。
一个年轻女人死命拉着我的胳膊就开始哭,哀怨地问:「家金,你和我真的没感情吗?」
话音未落,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冲过来,一拳挥在我脸上:
「你和我女儿谈恋爱,让她买你的原始股。我们倾家荡产地给你打钱,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不顾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急迫地解释:「你们被骗了,我从来没有卖过公司的原始股。」
晓彤十分着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男人扬起手机,上面的微信头像的确是我。
说罢,男人又点出一条条语音——居然是妈妈的声音!
「大兄弟,你放心。我儿子对你闺女特别满意……你看钱什么时候打过来?」
「我儿子公司的原始股,根本不能卖。但咱们马上就是儿女亲家,我儿子说了,自己未来就是公司二把手……」
「放心,我儿子特别听话。」
我明白了,这都是妈妈搞的事!
我强行镇定自己,解释道:「这是我太太,我从来没有相过亲。跟你们联系的是我的妈妈,和我没有关系。」
话虽如此,但她毕竟是我的妈妈,我不可能和这件事摆脱干系。
领导们早已到场看到了事情的全过程,看着一张张黑得不能再黑的脸,我只得解释了几句,然后灰溜溜地走掉。
离开会场的那一刻,我明白,我大好的前途结束了。
05
为了保护公司声誉,我只能选择主动离职。而我的分红,也尽数赔偿给了受害者家属。
就这样,我没了工作、没了前途,又变成了一无所有的人。
晓彤看我一蹶不振,拿出我之前给她的银行卡,卡里存着我这几年的年终奖,提出来再凑一凑,勉勉强强可以够30%的首付。
我登陆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余额,发现里面竟然只有五块钱!
晓彤说,很早之前妈妈找她要过一次银行卡,说帮我去办理业务……
我和晓彤都从未防备过妈妈……
我震惊地说不出话。
这个时候,我以前的下属给我打电话,说公司的调查结果下来了。
「林工,那些受害者,都是警局有案底的流氓,也根本不是一家人……」
「那我赔给他们的钱呢?」
「警方查了转账记录,的确是都发到了您母亲的户头……这些人,只收了点手续费……」
这一刻我完全明白了,养母担心分红下来,我不会交给家里,于是想出这么个法子!
虽然我是被收养的,但我也和他们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甚至我还感谢爸妈从小就告诉我自己的身世,让我活得明明白白。
他们平时总说,要不因为我是男孩,早把我扔了,都是花钱帮外人养孩子……
我以为他们是开玩笑,现在看来,这就是他们的真实想法!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提款机、摇钱树,他们对我没有感情,只有赤裸裸的压榨!
我气得青筋暴起,晓彤忍着眼泪安慰我,我看着她苍白的小脸,觉得再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06
第二天,我给律师打电话,以追究法律责任为由联系到了闹事的骗子。
「他们给了你们多少钱?肯定过五千了吧,我如果告你们,三年有期徒刑绝对跑不掉。」
我只是随便吓了吓这些人,便把他们的口供悉数套了个清楚。
我正准备拿着口供交去警局,晓彤给我打来电话,接起来,听筒里却传来妹妹的声音。
「哥,听说你要去警局告发妈妈?」
「这跟你没关系,你把电话给晓彤。」
电话那头传来晓彤的喊声:「家金,千万不要报警……我怕他们伤害孩子。」
「行了,晓彤和我在一起呢,你立刻回家去给妈妈道歉,再来联系我。」
说完,妹妹挂断了电话。
我知道大事不妙,急忙赶回家,家里只有爸妈在。
「晓彤呢?」我四下张望,都没有看到她。
「家金,爸爸妈妈年纪这么大了,还要托人带你女朋友去看病,你这一来,还质问上我们了?咱们可是一家人!」妈妈皮笑肉不笑道。
「晓彤有什么病?我怎么不知道?你们把她弄去哪里了!」我内心有不好的预感。
「你放心,那个地方你爸有熟人。」我妈说完,几个穿着黑衣的壮汉就跟我爸一起站到了门口,我明白这是威胁。
「你到底想怎么样?」
「家金,本来妈妈就是找人想吓唬吓唬你,没想到,你还当真了?现在分红我们也没拿到,还得给你女朋友看病,都是钱……」
「晓彤在哪?如果她出了事,我跟你们同归于尽!」我已经快崩溃了。
「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妈说话呢?还同归于尽,说什么傻话。爸爸妈妈培养你容易吗?现在就为了这么点钱,闹到今天的地步,不应该!」我爸站在一旁,大言不惭。
「说吧,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我镇定情绪,但双手已经不停在抖动。
「我们当年为了买这个房子,借了点高利贷。现在还欠两百万贷款。家金,爸妈老了,这个钱靠你了。之后,我和你妈绝对不再麻烦你!」
我爸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两百万,我整个人都傻了,我哪来的两百万?
工作被搅黄了,原始股被撤回了,分红也没有这么多,存款也都被我妈赔光了……两百万,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还年轻,未来慢慢赚嘛。」
说完,养父母拿出贷款转移的文件让我签字——两百万,五年内还清!
一旦签下,我就成了养父母的奴隶,未来五年都在为他们做牛做马!
但为了尽快见到晓彤,我还是颤抖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整整两百万的巨额债务!
随后,他们给了我一个地址,我导航过去竟是一家精神病疗养院。
我几乎全程时速120迈,连夜赶到了那里。那里臭气熏天,天花板不停往下滴水,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更可恶的是,他们并没有把晓彤带到病房,而是关进了废弃的太平间!
我见到晓彤时,她被扒光了衣服,只披着一个床单,蜷缩在一个堆满了杂物和垃圾的角落。
「家金,家金,你来了……」她抬头看我,眼神呆滞。
我抱起晓彤,才发现有热乎乎的东西顺着她的腿流了下来。
伸手一摸,满手鲜血。
我疯了一样,连闯多个红灯,带着晓彤赶往最近的医院。
医生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因为惊吓过度,引发了先兆性流产。
我和晓彤的孩子没了……
我们一直期待着的孩子,没了!
晓彤打了吊针,稍微清醒了过来。
我强装镇定,颤抖着安慰她,「之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晓彤听到这句话,捂着脸,失声痛哭。
那天,从不抽烟的我,一根接着一根抽了整整两包烟,把嗓子都抽哑了。
我想到了很多事——
大一的时候,我怕废鞋,穿拖鞋踢球,同学们都笑我,只有团支书送了我一双鞋,这个团支书,就是晓彤。我不肯收,她说那就请她吃饭,鞋子又退不掉。
我想请她去吃顿好的,她说太远,就吃食堂。
后来,我们确定了关系,我想给她送礼物,她却什么都不要,让我把钱留着。
她为了我,来到我的城市,放弃了保研的机会,和我同年上班,还要不停在她父母面前说我的好话,她的父母也对我视如己出。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看上了我什么,我想加倍对她好,想要给她一个幸福的未来。
然而现在,我却把晓彤害成这个样子,如果她不是我的未婚妻,她或许会有比现在更好的生活……她的父母对我千般好,而我的父母却对晓彤下此狠手!
我回到病房,掏出手机,给父母打电话。
坚持不懈,打了二十几个,终于接了。
「晓彤流产了,你们不来看看她吗?」我语气十分平静。
「诶呀,家金,我早就说了,你媳妇命薄,你看看,怀个孩子还能流产!」妈妈在那边大喊。
「烦死了——喂,以后不打钱,就别打电话来了!」电话那头是妹妹的声音。
三十年来,我终于清醒了。
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作过家人,甚至都没有当过人……
我只是他们的一棵摇钱树罢了,摇不下钱的时候,他们自然是要把我一脚踢开。
我挂断电话,就要报警!
一旁的晓彤幽幽地说:「报警我们没有证据,最多拘留他们几天。又有什么用……」
晓彤苍白的脸庞,虚弱的声音如刀刺在我的心尖。
我直接跪到她身边,男儿膝下有黄金,但是我真的欠晓彤太多!
「对不起,晓彤。是我害了你,害了我们的孩子。」
晓彤泪如雨下,不说一句话。
我在心里下定决心,
这个仇我报定了!
07
晓彤出院后,我们分了手。
我大醉一场,发了条朋友圈——谢谢你,陪我从男孩变成男人。永远祝福你。
随后的几天,我几乎泡在酒里,每天都浑浑噩噩,甚至想永远这么逃避下去。
直到有一天夜里,我无意间看到晓彤藏起来的产检报告。
里面有一张孩子的四维照片,小小的手,脸颊上还有若隐若现的笑容……
我不知怔了多久,独自在阳台坐到天亮。
第二天,我扔掉了所有的空酒瓶,好好洗了个澡,刮掉胡茬、理了发……
为了晓彤,为了我还未出世的孩子!
我要复仇!
但我现在没钱、没工作、没门道,孤身一人,到底应该怎么办?
没想到,天助我也。
一个姓王的小开主动把我约到了咖啡厅。
这个小开一看就是富家公子哥,虽然长得肥头大耳,但女朋友肯定不会少。
之前听妹妹提过他,说是家里卖瓷砖的土豪。刚认识一个月就掏钱请她去云南玩了一圈,全程五星级酒店。
没想到,这个小开掏出一大叠发票,尽是些大额消费。
「你妹说,还钱找你就行了。」小开有些尴尬。
「你妹花钱真的是大手大脚,第一顿饭,就点和牛、帝王蟹,还说来例假就不点红酒了,省点是点……认识三天,就让我给她买手机……当然了,这些我也不是负担不起,但是你妹她骗我啊!」
「她骗你什么了?」
「她骗我是处女!第一次开房的时候非说太疼了,不可以,拖了快两个月才发生关系,非要我对她负责,要结婚,结果,你听这是什么?」
小开拿出手机,传出妹妹的声音——
「你也做一个吧,诶呀,你咋不信我呢?修复手术的效果特别好。那个土大款说我特别紧,到现在还以为我是处女呢!」
随后传来妹妹无所顾忌的浪笑声。
「如果不是别人录音给我,我还真就被骗了!还有,吃饭开房我花钱就算了,这丰胸、垫下巴、瘦脸针……还想全让我掏钱,真不是我说,哥,你这妹妹简直是无底洞!」小开往外掏出各种整容医院的发票,越说越生气。
「那你想怎么办?」
「我就想把钱要回来。」
「那我要是不给呢?」我故意挑衅。
「哥,那如果你不给,我可就不客气了,林梦梦还在学校放裸贷!证据我都有,本来我想要了钱,息事宁人,但是你们不配合,我也只能向学校举报了!」
妹妹真是和养父母如出一辙!
我不禁庆幸养父母为了逃避责任,把我从小就送去寄宿学校。如果留在父母身边长大,没准我也会变成这样!
「你不要血口喷人,梦梦不是那样的人!你说她放贷就放贷吗?证据在哪?」
我心中狂喜,表面上却还在帮妹妹说话,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激怒小开,借他之手,举报我妹!
「哼,林梦梦可真能撒谎,她跟我说你是她们家冤大头,我要多少,就能给多少,没想到,一分都不肯掏。那可别怪我不客气了!你看,这都是律师帮我整理好的信息,我已经存在了邮箱里,只要我摁一下发送,林梦梦肯定没学上了。」
「小伙子,做人不要这么缺德,我看你这个怂样肯定不敢。」
「行!到时候,你们可别哭!」说罢,小开当着我的面摁下了「发送」,随即扬长而去。
没多久,小开那封证据翔实、逻辑清晰的举报信,直接让妹妹被学校开除了。
与此同时,我拿到了父亲的体检报告。
他当时为了让我报销费用,留了一个前公司的地址,没想到医院不仅寄来了报销凭证,也寄来了一份体检报告。
上面显示父亲之前感染过淋病。
我就知道!
妈妈太过强势,而父亲是一个懦弱又油滑的人,肯定会憋不住出去到处寻觅温柔乡。
我把他的病例做成了难以治疗的疑难杂症案例,找人贴满了我家小区。表面上,是以科普的形式劝告大家洁身,实际上一石二鸟。
一呢,邻居们肯定会对我父亲指指点点,进行道德上的谴责;二呢,我父亲也肯定心神不宁,以为自己病没治好,又要四处寻医问药。而我妈,肯定会跟他闹离婚,打个头破血流,让父亲吃不了兜着走。
但是,这一切还不够!尤其在我知道一个真相之后……
08
事情是这样的。
有一天,一个自称是我阿姨的人找到了我,掏出了五万块钱,让我拿去还债。
我立刻觉出异样,在我的追问之下,她才哭着承认自己其实是我的生母!
原来我的生母和养母一直有联系,前几天,我养母打电话告诉我生母,我被未婚妻害得身败名裂,差点蹲监狱,都是我养父母在帮着疏通关系,现在欠了两百万的外债。
「什么?」我震惊了。
「她让我有多少先给她多少,但是我担心你,怕你出事,就来看看你,顺便让你把钱拿回去,和她缓和一下关系,她说你生她气了……」
「你的钱我不要。你当初为什么要把我扔在工厂后门,如果你不扔我,哪至于今天呢?」
「我扔的你?孩子,不是这样的!」
我的生母声泪俱下地讲起其中原委。
听上去,就像一个故事。
当年,我生母和养母都在市三医院住着,生母是临产,养母是治疗不孕不育。养母没事就爱四处溜达,就跟我生母熟络了起来。
我是早产儿,住进了保温箱,我养母告诉我生母,我养不活了,再在这里住下去要好多钱。
「你是个遗腹子,你爸工伤没了,我也的确没钱,一个人带孩子太难了。你养母说她生不了孩子,愿意先帮我养着。我万不得已,只能同意。后来,我找到她,千恩万谢,想要回你,但是……她已经翻脸不认人了……哎,怪我,都怪我!」
换做过去,我不会相信。但是现在,我相信我的养母能做出这样不要脸的事。
我看着生母愧疚的脸,想着养母多次对我生身父母的诅咒,决定再次启动我的复仇计划!
这次,不会让他们这么好过了。
至于怎么做,我已经想得很清楚。
09
首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回到了曾经的「家」。
不出所料,养父母对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而我那整容过度的妹妹,顶着两个肚脐眼一样的双眼皮,戳死人的尖下巴,也仍然飞扬跋扈。
「爸、妈,能不能把妹妹,嫁给我?」
「什么?」我的养父母同时震惊,我妹妹也大喊着「滚蛋」。
我气定神闲:「爸、妈,听我慢慢解释。」
妹妹:「解释什么?是不是你联合那个姓王的土大款害的我?」
「梦梦,这你可冤枉我了,那个姓王的找我,我可都是向着你说话的!」
「你少来吧,我都被开除了!」妹妹不依不饶。
「梦梦,你听我说,开除,也不一定是坏事。你之前涉嫌裸贷,只有学校把你开除,我们才能状告学校监管不力,获得赔偿,洗清责任啊!我这么好的一个妹妹,上了大学,竟然学坏了,不怪学校怪谁?还不是学校风气不好?」
妹妹愣住了,养父母也凑了过来。
「爸、妈,之前都怪我,太信任自己的创业伙伴,因为一笔资金,他们想诬陷我,但是没想到,却拿爸爸的体检报告做文章,给爸爸带来了不好的影响,我相信爸爸的为人!」
「对啊,街坊们都怎么看我!」养父大言不惭地说。
「爸,我过几天就打印声明,帮您解决声誉问题,同时呢,为了不让您触景生情,为此生气,我准备让咱们家搬到别墅区,离这些街坊远远的。」
「家金,你现在又找到新工作了呀?赚得怎么样?」
养母的脑子里,只有钱。
「妈,创业阶段,还是有点艰难,但是,给妹妹的彩礼,我还是有的。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梦梦,但是又觉得配不上她,现在她学业遇到了挫折,关键时刻我应该站出来。不知道爸妈能不能同意。为了表示诚意,我愿意给一百万彩礼。」
我妹歪着嘴大喊:「爸、妈,不行,他是我哥!」
我的养父母早就被钱冲昏了头脑,养父一拍桌子:「什么你哥,都不是亲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就你现在这个样子,谁敢要你?也就你哥不嫌弃你!」
养母更是急不可耐:「家金,今晚别走了,你妹刚换了个双人床,你去试试怎么样?」
我妹气得在地上打滚,我养父上去就踹了她一脚。
在一百万和她之间,我的养父母只会选择一百万。
「梦梦,你别生气了,哥知道配不上你,但是哥一定会对你好,你收拾收拾,哥带你去买包,好不好?」
妹妹顿时安静了下来。
养母高兴地手舞足蹈:「家金,妈妈真是太高兴了,咱们亲上加亲,永远都是一家人!」
听到这话,我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养母问我:「怎么了,家金,哪里不舒服?」
「没有,妈妈,我就是想快点跟妹妹领证,但是,领证前,要解除咱俩之间的领养关系,我怕您误会我,毕竟之前有那么多不愉快,我怕您怀疑我对这个家有二心……」
「家金,说什么呢?之前的事,爸妈也有错,咱们呀,还是一家人!手续明天就去办!」
就这样,我的户口顺利迁走。
户口迁走的当天,妹妹舔着脸找我要了三万块钱去整鼻子,说拥有女明星那样的小翘鼻是她一直的梦想。
我笑眯眯地说:「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随后,我借着整容医院的名义,拿来了妹妹的身份证;随后又去黑网贷,以她的名义贷了三万块钱。最后,特意给她找了一家没有行医执照的医美中心。
就在妹妹躺在家里休养时,我直接去法院上诉,要养母还100万。
这笔钱是我找公司同事借的创业启动金。
我在转账时,清楚地标记了「借款」。我料定我那贪婪的养母,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事实也果然如此。
证据确凿,法院没有不受理的理由。
同时,不出所料,养母果然拒不还钱,我笑呵呵地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养父母的房本——判给了我!
但是,我的「家人」们并不准备离开,扬言就算死也也要死在这套房子里。
妹妹甚至放话给我,等她鼻子修复好了,傍上大款,根本不在乎我这点钱!
呵,既然已经露出原形,下一步就要引蛇出洞!
我手上有妹妹裸贷的证据,我以「受害者」哥哥的身份,写了一篇谴责裸贷的文章,无意间透露了妹妹的基本信息,还编撰她因为压力过大选择退学,现在精神恍惚,希望大家引以为戒!
刚开始,大家都同情妹妹,网络舆论一边倒。但随着信息的发酵,大家很快就发现原来妹妹居然参与了放校园贷,同时还借黑网贷去整容!
我迅速买了热搜,文章被更多人看到,热心的网友报警,妹妹被带走调查。
到了看守所,据说妹妹在里面不吃不喝,还叫嚣着自己的哥哥有钱。见到我的时候,她哭着让我保释她,说再不出去,鼻子就要烂掉了。
我不慌不忙,问她知不知道我生母的事。
她说,告诉你,你就能帮我出去吗?
我点了点头,我妹妹和盘托出。
「陈阿姨每年都要来家里找你,但是妈妈都不让我说。」
「每年?!」
「嗯,你住校的时候,家里给你送的那些吃的,都是陈阿姨送来的……妈妈说,陈阿姨嫁了个有钱人,不吃白不吃……」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那么辛苦地打工赚钱?」
「妈妈说了,告诉你了,你就走了,我也就没有额外的零用钱了……陈阿姨给你的那些钱,妈妈会给我一点……」
「还送钱给我?」
「妈妈没有告诉你吗?陈阿姨每个月都要打生活费给你……」
「陈阿姨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
「妈妈说,如果她敢找你,就去找她现在的丈夫,说她有私生子……」
我脊背发凉,我暗中恨过生母那么多次,真相却原来是这样。
我问妹妹:「要出去整鼻子吗?」
她拼命点头,我告诉她:「你要整的,是心。」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掉。
10
因为证据确凿,前几天妹妹还躺在沙发上玩王者荣耀,现在便要准备锒铛入狱。
其实,只要能在几天内补上这些勒索来的钱,妹妹就能宽大处理。养父母再也顾不得脸面,为了他们的宝贝女儿,赶到了我的住所。
养母上来就指着鼻子骂我:「白眼狼,你可真的是太狠了!咱俩今天都别活!」
我顺手抄起一个酒瓶递给她,让她立刻打死我,人死债烂,正好落得逍遥。
养母看撒泼没有制住我,养父立刻跟上,开始狠狠地抽自己耳光。
一边抽,一边偷偷看我,他连抽好几个,我都不动声色,他又跪了下来,求我救救她的女儿。
我笑了笑,将他扶起来,坐到沙发上。
「您的女儿吗?您哪里有女儿?」
养父愣住了,回头看我养母,养母神色慌张。
「林家金,你不认你妹妹,但是你爸爸不能不认自己的女儿!」
我拿出养父体检报告和妹妹的整容病例。
「您是O型血,妈妈是A型血,妹妹的血型,怎么是B型呢……」
养父一跃而起去打养母,养母将其一把推开,歇斯底里。
「对,梦梦不是你的!你自己不行,还让我到处看病吃药?」
两人扭打到了一起,我并没有阻止他们。而是径直起身,拉开门大喊着:「爸!妈!你们别打了!妹妹不是亲生的也没事,我们还是一家人!」
因为父亲的小广告,我们家早就成了街坊邻居嘴里的笑柄。现在敞开门让大家看热闹,很快门口就堆满了人。
「真没想到,他家老二也不是亲生的。不过,的确跟老林长得不太像哈?」
「诶呦,这两口子,真恶心,一把年纪还乱搞。一个在外面玩小姐,一个把姘头的孩子带回来养。脏病不会传染给我们吧?哎,别靠太近了!」
看着这对黑心肠的男女叉腰互骂的样子,我想到被迫流产的前女友、想到被恐吓的生母、想到这么多年我受的苦,感觉舒服极了。
很快,我的养父母收到了法院传票,我的生母以拐卖儿童罪将其告上法庭。开庭当天,生母的现任丈夫和儿子也都来了。
据说,生母为了认回我,宁可净身出户。然而,她的丈夫不仅没有责怪她,还全力支持她讨回公道。
案子判决前,养父母仗着追诉期时效已过,以为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毫发无伤。甚至还耀武扬威地在法院门口辱骂我和我的生母,但是,却发现周围来了多家媒体记者,将他们团团围住。
记者们犀利的问话令养父母猝不及防,两人狗咬狗,丑态百出。而这些记者,都是根据晓彤提供的新闻线索赶来的。
毕竟,我黑心的养父母伤害了晓彤的亲骨肉!晓彤对他们同样恨得咬牙切齿。
法庭上,我拿出了强有力的铁证——他们买卖儿童,虐待儿童。就算这两个过了追诉期。他们还有非法侵占我的私有财产、非法拘禁、诈骗罪……加上情节恶劣,社会影响大。
这对黑心夫妻数罪并罚,牢是坐定了!
法庭宣判的时候,我百感交集,这么多年,我终于走出泥沼,重获新生。
同时,养父母再次在小区出名,而且还是各大媒体播放,街坊邻居议论纷纷。就算他们以后出狱,也注定是过街老鼠。
对了,还记得当时为了救晓彤欠下的两百万贷款吗?
因为我当时留了一个心眼,和养父母所有对话都偷偷录音了。这足以证明当时他们非法拘禁了晓彤,而我的欠条也是在非自愿情况下签署的,从法律上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11
等这一切都落幕,已经到了2020年春暖花开之际。
这一场噩梦终于醒来。
妹妹因为在校园放裸贷,被判处敲诈勒索罪,因为情节恶劣,涉及面大,被判有期徒刑三年。
而,我的养父母——准确说是那一对黑心肠的夫妻——被判有期徒刑七年。
这一家人终于在监狱团聚了!
我的养父本就身体不好,得知自己真的是在帮别人养女儿,气得半身不遂。本可以保外就医,但是,他在外没有收入、没有住处,还不如呆在监狱。
毕竟,他们的房本,用来抵押了那一百万,而我已经在律师的处理下,卖掉了这所房子。
至于养母,她平时好吃懒做惯了,现在坐牢,据说终日以泪洗面。
三年后,妹妹出狱,大学肄业生,没有真才实学又飞扬跋扈,未来可想而知。
真是不幸啊,但这样的结局都是他们应得的。
……
现在,晓彤和我的仇都报了。
经历了这样一场变故,我发现自己还是深爱着她。
然而,晓彤却说:「对不起,经历了这一切,我还是无法面对过去的伤痛,或许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我虽然痛,但也理解。
我拿出自己仅有的一点钱,以她的名义,捐赠了五名贫困山区的小学生。未来如果有机会,我会拿出年收入的百分之二十,成立晓彤助学金,帮助更多的孩子。
我去探望了生母和弟弟,在他们的陪同下,我去公安局改了名字,我不再姓「林」,也不叫「家金」了,我叫「从一」,希望自己从一开始,从一而终。
从派出所出来,弟弟对我说:
「祝福哥哥重获新生。这么多年,妈妈总会偷偷哭,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知道真相以后,我觉得妈妈唯一的错,就是太软弱,太善良,也太无知。所以,是我支持妈妈去告那对夫妇的,我还担心哥哥你会恨我……」
弟弟又继续说道:「但是,错了就是错了!无论对方是谁。如果,我们能够通过这样的方式为全天下的弱者普法,让他们知道可以用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妈妈和哥哥的苦,就没有白吃。」
我在一旁,搂着我的生母,忍不住热泪盈眶,用力地点了点头。
熬过这一切,我拥有了新的名字,也还想拥有新的人生。
——我申请到了美国斯坦福大学的硕士,并获得了全额的奖学金。
重返校园,我想起了李宗盛的一首歌:「越过山丘,却发现无人等候。」
我有些贪心,我希望,越过山丘,伊人还在路口。
-完-
西二旗冯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