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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暗独白

至暗独白

三十岁之前,我是别人的养子,但却活得像个孙子。

终于有一天,我不想再当孙子了……

01

我在一家互联网金融公司工作,公司即将上市,我也将拿到一些分红,是别人口中的「年轻有为」。

但今天却成了全公司的笑话。

早上,我刚刚打完卡,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就堵了上来。他们戳着我的胸口,问:

「是不是林家金?他妈的,等你半天了!赶紧还钱!」

唾沫星子直接溅到我的眼镜上,还没等我反应,这两个流氓直接把一叠照片甩到了我的脸上。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蕾丝边的透明内裤,张着嘴,伸着舌头,画着粗粗的眼线。

——竟然是我妹妹!

妹妹才读大学,怎么会去拍这样的照片?

高个子的流氓冲我吐了一个烟圈,露出一口烂牙。

「你妹借的裸贷。明天再不还钱,全裸的照片就贴你公司门口!她那个照片……啧啧啧。」

我低头又看到了地上的照片,妹妹的姿势岂止是羞耻,简直是放纵!

此时正是上班高峰期,耳边全是同事们的窃窃私语。

我急忙蹲下来捡照片,生怕被他们看到。

「诶,林工,我帮您吧!」

有热心的同事蹲下来帮我一起捡。

我慌乱不已,一边推辞一边加快速度,同事把捡到的照片递到我手上,我悄悄抬头,瞥见了他眼神里的不可置信。

我知道,完了。

为了让这一切尽快结束,我把流氓拉到一边,还上了妹妹的全部欠款,打发他们赶紧走。

没想到本来只有两万的借款,拖欠了三个月,就已经利滚利到了十万!

看着转账记录和手里的照片,我叹了口气。

十万,是我三个月的工资。

公司高层例会,领导在会上宣布了公司的上市计划,我也要代表技术部门发言。

我浑浑噩噩,满脑子全是妹妹张开双腿,挤着胸部的照片。

领导们肯定也都知道了。要不,他们为什么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刚下会,我便急匆匆地请假回家。

推开门,就听到妹妹的声音——

「小哥哥,游艇刷起来哦!」

手机镜头前,妹妹穿着刚刚过臀的露肩大T恤扭动着腰肢,伴随着音乐一点点把T恤往上撩。

「谢谢「梦里只有你」大哥的豪华游艇!」

妹妹扭动得更加欢快,屁股在沙发的缝隙中半隐半露……

「林梦梦!」我冲过去打断她的表演,黑着脸把她的手机抽走,「哐」一声扔在桌上。

妹妹一怔,张嘴就开始骂人:「你有病吧!」

「你干嘛呢?今天有人来找我了,你为什么要去借裸贷?」我质问道。

妹妹翻了个白眼,毫不在意:「我在直播呢!你这么大声干嘛,不就借个裸贷嘛?」

「你知不知道有人拿着你的照片去公司堵我了,全公司的男同事都看到了你的那些照片!穿得那么少……」

妹妹拿起手机看了看,十分烦躁地打断我:「烦死了。多大点事儿,几张写真照而已,你把我直播都中断了,要赔钱的!」

「林梦梦,那不是普通的写真照!你平时不爱学习就算了,之前说要学英语交了五千,你上了几次课?又说要学跳舞,请了老师给你一对一,还是半途而废。我有多说过一句吗?现在好了,你居然拍上了……」

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你想要教育我,钱给够了吗?我同学都用上iPhoe12了,我还在用7……再说,我借钱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整鼻子,漂亮了才好找工作,不给家里添麻烦吗?」

「找工作跟整容没关系,整来整去,万一毁容了怎么办?」

真不知道妹妹怎么有这么厚的脸皮,看我脾气好,越发得寸进尺了!

「喂,林家金!你别咒我!我要是真的毁容了,你也别想好过!咱俩不是亲兄妹,你也不能这么歹毒!」

说完,妹妹甩手进了卧室。「嘭」的关门声音仿佛砸在我心上。

没错,我是父母领养的儿子。

但从小,我对妹妹就像亲兄妹一样。妹妹学习不好,父母让她初中毕业就找个人嫁了。那时我离高考还剩半个月,我冒着被处分的风险,半夜翻墙从学校跑出来,跪在父母面前求他们让妹妹继续读书。

父母大吼着问我知不知道她的学费有多贵?

我哭着答应打工给妹妹交学费,看父母有所动摇。我说,生活费我也包了,包括我自己的,全都不用爸妈操心。

就这样,我扛下了妹妹的所有开销,还被爸妈揍了一顿,但是妹妹总算可以继续上学了。

当时,妹妹摸着我身上的伤,哭着说我是这世上最疼她的人,一定会好好学习。

高考过后的暑假,别的同学都在玩,而我考完第二天就开始发传单、做家教,给妹妹攒学费,有时候一天只睡四个小时,还差点中暑……

我敲了敲门,想跟妹妹聊聊——

「梦梦,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哥说,哥会帮你。以后真的不要……」

「滚,别烦我!」

房间里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我叹了口气,只能无奈地走掉。

手机收到微信消息,是晓彤发来的。

「晚上还加班吗?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02

晓彤是我的未婚妻,我们在公司附近租了个房子一起生活。

刚到家,晓彤就笑吟吟地拉着我坐下,告诉我她怀孕了。

喜从天降!我要当爸爸了!

我狠狠地在晓彤脸上亲了一口,带着她回家,想赶紧让爸妈也高兴一下。

「爸、妈,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

养父母齐刷刷地望向我,妹妹也从卧室走了出来。

「公司上市的事定了?给你多少分红?」妈妈激动地迎了上来。

「等分红发了,你还是存在你妈这儿。我们放心。」爸爸又补充了一句。

我摇了摇头,急切地宣布道:「不是不是,是晓彤怀孕了。」

没想到,爸妈的脸立刻变了,妹妹也懒洋洋地瘫到了沙发上。

「婚礼还没办就有孩子了,大着肚子上台,别人怎么看我们?」我妈嘟囔起来。

「家金,你这个当哥的,是怎么起带头作用的?回头妹妹也未婚先孕,你让爸妈的老脸往哪里搁?」我爸不停地换台。

「你们说什么呢?我是那么轻浮的人吗?我干不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

妹妹说这话的时候脸都没红一下,仿佛之前裸贷的人不是她。

晓彤脸一阵红一阵白,我握了握晓彤的手,让她不要怕。

「爸、妈,你们说的都对,未婚先孕的确有点不合规矩,是我没考虑周到。所以我想着,趁着月份小,赶紧把婚礼办了。」

我顿了顿,接着说:「之前存在家里的钱,我想拿出来付个首付……」

从工作开始,妈妈就让我把生活费以外的钱上交,说她帮我留着,以后结婚用。

要钱的话还没说完,妈妈就眼睛一瞪:「首付?你们要买新房子?」

我点了点头。

妹妹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家人还住着老房子,要带着外人买新房咯。」

妈妈脸一黑:「没钱,一分钱没有,不信你自己看。」

说罢,妈妈把户头递过来一看,竟然只剩几毛钱!

怎么会没钱呢?

我算过,扣除家里大大小小所有支出,至少有五十万剩余。

我追问钱的去处,妈妈却烦了:「钱钱钱,你满脑子都是钱!我全都买了2,就是为了给你多攒点钱!之前都涨得特别好,没想到这两天全暴雷了!账上就这点钱,你爱要不要!」

一直跟妈妈说,千万别买2。她不仅买了,还把我全部的积蓄赔了进去!

我难以置信,浑身发抖……想必脸色也一定非常难看。

妈妈见我在气头上,转而狠狠瞪向女友:「晓彤,以后跟爸妈住在一起,会挤到你吗?」

晓彤面露难色,艰难地摇了摇头。

妈妈一直以来都对晓彤颇为嫌弃,主要是因为她来自农村。

记得第一次带晓彤见父母,一大桌子人,妈只点了三个菜。后来晓彤临时有事走了,妈妈立刻加了几个贵菜,生怕晓彤占到一点便宜。

「妈,嫂子该不是嫌弃我吧?嫌我没有早早嫁人,给他们腾房子!」

我看向妹妹,她直接拿手捂住脸,「呜呜」个不停。

妈妈一言不发,转身去了卧室,拿出来一个破旧的小被子,递到晓彤手上。

「晓彤,既然你已经有了家金的孩子,那我就要把这个拿给你了。」

晓彤看向我,我也很是纳闷。

「当初,我捡到家金的时候,是在工厂后门,他裹在这个被子里,冻得都已经不会哭了,小脸都发紫了,我连跑带走地把他送到急诊,身上就那么点钱,全都交去看病了……厂里本来要提拔我当小组长的,结果因为要照顾他,没办法上夜班,哎……多好的机会!」我妈边说边哭。

我妹在一旁帮腔:「妈,您真的是太善良了,没想到咱家出了个白眼狼!为了这么点钱,要和家里翻脸。」

「别怪爸妈说话不好听,你们结婚可以的,不跟爹妈住也可以。但你不能怪你妈,她去投资也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不怎么说话的父亲也开了腔,走过来拍了拍晓彤的背。

我恼火极了,面对一家人的目光,我看向晓彤,她却避开了我的视线。

当晚,晓彤一直在流眼泪,搞得我很不是滋味。

晓彤说,父母养我不容易,婚后也还要和他们相处,为了钱撕破脸皮不好看。

第二天,我退了一步,决定不再追究父母这五十万。毕竟是养父母收留了我,把我一点点拉扯大,给他们这些钱也是报答。

但上市之后给的分红,除去父母每个月的生活费,我都要留在自己手里。

毕竟我还有老婆孩子要养。

唯独委屈了晓彤,要和我在旧房子里结婚。

「没事,等分红下来,咱们再买新房也不迟。」晓彤抱着我,送上轻轻一吻。

03

为了买房,我只能更加辛勤地工作。加上公司上市日期临近,我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只是辛苦了晓彤,要一个人去做产检。

我刚开完会,手机里十几个未接来电,拨回去,电话那头问我是不是林家金,快来妇产医院。

「我是值班护士,你老婆出事了。赶紧来!」电话那头传来了晓彤的哭声。

我像疯了一样,连假都没请直接往医院奔去!

赶到现场,只见晓彤头发蓬乱、衣衫不整地靠在椅背上哭,周围的人都在指指点点,我冲过去抱着她,她哭得更大声。

一个小护士走了过来:「你快把她带回家吧,以后产检,你一定陪着她!」说罢,递给我一个裂了屏的手机,上面有一段视频。

我打开一看,顿觉眼前一黑!

视频里,父亲的手搭在晓彤的膝盖上:「你这腿有点凉啊,我给你暖暖……」

说着,不要脸地把头靠到了晓彤的肚子上:「听听这个宝贝是男是女?」

「叔叔,您别这样。」晓彤近乎哀求地想要推开父亲,父亲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装什么装,婊子立牌坊,要不然你肚子怎么揣上货的?」父亲站起来,狠狠地推了一把晓彤……

随后,视频一阵乱晃,传来小护士制止的声音:「你谁啊,我都给你录下来了,再这样我报警了!」

我爸竟然理直气壮地驳斥,「这是我儿媳妇,我听听我孙子的心跳,怎么了?」

小护士喊道:「自己都说是儿媳妇了,你还往上凑,要不要脸啊?光天化日之下,公公骚扰儿媳妇!呸!」

话音没落,我爸冲上来就把手机打掉在地上,视频黑了,只能听见小护士呼喊保安的声音。

我浑身颤抖,双拳握紧,几乎快要克制不住自己。

我谢过小护士,转给她买新手机的钱。

小护士忍不住问我:「他真的是你爸吗?要不,我帮你报警?他现在还在保安室呆着呢!」

我摇了摇头,颤抖着走到晓彤身旁,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胳膊和腿上,全都有破皮和淤痕,触目惊心!

「晓彤……你先回家。」我把她搂入怀中,喉头发涩。

等送走晓彤,我直接冲去了保安室。

「林强,你他妈还是不是人?」

父亲正在保安室优哉游哉地喝茶,显然我的愤怒把他吓懵了。

我夺过他的水杯,摔在桌上,捡起块碎片指着他。

父亲察觉出不对劲,站起身来往后退:「你干嘛?这是公共场所!」

见我一言不发,越逼越近。父亲也因为惧怕,变得唯唯诺诺。

「家金,我可是你爸!你不能光听那个女人的一面之词……儿子,我陪晓彤检查身体,我是好心,是关心她。」

我再也克制不住,一个健步冲上去,却被值班的保安死死拉住。父亲躲在看热闹的人群后,一副怯懦模样。

「家金,你不能为了一个没过门的女人,就这样对你爸啊?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这还抄起家伙了……你这枕边风一吹,晕头转向,都不知道好赖了。」

「你不就想逼死我吗?我现在就死给你看。大家都来评评理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比我亲生的还亲。现在为了个女人要和我翻脸。那个狐狸精就是图他的钱,刚才还跟我要钱,我没答应,她就联合护士一起诬陷我!」

父亲见我不能伤害他,竟开始当众表演起来!又要撞墙又要拿着玻璃杯割腕,嘴里全是各种污言秽语!

「明明是你骚扰她!你不要污蔑晓彤,她是我的未婚妻,不是什么狐狸精!」我大喊道。

「我养他到这么大,培养成了大公司的干部了,现在,我要当爷爷了,我能不高兴吗?但是这孩子来得蹊跷,我怕那孩子不是他的,我就试探她一下。我是他爹,我能害他吗?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保安室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也跟着附和着父亲的话,我在一旁红了眼眶。

晓彤和我是大学同学,是我的初恋。

我上大学的时候,要四处兼职给自己和妹妹赚学费,日子过得很拮据,同学们都笑我,只有晓彤懂我的辛苦,陪我从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到底层的业务员再到互联网公司中层。这些岁月,都是晓彤陪我苦过来的。

晓彤虽然家境不好,但她独立自强。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复习考研。刚拿到录取通知书,却又怀孕了。为了养胎,她只能推迟一年入学。我为此难过,而晓彤却说她很幸福。

我曾经暗暗发誓,要一生呵护晓彤,别人有的她都有,别人没有的她还有,我要她做全天下最快乐的女人。

然而,我却万万没想到,伤害她的不是生活的辛苦、学业的负担,不是其他人,而是我的家人、是我口口声声叫着爹妈的人!

我很想大骂,嘶吼,狠狠打上一架。但我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了,我只想赶紧走,赶紧离开,离开这沼泽一样的噩梦——

我用尽所有力气,吼出最后一句警告:「离晓彤远点,别再招惹她!」

随后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04

那天之后,我直接和家里断了联系。

晓彤受了惊吓,我想让她辞职在家养胎,但是考虑到后续的房贷问题,晓彤坚决不肯辞职,只请了几天假,休养了几天,又回去上班了。

看着她满脸憔悴却又强颜欢笑的样子,我更加心疼她。

由于和家里断绝联系,我拿到不到户口本,暂时不能和晓彤领证,但我们彼此已经认定对方是自己的人生伴侣,都同意之后再说。

同时,公司上市计划也顺利完成。

这是我最幸福的时光,夫妻和睦,孩子即将降临,事业即将大展宏图。

然而,公司的上市庆功宴上,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砸碎了我所有的幸福!

我带着晓彤刚赶到会场,就看到门口挤满了乌泱泱的人。

一个肥胖的中年妇女看到我,径直堵了过来——

「这就是骗子林家金!骗我的钱,还骗我女儿感情。」

说完,这个中年妇女带着几个人围了过来,这时我才看清,公司大门上居然贴着我的大字报!

海报上,我的脸被涂得千奇百怪,写上了各种不堪入目的字眼——

「诈骗犯」「情感骗子」「白眼狼」

……

「林家金,你承诺我的原始股呢?你不是说自己有内部消息,跟你们老总称兄道弟的嘛?」

中年妇女大声质问道。

什么情况?我感觉自己头皮发麻,周围传来同事们的各种议论。

「他跟咱们老板称兄道弟?怪不得这么年轻就当了高管。」

「竟然还卖原始股,平时看不出来他是这种人。」

「诶,你不知道吗,之前有黑社会拿着他妹的裸照来找他……」

行政的同事带头把大字报撕了下来,中年妇人不依不饶地要上去撒泼,被我拦了下来。

「你再这样闹我就报警了!」我没做亏心事,当然不怕。

一个年轻女人死命拉着我的胳膊就开始哭,哀怨地问:「家金,你和我真的没感情吗?」

话音未落,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冲过来,一拳挥在我脸上:

「你和我女儿谈恋爱,让她买你的原始股。我们倾家荡产地给你打钱,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不顾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急迫地解释:「你们被骗了,我从来没有卖过公司的原始股。」

晓彤十分着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男人扬起手机,上面的微信头像的确是我。

说罢,男人又点出一条条语音——居然是妈妈的声音!

「大兄弟,你放心。我儿子对你闺女特别满意……你看钱什么时候打过来?」

「我儿子公司的原始股,根本不能卖。但咱们马上就是儿女亲家,我儿子说了,自己未来就是公司二把手……」

「放心,我儿子特别听话。」

我明白了,这都是妈妈搞的事!

我强行镇定自己,解释道:「这是我太太,我从来没有相过亲。跟你们联系的是我的妈妈,和我没有关系。」

话虽如此,但她毕竟是我的妈妈,我不可能和这件事摆脱干系。

领导们早已到场看到了事情的全过程,看着一张张黑得不能再黑的脸,我只得解释了几句,然后灰溜溜地走掉。

离开会场的那一刻,我明白,我大好的前途结束了。

05

为了保护公司声誉,我只能选择主动离职。而我的分红,也尽数赔偿给了受害者家属。

就这样,我没了工作、没了前途,又变成了一无所有的人。

晓彤看我一蹶不振,拿出我之前给她的银行卡,卡里存着我这几年的年终奖,提出来再凑一凑,勉勉强强可以够30%的首付。

我登陆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余额,发现里面竟然只有五块钱!

晓彤说,很早之前妈妈找她要过一次银行卡,说帮我去办理业务……

我和晓彤都从未防备过妈妈……

我震惊地说不出话。

这个时候,我以前的下属给我打电话,说公司的调查结果下来了。

「林工,那些受害者,都是警局有案底的流氓,也根本不是一家人……」

「那我赔给他们的钱呢?」

「警方查了转账记录,的确是都发到了您母亲的户头……这些人,只收了点手续费……」

这一刻我完全明白了,养母担心分红下来,我不会交给家里,于是想出这么个法子!

虽然我是被收养的,但我也和他们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甚至我还感谢爸妈从小就告诉我自己的身世,让我活得明明白白。

他们平时总说,要不因为我是男孩,早把我扔了,都是花钱帮外人养孩子……

我以为他们是开玩笑,现在看来,这就是他们的真实想法!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提款机、摇钱树,他们对我没有感情,只有赤裸裸的压榨!

我气得青筋暴起,晓彤忍着眼泪安慰我,我看着她苍白的小脸,觉得再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06

第二天,我给律师打电话,以追究法律责任为由联系到了闹事的骗子。

「他们给了你们多少钱?肯定过五千了吧,我如果告你们,三年有期徒刑绝对跑不掉。」

我只是随便吓了吓这些人,便把他们的口供悉数套了个清楚。

我正准备拿着口供交去警局,晓彤给我打来电话,接起来,听筒里却传来妹妹的声音。

「哥,听说你要去警局告发妈妈?」

「这跟你没关系,你把电话给晓彤。」

电话那头传来晓彤的喊声:「家金,千万不要报警……我怕他们伤害孩子。」

「行了,晓彤和我在一起呢,你立刻回家去给妈妈道歉,再来联系我。」

说完,妹妹挂断了电话。

我知道大事不妙,急忙赶回家,家里只有爸妈在。

「晓彤呢?」我四下张望,都没有看到她。

「家金,爸爸妈妈年纪这么大了,还要托人带你女朋友去看病,你这一来,还质问上我们了?咱们可是一家人!」妈妈皮笑肉不笑道。

「晓彤有什么病?我怎么不知道?你们把她弄去哪里了!」我内心有不好的预感。

「你放心,那个地方你爸有熟人。」我妈说完,几个穿着黑衣的壮汉就跟我爸一起站到了门口,我明白这是威胁。

「你到底想怎么样?」

「家金,本来妈妈就是找人想吓唬吓唬你,没想到,你还当真了?现在分红我们也没拿到,还得给你女朋友看病,都是钱……」

「晓彤在哪?如果她出了事,我跟你们同归于尽!」我已经快崩溃了。

「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妈说话呢?还同归于尽,说什么傻话。爸爸妈妈培养你容易吗?现在就为了这么点钱,闹到今天的地步,不应该!」我爸站在一旁,大言不惭。

「说吧,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我镇定情绪,但双手已经不停在抖动。

「我们当年为了买这个房子,借了点高利贷。现在还欠两百万贷款。家金,爸妈老了,这个钱靠你了。之后,我和你妈绝对不再麻烦你!」

我爸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两百万,我整个人都傻了,我哪来的两百万?

工作被搅黄了,原始股被撤回了,分红也没有这么多,存款也都被我妈赔光了……两百万,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还年轻,未来慢慢赚嘛。」

说完,养父母拿出贷款转移的文件让我签字——两百万,五年内还清!

一旦签下,我就成了养父母的奴隶,未来五年都在为他们做牛做马!

但为了尽快见到晓彤,我还是颤抖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整整两百万的巨额债务!

随后,他们给了我一个地址,我导航过去竟是一家精神病疗养院。

我几乎全程时速120迈,连夜赶到了那里。那里臭气熏天,天花板不停往下滴水,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更可恶的是,他们并没有把晓彤带到病房,而是关进了废弃的太平间!

我见到晓彤时,她被扒光了衣服,只披着一个床单,蜷缩在一个堆满了杂物和垃圾的角落。

「家金,家金,你来了……」她抬头看我,眼神呆滞。

我抱起晓彤,才发现有热乎乎的东西顺着她的腿流了下来。

伸手一摸,满手鲜血。

我疯了一样,连闯多个红灯,带着晓彤赶往最近的医院。

医生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因为惊吓过度,引发了先兆性流产。

我和晓彤的孩子没了……

我们一直期待着的孩子,没了!

晓彤打了吊针,稍微清醒了过来。

我强装镇定,颤抖着安慰她,「之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晓彤听到这句话,捂着脸,失声痛哭。

那天,从不抽烟的我,一根接着一根抽了整整两包烟,把嗓子都抽哑了。

我想到了很多事——

大一的时候,我怕废鞋,穿拖鞋踢球,同学们都笑我,只有团支书送了我一双鞋,这个团支书,就是晓彤。我不肯收,她说那就请她吃饭,鞋子又退不掉。

我想请她去吃顿好的,她说太远,就吃食堂。

后来,我们确定了关系,我想给她送礼物,她却什么都不要,让我把钱留着。

她为了我,来到我的城市,放弃了保研的机会,和我同年上班,还要不停在她父母面前说我的好话,她的父母也对我视如己出。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看上了我什么,我想加倍对她好,想要给她一个幸福的未来。

然而现在,我却把晓彤害成这个样子,如果她不是我的未婚妻,她或许会有比现在更好的生活……她的父母对我千般好,而我的父母却对晓彤下此狠手!

我回到病房,掏出手机,给父母打电话。

坚持不懈,打了二十几个,终于接了。

「晓彤流产了,你们不来看看她吗?」我语气十分平静。

「诶呀,家金,我早就说了,你媳妇命薄,你看看,怀个孩子还能流产!」妈妈在那边大喊。

「烦死了——喂,以后不打钱,就别打电话来了!」电话那头是妹妹的声音。

三十年来,我终于清醒了。

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作过家人,甚至都没有当过人……

我只是他们的一棵摇钱树罢了,摇不下钱的时候,他们自然是要把我一脚踢开。

我挂断电话,就要报警!

一旁的晓彤幽幽地说:「报警我们没有证据,最多拘留他们几天。又有什么用……」

晓彤苍白的脸庞,虚弱的声音如刀刺在我的心尖。

我直接跪到她身边,男儿膝下有黄金,但是我真的欠晓彤太多!

「对不起,晓彤。是我害了你,害了我们的孩子。」

晓彤泪如雨下,不说一句话。

我在心里下定决心,

这个仇我报定了!

07

晓彤出院后,我们分了手。

我大醉一场,发了条朋友圈——谢谢你,陪我从男孩变成男人。永远祝福你。

随后的几天,我几乎泡在酒里,每天都浑浑噩噩,甚至想永远这么逃避下去。

直到有一天夜里,我无意间看到晓彤藏起来的产检报告。

里面有一张孩子的四维照片,小小的手,脸颊上还有若隐若现的笑容……

我不知怔了多久,独自在阳台坐到天亮。

第二天,我扔掉了所有的空酒瓶,好好洗了个澡,刮掉胡茬、理了发……

为了晓彤,为了我还未出世的孩子!

我要复仇!

但我现在没钱、没工作、没门道,孤身一人,到底应该怎么办?

没想到,天助我也。

一个姓王的小开主动把我约到了咖啡厅。

这个小开一看就是富家公子哥,虽然长得肥头大耳,但女朋友肯定不会少。

之前听妹妹提过他,说是家里卖瓷砖的土豪。刚认识一个月就掏钱请她去云南玩了一圈,全程五星级酒店。

没想到,这个小开掏出一大叠发票,尽是些大额消费。

「你妹说,还钱找你就行了。」小开有些尴尬。

「你妹花钱真的是大手大脚,第一顿饭,就点和牛、帝王蟹,还说来例假就不点红酒了,省点是点……认识三天,就让我给她买手机……当然了,这些我也不是负担不起,但是你妹她骗我啊!」

「她骗你什么了?」

「她骗我是处女!第一次开房的时候非说太疼了,不可以,拖了快两个月才发生关系,非要我对她负责,要结婚,结果,你听这是什么?」

小开拿出手机,传出妹妹的声音——

「你也做一个吧,诶呀,你咋不信我呢?修复手术的效果特别好。那个土大款说我特别紧,到现在还以为我是处女呢!」

随后传来妹妹无所顾忌的浪笑声。

「如果不是别人录音给我,我还真就被骗了!还有,吃饭开房我花钱就算了,这丰胸、垫下巴、瘦脸针……还想全让我掏钱,真不是我说,哥,你这妹妹简直是无底洞!」小开往外掏出各种整容医院的发票,越说越生气。

「那你想怎么办?」

「我就想把钱要回来。」

「那我要是不给呢?」我故意挑衅。

「哥,那如果你不给,我可就不客气了,林梦梦还在学校放裸贷!证据我都有,本来我想要了钱,息事宁人,但是你们不配合,我也只能向学校举报了!」

妹妹真是和养父母如出一辙!

我不禁庆幸养父母为了逃避责任,把我从小就送去寄宿学校。如果留在父母身边长大,没准我也会变成这样!

「你不要血口喷人,梦梦不是那样的人!你说她放贷就放贷吗?证据在哪?」

我心中狂喜,表面上却还在帮妹妹说话,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激怒小开,借他之手,举报我妹!

「哼,林梦梦可真能撒谎,她跟我说你是她们家冤大头,我要多少,就能给多少,没想到,一分都不肯掏。那可别怪我不客气了!你看,这都是律师帮我整理好的信息,我已经存在了邮箱里,只要我摁一下发送,林梦梦肯定没学上了。」

「小伙子,做人不要这么缺德,我看你这个怂样肯定不敢。」

「行!到时候,你们可别哭!」说罢,小开当着我的面摁下了「发送」,随即扬长而去。

没多久,小开那封证据翔实、逻辑清晰的举报信,直接让妹妹被学校开除了。

与此同时,我拿到了父亲的体检报告。

他当时为了让我报销费用,留了一个前公司的地址,没想到医院不仅寄来了报销凭证,也寄来了一份体检报告。

上面显示父亲之前感染过淋病。

我就知道!

妈妈太过强势,而父亲是一个懦弱又油滑的人,肯定会憋不住出去到处寻觅温柔乡。

我把他的病例做成了难以治疗的疑难杂症案例,找人贴满了我家小区。表面上,是以科普的形式劝告大家洁身,实际上一石二鸟。

一呢,邻居们肯定会对我父亲指指点点,进行道德上的谴责;二呢,我父亲也肯定心神不宁,以为自己病没治好,又要四处寻医问药。而我妈,肯定会跟他闹离婚,打个头破血流,让父亲吃不了兜着走。

但是,这一切还不够!尤其在我知道一个真相之后……

08

事情是这样的。

有一天,一个自称是我阿姨的人找到了我,掏出了五万块钱,让我拿去还债。

我立刻觉出异样,在我的追问之下,她才哭着承认自己其实是我的生母!

原来我的生母和养母一直有联系,前几天,我养母打电话告诉我生母,我被未婚妻害得身败名裂,差点蹲监狱,都是我养父母在帮着疏通关系,现在欠了两百万的外债。

「什么?」我震惊了。

「她让我有多少先给她多少,但是我担心你,怕你出事,就来看看你,顺便让你把钱拿回去,和她缓和一下关系,她说你生她气了……」

「你的钱我不要。你当初为什么要把我扔在工厂后门,如果你不扔我,哪至于今天呢?」

「我扔的你?孩子,不是这样的!」

我的生母声泪俱下地讲起其中原委。

听上去,就像一个故事。

当年,我生母和养母都在市三医院住着,生母是临产,养母是治疗不孕不育。养母没事就爱四处溜达,就跟我生母熟络了起来。

我是早产儿,住进了保温箱,我养母告诉我生母,我养不活了,再在这里住下去要好多钱。

「你是个遗腹子,你爸工伤没了,我也的确没钱,一个人带孩子太难了。你养母说她生不了孩子,愿意先帮我养着。我万不得已,只能同意。后来,我找到她,千恩万谢,想要回你,但是……她已经翻脸不认人了……哎,怪我,都怪我!」

换做过去,我不会相信。但是现在,我相信我的养母能做出这样不要脸的事。

我看着生母愧疚的脸,想着养母多次对我生身父母的诅咒,决定再次启动我的复仇计划!

这次,不会让他们这么好过了。

至于怎么做,我已经想得很清楚。

09

首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回到了曾经的「家」。

不出所料,养父母对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而我那整容过度的妹妹,顶着两个肚脐眼一样的双眼皮,戳死人的尖下巴,也仍然飞扬跋扈。

「爸、妈,能不能把妹妹,嫁给我?」

「什么?」我的养父母同时震惊,我妹妹也大喊着「滚蛋」。

我气定神闲:「爸、妈,听我慢慢解释。」

妹妹:「解释什么?是不是你联合那个姓王的土大款害的我?」

「梦梦,这你可冤枉我了,那个姓王的找我,我可都是向着你说话的!」

「你少来吧,我都被开除了!」妹妹不依不饶。

「梦梦,你听我说,开除,也不一定是坏事。你之前涉嫌裸贷,只有学校把你开除,我们才能状告学校监管不力,获得赔偿,洗清责任啊!我这么好的一个妹妹,上了大学,竟然学坏了,不怪学校怪谁?还不是学校风气不好?」

妹妹愣住了,养父母也凑了过来。

「爸、妈,之前都怪我,太信任自己的创业伙伴,因为一笔资金,他们想诬陷我,但是没想到,却拿爸爸的体检报告做文章,给爸爸带来了不好的影响,我相信爸爸的为人!」

「对啊,街坊们都怎么看我!」养父大言不惭地说。

「爸,我过几天就打印声明,帮您解决声誉问题,同时呢,为了不让您触景生情,为此生气,我准备让咱们家搬到别墅区,离这些街坊远远的。」

「家金,你现在又找到新工作了呀?赚得怎么样?」

养母的脑子里,只有钱。

「妈,创业阶段,还是有点艰难,但是,给妹妹的彩礼,我还是有的。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梦梦,但是又觉得配不上她,现在她学业遇到了挫折,关键时刻我应该站出来。不知道爸妈能不能同意。为了表示诚意,我愿意给一百万彩礼。」

我妹歪着嘴大喊:「爸、妈,不行,他是我哥!」

我的养父母早就被钱冲昏了头脑,养父一拍桌子:「什么你哥,都不是亲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就你现在这个样子,谁敢要你?也就你哥不嫌弃你!」

养母更是急不可耐:「家金,今晚别走了,你妹刚换了个双人床,你去试试怎么样?」

我妹气得在地上打滚,我养父上去就踹了她一脚。

在一百万和她之间,我的养父母只会选择一百万。

「梦梦,你别生气了,哥知道配不上你,但是哥一定会对你好,你收拾收拾,哥带你去买包,好不好?」

妹妹顿时安静了下来。

养母高兴地手舞足蹈:「家金,妈妈真是太高兴了,咱们亲上加亲,永远都是一家人!」

听到这话,我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养母问我:「怎么了,家金,哪里不舒服?」

「没有,妈妈,我就是想快点跟妹妹领证,但是,领证前,要解除咱俩之间的领养关系,我怕您误会我,毕竟之前有那么多不愉快,我怕您怀疑我对这个家有二心……」

「家金,说什么呢?之前的事,爸妈也有错,咱们呀,还是一家人!手续明天就去办!」

就这样,我的户口顺利迁走。

户口迁走的当天,妹妹舔着脸找我要了三万块钱去整鼻子,说拥有女明星那样的小翘鼻是她一直的梦想。

我笑眯眯地说:「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随后,我借着整容医院的名义,拿来了妹妹的身份证;随后又去黑网贷,以她的名义贷了三万块钱。最后,特意给她找了一家没有行医执照的医美中心。

就在妹妹躺在家里休养时,我直接去法院上诉,要养母还100万。

这笔钱是我找公司同事借的创业启动金。

我在转账时,清楚地标记了「借款」。我料定我那贪婪的养母,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事实也果然如此。

证据确凿,法院没有不受理的理由。

同时,不出所料,养母果然拒不还钱,我笑呵呵地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养父母的房本——判给了我!

但是,我的「家人」们并不准备离开,扬言就算死也也要死在这套房子里。

妹妹甚至放话给我,等她鼻子修复好了,傍上大款,根本不在乎我这点钱!

呵,既然已经露出原形,下一步就要引蛇出洞!

我手上有妹妹裸贷的证据,我以「受害者」哥哥的身份,写了一篇谴责裸贷的文章,无意间透露了妹妹的基本信息,还编撰她因为压力过大选择退学,现在精神恍惚,希望大家引以为戒!

刚开始,大家都同情妹妹,网络舆论一边倒。但随着信息的发酵,大家很快就发现原来妹妹居然参与了放校园贷,同时还借黑网贷去整容!

我迅速买了热搜,文章被更多人看到,热心的网友报警,妹妹被带走调查。

到了看守所,据说妹妹在里面不吃不喝,还叫嚣着自己的哥哥有钱。见到我的时候,她哭着让我保释她,说再不出去,鼻子就要烂掉了。

我不慌不忙,问她知不知道我生母的事。

她说,告诉你,你就能帮我出去吗?

我点了点头,我妹妹和盘托出。

「陈阿姨每年都要来家里找你,但是妈妈都不让我说。」

「每年?!」

「嗯,你住校的时候,家里给你送的那些吃的,都是陈阿姨送来的……妈妈说,陈阿姨嫁了个有钱人,不吃白不吃……」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那么辛苦地打工赚钱?」

「妈妈说了,告诉你了,你就走了,我也就没有额外的零用钱了……陈阿姨给你的那些钱,妈妈会给我一点……」

「还送钱给我?」

「妈妈没有告诉你吗?陈阿姨每个月都要打生活费给你……」

「陈阿姨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

「妈妈说,如果她敢找你,就去找她现在的丈夫,说她有私生子……」

我脊背发凉,我暗中恨过生母那么多次,真相却原来是这样。

我问妹妹:「要出去整鼻子吗?」

她拼命点头,我告诉她:「你要整的,是心。」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掉。

10

因为证据确凿,前几天妹妹还躺在沙发上玩王者荣耀,现在便要准备锒铛入狱。

其实,只要能在几天内补上这些勒索来的钱,妹妹就能宽大处理。养父母再也顾不得脸面,为了他们的宝贝女儿,赶到了我的住所。

养母上来就指着鼻子骂我:「白眼狼,你可真的是太狠了!咱俩今天都别活!」

我顺手抄起一个酒瓶递给她,让她立刻打死我,人死债烂,正好落得逍遥。

养母看撒泼没有制住我,养父立刻跟上,开始狠狠地抽自己耳光。

一边抽,一边偷偷看我,他连抽好几个,我都不动声色,他又跪了下来,求我救救她的女儿。

我笑了笑,将他扶起来,坐到沙发上。

「您的女儿吗?您哪里有女儿?」

养父愣住了,回头看我养母,养母神色慌张。

「林家金,你不认你妹妹,但是你爸爸不能不认自己的女儿!」

我拿出养父体检报告和妹妹的整容病例。

「您是O型血,妈妈是A型血,妹妹的血型,怎么是B型呢……」

养父一跃而起去打养母,养母将其一把推开,歇斯底里。

「对,梦梦不是你的!你自己不行,还让我到处看病吃药?」

两人扭打到了一起,我并没有阻止他们。而是径直起身,拉开门大喊着:「爸!妈!你们别打了!妹妹不是亲生的也没事,我们还是一家人!」

因为父亲的小广告,我们家早就成了街坊邻居嘴里的笑柄。现在敞开门让大家看热闹,很快门口就堆满了人。

「真没想到,他家老二也不是亲生的。不过,的确跟老林长得不太像哈?」

「诶呦,这两口子,真恶心,一把年纪还乱搞。一个在外面玩小姐,一个把姘头的孩子带回来养。脏病不会传染给我们吧?哎,别靠太近了!」

看着这对黑心肠的男女叉腰互骂的样子,我想到被迫流产的前女友、想到被恐吓的生母、想到这么多年我受的苦,感觉舒服极了。

很快,我的养父母收到了法院传票,我的生母以拐卖儿童罪将其告上法庭。开庭当天,生母的现任丈夫和儿子也都来了。

据说,生母为了认回我,宁可净身出户。然而,她的丈夫不仅没有责怪她,还全力支持她讨回公道。

案子判决前,养父母仗着追诉期时效已过,以为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毫发无伤。甚至还耀武扬威地在法院门口辱骂我和我的生母,但是,却发现周围来了多家媒体记者,将他们团团围住。

记者们犀利的问话令养父母猝不及防,两人狗咬狗,丑态百出。而这些记者,都是根据晓彤提供的新闻线索赶来的。

毕竟,我黑心的养父母伤害了晓彤的亲骨肉!晓彤对他们同样恨得咬牙切齿。

法庭上,我拿出了强有力的铁证——他们买卖儿童,虐待儿童。就算这两个过了追诉期。他们还有非法侵占我的私有财产、非法拘禁、诈骗罪……加上情节恶劣,社会影响大。

这对黑心夫妻数罪并罚,牢是坐定了!

法庭宣判的时候,我百感交集,这么多年,我终于走出泥沼,重获新生。

同时,养父母再次在小区出名,而且还是各大媒体播放,街坊邻居议论纷纷。就算他们以后出狱,也注定是过街老鼠。

对了,还记得当时为了救晓彤欠下的两百万贷款吗?

因为我当时留了一个心眼,和养父母所有对话都偷偷录音了。这足以证明当时他们非法拘禁了晓彤,而我的欠条也是在非自愿情况下签署的,从法律上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11

等这一切都落幕,已经到了2020年春暖花开之际。

这一场噩梦终于醒来。

妹妹因为在校园放裸贷,被判处敲诈勒索罪,因为情节恶劣,涉及面大,被判有期徒刑三年。

而,我的养父母——准确说是那一对黑心肠的夫妻——被判有期徒刑七年。

这一家人终于在监狱团聚了!

我的养父本就身体不好,得知自己真的是在帮别人养女儿,气得半身不遂。本可以保外就医,但是,他在外没有收入、没有住处,还不如呆在监狱。

毕竟,他们的房本,用来抵押了那一百万,而我已经在律师的处理下,卖掉了这所房子。

至于养母,她平时好吃懒做惯了,现在坐牢,据说终日以泪洗面。

三年后,妹妹出狱,大学肄业生,没有真才实学又飞扬跋扈,未来可想而知。

真是不幸啊,但这样的结局都是他们应得的。

……

现在,晓彤和我的仇都报了。

经历了这样一场变故,我发现自己还是深爱着她。

然而,晓彤却说:「对不起,经历了这一切,我还是无法面对过去的伤痛,或许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我虽然痛,但也理解。

我拿出自己仅有的一点钱,以她的名义,捐赠了五名贫困山区的小学生。未来如果有机会,我会拿出年收入的百分之二十,成立晓彤助学金,帮助更多的孩子。

我去探望了生母和弟弟,在他们的陪同下,我去公安局改了名字,我不再姓「林」,也不叫「家金」了,我叫「从一」,希望自己从一开始,从一而终。

从派出所出来,弟弟对我说:

「祝福哥哥重获新生。这么多年,妈妈总会偷偷哭,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知道真相以后,我觉得妈妈唯一的错,就是太软弱,太善良,也太无知。所以,是我支持妈妈去告那对夫妇的,我还担心哥哥你会恨我……」

弟弟又继续说道:「但是,错了就是错了!无论对方是谁。如果,我们能够通过这样的方式为全天下的弱者普法,让他们知道可以用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妈妈和哥哥的苦,就没有白吃。」

我在一旁,搂着我的生母,忍不住热泪盈眶,用力地点了点头。

熬过这一切,我拥有了新的名字,也还想拥有新的人生。

——我申请到了美国斯坦福大学的硕士,并获得了全额的奖学金。

重返校园,我想起了李宗盛的一首歌:「越过山丘,却发现无人等候。」

我有些贪心,我希望,越过山丘,伊人还在路口。

-完-

西二旗冯糖

「想升职也不用耍这种低级手段吧?」

会议室没有旁人,集团总裁高晟玩味地笑着,看着我。

我心脏像被人擂了一拳,狂跳不止。

原来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01

刚刚,我们在跟两个白人老头开视频会议。

能不能拿下这个国际新锐洗护品牌的大中华区总代,直接关乎公司能否迈上一个重要台阶。

为此,我们部门已连续加了半个多月班。

成败在此一举。

「Afortheecificdata……er……」

我的上司许美玲,一向对自己信心十足,可这会儿,她满脸通红,突然掉了链子。

在场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仔细捕捉着甲方脸上的表情,生怕生意黄了,之前的努力全都付之东流。

「Well……」

许美玲还在不停翻腾文件夹里那几张纸。

我坐直了身体,冷眼旁观。

「数据呢!数据!」许美玲瞪着眼睛冲小李低吼。

「我给你了呀……」小李立马凑过去,帮许美玲一起找。

其中一个老头双眉紧蹙,干咳了两声。

许美玲赶紧冲大屏挤出一个微笑:「Jutecod.」

我微微勾起嘴角,瞟了眼墙角的垃圾桶。我知道,是时候出手了。

——我早已将那张纸上的数据熟烂于心,只为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挺身救场。

我调整坐姿,刚准备站起来发言,一直沉默旁听的总裁高晟突然开口,抢在我前面,用一口流利的英文,准确抛出一组组关键数据。

惊得我半天合不拢嘴。

合作自然谈成了。

散会后,我故意留在会议室,假装收拾桌上残留的文件。

——其实是为了把纸团从垃圾桶掏出来,毁灭自己动手脚的证据。

不料高晟却折了回来,语气冰冷地抛来一句:「还算是胆大心细。」

我一激灵,忙把双手背在身后。

望着那张浓眉大眼、轮廓深邃的脸,我惊得说不出话。大脑飞速运转,正想为自己辩解两句,他却又面无表情地两手插兜,走了。

我僵在原地。

怪不得他偏要抢在我前面开口……原来他早看穿了我的把戏,轻而易举就摧毁了我苦心创造的表现机会!

呵呵,他看出来又能怎样?

他根本不知道,我的野心可不只想升职那么简单——我真正的目标是要钓他!

打我前年面进这家公司起,我的目标就从未更改,且愈发坚定。

我早在心里将他扒光八百万遍了。

02

我叫袁洁,生于江南。我爸是做毛线生意的,在当地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从我记事起,我妈就有意识地培养我的学识品位。

别的孩子在外面玩的时候,我在被她逼着背法语单词;别的同学忙着上课外班的时候,我在记车标、学穿搭。

我妈的目的极为明确:待我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就把我嫁给比我家更有钱的生意伙伴。

一开始想把我嫁到李叔家。可没过几年,他家生意败了,且再无翻身的迹象。我妈立马悔婚,又将我推销给了贺叔家的二公子。

「你眼里是不只认钱?一点情面仁义都不讲?」我爸大声抗议。

「是啊,要不我能嫁给你么?老豆,听我的没错。」——「老豆」是我妈对我爸的专属称呼。

但天有不测风云,还没等我迈进贺家的门槛,我家的生意也一落千丈。一向自认为是「香饽饽」的我,忽然没人要了。

我妈果断跟我爸离婚,带着她多年积攒的私房钱,潇洒跑路——

没错,她对我爸没什么感情。她之所以跟他结婚,只是看重他有钱。

我爸不信命,凭借还算不错的声誉,东拼西凑,想把生意再盘活,让那个「贱货」追悔莫及。

可他生意没盘活,却把心盘活了。他遇见了我后妈小粱,焕发了生命的第二春。

他力排众议娶她进门,只因对方是在自己落魄时给予关怀,跟只认钱的我妈天壤之别。

他立志三年内东山再起——结果却输得更惨,连房子都卖了。

而我那刚刚怀孕的后妈,独自偷偷去打胎。把家里最值钱的几样东西揽进口袋,也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堆烂摊子。

后妈走的那天,我爸爬上高高的烟囱,在上面发了五个多小时呆。

他下来时,我冷冷地说:「你不是不喜欢女孩,想让人再给你生儿子吗?这下好了,你儿子在哪呢?不还得是我留下来陪你吗?」

他没言语。

我又说:「等我钓个大款,咱家没准又起来了。」

他愣愣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说:「你和你妈一个德行,就是贱。」

没错,我就是贱。我一切的目标和手段,都是从我妈那里复制粘贴过来的。

可正是我这个贱货,面对现实决不低头,迅速适应了从小公主跌落为灰姑娘的生活,一边刻苦读书,一边打两三份零工,把自己送进了名校,供我爸酗酒抽烟——还帮他还债。

好在我学历高,样貌也出众,再加上三寸不烂之舌,我过五关斩六将,成功挤进这家知名企业。

不过才一年多的时间,凭借我的聪明才干,业务水平已拉开那些老资历们一大截。顶替部门总监许美玲,只是时间或者机会的问题。

我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拼命抢来的。

我坚信,只要我想要,没什么是我得不到的。

包括高晟这个男人。

03

我去茶水间做咖啡,意外发现许美玲东张西望摸进总裁办公室,迅速关上了那扇红木门。

看四下无人,我蹑手蹑脚凑到了门口。

一开始,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耳朵里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不一会儿,我听到拉椅子的声音,很小心,很轻……

正当我打算再凑近一些,里面突然传出一个男孩的说话声:「你看,这是我新画的!」

许美玲用十分温柔的语气道:「哇,宝宝好棒,真是个小天才!」

然后是男孩一串清亮的笑,笑得我心里发毛。

又听了好半天,屋里趋于死寂。我这才离去。

我端着杯拿铁往回走,正赶上许美玲又鬼鬼祟祟出来。

跟我对视的那一瞬间,她瞳孔明显放大:「看什么看?方案做完了没有?老板都催了!三点之前,必须交!」

说完,她翻了个白眼,甩了甩酒红色长发,扭腰摆胯地走了,留下一股刺鼻的香水味。

回到工位,我心里七上八下。

之前就听过高晟隐婚生子的传闻,但我一直不信。

可刚刚那一幕……万一他真的已经有了家室,那我岂不没戏了?

那我要不要及时止损,更换目标?

思来想去,我翻翻微信通讯录,联系一个做私家侦探的大哥。

我给他转账两千块钱,让他托关系帮忙查一下高晟的户籍信息。

一个多小时的焦急等待过后,我得到了答案:他没结婚,更没什么孩子。

——意外收获是,他爸妈八年前双双离世,死因是交通事故。

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可那串男童的笑声,很快又回旋到我脑子里。

各种猜测在脑子里横冲直撞,让我根本无心工作,但好在我效率高,其实早就把那份方案做完了。

我点开高晟的知乎账号,看他点过赞的每一篇回答,从国内房产泡沫谈到国际金融形势,又从近域宇宙已知最大星系UGC2885扯到五款最强CPU的热设计功耗……

嗯,兴趣广泛,知识面很宽。

虽然我也算得上是学霸一枚,但眼界还是远不及他。

我开始在海量的信息里狗刨,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近一个小时的努力,我终于通过搜索他知乎主页个性域名的缩写,搜到他没什么粉丝的微博小号——ID竟然叫「霸占大白兔」。

前天晚上,他点赞了一部广播剧。

我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在注意自己,便悄悄塞上了耳机。

我屏住呼吸,点开了链接……

这是部都市题材的单元悬疑剧。每集十几分钟,都是独立的小故事,总有一个人被害。

主角是一个五岁的男孩,天真可爱,却又有着超乎普通成人的智商,一次次通过细节揪出真凶,获得妈妈的奖励——一颗大白兔奶糖。

我用二倍速迅速听了四集半,男孩说话的声音灌满了我的脑袋:

「警察叔叔,他才是坏人!」

「我当然有证据!」

「妈妈,我是不是很厉害?」

……

耳机里的声音跟我刚才在总裁办公室门口听到的声音别无二致,可我实在难以将如此清澈脆亮的童声和高晟那张冷漠的扑克脸对上号。

难以想象,他私下里竟然还有这种爱好!

「袁洁,方案呢?!」

许美玲的喊话声吓了我一跳。

我看了显示器右下角的时间,两点五十七。

这才把早就检查过的方案卡点投进了她的邮箱。

04

除了交给许美玲的那个方案,其实我还准备了另一份《关于公司企业文化发展的若干建议》。

我打算将它亲自交到高晟手上。

我当然明白不能越级汇报的道理。可我的这些建议,已完全超脱了部门领导许美玲的业务范围,跟她说一点用都没有。

所以,我为自己制造了一个名正言顺接近总裁的完美契机,可以尽情向他展示我其他方面的工作能力——我要让他感觉,和其他员工相比,我有些不一样。

次日上午开完新项目碰头会,趁高晟还在,我赶紧拿着那三张纸,避开许美玲,跟去了总裁办公室。

「有事找你领导说,我很忙。」他往真皮转椅上一坐,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一点都没退缩,直视着他的眼睛,不卑不亢道:「是关于企业文化的。作为公司的一份子,我从自身角度出发,总结出几条切实可行的优化建议,希望您能过目。」

说完,我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把那份文件旋转过来,递到他面前。

他这才用目光搭了一下,犹豫过后,还是拿了起来,开始面无表情地扫视。而我依旧直直地看着他,让他立马给我一些反馈。

看到第二页时,他嘴角明显动了一下。我心里瞬间有底了,等着接受老板欣赏的目光。

可就在这时,我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香水味——许美玲竟已站到了门口!

也不知是谁向她告的密。

「你方案不合格,赶紧回去改!」

「自己本职工作都做不好,还有心思操心别的?」

不愧是许美玲,两句话就摧毁了老板对我的好印象。

我很想问问她,我做的方案到底哪里不合格了?

但我忍住了。

一个人如果就是想找你的茬,无论你如何辩解,都是徒劳,只能把自己弄得很狼狈。

何况找茬的人还是你的上司。

何况还是当着大老板的面。

许美玲抿着嘴唇,两眼狠狠剜着我。而我心知肚明,她不过是看出我对高晟有所图谋,害怕我威胁到她的地位。

毕竟,姜还是老的辣,她也没那么好对付。

僵持了几秒钟后,我凑向高晟办公桌,想把那份文件收回。

不料高晟突然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把文件摁住了。

「写都写了,就先放我这儿吧。」他嗓音依旧很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瞄了下许美玲,她显然也很吃惊。

可正当我在心里暗喜,觉得自己首战告捷的时候,高晟又冷冷地飘出一句话:

「既然本职工作没做好,那就罚你重写。两个方案,周五下班之前交。」

许美玲勾起嘴角,露出十分得意的表情。

还没等我回话,高晟又补充道:「直接交给我。」

许美玲瞪大双眼。

我赶紧欣然领命。

05

许美玲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我刚回到工位,她就当着所有同事的面,尖着嗓子阴阳怪气道:「有些人,可真拎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射过来,我却坐得溜直,脸上没有一丝波动,轻点两下鼠标,创建空白文档,开始写新的策划案。

我很清楚自己的目标到底是什么。也明白什么该在乎,什么无所谓。

见我没反应,许美玲开始倒腾自己桌子上的东西,摔摔打打,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

而我依旧不为所动,文思泉涌,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打字。

她又嘟囔了几句,无非是「不就年轻几岁」「觉得自己挺好看」「臭不要脸」之类的酸话。

我听了反而暗喜——诋毁代表着嫉妒,本质上是一种最高程度的肯定。

直到她骂出那句「贱货」,我才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在所有同事的注目中,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到许美玲面前。

「你干什么?我又没骂你,自己心虚了?见过捡钱的,没见过捡骂的。」

办公平台安静到了极致,所有人都停止了打字,都在期待一场好戏。

而我才没那么傻,根本不会跟上司撕逼。

我莞尔一笑,用温和且能让大部分人听到的语气和音量说:「美玲姐,我的那份方案,到底哪里需要改进呀?你要是有时间,教教我呗。」

许美玲只能把难听的话咽下,憋得满脸通红。

她骑虎难下,在所有同事的注视中,只得换了语气,点开我那份方案,开始鸡蛋里挑骨头。

都是可改可不改的小地方。吭哧半天才勉强凑够四处——其中还有一处是段首没对齐。

我大声赞叹:「美玲姐果然水平高,真的学到了!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达到姐的一半……」

许美玲表情十分复杂,扬起下巴说:「够你学的了,别灰心。」

我笑着致谢,坐回自己的工位。

就在刚刚,许美玲大讲特讲的工夫,趁她没注意,我悄悄把对手公司的招聘折页插进了她的文件架。

这是我扳倒她的第二步。

06

周五下午两点,我把修改好的两份新方案送到总裁办公室。

高晟正在按摩椅上闭目养神,背对着我,没说话。我把文件放在他桌面上,轻轻退了出去。

再跟他说话就戏太满了,我得先打住。

公司里的互动就先这样,我开始琢磨转换阵地。

出去时,秘书室刚好开着门,我和高晟的男秘书小汤对上了眼,便进去跟他闲聊了一会儿。

我夸他新买的领带好看,他夸我裙子很衬肤色。

他最近新交了个女朋友,正在热恋期,我便给他支招,告诉他女孩子都喜欢什么礼物,哪家甜品特别好吃。

他如获至宝,竟还拿起小本子,将我说的话一条条记下。

趁他眼睛没在看我,我瞟了几眼他身边的电脑屏幕,上面有高晟的行程安排。

后天上午十点,他要去伯爵汇——本地有名的高档温泉会所。

回部门的路上,我迫不及待掏出手机,开始搜索伯爵汇的相关信息。

毫不犹豫,我立马下单了套票。

周日我六点就起床,开始各种梳洗打扮。又精心挑选战袍,最终决定穿酒红色连衣包臀裙,再配上黑丝,凸显窈窕身姿,满满的女人味。

出租车上,司机不停没话找话。我哪有心思理他。随着目的地越来越接近,我既期待又紧张。

我提前半个多小时到达,却没急着进去,而是先在一楼大厅找了个隐蔽的位子,暗中观察。

九点五十八,高晟果然来店。穿得挺休闲,白T恤加黑短裤,再配副大墨镜,身姿挺拔,气质出众。

会所的老板竟亲自出来迎接,满脸堆笑,点头哈腰。而高晟依旧顶着那张不苟言笑的扑克脸,也就说了一两个短句,就被老板和两个服务员引领着,风风火火往里去。

在心里默数五个数,我才起身跟了过去。

走廊很静,灯光幽暗。我蹑手蹑脚走在后面,怕被发现,始终跟他们保持十多米的距离。

高晟进入了某个房间。

正当我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蹿出来时,身后突然有个男人说话:

「小姐,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我吓了一跳,回过神一看,是个很年轻的服务员,眼睛很大,笑起来很阳光。

「那边都是可供休息的房间吗?」我问。

「不是的,那边是室内温泉,单间。」

我道了声谢,就要往前去。

结果却被服务员叫住:「小姐,您有会员卡吗?」

我摇摇头,把票给他看。

「抱歉,我们的单间只给VIP顾客使用。」

他的笑容很好看,但说的话让我很不舒服。

于是我充了五千块,办了张会员卡。终于没有人再拦我了。

服务员为我安排了一个温泉单间,就在高晟那间的隔壁。

虽说叫单间,但里面其实就像高档酒店的露天游泳池——只不过池水是温的,氤氲着淡淡雾气。

关上门,我立即褪去长裙,换上天蓝色比基尼。进池子里泡了将近十分钟,感觉身体泛红、额头沁汗,这才裹起浴巾,开门出去。

站在隔壁门前,我深呼吸了两下。

然后用力一推门,光着膀子的高晟映入我的眼帘。

「呀,不好意思!不知道里面有人!」

我佯装慌乱,作势要关门。

「回来!」

我心头一颤,果然有戏。

我这才定睛往里面瞧,又一手扥着浴巾,一手捂着嘴巴,故作惊讶道:「高总?怎么会……这么巧?」

水雾围绕着他。我听见他冷哼了一声,估计下一秒就要说出「是啊,我也觉得过于巧合了」之类讽刺的话。

但我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我要出其不意——

我翻起白眼,换上十分不耐烦的语气:「无语!大周末的还得看老板的臭脸!」

说完又要离开。

「你站住!」

我站住。

「什么意思?我臭脸?你不想见到我?」

我撇撇嘴,沉默了两秒才说:「在公司被你罚,被你折磨,休息日还躲不了清净。」

他仍旧面无表情,但眼神明显犀利起来。

「你也是他家会员?」

「嘁,别瞧不起人。」

他咧了下嘴角,又问:「那你怎么跑我这屋来了?」

我这才说出早就编好的答案:「我那屋水不干净,也叫不到服务员,就寻思自己换一间。谁想到还能撞见您啊?」

我盯着他饱满的胸肌看,表面镇定,其实在偷偷咽口水。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只穿着条三角泳裤,眉头一皱:「看够了没有?」

我又翻了个白眼,装作很嫌弃他的样子,又作势要告辞。

「那你就过来泡吧。」他冷冷道。

我斜眼看他。

「别想歪了。聊聊你前天交的两个方案,一大堆漏洞。」

我咬起嘴唇,两眼怒瞪。

「怎么,很扫兴?」

「请您自重,虽然这不是公司,但我同样可以告您性骚扰。」

说完,我关上门,一把扯掉浴巾,露出傲人的身材,在他的注视中迈入水池。

他在池子的那一端,我在池子的这一头。

脸对脸。

我故意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十几秒过后,他率先移开了视线,开始大肆批评我的方案。

不得不说,他记忆力可真好。有些细节连我自己都快忘了,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但跟许美玲不同,他确实能讲出很多我没考虑到的东西,让我不得不佩服。

刚讲完第一个方案,池子左侧那个巨大的海豚喷水装置突然喷出一道水柱,着实吓了我一跳,水花还溅进了我的眼睛。

高晟轻蔑一笑:「看来不常来啊。第一次吧?」

我赶紧解释:「我每回都在隔壁,那屋也没有这鬼东西啊。」

他又沉着一张脸,也不知信了没有。

海豚又喷了一次,水花直往我脸上跳,扰得我直躲。他那边却丝毫不受影响。

我以为他会绅士地邀请我过去泡。可惜并没有。

气氛突然陷入尴尬。我油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挫败感——打十几岁开始,还没有男性如此藐视我的魅力。

我正想着,他突然从水中起身,也没去抓浴袍,就穿着那条黑色三角泳裤,落落大方地在我面前晃。

他肌肉的线条很好看,凹凸有致,后背是完美的倒三角,个子还高,自带气场,整个人仿佛一尊精美的艺术雕塑。

我一时不知道眼睛到底该往哪儿搁,又忍不住想偷看。

可他竟然披上浴袍,拿起衣物,不泡了,走了。

推门前还冷冷扔下一句话——

「第二个方案,明天我让许美玲跟你说。多泡会儿吧,毕竟挺贵的。」

然后就特别酷地离去。

海豚突然又开始喷水,再次溅了我一脸。

我的好胜心被彻底勾起。

还真就不信了。

我偏要把这装逼男钓到手,让他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07

又闹心地泡了不到半个小时,我悻悻地从会所出来。

脑海中还漂浮着他冷峻的神情——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眼神,配上那张刀削般棱角分明的脸,还真挺迷人的。

心里像长了草。

我十分大胆地展开想象:这家伙动情之时,是否也是这副债主似的冰冷表情?他会用低沉的嗓音在对方耳边轻唤「宝贝儿」吗?

……

我感觉自己脸上开始发烫,于是赶紧戴上墨镜,想顺便去逛个街,再物色两条战袍。

——裙子竟然白穿了,我有点不甘心,决定明天盛装去上班。

刚要拐一个街角,我一眼就瞄到了许美玲。

她总穿得花花绿绿,戴一顶米色的超大沿帽,在人群中十分扎眼。

我赶紧退了两步,扒着墙角看她。起风了,我似乎都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香水味。

她站在咖啡厅门口,正在跟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说话。

我摘下墨镜,仔细去看那男人的脸,越看越觉得眼熟。

大脑飞速运转……终于,我想起一个名字。

为进一步确认,我连忙掏出手机,在百度上搜索了一番。

搜出来一堆照片。

反复比对,我终于确认无误——那人正是另一家对手公司的副总!

简直是天助我也,许美玲自己往我枪口上撞。

见那男人转身要走,我赶紧举起手机拍照存证,把咖啡厅的门脸也拍了进去。

离我扳倒许美玲又近了一步。

虽然没能一举拿下高晟,但也算是因祸得福。

08

第二天上班,我穿得格外好看。

许美玲又开始咋咋呼呼,剑拔弩张地持续打压我。

我依旧当耳旁风,一笑了事。

因为我要的就是这效果——她越歇斯底里,越有利于我的计划。她简直就是在作死。

下午在茶水间,我又遇到了汤秘书。

「你推荐给我的那家下午茶真不错,我女朋友特别喜欢。」

我一笑:「我就说嘛。一会儿我再推给你几家,吃的玩的都有,包你约会无忧。」

他开心极了,又跟我闲聊了几句。

出来时,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市场部的王总咋离职了……难道真是被康荣特挖走的?」

他瞬间收了笑,嘴唇微颤,没接腔,但轻轻点了点头。

我小声感慨:「咱公司势头不错,为啥都要跳槽呢……」

他立马警觉:「谁还要走?你们部门?」

我咬紧嘴唇,假装自己说漏了嘴,又尴尬地笑了笑,端起杯子快步离去,留给他无限的想象空间。

我深知高晟最忌讳的,就是手下员工做出任何对公司不利的事。

我要通过汤秘之口,往他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一周过后,我收到了公司人事部的群发邮件。

——策划部总监许美玲因个人身体原因辞职,暂由副总监刘军主持部门工作。

好一个「个人身体原因」,看来高晟也并非铁石心肠,还在顾念旧情,给她留面子。

许美玲开始在办公区撒泼,咋咋呼呼地晃到每个人面前,盯着对方的眼睛,咬牙切齿地问:「是不是你?」

我知道这一切是因为那张照片。

我把照片匿名发给了部门副总监刘军,只是我没想到,他出手那么快。

许美玲来到我面前时,我摆出特别同情许美玲的表情,甚至还替她鸣不平:「美玲姐你为公司立下汗马功劳,一定是哪里有误会,说开了就没事了!」

她神色很复杂,两秒钟后,我在她眼里看到了愤懑的怒火。

她果然不顾汤秘阻拦,又冲去总裁办公室理论。

十足的蠢女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鑫盛的招聘折页我都搜到了,你还嘴硬?」汤秘把折页甩在她脸上。

高晟支开汤秘,让他去给自己买胃药。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许美玲都没出来。

见大伙都开始埋头做事,我假装去接水,路过那扇门,想偷听了一小会儿。

「你当然可以说出去,但,后果自负。」

有同样好奇的同事经过,所以我只听到这一句。

怎么回事?

许美玲手里有高晟的把柄?

难道……我想起了那天办公室里清亮的童音。

几分钟过后,许美玲从总裁办公室灰溜溜出来,红着眼眶,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又灰溜溜离开了这个她效忠多年的地方。

她还是屈服了。

09

许美玲离职后,我及时发挥业务才干,被人事部拟定为部门第二副总监。

可当人事部负责人在会上呈递《人事任命书》时,高晟竟当着我的面,在那张纸上写了两个大字——「不准」。

他大笔一挥,轻轻松松摧毁了我所有的努力,一秒将我打回了原形。

从会议室出来,我万念俱灰。

真搞不懂这个男人。他究竟在想什么?

这时,手机响了。

我看了眼电话号,快走了几步,把自己关进了楼梯间。

「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爸。自打他生病,你就回来过一次,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了?」

姑妈越说越亢奋,嘶哑的烟嗓不停刺激着我的耳膜。

我听她抱怨谴责了好几分钟,终于干咳了两声,不紧不慢道:「红霞,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红霞也是你叫的?没大没小!」

我不理会,边挖鼻孔边道:「哪个月没按时给你打钱?你自己说。那些钱,足够你给老豆请两个护工轮流看护了。咱家谁是大夫?回去能顶啥用?要不换换,你过来赚钱?」

她终于不吱声了。

我乘胜追击:「我每个月打过去那么多钱,到底都进了谁的口袋?我不想追究,但也别当我是傻的吧?」

她支吾了两句,终于挂了电话。

我靠着冰冷的防火门,在楼梯间站了好一会儿,盯着窗外远处的绿风筝发呆。

不知哪层有人开门,刺耳的吱呦声将我拉回了现实。

我愣愣地瞧着手指上的鼻屎,赶紧掏出纸巾擦了擦。

对,我得在这边拼命赚钱,以此留住我爸的老命。

我一定得拿下高晟。

只要拿下他,我就什么都有了。

10

我当然不会原地不前,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策略。

职场这条路行不通,我可以从生活上下手。

下班后我先不走,打好车,在公司地下停车场的出口附近等待。高晟的宝蓝色宾利一出来,我就叫司机跟上去。

司机说那车太贵,始终和它保持着一段距离。

跟了十二分钟,终于到达一座高端楼盘——鑫茂府,东三环寸土寸金的著名富人区。

我望而生叹,但我没有退却。

经过连续四天的蹲守,我发现每晚八点半,高晟都会前往小区斜对面的一家健身俱乐部,九点半再准时返回。

他明显有强迫症,每天严格按照自己的时间表活动。

我瞬间就有了灵感。

鑫茂府我肯定是住不起的,但在两条街外的中档小区,租个40平的小户型,我还能负担得起。

我连夜搬家。两天后安置妥当,立即前往那家健身俱乐部,二话没说办了张会员卡。

高晟见到我的时候,那张扑克脸上明显掠过一丝惊讶。

我翻了个白眼,用他刚好能听到的音量嘟囔:「无语,身为员工,一点自由都没有,这到底是什么孽缘啊?」

他没吱声,默默去那边做杠铃深蹲。

做完四组,他又想来蹬腿。可我正占着他常用的器械,另一台也在被别人使用。他皱着眉头,像根电线杆子似的往我身旁一戳。

我故意的。

我早就摸清了他每天的健身习惯,先做什么项目,后做什么器械,我心里都一清二楚。

我就是要打破他的计划,挑战他的强迫症,逼他不得不跟我互动。

他看看运动手环,冲我低吼:「麻烦你快一点。」

我不为所动,完全有自己的节奏,保持平缓而有规律的呼吸。

蹬完三组腿,我这才不紧不慢地从器械上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在公司,你是我老板。但现在是下班时间,在我眼里,你跟其他会员没什么两样,我凭什么要让着你?」

他脸上的肌肉在跳,恶狠狠盯着我看。

我要的就是这效果。

我装作毫不在乎,吹着口哨擦汗、拉筋。而已经在器械上蹬腿的他,眼睛依旧在斜我。

我去做小腿提踵——还没等我完事,他又在我旁边排队。

我冷笑一声,小声抱怨:「真晦气,早知道今天不练腿了。」

他终于忍无可忍,冷冷道:「信不信我把这家店买下来?」

我摆了个鬼脸,模仿蜡笔小新的声音说:「有钱了不起哦?」

——是的,为了打破跟他差距悬殊的关系,我必须用揪住各种细节,持续「打压」他,一点点软化他引以为傲的东西。

接下来几晚,我都连续去健身——且都提前到,故意跟他错开时间。

他刚到,我却已经开始练最后一个项目,不一会儿就要走了。

「谁让咱俩每天都练同样的部位呢。我可不乐意看你那张扑克脸,瞅得我心烦。」我跟他解释道。

在每天有限的相处中,我凭借傲人的身材和训练时偶尔发出的喘息声,持续吸引着异性的目光——当然也有同性的。

一大堆人轮番跟我搭讪,私教也纷纷跑来殷勤指点我——即便我早已明说:「我不买课。」

面对所有人的撩拨,我始终不接招,不回应,摆出一副眼光很高、很难征服的姿态。

我也故意冷着高晟。

我不信他不会对我产生兴趣。

11

某天,我正在做仰卧飞鸟,旁边有三个大块头在围观。

我不经意地瞟到,高晟正在偷看我。

本来我都有些灰心了,可只凭那一眼,我心里瞬间有了底气。

果然,我路过他的时候,他突然递给我一瓶运动饮料。

我很夸张地往后一躲,用不解的眼神看着他。

「买多了,不要我就扔了。」他冷着脸道。

但我表现得比他还冷:「要扔的东西才给我?姐不稀罕!」

说完扬长而去,但心里爽极了。

我才不会给杆就爬。我就是要让他感觉,我袁洁,跟别的女人不一样。

很不一样。

而拒绝,其实才是最好的勾引。

我去健身的第11天,一阵激烈的动感单车训练过后,学员簇拥着教练离去。不知不觉间,屋里只剩下我自己。

我拿毛巾擦汗,一转身,发现高晟正站在门口我看。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刚才他就一直在外面瞄我。

我之所以磨磨蹭蹭留在房间里,就是为了制造机会与他独处。

我故作惊讶:「看什么看?今天我可没跟你抢器械。」

说完就抓起毛巾和水壶,径直往外走。

到他身边时,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还没等我叫出声,他的食指已经抵到我的嘴唇。

我从未离他这样近过。看着他刚刚冒头的胡茬和高高凸起的喉结,闻着他身上层次丰富的古龙水香,我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和他的心跳声。

「干什么?」我没好气地问。

他两眼眯成柳叶形,突然邪魅一笑,淡淡说:「你说呢。」

他温热的鼻息喷到我脸上,仿佛瞬间引燃了我的每一根汗毛。

我抬脸看向正对着我们的监控摄像头,刚打算再矜持一下,他就不管不顾地吻了下来。

他的吻,贪婪又野蛮。身子越来越轻飘,我感觉自己快被他吸空了……

是的,我终于爬上了高晟的床——这张床大得离谱。

温存过后,我抱着他的胳膊打算闭眼休息一会儿,他却突然甩了我一个耳光。

「你费尽心机接近我,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他换回了那张冰冷的扑克脸,眼神像飞刀一样直直戳过来。

我被他打懵了,心脏忍不住剧烈摇晃。

我刚想辩解两句,又一个耳光落在我另半边脸上。

「贱货!」

我眼眶酸胀,胸口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12

可不管怎么说,我终于跟高晟在一起了。

只要能达到目的,我可以忍受任何「瑕疵」。

我收起装出来的桀骜,在他面前变得温顺。

白天,我们的关系是老板和员工。在公司很少互动,即便偶尔交流,也都是他严厉的挑剔。

晚上,我是他的贴心「女友」。极致的狂热过后,他会冷漠地命令我去小客房独睡——可我并不在乎,我早就不是情窦初开的天真小姑娘了,我能摆正自己的身份,所以每宿都睡得很香。

为了回馈我的配合,他偶而会带我去逛商场,只进大牌门店,包、鞋、衣服、香水、口红,他让我自己选,但得速战速决,痛快选完,刷卡走人。

我压抑着内心的贪婪,每次都把金额控制在十万以内,不敢太造次——虽然他从未表现出不高兴,花钱也丝毫不犹豫。

我脑子里却生出个奇怪的想法:如果我每次都只索取一点点,是不是就能把这种给予无限延长了呢?

我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在一起满一个月那天,高晟带我出席一场慈善酒会。

我穿着他给我买的PRADA仿水晶刺绣连衣裙,昂首挺胸跟在他身后。

他很快被几个大佬围住,相互寒暄,谈笑风生,开口闭口都是国际金融趋势。

我的存在很快就显得有些累赘,他给我递了个眼神,我独自去冷餐台处流连。

虽然对我来说,这样的场合并不陌生,但我能察觉得到,好几束目光正在我身上游走,抠挖着我从头到脚的每一处细节。似乎还在窃窃私语。

那种感觉,简直如芒在背。

我又重新陷入了那股强烈的孤独感。刚倒了一杯酒,高晟突然站在我了身后。

他抬起右手,帮我理了理头发,柔声道:「你搬过来吧,把租的房子退掉。」

我愣愣地看着他,知道他从不开玩笑。

那间小客房,正式成为了我的卧室。

衣柜里挂满了高晟给我买的衣服和包包——而那些旧衣物,大多已被我送去了奢侈品回收店。一律便宜处理,我懒得还价。

住进来之后我才知道,高晟竟然喜欢玩角色扮演……每周都不重样。

为了达到最佳效果,不让人设失真,白天工作之余,我还得偷偷钻研每个职业的特点,尽量多做些功课。

但他从不进入自己的角色,也很少跟我互动,就看我一个人演独角戏。

「你不是喜欢演吗?这回我就让你演个够。」

他总是能说出让我心惊的话来。

一切看起来都很和谐。

直到某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手欠推开了他卧室的房门……

——凌晨两点,高晟竟不在他的床上。

我蹑手蹑脚地在别墅里游荡,四处找他,最终在二楼东南角发现了一个神秘的小房间。

青灰色木门,下门缝渗出昏暗的光。

高晟在里面!

自打我搬进来,就一次没进去过。门一直上着锁,也没见他当我面打开过。

难道他在里面杀人藏尸?

各种血腥的恐怖画面纷至沓来,撞得我头皮发麻。

可我知道的他脾气,不敢敲门打扰,只能伏在门板上偷听。

里面的声音很含混,根本听不清。

不一会儿,拉凳子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

我惊出一身冷汗,在他推门出来前,踮脚飞回小屋装睡。

可我实在好奇死了。

有秘密的男人最有魅力。

而我平生最爱的事,就是解谜。

13

某天,趁他饭后出去散步,我迅速溜进书房,在办公桌抽屉里找到了那间房的钥匙。

心跳不受控地加速,我屏住呼吸,果断拧开了那扇木门。

里面漆黑一片,我摸了好几下,终于打开灯,灯光竟然是血一样的暗红色!

但桌上只是一些专业的录音设备。看来他网上的那些广播剧,应该都是在这里录的。

我扫视了一圈,并没有看出什么奇怪的地方。

直到我瞄见一只棺材大小的铁皮箱子——它被漆成了黑色,跟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心脏已经堵在了嗓子眼儿。

我几乎是颤抖着打开箱子,里面的内容却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

竟是满满一箱子儿童玩具!

我随便翻了两下,各种造型相似的奥特曼和小恐龙。

而在它们下面,有个突兀的圆形曲奇饼干盒,我一把掀开,里面竟是个明显陈旧的高达模型。

简直……莫名其妙!

「人呢?你在干吗?」

我隐约听到了关门声,以及高晟的呼唤。

我瞬间手忙脚乱,胡乱盖上盖子,关灯,重新锁好房门。

高晟走进阳台,我正卧在长椅上捧读一本讲电器产品营销的书。

我冲他一笑:「回来啦?」

他看看那扇青灰色木门,又望向书房的方向。

我心头一颤——我好像忘了关书房的门!

好在他并没说有说什么,自己去厨房接了杯水。

我这才松了口气。

但我还是想不明白,录音室而已,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至于那些玩具……难道他真有孩子?但也不至于藏在密室里吧?

揣着这样的疑问,两天后,我又偷偷去录音室检查了一次。

却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是我想多了?

也许那都是他自己小时候的玩具?或者……他只是用玩具来帮助自己进入广播剧里的儿童侦探角色?

但无论如何,我看得出来,他似乎很重视网络声优这个业余爱好。

为了把自己牢牢拴在高晟身上,我利用十分有限的业余时间,偷偷报名了声优培训班。

我想给他个惊喜,以后陪他一起录广播剧。

因为我知道,要想让男人更加重视你,除了理解他、欣赏他,还得多找点共同语言,让他觉得你俩志同道合,天生一对。

可是没想到,当我速成结业,在他面前表演萝莉音、御姐音的时候,他非但没有高兴,反而还对我大发雷霆!

他一连扇了我四个耳光,又把我狠狠抛在沙发上,茶几磕紫了我的脚脖。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野蛮的一面。我害怕极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空荡荡的双人床上,盯着头顶的水晶吊灯,几乎彻夜未眠。

这事背后究竟有什么秘密?

我是不是快出局了?

14

好在第二天一早,高晟照旧让做饭阿姨多煎了份培根鸡蛋给我。

我坐在他对面,故作轻松地吃着这份可贵的早餐。

「有作品吗?」他突然问。

我一愣。晨光从他后背直射进来,有些刺眼,仿佛给他的身体镀了圈金边。

「就当面试了。你得先给我demo,要不我怎么给你安排角色?」

我喜形于色:「午休前给你!」

晚上,高晟说我声线不错,可以考虑让我跟他搭戏。

我趁热打铁,又提出可以发挥所学,帮他打理网络社团,兼做广播剧成品的推广运营。

「我已经分析过几大音频平台的流量扶持政策,咱们作品质量好,风格上受众也广,肯定能迅速冲上他们的榜单。」我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细化方案。

他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绝对比他在公司看文件看得仔细。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勾起一边嘴角:「先给你五十万,算是前期经费。」

我惊得合不拢嘴,他宠溺一笑:「没出息。」

说完,他凑过来,一把将我抱起,走向他的卧室。

那晚他尤为卖力,仿佛……是一种奖赏?

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入那间录音室了。

每周五晚上健身回来,我都会和高晟一起录制近两个小时。

社团名叫「大白兔联盟」,总共有十三个人,有的写脚本,有的做宣传图,有的负责四处吆喝,有的维护听众评论——其余的都是声优。

虽然分散在天南地北,高晟跟他们素未谋面,但大伙分工明确,协作紧密,宛如一个小型「云公司」。

我俩一般会在录制的前两天拿到脚本,好做些准备。

但高晟很挑剔,总能把每一句对白都修改得面目全非——而向编剧反馈修改意见的工作,自然由我来完成。

有时脚本明明已经按照他的想法大改过了,可他看了两眼,还是要求再改。

我表面上微笑以对,但忍不住在心里尖叫:「狗逼老板,狗逼甲方!」

不得不说,高晟真的很有做声优的天赋。

只要戴上耳机,凑近话筒,他就能一秒进入五岁男童的角色,不仅声线逼真,连思维也跟儿童别无二致,惊得我频频走神。

而我也没有表现得很差,第一周的角色是个傻白甜女大学生,第二周是个市井气的中年妇女,第三周则任务艰巨,我一人分饰两角,在六岁女童和八旬老太之间灵活转换。

「凑合事儿吧。就是小女孩的感觉还差点意思,我给你找两本儿童心理学的书看看。」

我恍然大悟,赶紧接过那两本书,表现得如获至宝。

与此同时,我已跟三大音频平台成功对接。凭借个人魅力和谈判话术,接连要到几个不错的推广位。有了平台的扶持,专辑收听量飙升,迅速登上了分类榜单。

虽然高晟依旧端着,表现得好像并不在乎,但我看得出来,他明明高兴得要死。

他高兴,我当然也很开心——借着打理社团和线上运营的机会,我巧立名目,暗中私吞了十万经费。一部分打给姑妈,一部分存进自己的小金库。

「还行,你确实还有点用。」

高晟这样夸我的时候,我堆出甜度超标的笑。

不得不承认,我确实产生了一种在公司业务之外的奇怪成就感。

就算做捞女,我也要捞得更有技术含量!

凭本事吃饭,天经地义。

15

在高晟身边顺风顺水,让我以为自己已经是他最亲密的人了,便开始有些飘了。

又一次录制结束,我问他那箱子玩具是怎么回事。

他瞬间变脸,又露出上次打我时那种凶狠的表情:「不该问的别问,摆正自己的位置!」

我赶紧收敛。

他那眼神,让我心有余悸。

但我越发好奇——其中必定有鬼。

周末,高晟破天荒要带我去个饭局。

「不用穿太露,职业一点。」他吩咐我。

地点在一家豪华酒楼,一进大厅,迎面就是一尊巨大的金龙雕塑,气势非凡。

我望了眼那龙的眼睛,似乎炯炯有神,正张牙舞爪向我示威:「这儿很贵,钱少别进。」

可我现在有了高晟这张「通行证」,底气足得很。

进了包厢,我还没来得及露出标准的微笑,立马就傻了——

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竟是我多年前的男友!

「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周总。」高晟转向我,「这是我员工。小家电这个项目,一直是她在跟。」

我连忙笑着跟老周握手,尴尬得头皮发麻。

老周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抓着我的手就不撒开:「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我松了口气,赶紧十分自然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又看了高晟一眼。他依旧顶着张扑克脸。

菜上了桌,他俩边吃边谈合作。

我在一旁浑浑噩噩,脑子里都是以前跟老周的事——我曾和老周在一起一年半,那时我还在读研究生。

他老婆家实力雄厚,于是他在学校附近租了套公寓给我,我们每周二才能见上一面。可能他老婆平常不把他当人看,跟我在一起时,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用各种脏话吐槽家里的母老虎。

他不仅自己骂,还要求我也参与。

为了让他高兴,我根据平日里他对老婆的种种描述,在每一个细节上大做文章。

后来,他甚至让我形成书面文字,每周一篇小论文,写完再当着他的面大声朗读。写得越长,语气越激烈,他越解气,偶尔还兴奋得鼓掌叫好。

我几乎挖空了脑子里存储过的所有脏话,用光了成长经历中所有我讨厌的人物原型。

——但努力就会有收获,除了每个月三万多的零花钱,我还提高了写作水平。

技多不压身,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总不能吃一辈子青春饭。

在被他老婆发现前,他果断跟我分了手。

分手费是一处小房产,我怕夜长梦多,再被他老婆查出来,找人及时脱手,贱卖了八十来万,替我爸还了一部分外债。

只是我没想到,才几年没见,老周这条被豢养的狗,竟已完全掌控了他老婆家的资产,实力强到能让高晟亲自出面洽谈合作。

「来,喝啊!」老周突然冲我举起酒杯,吓得我赶紧回神。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神很玩味,又扭头问高晟:「能受得了?还挺和谐?」

我立马坐得更直,脸上像被甩了两个巴掌。

高晟沉着嗓子问我:「你们认识?」

我傻了,不知该怎么回答,两只手也没处放,不小心碰倒了酒杯,红酒顺着桌布肆意奔流,洇红了我的白衬衫……

好在老周及时开口:「不认识!就随口问问——看出你俩啥关系了,少跟我装蒜。」

说完又冲我坏笑,笑得我心里发毛。

我去洗手间处理了一下衣服,回来时,发现高晟不再看我,似乎闷闷不乐。

难道他会为了我吃醋?我心里竟莫名有些开心。

不多时,两人已谈到合作的关键条款,一时僵持不下,谁都不肯再让步。

老周一个响指叫来服务员,耳语吩咐了两句,然后又往沙发上一歪,眼睛在我和高晟的脸上来回跳。

不到三分钟,忽然进来一队服务员,每个人手上都捧着几只大大小小的酒杯,在我们面前迅速摆了排深水炸弹。

老周伸手一扒拉,上面一层盛满茅台的小杯子,依次跌入下面的啤酒杯,溅起一阵酒花。

「来,今儿你只要把这都喝了,我就答应你们提的条件。」

高晟眯起眼睛,他的侧脸冷若冰霜。

让高晟喝酒?

我知道高晟从不喝白酒,他胃不好。

「我们高总从不……」我刚要替他回绝,老周突然伸手指着我。

「谁说他了?我是让你喝。」

「好。」几乎没有思考,我突然起身,端起最边上的酒杯就往嘴里送。

还好,有点呛,但不算难喝。

我刚拿起下一杯,不料高晟竟一把将它夺走,重重撂在桌上,脸带薄怒道:「起开!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推开他,端起酒杯,梗着脖子直盯老周:「别误会,我可不只是他养的金丝雀,这个项目本来就是我在负责!瞧不起谁啊?不就是喝酒吗?来呀,谁先怂谁是孙子!」

说完一饮而尽。

老周目瞪口呆。

高晟沉默着坐下,没再拦我。几杯过后,我开始头晕。

彻底醉倒之前,我感觉到高晟将我抱起。我强打精神,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神色。

16

回家途中,我借着酒劲,闭眼往高晟肩膀上靠。他本能地躲了一下,但两秒过后,他还是扳过我的头,让我依偎着他。

可下一秒,发生了令我震惊的一幕——

他竟伸手抱住了我的腰,用录广播剧时的男童声音,含混地叫了我一声……妈妈!

我懵了,酒也彻底醒了。

好不容易将他推开,刚准备抽身,他竟又哇一声哭了。

哭得十分震撼,听着特别伤心。

他紧紧环着我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道:「我会……很乖……妈妈……你别走……」

靠,你发什么疯,被灌酒的人是老娘好吧!

次日下午,我偷偷跑去咨询了心理医生,得知高晟十有八九是人格分裂。

「估计在童年时期,他母亲抛弃了他,或者长期冷落他,导致他情感缺失,却一直压抑着对母爱的渴望——这种长期的自我矛盾,造成了他的人格紊乱……」

我倒吸一口凉气。

从心理诊所出来,包里的手机响了两声。我赶紧掏出来看,以为是高晟急着找我。

却是之前因为许美玲被高晟开除的小李。

离职后,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正好广播剧社团需要人打杂,而我对她心里有愧,便背着高晟,叫小李过来帮忙——每月也能拿到大几千的收入。

「洁姐,栗子FM的开屏谈妥了,可以给到你提的那个数。」

「行。但你记账的时候,还按最开始的那个数记。」

「明白。」

——没错,我又借机私吞了三万来块。

但很快,它们又将流入我姑妈的账户,成为我爸的续命钱。

我抬起头,天空蔚蓝如洗。

两天后,高晟主动跟我摊牌了。

他承认自己有时会变成一个心理年龄大约五六岁的小男孩,频率不定,但每次基本持续一两个小时。

他要求我适时出演一下母亲的角色,尽可能地释放母爱天性。

「你就当广播剧跟我搭戏了。」他顿了顿,盯着我的眼睛,「之前玩角色扮演,你不一直希望我能配合你互动吗?这回机会来了,你好好把握。」

见我抿起嘴唇,他轻声补充道:「演好了有赏。」

我立马答应:「现在就开始吗?」

「现在没状态,等有感觉的时候再说吧。」

我点点头,心里一大堆疑问——比如:你变小孩时,还具备日常成年人的智识吗?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恢复正常后还能记得吗?在哪些因素影响下,会更容易触发你角色的转换呢……

但我还是忍住了,没敢问。

他目露凶光,一脸威严:「不许说出去,否则,后果自负。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哎呀,别那么凶嘛。人家记住了。我办事,什么时候让你不放心了?」

我想起了许美玲。

她被开除的那天,应该就是以此为把柄,想做一下最后的挣扎,却终究屈服于高晟的淫威。

如今,我也吞服了这个秘密。这让我感觉十分刺激。

而在兴奋之余,我心里也有了底——就算高晟哪天腻了,把我蹬了,至少还有一笔可观的封口费给我兜底。

可真是太爽了!

17

从那以后,我开始在三种角色间切换——

白天是员工;晚上是「女友」;半夜里偶尔又变成一个育儿经验匮乏的「新手妈妈」……

巨大的反差感和错位感,吸引我全情投入这场魔幻般的游戏。

每次录完广播剧,我都会从大铁箱子里抓出几个玩具,想方设法地逗他玩,哄他开心。

有时从录音室出来,他还没有变回大人,我就搂着他,拍打他的肩膀,摸摸他的头。

我无数次在心里催眠自己:就当提前体验下养孩子的不易吧——至少,我不用给他换尿布。

久而久之,我觉得这样的关系挺好的。

关系的本质不过就是各取所需。在制定好的游戏规则下,只要全情投入,心无旁贷,就能将精神上的快感最大化,抛却世间的一切烦恼。

每一次,我都像暂时脱下了「袁洁」这个名字,躲进一个陌生的身份里,想些、做些全然不同的事,再剥离,重新感知现实中的一切,似乎经历了一种特殊意义上的「重生」。

凭空多出个听话的大儿子来,有什么不好呢?

谁又能想到,平日里高冷骇人的霸总,又会有这么反差萌的一面呢?

……

正想着,变成男孩的高晟,按照我教的方法,折了个纸青蛙给我:「妈妈你看,我成功了!」

在他脸上,我看到自己做完方案后期待表扬时的那种表情。

我抚摸着他的脸庞,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装出儿童台姐姐的语气道:「小晟好棒哦!」

——抛开肉身外表,我俩越来越像一对真正的母子了。

18

本来一切都很和谐,可奇怪的是,渐渐的,高晟似乎开始对我冷淡了。

他不再狂热地跟我上床,叫我「妈妈」的频率也低了——他甚至不怎么再让我参与广播剧的录音,每次我问他,他总说「暂时没你合适的角色」。

我知道这不是个好兆头,可我不敢轻举妄动。除了在公司卖命工作、业余好好打理网络社团,我别无他法。

但某天完事过后,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似乎在说:「你赶紧滚下我的床。」

我很识相,赶紧套上内衣,迅速回到那间小客房。

我辗转反侧,绞尽脑汁地反复琢磨: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

在公司,经过连续几日的暗中观察,我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跟我同期的财务部唐滢,正在跟高晟勾勾搭搭!

我在走廊里亲眼看到,她伸手抓了下他的腰侧,而他笑着回应,拍了拍她的屁股。

一开始我气炸了,真想立马冲过去,往唐滢脸上甩一套降龙十八掌。

可转念一想,其实也正常——毕竟高晟帅气多金有才华,简直是男版万人迷。有多少女同事,当初之所以来应聘,为的就是找机会爬上高总的床。

她们不过做了跟我一样的事,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妖精各有来路,而唐僧只有他一个。

大家各凭本事罢了。

正当我打算重整旗鼓,发动反攻的时候,我又从同事口中得知了一个重要信息……

——唐滢是许美玲的好闺蜜,甚至连高中和大学都是一起上的!

我顿觉五雷轰顶,原来我的对手并不简单。

许美玲肯定把高晟所有的喜恶都灌输给了唐滢,她才得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手。

许美玲显然已经想通,她之所以被迫离开,其实是我在背后出招。

于是她授意唐滢,让她的好闺蜜代替自己,对我展开报复。

呵,还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知道真相的那天下午,我在去洗手间的路上跟唐滢狭路相逢。

她长相和打扮都很清纯,长直发,自然妆,小鼻子小眼,浅色纱裙……好像不谙世事,从未谈过恋爱似的。

显然,高晟很喜欢她身上的反差感:表面冰清玉洁,内心狂野风骚。

她主动跟我打了招呼,语气和善,眼含笑意。

我懒得跟她废话,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和她擦肩的前五分之一秒,我分明看见,她眼中掠过一丝挑衅的味道。

我进一步开导自己:既然我可以勾搭高晟,那别人自然也可以。

他又不是我男朋友,顶多算个「稀缺公共资源」。

谁能把持、谁能把持得更久,就看谁技高一筹了。

况且,高晟虽然仪表堂堂,看起来很正派,但其实骨子里,仍旧是个色胚。

次日中午,我发现高晟没出去吃饭,而是一脸严肃地走进了母婴室。

我蹑手蹑脚跟过去,想跟他汇报一下广播剧在各大音频平台上的榜单成绩。

却听见他关上了门。

我屏住呼吸,咬着嘴唇偷听。

他竟变成了小男孩,叫了两声「妈妈」!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向头上涌。

而当我将左眼凑近门缝,我看到了更震惊的一幕——

高晟正蹲在地上,脑袋靠在唐滢的怀里,一脸灿烂,贪婪地吮吸着她手中的淡蓝色奶瓶!

她竟然在给他喂奶粉!好高明的招数!

我气炸了,占有欲被瞬间激发,仿佛有人要抢走自己的孩子。

19

正当我惊慌失措,紧急温习我妈传授的宝贵经验,打算跟绿茶婊过招时,许美玲联手她的好姐妹,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竟查到我账户的流水明细,向高晟告了我一状。

高晟立马懂了,得知我在私吞广播剧社团的经费。

他大发雷霆,发狂一般地摔东西,也不管多贵,见什么抓什么。碎片纷飞,有一块崩到我脸上来,擦破了眉骨。

我害怕极了,看着他一把拽起那盏欧式彩色玻璃台灯,正一步步向我靠近……

我猜,他是要用那东西抡我的头……

可我不甘心,一定要阻止他进一步伤害我——

千钧一发之际,我掏出兜里的两颗大白兔奶糖,用哄小朋友的语气说:「小晟乖!看妈妈给你准备什么了?」

高晟果然一愣,已经举起台灯的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

我心里有底了,进一步软化他:「小晟最乖了,妈妈最爱你了。快来!让妈妈抱抱。」

说着,我伸出一条胳膊,另一只手也不断招呼着他。

台灯掉在地毯上。高晟脸上绽开笑容,径直投入我的怀抱。

我松了口气,轻拍他的脑袋,小声夸他是个好孩子。

——显然,这对我俩的关系而言,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我在大铁箱的底部,翻出一本他初中一年级时的日记。里面充斥着他大量的童年记忆——包括对他母亲的一些描述。

他在某一篇中写道,五岁生日那天,一向对他不管不顾的母亲,竟破天荒送了他一袋大白兔奶糖。

他高兴得蹦蹦跳跳,一口气吃得只剩四颗。

结果他母亲见了,立马给了他个耳光:「就不该给你买!牙不要啦?」

他捂脸直哭。而他母亲还不罢休,抓起剩下的四颗糖,用力掷向窗外。

他疯了一样出去捡,却只寻回了一颗——其余的都已掉进了下水道,他把小手伸进去,却怎么都抓不到……

我由此得知,大白兔奶糖对他而言有特殊的情感意义。

如今,我把它转化成手中的武器。

就像是个开关,只要我一按,就能立马激活他小男孩的一面。

我当然不会这么快就跟他和好。

三秒钟后,我狠狠抓住他的两肩,用力将他扳开。在他的错愕和不解中,我甩了他一个巴掌。

他哇一声哭了——依旧十分震撼,听着特别伤心。

我换上长辈严厉的语气,大声背诵日记里出现的一些短语:

「起开,烦着呢!」

「我说不行就不行!」

「赶紧给我闭嘴!」

「你再哭个试试?」

「我没你这么笨的儿子!」

「你看看人家刘彬!」

「一看你就没什么出息,以后就是个败家子!」

「我再也不管你了,你爱咋咋地!」

……

每一句,都出自他母亲之口,都曾对他弱小的心灵造成过难以磨灭的重创。

这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东西,是他从未示人的软肋。

我不停大声呵责他,直喊得唾液横飞。

我故意表现得十分情绪化,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但根本不敢哭出声。

我撇下他,一脚踹开录音室的木门,从大铁箱的曲奇盒子里拎出那个陈旧的高达模型——这是他母亲生前送给他的唯一一个玩具。

我模仿着他刚才举台灯时的样子,把他心爱的高达高高举起……

他果然崩溃了,双手合十,大声求饶。

而我依旧没有收手。

我模仿着一个震怒的母亲的语气:

「你的广播剧,今天已经被别人的反超了,你甘当第二吗?!妈妈简直对你失望至极!」

「你还跑出去喝别的女人的奶粉?万一有毒怎么办?你这是对妈妈的背叛!」

「你要是再敢这样,妈妈就不要你了,去跟别的男人结婚,再生一个更乖更出色的宝宝!」

「你只能对妈妈忠诚!你只有我这一个妈妈,别人都是假的!记住了没?!」

……

在我的连环呵责下,高晟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他立马凑过来,紧紧抱住了我的腿:「小晟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惹妈妈生气了……」

我这才笑了。

我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在后头。

20

从那以后,公司内外,我和高晟来回互换角色。

白天他怎么在同事面前向我发飙,晚上我就怎么以母亲的姿态冲他发狠。

我将生活中的一切不快加倍发泄在他的身上。

我买了好几捆练习册,动不动就罚他做数学题——我惊讶地发现,虽然他心理上处于儿童状态,但成年人的智力都还在。

初中和高中的题目难不倒他,我就开始逼他做高数题、奥赛题。

他做不出来我就骂——

「你不是霸道总裁吗?不是牛吗?这么简单的数学题都不会做?废物!饭桶!在外面你装得高高在上,其实你骨子里就是个贱货!大贱货!」

——每次说到「贱货」这个词,我都忍不住眼眶酸胀。

我尝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尊严感、掌控感。

没错,我,袁洁,就是知名企业总裁,高晟,独一独二的绝对主宰!

某天晚上,我和高晟躺在床上,我从枕头下面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高晟的眼神立马就弱了下来。

他开心地问:「你读过《穿皮裘的维纳斯》那本小说吗?」

我心头一颤,想起他曾在日记里提到过——他从他父亲的书架里偷出这本书,眼瞅着就要读完了,却被他母亲发现,不仅当面撕毁了它,还用鸡毛掸子抽烂了他的屁股。

从那天以后,他觉得母亲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种强烈的鄙夷。

「没看过,也没兴趣!」我冷冷道。

——没错,如今形势已经变了,我才是掌控者,不需要再为讨好他去做那么多繁重的功课。

我一脚把他踹到地上,抓起遥控器,打开卧室的电视,不停切换着频道。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怪梦。

梦里自己赤身裸体,双手抱臂,踩着巨大的贝壳,漂浮在碧绿的湖面上。

贝壳迅速靠岸,岸上有数不清的灰色小人——只有一个是亮黄色,伸开双臂,蹦得老高。

我眯眼细瞧,认出他是高晟。

他们将我团团围住,齐声唤我为「维纳斯」。

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我感觉不错,就缓缓张开了手臂,在阳光下翩翩起舞。

不一会儿,我像豌豆射手一样,从嘴里向他们喷发大白兔奶糖……

人群开始流动起来,他们拼命抢夺,「维纳斯」的呼声愈发强烈……然后我就醒了,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而高晟,正蜷缩在我的腋下,流着口水,吧唧着嘴,倒真像个孩子。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伸出了手,替他拭去了口水。

一闻,果然是大白兔味。

21

很显然,我已经把高晟吃牢了,彻底将别的女人排斥在外。

我不屑于再跟许美玲、唐滢计较,因为已经毫无意义——给对手最大的打击,就是彻底的无视。

但她们没那么容易死心,唐滢继续发挥她蹩脚的「育儿大法」,却遭到高晟的强烈抵抗。

——那是因为,「忠于妈妈」这四个字,已经在他心中建立起坚固的防御系统。一旦她故技重施,非但不灵了,反而还会把高晟惹毛。

很快,汤秘编了个借口,将唐滢辞退。

许美玲和唐滢这才明白,她们已经彻底败了。

虽然我也没必要再刻意去讨好高晟,但有时我心情好,还会陪他继续录广播剧。

毕竟,高晟真挺有这方面天赋的,我们的作品备受网友好评,始终挂在平台分类榜单前三名。要是彻底放弃了,也挺可惜的。

更何况,我还可以从中体验不同的角色,穿梭于一段段别样的人生。

我迷恋那种剥离感,一次次从别人的故事里获得重生。

有次的脚本里,出现一对相互试探的男女,一方总是若即若离,一方反复灰心丧气——直到后来,因为误会,男主差点被人害死,男童侦探智擒坏人后,两人终于袒露心扉,走向一个美好的结局……

「男主是个霸总啊,咱社团里的几个男生都试过了,声线都不太合适。」

高晟斜着眼睛看我,绷着张欠揍的扑克脸道:「我没法从小晟的状态快速切换回来……」

我眼珠一转,想出了解决的办法:「咱可以先把男主的台词一口气录完,再录小男孩的,丢给他们去剪辑!」

高晟面无表情,没有接话。我当他默认了。

录音室里,暗红的灯光映着我俩的脸。

我戴着耳机,凑近话筒,看着提词器上开始奔跑的亮金大字,照着念道:「你还记得去年五一团建吗?那天跟你分开后,我一抬头,发现天边的云很美,就想拍下来立马发给你。那一刻我突然知道,我完了……」

高晟挑了下左眉,我避开他的目光,舔舔嘴唇,继续念:「嗯……我真想把每天遇到的小事都告诉你,却又害怕打扰你……」

高晟没立即搭腔,我忍不住偷瞟了他一眼,他这才有些不耐烦地说:「嘁,云彩有什么可拍的?要拍就拍张咱俩的合照——红底免冠的那种。」

我直视他的眼睛,竟破天荒地流露出一丝深情。

他率先移开了视线,又恢复成那张冰冷的扑克脸。

「演技进步了哈,又看了几本书?」我问。

「彼此彼此,你刚才那段儿情绪也不错。还真挺像个纯情少女。」他答。

我咧咧嘴,决定等会儿罚他多做两页数学题。

他边调试设备边说:「这脚本谁写的?换人了?要不这两段再改改吧?太矫情了!」

「谁说不是呢……估计是风格需要吧。别改了,没存货了,更新该来不及了。」

我话音刚落,他突然靠过来,从身后环抱住了我。

我刚要挣扎,他沉着嗓子说:「别动!」

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肌,我似乎都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砰!

砰!!

砰!!!

「好了。」

他帮我调好麦克风的高度,就立马松开了我——连哪怕一秒的留恋都没有。

但我周身仿佛还残留着他温热的怀抱和鼻息……

「还愣着干啥?接着录小晟的部分啊。」

我这才缓过神,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喂他吃下之前,我没忍住,摸了摸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十分嫌弃地把我的手打开。

天啊,我心跳竟然又加速了……要完!

那晚把小晟哄睡后,我没有留在他的卧室,而是回到了那间小客房。

我不停在心里告诫自己:想啥呢?就你们这种见不得天日的关系,还能修成正果咋的?

以我早年的恋爱经验,所谓真心,不过是一闪即逝的东西。

留不住,更靠不住。

谁闹着玩,谁就占据了游戏主导权。

谁走心,谁就会被伤得肝肠寸断、脾肺俱裂。

袁洁,你是个技术型捞女啊!

捞钱才是正经事,你可别忘了初心啊!

——但是,如果真能一直跟他在一起……好像也不错。

22

高晟的生日就快到了。

趁他和汤秘出差,我雇人把次卧拾掇了一下,布置成一间儿童房。

屋子正中做了道拉门,将儿童房分为两个部分:左边摆了书桌、书架、小黑板,以及成套的练习题;右边则堆了各种玩具,除了一张蹦床,我还特意买了台喜羊羊摇摇车。

两边墙壁的颜色也截然不同——左边是冷静的铅灰,右边是活泼的亮黄。

看见那台摇摇车,高晟果然十分兴奋,都没吃糖,自己就切换到了小晟的状态。

「真……真的可以吗?」他在搓手。

「当然。」说着,我把他牵到摇摇车前,指着旁边的一盒子硬币,补充道:「随便你坐多少次。」

虽然我已经买了加大款,但他一坐上去,两腿还是支棱出来,显得十分别扭。

在我的鼓励下,他终于投入一枚硬币,片刻之后,喜羊羊开始上下摇动,头顶的犄角闪着红灯,还放出欢快的卡通片主题曲……

小晟一脸不可置信,两眼含泪地冲我说:「你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

我微笑着注视他——他在日记里说,因为母亲对摇摇车这种东西十分不屑,小时候自己从没坐过。每次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在上面玩,他站在旁边看。

有天放学后,他还是拿着零花钱,偷偷去坐了一个多小时。

母亲找过来,一把扯住他的耳朵,将他从摇摇车上薅了下来,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扇得他脑袋嗡嗡响:「你是高家的孩子,怎么能去坐那种幼稚的东西?你不怕掉价,我还嫌丢脸。」

而小伙伴们正站在马路对面,爆发出各种讥笑。

没过多久,母亲就对他彻底失望,将他定性为一个难成大器的「破孩子」,开始对他情感淡漠,不管不顾,甚至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个儿子的嫌弃……

所以,摇摇车对他有特殊的情感意义。

我料到他一定会很喜欢它。

单凭它,他也会慷慨地为我报销布置儿童房的一切费用。

我又能借此赚上一笔。

一天夜里,我又在儿童房哄小晟坐摇摇车,姑妈突然来了电话,上来就对我破口大骂:「你跟你那死妈一个德行,就是贱,一点都不负责任!」

听见她聒噪尖锐的声音,我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短暂的沉默过后,我一边挖鼻孔,一边冷冷道:「红霞,你不就是又想要钱么?」

挂掉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忽然感觉手上黏糊糊的,就抽了张纸擦了擦。

回到儿童房时,喜羊羊已经开始左右摇摆,小晟仍一脸喜悦地望着我,嘴里含混地哼着什么。

我突然大步冲上前去,扯住他的耳朵,一把将他薅了下来。他歪着脑袋,呲牙咧嘴地喊疼。

我甩了他两个巴掌,大声怒吼:「你再哭个试试?给我憋回去!」

不料角度没掌握好,指甲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长约两厘米的伤口,血渗了出来。

我想起自己母亲从小对我的体罚,只为逼我变得更优秀,以便将来嫁入豪门。

她控制欲极强,从早六点起床到晚十点睡觉,只要我出现在她眼皮子底下,我就要无条件服从、履行她的意志——就连每次出门穿哪双袜子,我都不能自己做决定。

小晟蹲在地上,捂着脸痛哭,我也莫名其妙跟着掉眼泪。

见我也哭了,小晟自己止住了哭声,用手背擦擦眼泪,花着一张脸蹭过来:「妈妈你别哭了,都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了,我以后一定会做个乖孩子。你要是不信,我……我可以跟你拉钩。」

说着,他伸出右手小拇指,跟我的拉了拉。我这才破涕为笑。

见我笑了,他也跟着笑了。笑得还是那么灿烂。

我用棉签蘸碘伏,给小晟处理脸上的伤口。

趁他还没变回高晟,我用他的指纹解锁手机,给我转了五万块钱,并告诉他:「这算孝敬妈妈的。」

他在蹦床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已全然一副大人的神情。高晟摸摸自己脸上的创可贴,十分不快地斜眼看我。

他找来自己的手机,解锁,划动几下……我死死盯着他,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我右手正攥着一颗大白兔,做好了随时将他变回小晟的准备……

好在他并没有说什么。可能还没发现。

望着他的背影,我心想,早晚有一天,我会名正言顺地榨光你的钱,再像我妈一样,潇洒跑路,去寻找更有实力的金主……

可一想到小晟将被第二次抛弃,我突然又心软了。

我越来越琢磨不透自己了。

23

消停不到一个礼拜,姑妈又来电话,说我爸情况很糟,叫我回去筹备后事。

我以为这又是她找我要钱的鬼把戏,直到她给我爸录了个十几秒的小视频,我纠结好半天才点开来看,发现他确实都瘦脱相了,两眼发直,插着氧气管,呼吸好像很浅薄。

「回去我也不懂,你找人张罗吧!我给你钱。」

姑妈竟没再骂我。一阵沉默后,她兀自挂了电话。

整晚难眠。

次日一早,我决定跟高晟请假。

「有点……私事。」

「需要帮忙不?」

「不用。」

我拽着箱子要走,他又皱着眉头问:「真不用我陪你去?」

我一愣,故作轻松说:「总裁大人,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高铁上,小李发微信跟我汇报,说照这两天的趋势,不出本周,我们的广播剧肯定会冲上栗子FM的分榜第一。

我却回她说:「不行,咱只能保持在第二!赶紧给现在的第一名刷量打榜,一定别让它掉下来!」

小李很识趣,没问什么,乖乖照办。

我要用这件事吊着高晟,我需要钱。

刚见面,姑妈就要拉我去见我爸。我甩开她的手,不屑道:「我又不是神仙,看他还能把他看活?」

姑妈气得咬牙切齿,好半天才憋出一声:「再不济,他也是你爸。」

见我不接腔,她从一个无纺布布袋里掏出一沓票据和化验单:「你自己看吧,除了你给我打过来的钱,我还替你垫了一万七千多,尽快还我。」

我像被什么东西击中,咂咂嘴,往地上吐了口痰,开始冲她大吼:「红霞,他还是你哥不?他生意没败那会儿,你家刘洋没钱上学,他可没跟你算这么清,大几千大几千地往你家送,别以为我不知道!」

她瞬间满脸通红,瞪着双牛眼,一手掐腰,一手指着我的鼻梁说:「你个没老没少的东西,再叫我声红霞试试?没妈教育真是不行,一点最起码的礼数都不懂……」

我又列举了一堆她以前有求于我家的事,她终于肯闭嘴,蹶蹶跶跶走了。

她走后,我靠在医院大厅冰凉的石柱上,看人来人往,缓了好一会儿。

医院保洁拎着拖布凑过来,一脸不悦道:「年轻人还往地上吐痰?这么不文明?」

我一愣:「我可没吐。」

这时手机响了一声,是高晟发来一条语音。

周围都太吵,我钻进洗手间,划上门,这才点击了播放。

「妈妈,我把你留的作业写完了,想申请看会儿电视。」

不知为何,我心头一暖。

刚要回他点什么,他又发来一条:「对了妈妈,我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可疼可疼了……」

我突然很担心他。小时候一个人被困在家里的那种孤独感扑倒了我,各种烫伤、磕伤、割伤的画面和哭声飞速掠过我的大脑……

「小晟乖,别怕。妈妈处理完这边的事,立马赶回去陪你。」

出来时,姑妈竟堵在洗手间门口,一脸鄙夷地看着我:「你都有孩子了?谁的?领证了吗?咋没告诉我?」

我没理她,也没洗手,径直往外冲。

不一会儿,手机又响了一声,还是他,却已变成了高晟的语气:「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不还有我呢么。」

我瞬间红了眼眶,紧紧攥着手机,偷偷把这条两秒长的语音听了好多遍。

两天后,我爸死了。

拜姑妈所赐,我多年未见的亲戚们闻讯赶来,每个人都是一副势利眼的面孔,挖空心思套我的话,打探我现在做什么工作、能赚多少钱。然后就开始阴阳怪气,各种卖小时候的好,仿佛我对他们每个人都很亏欠。

我哪里办过丧事,一堆事不懂,他们却不愿帮我,都等着看我笑话。

在我最慌乱无助的时候,高晟一袭黑衣,竟奇迹般地出现在我面前。

才不到三天未见,他似乎瘦了一圈儿。胡子也没刮,倒是增添了几分熟男的沧桑。

他的气场跟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你来干什么?」我忍住眼泪问。

他依旧顶着那张扑克脸:「关心下员工。」

姑妈立马凑过来,露出不合时宜的笑,仰着脑袋问:「难道你是我们家小洁的老公?」

他左眼皮跳了一下,好一会儿没开口。

我赶紧替他回答:「想啥呢?他是我老板!人家哪能看上我!」

说完,我鼻子一酸,赶紧别开了脸。

在高晟的料理下,丧事基本准备妥当。我爸的尸体住进了殡仪馆最贵的单间,说得冻四天,要不日子不好。

葬礼上,气氛庄严肃穆。司仪嗓音洪亮,情绪高涨,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我头昏脑涨。

我虽披麻戴孝,却一丁点想哭的感觉都没有。

倒也不担心冷场——我那帮久不来往的亲戚们,此刻纷纷拿出人生十二分演技,个个表情痛苦,哭声撼天,仿佛都死了亲爹一样。

反倒显得我这个亲闺女,是多么地不孝、凉薄、没有人性。

告别结束,尸体被拉去火化。高晟要陪我走后面的流程,我严词拒绝了,无奈之下,选了姑妈和二叔陪我。

他俩在我身后不停嘀咕,猜测高晟能有多少钱,从各个维度评估我有没有嫁入豪门的可能。我全当没听见。

我两手插兜,站得溜直,怔怔地看着尸体被工作人员抬起,仿佛他跟我毫不相干。

身后,突然有人抱住了我。我却一点都没害怕。

24

从老家回来后,日子好像跟从前没什么不同。

我白天上班,晚上陪高晟,每天的时间都被占满。

他依旧不忘定期录广播剧。

某天我拿到新的脚本,发现其中又有一个小情侣调风弄月的桥段。

「抱歉,我今天……嗓子状态不好。让小雨跟你搭戏吧!我现在就把本子传给她……」

高晟一皱眉,定睛看了我一会儿,淡淡道:「跟她搭没感觉。你怎么就状态不好了?我听着还不错啊。」

我无法再拒绝,只好跟他去录音室。

一进屋,我就自己调好了麦克风的高度。

「听说你很爱钱?既然赚钱那么辛苦……不如嫁给我好咯?」

高晟记性真好,都不用看提词器,冲着我也能说得一字不落。

可能有点着凉,我感觉脸上正在发烫。

我盯着接下来自己的那行台词,镇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其实……你可比钱……招稀罕多了……」

每个字都让我读得十分别扭。本来只是句挺简单的台词,高晟却频频摇头,愣是让我录了七八遍。

「这脚本是你改的?」结束后,我随口问。

他挑了下左眉:「我没改,就他们瞎写的。」

周二中午,我没胃口,不打算吃饭,想下楼随便溜达溜达。

可当我踏入大厅,却发现同事们都没去吃饭,里三层外三层地聚成一道人墙,背对着我,不知在围观什么。

我心跳加速,便加快了脚步,打算从人堆旁绕过去。

高晟就这样跳进我的眼皮。

他换了套纯白色的西装,从巨大的紫藤花花束后面探出脑袋,一本正经道:「反正他们都那样传了,要不,咱俩就满足一下大伙的期待,去结个婚?」

说着,他上半身后仰,一条胳膊艰难地环着花束,另一只手去摸西裤的口袋,掏出一个宝蓝色的小盒子,一步一晃地向我走来……

紫藤花好美。阳光穿透玻璃穹顶,打在高晟的白西装上,使他整个人看着好像在发光,宛如天神降临……

我差点看呆了。

但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我什么都没接,拔腿跑了。

我沿着这条街,抱头逃窜。行人都在看我,但我不管不顾,玩命奔跑。

直到我听到身后有人喊我。是高晟。

「回来!你赶紧给我回来!」他一声高过一声。

我没有回去,但还是乖乖站住。

他很快就赶上来,一把就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拽进街边的一家电竞馆,进门就对服务员说:「给你两千,立刻给我安排个单间!」

高晟很大声甩上门,震得我瑟瑟发抖。他之前的种种暴戾飞速掠过我的脑海。我不禁有些担心,这屋子是否隔音,待会儿服务员能不能听到我的呼救——我当众让他下不来台,简直就是在找死。

我闭上眼睛,等着挨打,不料却听见他说:「我知道你是个捞女。」

我一惊,缓缓睁开眼睛,在昏暗里寻找他。头上的灯带流光溢彩,他的目光深邃且坚定,似乎能看到我心里。

我不知该怎么接话。他又说:「你虽然爱钱,但还是跟那些女人不太一样。你看,咱俩同病相怜,能相互理解,你能力也不差,以后还可以帮我打理公司……那咱俩——不,是咱四个,就正式在一起呗。相亲相爱,彼此依存,不也挺好?」

我彻底懵了,左手紧紧攥着兜里剩的那颗大白兔奶糖,身子还在忍不住地发抖。

高晟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又帮我整理着头发,笑着说:「怎么?高兴得说不出话了?」

我这才又仰头看他,跟他对视了几秒后才问:「你是……真的吗?」

他咧嘴笑起来,这应该是我第一次见他在成人状态下大笑。

「我就是我,当然是真的。无论是高晟还是小晟,都是认真的。」

说着,他伸出左手的小拇指,要跟我拉钩。

我发觉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在他坚定的注视中,我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我决定,给自己一次机会。

【番外】高晟

妈妈回老家了,周日留我自己在家。

她给我留了家庭作业,五页高数竞赛题。对我来讲完全是小菜一碟,半小时就搞定。

不过,我故意擦掉其中几道题的正确答案,又胡写一通——我就是喜欢被她责骂。

放在客厅的手机响了,我连跑带颠儿冲出儿童房。

结果却不是妈妈来电,而是汤秘书,提醒我查看紧急邮件。

我扑了扑睡裤上的褶皱,站起来,去书房,打开电脑,开始阅读密密麻麻的法文……

这时,手机又响了,是一串很奇怪的陌生号码,我刚接听,那边就说:「药没机会掺,但我想办法拔了他的氧气管。」

「钱我一会儿就给你打。你出国吧,咱们这辈子都不要联系了。」

「明白。」

挂掉电话后,我忍不住嘴角上扬……

从袁洁进公司那天起,我就注意到了她。

项目报告会上,她丝毫不怯场,口齿清晰,不卑不亢,一点新人的样子也没有。

我隐约觉得,她有值得被我调教的潜质。

直到某天,我偶然听见她在楼梯间跟家里人打电话,一开始还很正常,没一会儿就突然变了语气。

我透过门缝观察她,发现她一向举止优雅的她,竟然在挖鼻孔……

无论是腔调还是肢体语言,完全就像一位中老年妇女。

我这才确定,她也人格分裂,正是我苦寻多年的那个同类。

我认定她了。

她眼神总往我身上瞟,我知道她对我有兴趣。

于是我授意汤秘,让他寻找机会向她透漏我去温泉会所的行踪。

至于她出现在健身房,这点让我挺意外的,她还真舍得下血本。于是假装被她吊了几天,我主动出击,把她拽上了我的床。

我带她去购物,要求她玩角色扮演,是为了试探她的态度,给日后做铺垫。

而录音室的钥匙,是我故意让她看到的。她说要帮我运营社团,我故意给她很多经费,彻底勾起她的贪婪。

我故意给她安排六岁女童的角色,还给她找儿童心理学的书看,为她日后理解我打下一些基础。

唐滢在母婴室喂我喝奶,我是故意演给袁洁看的。她刚走,我就推开唐滢,把奶瓶扔在了地上。而她挪用经费的事,竟被许美玲和唐滢揭发了——她果然够聪明,关键时刻,竟然想用大白兔奶糖降服我。

她能力强,学什么像什么。明明可以做贤内助,却偏要做捞女。

我要给她制造一种错觉,好像她已经吃定我了,那她就更不舍得丢下我这块「肥肉」了。

可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她动心的呢?

是跟她的前金主一起吃饭,她知道我胃不好,要主动替我挡酒?

还是在醉酒回家的车里,她轻轻靠在我肩膀上,温顺得如同幼鹿,头发散着淡淡花香?

……

她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对我了如指掌,却还肯耐心陪我录广播剧,看来是真心欣赏我的才艺。

她冲我念出那段矫情对白的时候,我分明在她眼睛里看到了爱。

她也是爱我的,我敢肯定——否则我也不会处心积虑地写出那样的脚本来。

我早就让汤秘书把她查得底儿掉,知道她所有的家庭情况。

难怪她这么爱钱,原来是为了给老爹续命,还得应对她那个贪得无厌的姑妈。

得知她老爹死后,我料到她应对不来,便立马飞到她的身边。

我知道,从那天起,自己就要成为她情感上唯一的依靠了。

我要给她一个全新的家,然后牢牢捆住她。

她以为自己吃牢了我,其实,她才是被吃牢的那一个。

-完-

鹿满川